1915年一过完年,斗子就回到了东家家。东家院门外又扩了一片园子,放牲口之余斗子要赶早把它打理出来。
第一顿饭,主人和仆人们分成两桌,吃在一个屋里。主桌上有个叫“臧麻子”的独眼男人,和主人相谈甚欢,他们相仿的年纪,坐的很近,但看上去那不是个有钱人,穿的挺破旧,不过和他说话时斗子第一次发现了主人身上有了活泼的气息。
瞎眼男人不太好接近,他的一只眼睛偶尔望望其他人,冷冷的,敏锐的像一只鹰。他每咽下一口酒,都要用舌尖抵住上牙堂,皱着鼻子咧开嘴,让酒在口腔里充分展开,然后咽下去了还要张开嘴巴哈一声,看上去也说不上是遭罪呢还是享福呢。他和东家好像很小就认识,说着只有他俩才知道的事。东家说小时候亏得他照顾,从没为难过他,他笑着说那是东家自小就机敏,换了他是他,绝不会活出他现在的家业。两个人说的很尽兴,随便一个小话题,他俩都能聊出一段岁月,而且,东家对他有着亲切和尊重。
下人们同吃是受了抬举的,谁也不敢造次,吃好就都退下了。
天黑以后,临要睡下,斗子听到有点微醺的老哥俩在厢房里嘀嘀咕咕的还唱了起来,这是斗子从没见过的东家的样子,他又学鼓乐又迎合着当下手,臧麻子嘶哑的嗓音犹如牛吼,斗子一个字也听不出哪里好,他们自得其乐的高一生低一声的的唱啊唱,抑扬顿挫里,忽的有一句“谁知我舍却了亲儿性命……”斗子一下就入了心,亦或是那词,也可能是那调儿,斗子的泪忽的就流下来。“亲儿的性命,我的儿呀……”打这往后,字字句句还都听的懂了,大概是忠义之士看不了良人受屈被冤,用自己的孩子顶替了良人的孩子丧了命。故事不知真假,不知哪年,配上这哀婉的调子,就深深钻进了人心。斗子坐起来,靠在墙上,想着或许是成百上千年以前的事吧,真有哪家遭过这样的大难临头?这事儿是怎么流传出来的呢,唱成了戏,得打动了历来多少人的心哪!
认识从来都是多维的,次第打开之后便可能是终生不渝。就比如那五味杂陈中的醋和辣子,初尝第一口的人,有几个能觉出它的好呢,可慢慢上了瘾,还戒不掉了。
斗子又想到东家门上、院子里,鸡窝、猪圈、牛马棚门框上,到处都贴着的对子、横条,那狂风暴雨般的字迹,也是臧麻子写的,那字迹想必也是派头十足的好吧,可惜自己没念过书,连名字都不会写,品评人家,只能靠猜了。这老先生看来真不寻常哪。
斗子虽然说不出有学问人的具体哪里好,但是他有一种感知,那些好不在菜里不在饭里,在人身上和心里,就像刻在物件上的工艺,姿态曼妙中蜿蜒流转着就拿捏了人心,让人为之心醉神迷,从此忘不掉。
臧麻子和王妈还有梆子头的爹是一个爹两个妈的,王妈最长,梆子头的爹最小,王妈是随了夫姓才叫王妈,他们原本都是一家人。
又呆了两天,臧麻子就走了,谋生去了,他平时卖点小鱼小虾,到了冬天封海后他就拎着个算命先生走街窜巷给人算命,吃百家饭,听百家事,记忆里很有故事。
另外,在他身上,斗子还听学了几句小九九,什么七八五十六,八八六十四,用小石头块儿数过,准的很。反正他除了长得像个瘟神,别的都挺好,满身能耐。
一晃到了早春三月,哀草里又冒出了丝丝新绿,放牛马的人又在荒草甸里相遇了。这一年,四孩没有回来,姑父家的那几头牲口由一个五十来岁的哑巴男人放着。哑巴很友善,人也喜欢安静,平时都是梆子头蹦跶的欢,没了四孩的约束,他很快就和斗子成了不错的朋友。有一回,哑巴大爷打了一只长脖子的鸟,几个人烧了吃的很开心,梆子头一时高兴,就对着斗子说,“你知道四孩的爸爸是谁吗?听说是个日本人。”他卖完了关子等着斗子惊讶,斗子搓着手上烧鸟的黑灰,一股糊香味真好闻,迟了片刻,他问“那接他走的是他妈呢还是他爹?”梆子头显然不想说这个也不对这个感兴趣,他望着斗子说:“你觉不觉得四孩他很坏?”他指着自己额上的疤,说:“早些年,他打的。我当时也没饶了他……”他顺势就悬讲开来,斗子简直都能预见到他张着大嘴只会哭的模样,这人却云山雾绕吹的不行,若王妈看了,肯定又在心里不认他的亲缘关系了吧,谁让他是花街柳巷里的女子生的呢,他爹年轻时好去那些地方,人家生完一口咬定,他也只有认了。这是王妈的话,可他这口若悬河的精神头要让旁人看,确实像喝高了的他爹,花街柳巷柳老头——臧中州。连哑巴大爷看了他摇头晃脑的劲儿都像能听见啥了似的笑了,斗子也笑了,看看笑着的两人,梆子头一时不知道自己吹到哪了,坐下来,他又看看背过身去弄小物件的哑巴大爷,说“他也有儿子,你别看他鳏寡孤独的,被人勾去借种了。”这回斗子可惊了,他望着梆子头,这可是他断然不能编排得了的,想象不到啊。梆子头看着上了勾儿的斗子,晃着他枣核脑袋,说:“邻村,有个姓王的,那家男人不能生养,媳妇又想有个孩子防老,就趁他男人不在时勾引了他。”哑巴其实长得不赖,只是上了几岁年纪,他干啥都巧的很,村里人公认的。
“那她男人不知道么?”斗子想到坏了名声的女人都挨打,就问,梆子头说“当然没有事了,他不反对的,不然女人自己也不敢。”斗子回过身去,看着安安静静的哑巴大爷,手里拿着个草做成的小蚂蚱,正准备递给他俩,心里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大爷也看了下他俩的神色,似乎有点儿不高兴,梆子头又凑过来偷偷的说:“你知道生的那人是谁吗?是你家东家的长工——王老五。”斗子确实震惊了,王老五?他家里确实就他一个孩子,所以他家有事都只有他一个人请假去办。而排行老五,是和叔伯家的孩子大排行排出来的。斗子暗暗的对比着王老五和哑巴大爷的模样,还真是有巧合呢。但不能再多说了,就此打住就好,别哪天和梆子头一起被谁打死了,扯皮卖了命可不划算。斗子每每这时候就及时住嘴,不多说什么,他担心梆子头的嘴巴不紧,哪天再胡诌出去。梆子头可信极了斗子的保守秘密的能力,他越来越什么都肯跟斗子说了,斗子有时也跟着梆子头去他家走走,还和他爸爸多学几句小九九,他爸爸和瞎眼先生是异母兄弟,有过钱的人家,只是他们不知道经营,败光了家产,现在都过着清苦的生活。在斗子学小九九的时候梆子头也来了精神,也跟着学,别说,他还挺聪颖,学的一点也不比斗子慢。
闲时斗子也跟哑巴大爷学编小车和小马啥的,他做的非常好看,等有机会小小姐来了可以给她做。但梆子头不学这个,他宁肯去抓鱼和打鸟,打了鸟他们就烧着吃,渐渐的,他们学会了分享,谁都不想偷吃,哪怕那是一只自己单独打的鸟。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斗子在东家的村头草甸子里呆到了第四个年头。
常常,荒草甸上是这样一副景象:哑巴大爷在用小段树皮吹着他听不见的哨子;梆子头在开满野花的坝坡上找着红毛草吃;斗子那小小的身体已慢慢蓄满了力量,他干完主人家的活在那里怅惘着心事;岁月有时就像一个专门给人裁剪衣衫的老人家,她随意的把成块儿的材料撕剪开,让它四分五裂,然后再把它按着她自己的意思缝合起来,让你在重塑的过程里既有千疮百孔的痛,又有重新愈合的喜。眨眼,斗子已经快十二岁了,是个特立独行的少年了。
风在这里游荡
草在这里疯长
你可知道
有一个少年在这里把心事隐藏
这里来了一群人
又走了一群人
来来走走的无尽时光里
或许哪一天
哪一时段
就成了哪人记忆里的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