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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万物都是有模型的，比如瓷器，比如方砖，比如鞋模，比如袜子拖，农村的女人，在袜子弯弯转转大面积损坏时，都要拿个袜子拖儿塞在里面，然后才能缝补。人也如此，当没有迹象可寻时，都要琢磨出一个大致的框框，说不上是为了参照还是为了方便。
王大丫渐渐摸索出张文斗的习性，他很暴躁，但不常常；他很独断，但不是不解人性。她游离在他的边缘，远又不远，近也不近，她知道她什么可以动什么不可以动，她稍稍动点脑子，还可以绕过不少小坑。比如娘家弟弟，他喜欢来，喜欢弄点便宜，她就早做打算，买布料时多说一文钱，买棉花时多称二两重，等到用时谁又去评判？日子里增增减减一调停，不太多能露出马脚的。弟弟是个有心机的人，还识一些字，出来的勤了有时候也和人去集市上逛，偶尔也从大丫这搜刮点儿小钱。慢慢的大丫觉得她的弟弟和她不太是一路人，弟弟善外场，怕是要当面上人了，而自己怕与人纠缠，没人问津才最好。
1934年，张文斗的长女出生，16岁的大丫做了母亲。新生儿像一个红猴子，在被子里蠕动或酣睡，斗子每每回来向那个小生命望过去，都会觉得完了，自己生了个丑八怪出来，这不就是个小老头吗？岳母看出他的惆怅，告诉他小小孩儿都这样，出了月子再过个百天儿就一天比一天好了。张文斗头一回开始盼着岁月，他想看到那个变出人样的闺女会是咋个模样。大丫也一样，她感受不到初为人母的快乐，她觉得这个又黑又丑的小物件一点不像她，眨着没有意识的小眼睛只知道吃，吃不顺还哭叫，没有一点动她心肠得地方。岳母大概在这里呆了十天，这十天，大丫有各种美味的烫喝，就连回家来的斗子跟着也有一杯半盏的汤喝，那几天，斗子特别盼着回家去，在岳母的旁边，他有着极大的亲近感。但是，没几日，岳母走了，他和大丫的日子鸡飞狗跳。大丫是个绵柔的女性，干起活来一点没有周围的东北女性的爽利，经常是孩子哭在炕上，她忙在地下，饭还在锅里，想吃到嘴里，张文斗必须从外面抽完身，又陷在家务里。有一次他大喊，慌乱里又呆傻了半晌的王丫，还吓坏了炕上新投奔而来的小小的闺女。她举着小手，震颤着，显然是受到了惊吓，也就在那一刻，张文斗看到了那只黑黑的小手上，最小的手指末端，关节处有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凸起，使小手指最末节紧紧向里挨靠着。这一刻，张文斗眼泪夺眶而出，他跑过去抱住女儿，心里是从不曾有过的愧疚，他抱着她幼小的身体，听着她的心跳，幼小的心脏，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叫喊才跳的这么猛烈？稍后她才发出啼哭，他摸着她纤细的手指，是的，与他的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很多。打那，张文斗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喊不气，默默地干着眼睛里的活。他不能让他的女儿在这个世界上担惊受怕，这是一个爹应该做的。
也就是那天的第二个晚上，吃了饭，大丫说:“去给孩子看看病吧，她总是惊醒和啼哭。”斗子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忙忙的去打听了给小孩儿看病的去处。
第二天早上，张文斗睁开眼睛的时候，大丫已经收拾好了自己，梳着光光的头发，脸上还有没擦干得水滴。炕边上摆着两个凉凉的馍，那是头天晚上剩下的。他们俩喝了点水，没怎么咬馍，然后就抱上孩子出发了。
朝阳里，大丫不肯把孩子交给斗子，她觉得他粗手粗脚，孩子也一定不喜欢他抱，不管怎么说，孩子生病了，都是这个当娘的没本事，才使她受了惊吓。
斗子打量着她，从十四岁到现在，她也长高了，像个大人了。她长得并不丑，准确的说还算挺好看，是耐看的那种。她有宽宽的额头，秀美的眉眼，尤其是那两条眉毛，又黑又细，又弯又长，张文斗没看过谁的眉毛比大丫的眉毛更好看的，但是，她只是神色不好，总像被谁欺负了似的挨在那里，还常常挂着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嘴巴平直拉开，颧骨以上的眉眼和脸皱皱着。想她小时候受到的呵斥可能太多了，到自己这里也总是战战兢兢的，才会这样的吧。
张文斗又想起棒子头媳妇和四概儿的媳妇，应该说，这三个人都不丑，棒子头的媳妇小巧玲珑，细条条的，哪里都好，只是瓤里少了点东西；而四孩媳妇，眉眼善良，除了长得像样，为人处世也让人觉得舒服，只是她身患痨病，怕是生不了孩子也活不太久吧。相比之下，大丫脾气最不可人，可是这或许是她还有腰筋吧，人这玩意，若是天生残损，总要底下一口气去，想这大丫，看是软了一辈子，小心思可没停了跳动过。就这么活着吧，上天不能把啥好的都给一个人，不管咋说，现在自己已不是一个人了，不孤单，还有闺女了。
将来，想是还要有更多的儿女。
张文斗高兴起来，还有了劲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