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那年去姥姥家,据说姐姐坐着马车上唱了一道。
60里地,离开了父母离开家,小孩不知道她接下来会遇到怎样的岁月,但坐马车挺好,她高兴。
下了车,姥姥从四姨手中接过风尘仆仆的外孙女,小孩还在眉飞色舞的与一旁出来迎接她的姨舅们互动,可爱的小生命,是上帝派来打动人心的吧。
姥姥对长相不一样的人态度也是不一样的,比如我,像个小子一样的愣头青,她就认为不需要那么多照料,姐姐则不同。有人说她偏心,她很委屈,说她拿出来的东西从来都是给我们均分的。我也说她偏心,她就更断定我是个犟种。她最喜欢的隔辈人中第一个是我大姨家的大姐,第二个就是我姐姐,秋天天使般的姿态让她的心柔软的失去了方向。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孩感到了陌生。记忆里那个小炕上的小花被不见了,周围的人也不是那些人。更小的我通常是在她左边的,而今天她左边是姥姥,她掀开被子找了一下,又向四外张望,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炕的灶墙边站着,门口不再有人,天已经黑了,她有点怕黑,她忽的张大了嘴巴哭了起来,注视着她的全家人都坐了起来,姥姥过来哄,姥爷让老舅给她找好吃的去,也没有啥,舅舅在白糖罐里扣出一点白糖,小孩在大家的劝说中舔了点白糖,而后她看着舅舅把白糖压扁,切成许多小四方块,当做豆腐卖,她就出来买豆腐,买了就放在手心里舔了,大家一致赞扬她舔的好,她舔了一块又一块,后来豆腐卖没了,就卖别的,卖呀卖呀,卖的小孩打瞌睡了,才放倒她,她哼哼唧唧,还是不甘心,伸出小手,落在姥姥的脖子上,脖子上松松垮垮的皮肤摸着柔软极了,让人有种掐一下就能释放很多不快的感觉,小孩用食指和拇指来回的捻着,闭着眼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容。姥姥赶紧不再动了,让小孩掐吧,她妈妈不在身边,只要她开心,谁都不能忤逆她,一个新鲜出炉的被惯坏的小孩很快形成了,五年后她回家来,睡前曾把手落到我的脖子上,我极力反抗,妈妈爸爸也阻止,弟弟本来就不承认她,认为她就是个别家的孩子,却怎么也轰不走了。她只得不甘心的看着别人的脖子克制着睡去,我们都讨厌她这个习惯,好久她才把它戒掉。但是我想,估计我的脖子摸着也没有姥姥的手感吧,她偶遇上来抓一下,兴许也不习惯,太紧致掐不上手,所以后来即使身边没有人,她也不再试图摸一摸掐一掐我脖子了。
要说姐姐常住姥儿家也不是没有好处的,潜移默化里姥姥多了一个帮兵,姥爷多了一个敌人,而这个敌人,在与姥爷的为敌里还是那么强大,一场口角,在小孩的加入和反驳里往往很快姥姥就顽胜了,她比姥爷的亲生儿女还有效。
有一回,姥爷和姥姥大动肝火,声势大到多年不动的武力都要动用了,刚好出去玩的姐姐回来看到了,她站在姥姥的前边怒视着姥爷,其实她也不知道原委,但这不影响她的坚定,她其实从来都不知道原委,看到姥爷比往常火气大很多,她也怕怕的,还捡起了一块石头准备抵御,姥爷盯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敌人比以前看的久了些,但还是转身了,就在他一转身的当,姐姐手里的石头不知怎的忽的一下就打了出去,还好她撇的不高,石头打在姥爷的脚跟上,姥爷狮子一样转回头,看见弱小下去的外孙女,和那个和他一样吃惊不下的老伴望着孩子和他,老头又转回头,悻悻的到屯子里逛去了。
“该,打死他个老小子。”姥姥摸着外孙女,“这个老瘪犊子,气死人了。”
“下回还打他啊,还打不打?’姥姥宽慰着有点害怕的姐姐问。
“不打了,”姐姐说。她觉得她犯错误了。
“没事儿”,姥姥说,“他不能生你气,那才是个护犊子的玩意呢,我孩儿不怕啊,不怕的!”
姐姐还是害怕的,接下来,姥爷的眼前两天没看见过这个外孙女。第四天,小孩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打量着姥爷的情况。姥爷露出满口不多的几根牙,笑了,说:“秋天哪,吃不吃甜杆儿?甜杆下来了,姥爷带你去买呀?”
秋天一下子就要流出口水了,她走进来,等着姥爷挎上小包,他们就出发了。姥姥照常嘱咐着,若在路上遇到什么坏人坏事,或者什么没想到的事情,不要管你姥爷,你自己猫起来就好。在她的心里,老头不是个老实的人,可别让外孙女受了拐带。
回来的路上,老头肩上扛着一根细长的甜杆,一手时常还薅一下小孩儿的小辫儿,小孩显然没有去时的劲头了,一到家,她就进入可姥姥的保护区,老头子则找地方歇息去了。姥姥骂着,这个老东西,买一根儿还不行,买俩,还得扛回来一根儿;要不你就俩都扛回来,回来再吃,还非得在外面吃一根,这要是拉了手,你能给包上啊,老瘪犊子想一出是一出,下回咱可不跟他去了,啊?
秋天点着头,跑出去玩了,下回的她能听话吗?这个家里没人管得了她,也没有人管得了姥爷的一时兴起。那根长长的甜杆就躺在那里,等着小孩想起来的时候享用,谁也不敢动。
那年姐姐7岁,姥爷71岁,姥姥61岁。姥爷的身体还好,只是他走路时肩膀往一面偏,姥姥说他可能是招了外感,她认为路两边有坟,可能是坟里的小鬼在作祟。
姥爷没有啥怕的东西,他只怕没有肉吃。他喜欢吃肥肉,肉块儿在他嘴里翻两个个儿,估计它们被扎了几个眼儿就翻身落到肚子里去了,姥爷牙不好,吃的饭也不多,但除了肉,他不主张把菜炖的太烂,年轻人,有点嚼头才好吃。他吃肉也就三两块,嘴角流着油,吃完后就退到后边,看着全家人吃饭。姨舅们在桌子旁,围在一起,说着屯子里的见闻,姥姥也拿着酒盅,秋天坐在最里边,矮矮的,碗里满是桌子上的精华。
一晃姐姐在姥姥家呆了好几年,时常爸爸也去看看她,有一回是冬天,快过年了,爸爸走到刘家沟路口,自行车还没拐到村前的主路上,就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弯过主路小碎步向岳父家的院里跑去了,离得时间久了,当爹的也认不出这是不是他闺女,或许是常来玩的孩子吧,可这孩子的棉衣外面怎么还套着一条夏天的裙子,裙上的小花在冷冬数九里看着孤苦伶仃的,这里的人都这么惯孩子吗,爸爸想着,进了院,穿裙子的孩子一回头,才看清,那不就是自己闺女吗,小孩长高了,她却生生的站在了那里,眼里闪出快乐的光芒。“大闺女!”爸爸喊着,她躲到出来迎接爸爸的人的身后,高兴的怯懦的偷笑着。
小孩确实有点被惯坏了,上次来,姥姥炒了两盘韭菜,小孩一尝,香,立刻决定这两盘菜都归她所有了,谁都不准吃,老姨和老舅忍不住偷夹了两口,被她发现,立马又喊又叫,姥姥立刻找到条扫疙瘩一阵追打,打到小孩不再喊叫为止。
这可不行,爸爸早就盘算着上小学之前,一定得把她接回来,不然这孩子就完了。
也只有在爸爸来时,姥爷才陪着爸爸坐在炕沿边儿上,他耷拉着两条腿,手攥成拳杵在大腿上,指使着自己的儿女给我爸做好吃的,姨舅们走动起来,大家严肃了不少,搞得姐姐也紧张起来,她觉得爸爸是个外人,使得她丢失了主场。每次爸爸走时问她想不想家,她都拼命摇头,他想让这个管着她的人快点走,他在她好像失去了自由。
而我,这个时候已经能带着弟弟房前屋后的玩了,并且时常还能帮妈妈干点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