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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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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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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张文斗》连载

第二十九章 满天星斗 第二颗

那些年,我们每年寒暑去刘家沟两次,每次住一个月左右。

爸爸的自行车前面驮着我和姐姐,后面坐着妈妈抱着弟弟,通常可以载上全家五口人,不过姐姐常驻时,只有我们四个。

姥家人是我们永远的依靠。大家唠着嗑,做着饭,屋里烟气袅袅,香味扑鼻,我们吃着先做熟的,不管哪个好了,都可以先吃,到了这里,爸爸管不了我们了,还经常有人往我们手里塞东西吃。

那时候海鲜便宜的很,像姥爷家劳力多,又不讲排场不讲穿戴,只善于吃,所以来了心上人吃的好极了。那时候的文蛤,有半大孩子的拳头大小,菜刀伸进去用刀尾一捥,一个元宝似的文蛤肉就挖出来了,用它炒韭菜,美味极了,汤汁是乳白色的,极鲜。还有斗鱼,大家叫它墨斗子,用水一烀,只放点盐就很美味,像我这样不太爱吃海鲜的都喜欢得不得了。不像腌货,又腥又咸,得有点吃海货的基础,做点培养才能吃得惯。有一次,大美带着我去她屋里找东西,顺手就给我剥了个烀熟的蟹子黄,我极力拒绝,但她认定是我太懂事,一定给,我只得攥在手里,被催促着吃,咬了一口,又细腻又干涩,有点像鸡蛋黄,抻着脖子咽下去,还得对着那个热切的眼神点头说好吃。好不容易她返回头找东西,我踏出屋里,在灶台上找到一角,放下了那块蟹黄,足足有我的半个手掌大,盼着她可不要出来看见了塞回我手里再让我吃。她认定了我是个好孩子,一定要把好东西给我。大美一直没有孩子,好像是她小时候受过什么伤,孩子做了胎也占不住,所以十来年也没有孩子。姐姐在姥姥家就时常得到她的照顾,她是个心细的人,洗头发,抓虱子,剪手盖,做的比姥姥好,她慢声细气的,还会讲故事,但是姐姐的加入,三个女人之间也出了不少是非。比如某个事大美跟二舅说:“那是你爹你妈,你自己说,别指着我。”我姐就在姥姥给她脱衣服睡觉或者喂她饭时,不知哪会想起来,说:“二舅母说了’你爹是你爹,不是我爹’。”姥姥心里就多一片乌云。再比如姥姥和姥爷闲谈,姥姥说:’别总吆喝这个吆喝那个的,谁愿意听,咱是有儿媳妇的了,不是全都你生的。”小孩在二舅妈给她抓虱子用绳栓上的时候谄媚说:“姥姥说你了,姥姥说你不是亲生的。”人心的间隙是一点一点拉开的,小孩的只言片语往往勾出了大人的很多想象力。后来,有一回姥姥说起大美总是抓时间回娘家做劳力,有时候差点耽误了自家的事,秋天也在舅母的怀抱里缺幺断九的给学了一遍,大美很生气,就和二舅说起来,二舅私下问母亲,母亲也没有太大歹意,只是不满,但是这话只和自己家人说过,怎么给传过去得呢?仔细一回忆,那天也有秋天在场,这时她正在睡觉,头发湿溻溻的粘住了额头,姥姥亲了一下她的脸,说以后再说啥得防着点她了。确实,醒了以后一问,还真是她,她就像个小喇叭一样来回吹奏着,吹乱了大人的思绪。

在那一方天地,除了姐姐,集了万千宠爱的还有弟弟,弟弟爱笑,有清脆的小童音,清瘦的脸上俩大眼睛来回转悠,有人问话他就搭腔,从不闹脾气。大伙都爱逗他,可能是聪明的孩子都不好养活吧,他体弱多病,姥爷给他起了个小名,叫“狗剩”,希望他臭的连狗都不要他,能剩到最后。姥家人也有叫他狗舔鼻儿的,叫啥他都答应。我不像姐姐那样喜欢姥姥家,要不是妈妈带着,我单独呆在那里是不可能的。姥姥家的姨舅们也说我脾气大,哭了不好哄,他们的海鲜我也不喜欢,他们说我是“甸猫儿”,大概是没有见识还有偏见的蛮夷的意思。

但是我相信姥爷是喜欢我的,他总是在大家说我短处的时候告诉我:“冬天最好了,姥爷喜欢冬天,姥爷最喜欢冬天了,冬天是懂事的小孩儿。”这时候,我的心像开了一扇门,我也是有人喜欢的。

我最不开心的是姥姥每回看见我,都会抓起我的胳膊撸起我的袖子,看我手腕的粗细,然后再看看她的秋天的胳膊,说:“你瞅瞅你,小胳膊细的,也不好好吃饭,看看人家,比你还小呢,都长不过她,能行吗,将来不得受欺负呀!”我于是就是粗壮的那一个,得乖一点。妈妈在家时指使我惯了,干啥总是指使我,旁边的人有时候会说妈妈偏心,总也不见指使老大两回,这话在我姥姥那是绝对不可能有的,她认为她的秋天还小呢,吃饭不用她喂已经很长大了。我和秋天打闹时,她也总是留心的,可能担心我弄折了她的小胳膊吧,反正经常监督。有一回,我和秋天确实起了争执,大概是要动手了,反正我记得姥姥一阵风似的从炕上溜下来,拽着她的心尖尖回了里屋,要给她找好吃的。我也很气愤,跟了进去,姥姥回了头,鸡头酸脸的说:“别总逗你姐姐,你自个出去玩吧!”

站在那里,我也诧异呀,我逗她了吗?“姥姥你是不是太偏心了?”我冲口而出,“向来都是大的逗小的,哪有小的逗大的了?我比她小,我咋逗她了?”

姥姥诧异的看着我,没有话说,脸上露出了惊讶,而后是她惯常的无可奈何的表情,冷笑了下,点头说“这小孩儿,妈亲呢,不得了了,小狼儿似的。”

关于姥姥的偏心,她的一众晚辈儿孙共计二十多个都会有同感的,虽然她的物都是均分的,用她的话说,没灭了良心,但是她的心却只着重几个人。这也好,她遵从她的内心,不掩饰,谁没有自己的喜好呢?不像我家东院的老太太,一见了儿媳妇的影子,就抱住孙女的脸呼喊一阵孙哪宝哇的,更让人不适。这世上什么人没有,就看你遇没遇到。

记忆最深刻的还有一回,是过年,大概好东西吃足了,我们对一盘土豆丝发起猛攻,越说好吃越能吃,吃的众人惊诧。那天晚上,我睡在姥爷被窝,好像是姥爷专门邀请的,我躺在那里听人说起我睡觉的不老实,说上次来半夜掉到地上哇哇大哭,谁哄都不好,哭够了才又睡的觉,第二天一问自己居然还一点都不知道。我也是内疚的,但是不在意识里的事也只能爱莫能助了。不过那个晚上我却有了记忆,夜半,灯光明亮的照醒我,我看到大家忙着收拾我这儿被子,还鄙夷的笑,他们说我拉裤子了,我看见自己光秃秃的腿,姥爷抱着我,说拉的还挺好,一模热乎乎的,我无地自容的缩在另一个小被里,姥爷打断了大家的取笑,很快又铺好了大被,我担心这回没有人接纳我,姥爷却挥着被角招呼说:“来呀冬天,姥爷还搂着你。”我爬进去。姥爷说:“不怕的冬天,姥爷就爱搂着你,睡吧,下回还搂着你,不怕。”

在自己觉得自己贱如草芥的时候,总是姥爷给了我莫大的安慰。这对于一个倔强的也不看好自己的孩子来说,就像是一道光,一剂良药,它软化了并照亮着这暗淡的心。所以姥姥骂姥爷像个马胡子时,我总是不喜欢听。人是有缘分的吧,我觉得姥爷其实是个很懂情理的人,而姥姥太感情用事了,所以他们才背道而驰。

秋天在姥姥家最大的败笔是她学了个磕巴,这得怪那个王四磕巴。1976年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我们家被平反,爸爸又做回了教师,因此王四磕巴王前进又敢来姥爷面前晃荡了,虽然之前他说他也被骗了,但是姥爷知道都是扯谎,他那儿有亲戚,打听一下不就完了吗,还不是心下有私,向着外人,可见人心难测,先生的常常不如后养的。好在我老爷是个刚性的人,纵然是王前进有八分故意,他自己也甘愿任栽,这么多年过去,别看事情又见好转了,可王四磕巴还是王四磕巴,永远也不能在姥爷心里变回王前进了。

王前进甚至说他早就看出来杨悦琪是个好样的,肥水不能流进外人田,所以才保上这个媒的。我姥爷往他脸上啐着,说他是老王八蛋,那么会看咋大革命的时候不来压宝。王四磕巴抖动着嘴唇,磕巴的可厉害了。每每这时,姐姐就立在地中央,笑的前仰后合,还惟妙惟肖的学他。不曾想这东西一学就会,一会就不能更改。伶牙俐齿的孩子,好端端的就磕巴了,这可怎么整,在民间,好像永远都有偏方,听人说在雷雨天冷不防给磕巴的人打一个嘴巴,磕巴许就好了,姥姥盼着雷雨天,可是雷雨天盼来好几个,也没下的了手,终于有一次下了回手,结果劲儿小了,孩子惊奇的看着姥姥,不知道她立眉竖眼的摸她一把干啥。后来姥姥决定放弃这个方法,觉得这法儿也许会给孩子吓傻喽,那还不如磕巴。

后来,姐姐上小学时还有一点磕巴呢。姐姐回来以后,姥爷又接走弟弟,他说让他在他那里过点好日子。

单独存在的弟弟就像一只伶俐的鹦鹉,问什么说什么,也不磨人,只是他不像姐姐那样开心,每天没事就坐在姥姥家房西的土坯垛上,脸朝着北边,要是有人问:“狗剩,你是不是想家了?”

“没有。”他就这么回答,还咧一下嘴,笑一个。

北边,时常有穿着白衬衫骑着自行车的人,弟弟看着人家,打量着是不是自己的爸爸来接自己了,有的根本不像,远远的就能看出来,有的有点像,弟弟仔细辨认着他和爸爸的相似点,然后就高兴了,可是看着看着就看出来了,不是。

偶尔也有极像的,小孩的心突突的跳着,他简直要站起来和人打招呼了,可是人家骑过去了,根本没停,也没看见他。会不会是我爸爸走错路了?他还在那里张望,许久,都没见回来。于是,再盼下一天。直到许多年以后,想起这件事,弟弟已经不大记得细节了,但是他说他好像还记得劈开腿坐在那里时裆里的风凉凉的,他就用手抓紧两边的裤腿,等在那里。

弟弟统共在那呆了40天,丝毫也没胖起来,他像一只落寞的小鸟,直到真的见到了来接他的爸爸,高兴的都跑错了方向。后来,大家才知道,这小孩是怎样熬着过这40天的,多么能盛得住事儿的小孩啊。妈妈也是最稀罕她的小老儿的,他就像一个小甜心,挨挨挤挤的贴在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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