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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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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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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张文斗》连载

第二十七章 风萧萧兮女中魁首

我姥爷有五个女婿,这里面除了我爸是他同意的,那些个都是反对的掀了桌子或者几乎要掀桌子的,这不是说老张家的闺女多优秀,其实更像是这个老岳父对自己的姑娘评估超标了。

掐指算算,他连男带女八个孩子里我妈是离他最远也是最穷和最让他惦记的。继我和姐姐出生之后,1975年10月弟弟也来到了这个世界上,那时候我们已经搬来村东那个茅草房,那是一个一烧火就满屋冒烟的小空间,姐姐四岁我三岁,姐姐的口才在她发出第一个音节时就体现出来了,活泼好动,有感染力,再加上她灵动的小表情,大家都被她迷倒了。我则不同,嘟噜着脸像个黑社会老大一样一生气就是小半天儿,犟的邪乎。爸爸常常看见我坐在炕中央拉拉个脸生气,爸爸就问:“老闺女呀,你那干啥呢?”

“生气!”我说。

在两个不用顾及一点人情世故的小动物那里一方是可以直抒胸臆来统治另一方的,我小了一年,智商与体能都不支撑,只有生气。而我弟弟呢,更不好过,开始时他是个健康的孩子,可是养了月余之后肉眼可见的还瘦小了,哭声也嘶哑,气管里还带着杂音。姥爷来看时很惋惜,到了晚上,小孩儿哭的更频繁了,吃奶时还不断的呛着,呕出奶来,看着女儿劳碌,当爹的比对着能养大的孩子的特征,说:”把他扔了吧,不是儿孙就是冤家呀。”

母亲打量着这个还不算太熟悉的小脸,比先前有了点儿轮廓,他也是个很好看的孩子,此时他睡得并不安稳,呼吸时肩膀还有点上喘,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尚若这双眼睛张开,那眸子十分漂亮,充满了灵气。他的鼻子有点小,鼻头秃秃的,人们说这是狗舔鼻,他的小嘴正做着吮吸的姿势,忽然间的一点响声吓得他小手一张,头不自觉的向母亲靠了靠,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识的,但母亲的心疼了一下,这是她的孩子呀,如今他生病了,她不能治好他,还要抛弃他,这是一个母亲该做的吗?连她都不怜惜他,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可信的呢?或许是她没照顾好他,他才生病了,他生下来是个多健壮孩子呀,哭的多响亮,扔,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起来抱抱拍拍不是她该做的吗?那一刻,妈妈甚至有点迁怒于自己的爹。她要悉心的照料他,让他好好长大,长不大也不能扔。她起来抱着孩子,直到他睡得很稳了才放下他。

女人,做了母亲,能强大到可怕。

母亲的日常是要做饭收拾屋子洗衣服,哄三个孩子,农忙季节,还得下地干活,工分是一家人生存的根本,单靠爸爸是不行的。一旦有了点闲余,她还要搞点副业,所以姐姐3岁那年,姥爷把她接走了,我和弟弟七扭八歪的依附在母亲身边。

我们被限定在固定的区域玩,隔壁搬来了外地的一家人,穷的用粗粮糊口都成问题,那时候是七十年代末期,我们就跑去看人家吃苞米面饼子,七嚓咔嚓的咀嚼声馋的我姐弟俩口水连成线咽到肚子里,来家就盼着我妈妈也做一顿玉米面饼子吃,妈妈每次都呵斥我们。邻居家的女主人是个五十将近的老太太,她慈眉善目,却善于用夸张的手法说话。她说旧社会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斗米就可以娶到一个闺女,接到家里大呼小叫,一天好日子没过就当牛做马干活了,倒尿盆子装旱烟,天不亮就得起床做全家人的饭,受不了挨打受骂折磨死了就再准备二斗粮,她还说最惨的是一个二八少女嫁给了一个老头,老头也不是什么有钱人,辛苦半辈攒下点钱粮,寻个媒婆就给物色了,媒婆嘴里的年貌相当实在太可怕了。最恐怖的是把一个石女嫁到一个男家,男人入不了洞房就用蛤蜊刺刺那女孩的身体,直到刺死也没谁敢来管。我们听的很害怕,那是不是野蛮人社会,不过就是几百里以外的老家,怎么这么可怕。妈妈说不用听她,她是个很虚乎的人,我们说‘石女’是个什么东西,哪里出了问题,妈妈叫我们闭上嘴,不要听人浑说,都是谣传。隔壁的奶奶骂人很声张,带着很有气氛的叫声,但是她和我妈妈处的挺要好,惯常我们听她俩一起骂别人,几乎她俩不起争执。

我妈妈在战场这一块是不服不忿的,几乎横扫。初到小边村第一战就秒了一个有权势人家的媳妇,那人被称作大嘴嫂子。

大嘴嫂子的公公退休前在队部上班,她男人后来在农场上班,穿着亮堂堂的大皮鞋,拎着个枣红色的皮包,人物虽然不出众,但是牛皮的很。

大嘴嫂子家里吃公粮的多,所以她平时只照顾家人的饮食起居,不下地。大嘴嫂子爱干净,屋里亮堂堂的,平时身上的衣服也有红似白的,她受不了别人的不干净。我妈妈不干净,嗮出来的被子经常有地图,有时候也有隐约的黄,可我妈妈还很爱晾嗮,她说晾嗮能杀毒,所以大嫂子看到多了,很取笑,但她没有像说别人那样说我妈妈。因为她常常接受她给的毛虾小海货,虽然她很有姿态的说家里不缺这些,但是她还是想要的,老张头拿来的海货格外新鲜口感好,而且不少,她很喜欢。另外,这新来的女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她男人好拿捏,所以她还是留着小心的。不过她还是看不惯我妈妈的,我妈妈性格太外放,不拘谨,不像她,她的有尿影子的被子都晾在隐蔽点的地方,不露出来,而且洗的也相对频繁。不像我妈妈她们,有空了还爱说笑,她不知道她们咋那开心,这要是摊上她那样的爷们儿,不得被打啥样。我妈妈的针线活也不好,缝被子的针角简直能钻进蝲蝲蛄去,她缝活虽然也不好,但是比我妈妈还是强出一大节的,在她心里,给我妈妈的打分是很不及格的,她不明白杨悦琪为什么不常打打她,不像她,经常听到骂声,有时候还挨两下子。

有一回,中午吃过饭,她在她家园子里生闷气,我妈妈来我家园子里掐葱叶,见她蹲在那里,就说”大嫂子,你也没吃哪,也掐葱叶?”还用手挥了挥手里的葱叶。

大嫂子不知哪来的邪火,说:”掐几把毛葱叶,几点了,还不吃饭,好人家吃完都快变屎了。”

妈妈一看,这茬口不对,没再理她,转身自言自语的说:“吃饭去喽。”

大嫂子一颗受伤的心没有得到想要的抚慰,怒气就来了,说:“下四滥的玩意,就能吃饭。”

妈妈返回身,她知道平时这些话她都听过去了,没计较,但今天她不想忍了,她觉得总有一天她要解决一下这个事儿,不然总会愈演愈烈。这在她久经沙场的经验里是明摆着的情形。

“大嫂子你这是说谁呢?”妈妈瞅着她问。

“说谁咋的,嘴长在我身上,乐意说谁就说谁。”对于一个常年生活在丈夫身影里的女人来说,这个回答已经很直面问题了。

“咋的,就你有张嘴吆?”我妈妈觉得她明显不够一打。“要不你就说明白吧,大家大户的人别不敢承认,你说谁下四滥了?咋下四滥的?下四滥人的东西你没要过呀?”

大嫂子蒙了,蒙了片刻,她豪横的站起来说:“就说你了,咋的,别跟我这个那个的,要咋的了,不是你愿意给的吗,我还不稀罕呢!”

“你不稀罕,你不稀罕的东西多了,你嘴咧得跟水瓢似的你忘啦,你没吃吧,你扔啦?你觉得你这么说可好听啦吧?你咋没说拿回去喂狗了呢?狗也不稀得吃吧?这条件你家也不像是贫农啊!”

我妈妈这一连串的敲打加反问,那头无言以对了,她跳起来,混骂起来:“埋汰神,还成精了,你是个啥,不就是个地主家的媳妇吗,谁好人嫁到地主家!呸!”

“你会嫁,你嫁的多好,青眼眶子没事儿就撞门框上你忘啦?注意点门框吧,坏了找木匠修还得不少钱呢。眼眶子还挺禁撞!”我妈妈吐了口唾沫,说:“不道磕岑,吆五喝六的。谁家没有点屎,没挂到明面上是会掩盖,谁肚子里不知道咋回事,谁肚子里没装屎,真个做席去我没看见谁少吃一口,装的跟王母娘娘似的。”

大嫂子脸色发白,她已经不知道咋收场了。这时候她男人出来了,站在那里,气色不悦,显然是睡不成才出来的,他说:“吵吵啥呀,大晌午的,能说出个啥礼表呀,也不照照镜子,都是啥货色。”

我妈妈觉得这是在说她,本来她有点怯懦了,但是大老爷们出来指桑骂槐实在是不仗义,于是冲口而出:“是呢,老娘们都是吃饭上不去桌的玩意,能有啥好货,不像大哥呀,拎着包上班下班的,记得离我们远点,不然以为是一路货呢。好男不跟女斗,人笑话呀。”

”笑话?笑话也不能让人欺负死,大地主家要倒反天罡了这是。”大哥觉得自己说到了节骨眼上。

我妈先冷笑两声,故意停顿了一下,说:“大哥你咋想的,我揣着四五个月的身孕,怀里还抱着一个吃奶的孩儿,我倒反天罡,我是穆桂英啊?你家是软柿子呀?穆桂英有孩子也得老实会儿呀,何况我们大地主呢。亏得今天杨悦琪不在家,不然还得给他扣个帽子。”摘开了我爸爸的嫌疑,我妈妈想了想又说,“我这也是瞎,咋偏偏找了这么个没权没势的人家欺负呢哈?我不也是想跟人媳妇打溜须吗,哪曾想人家干净利索的人没看上咱呢。丧气!”

眼见着大哥也顶不住了,老公爹出来了,他观望了一会,在冷场的刹那,他慢条斯理的搭了腔:“都回去吧,吵吵啥,打仗像吃馅饼似的呀?”’打仗像吃馅饼似的‘是出嫁前别人对我妈妈的评价,但在小边村没人知道。妈妈心里动了动,觉得这还是句好话,就说“既然二老爷子说拉到那就拉到,以后咱也不攀高枝了,见了谁得说就说一句,不能说就拉到,完了别挑。”妈妈以为完结了,没想到老头又拔高了声音说:“说不说话没人稀见,妇女家家的消停点,一天扯东扯西的,嘴像个莲花落。”我妈妈本来也没吃饭,姐姐此刻也趴在她身上往回扭动,她还是想着往回走,老头又说了句:“这一天天的,破马张飞的,也没个人拎教,全家连个懂事的玩意都没有。”

妈妈本来想给他点脸好收场,没想到他还想要找回之前儿子儿媳丢的场子,不禁又动气了,她一个健步迈回去,高声说:“你懂事,看你家多懂事,老娘们犟几句嘴,你家连男在女站出来三个。还想往成分上赖赖,多能耐,都忘了自己裆里夹了个啥吧?”老头彻底哑火了。他不知道他遇见了刘家沟最骁勇善战的女魁首。大哥悄悄地怂恿大嫂,“你过去,你过去打她,打你还打不过她吗?”

大嘴嫂子往前挪动着,事实证明,当你的口才败给了对方,那你的武力值也萎靡起来。势气不足,往往与自己欠理也有关联。

墙根深处,隔壁的六爷正假装拔草,他看到事态不妙,小声低低地说:“玉珍你进屋去吧,还想咋的,他们都没脸了。”

一句花惊醒梦中人,妈妈看他们一眼笑着关上门,他们也怏怏的走了回去。

从此,想在我妈面前走几招的人也得先打量打量自己。

这事发生再1973年的5、6月份,12月份我出生的。好在那时候文革已是下行线,加上大嘴嫂子平时这家‘屎都吃嘴里了’。那家‘屎都吃嘴里了’,也没什么好人情,所以大伙还挺喜闻乐见这事儿的。妈妈的赶大车的媳妇朋友还盛赞了她。

想妈妈打了这许多仗,就这仗师出有名,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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