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岁冬天,斗子在刘屯买了房子,离葛老大家不远。
刘屯后面是一片水田,水田后面是一条水坝,水坝坡上有很多大小不一的土包,那是历年间附近人死后埋得坟,水坝下面是荒地,有各种土岗和大小不一的河沟,偶尔也有孤坟,长着野草,显示着这地方的荒凉。梆子头和他爹就在这河沟交错的棚子房里住着。张文斗有时候喜欢来棚子房听臧中州讲七讲八说故事。去年夏天,臧中州说起他知道的异事儿,那天他从荒郊野外的乱葬岗子说起,说那地方晚上时常有蓝色的火球飞舞,说那是鬼火,也有人说是死人的头发燃烧了;不过火球不得一样,有的火球说是狐狸在炼丹,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异事儿,斗子和梆子头就拼命问细节,结果臧老头拉开话匣子,又说到自己亲身经历的一个更惊悚的事;他说那是他的一个已故故友,臧麻子也认得的,他的鬼魂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来敲过他的窗,当时梆子头不在家,这鬼魂也会钻空子,就在外面喊他开门,想是没什么好事,他就找来刀斧隔窗叮当一阵乱敲把那魂灵吓唬跑了,梆子头和斗子竖着耳朵,越听越想知道这些异类的底细,臧老头就显得更高深莫测了,话风一转,又说起横死鬼是怎样出来找替身的,真是越说越多,越扯越远,这事儿往往一个人说有一个人的特色,各人理解都不同,听的人几个人听也有几个人的分析,直到后来都说乏了,才散。
自那以后,张文斗再走这片荒野,总是猫头鼠尾的四处打量,也不知道这老小伙儿那天说的鬼魂召唤人是不是他梦中发臆障了。
那不久后有一回,是个白亮亮的夏天,中午太热,张文斗顺着坝坡上的毛毛小道走下来,想看看梆子头家园子里有没有熟了的香瓜吃一个,在不远处坝坡的另一处毛毛小道上,有个红衣服的年轻女子也走下来,她身后有一处纸花新鲜的新坟,斗子不由得浑身一紧,再细看她,细条条的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模样看着就挺白净也挺俊气,她大大方方的向梆子头家的方向走去,先斗子之前进了他家的院子,熟络的样子,不像初次来,然后她稍稍迟疑了一下,就猫腰钻过豆角架,去到那片香瓜地里。在太阳的照射下,香瓜大小不一的躺在地上,叶子打着卷儿,偶尔熟了的瓜像香源体一样在那里散发着香味儿,引得附近的小动物们都来采食。黄鼠狼和田鼠是香瓜的第一大采摘者,人们没它们时间多,所以舍得一片地种上香瓜,不能打啥正经作物不说,往往人吃的比丢的少的多,所以很多人生气根本不种这东西,只是这美味的东西在谁的记忆里都飘着香,所以谁都迷恋着这一口,一阵弹敲闻看,也算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一种东西吧,今天斗子就想来碰碰运气,结果红衣女的出现使他彻底成了看客。
斗子站在不远处隐蔽一点的树荫里,那女子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大一小俩香瓜,明显大的不太熟,她不住的还在闻,斗子注意到她额头上还挂着片豆角秧的叶子,她也不觉得,只顾顺着路走进梆子头爷俩的房子,不小心还撞到门框支出的横梁上,咣当一声,可能挺痛,她回下头,还骂了一句,然后打开用竹条别住的门,走进去时她敏捷的转身关了门,脸上已挂上狡黠的笑。斗子断定如若她是个异类,她应该是狐狸变的,魂灵不敢白天出没的,而且女子们一般都胆小,哪能在这荒山野岭里这么态度从容的晃荡,美得就像是个跳蚤。
斗子想着再看见梆子头要不要问问,看情形她不是头次来,他们家有没有什么损失,这要真是精怪变换出来的人形,看来得除除邪祟了。
一晃就是秋天,斗子去日本人那挑水了,没了时间,他好久没来,差不多忘了这事儿。大概是春节放假,他又来棚子房,在灶台边,他看见梆子头一边下着饺子一边大声的骂着,灶门边蹲着一个小女人,他穿着绿花的棉袄,怯懦的坐在烧火的板凳上,头发挂在额上几绺,眼里闪着恐慌和无奈,鼻子上还挂着黑灰,梆子头看见斗子,笑了下,又喊着那小女人:“去,洗洗你的鼻子脸!”差不多是反射性的站起,她趿拉着小布鞋去到水盆旁,狡黠的回了下头,看了眼张文斗,态度淡漠,没什么表情。梆子头说:“这个笨娘们儿,就是不会下饺子,都教好几回了。”
“别吵吵把火的了!”臧中州在屋里喊,“文斗哇,来,进屋,今天在这吃饺子。”张文斗早早吃好了饭来的,就为了到这听点天南海北的故事,不曾想有点不巧,臧中州看着他错愕的样子,抬了抬手,让他坐在身边,说:“小楼的媳妇,到家不长时间,一两个月,大家都不知道呢还。”小楼是梆子头的大名,臧老头又说:“夏天就来过,她姨娘给搭的桥儿,在这走动了几天,我看着不像,没点头,后来小楼说是‘行’,我就不多管了。你知道,他也不小了,都二十五了,他长你两岁吧?”“对,两岁。”张文斗回答。老头动了动烫在缸子里的烧酒杯,又说:“也行,会做饭会干家里屋外的活,长得也不赖,还挺听话,行啊,小楼也不太成才。”“是,可不挺好。”斗子说。女人端饺子进来,还有几个炒菜,斗子在脑海里想起夏天他看见过的那个红衣女子,应该就是她,她不看张文斗,仿佛没他这个人,她只管桌上桌下忙活着,圆圆的额头上白白净净的脸都出了汗,鼻头上也挂着细小的汗滴。梆子头坐下来,他给他爹倒好酒,又让女人给斗子拿一个碗,女人拿了碗筷,还往碗里加了点酱油,放在桌子一角,父子俩一阵召唤,斗子勉强尝了两个,女子全场不怎么说话,手脚却跟着梆子头的召唤利落的忙活着几个人的吃喝,她把公爹爱吃的酸菜馅饺子在桌上放足了其余的就给老头儿留起来了。在梆子头的眼睛里,斗子看到了他的幸福感,他的女人,像是上天赐给他的专属随从,她的好他自己认就好。
后来,斗子听说绑子嫂姓李,叫“爱仪”,可能是请人起的名字吧,够绕嘴,没文化的人大多想不起这没形没状的两个字,偏偏这名字叫起来谐音像“你二姨”,大家都不怎么喊,后来针对她东家进西家出的特质,大家给她起了个“鞋底光”的雅号,她实在是太爱串门子了,走的也快,这一趟那一趟,只要梆子头饭没耽误,她差不多有空就都在道上或者别人家的炕沿儿上,人们说她的鞋底子都快磨平了,所以给她起了这么个画龙点睛的名子。梆子头对她还不错,只要他不骂她,没人敢欺负她,梆子头知道会冲上去骂仗的。
这李氏女婚后生了两三个孩子,开始时是个女孩,不小心小孩冻着了,感了冒,一来二去就没了生机,出了月子就死了;二胎是个男孩,生在五方六月,这回李氏女吸取了教训,每天给孩子捂上挺厚的被子;哪知这男孩不同女孩,天生怕热,又是在夏天,所以老天即使原本可能是好意,可她没悟出这之中的不同,和命运之神又一次跑偏,后来孩子长了红红的疹子,伤了热,受了湿,几个月后也扔了。打那,两口子怕生孩子,不少年之后,终归是又有一个,也记不得是男是女了,反正也没活成。
这人哪,一旦害怕了哪个事,就无论如何也做不好了,明明看着挺简单点事儿,到了自己手上想东想西,必然加了仔细,反而给蛇加了足,说不好怎滴就毁于一旦了。这脚下光的李氏女要说精明是差了点,但也不至于胎胎保不住,比她差的还生了不少孩子呢,单她就是养不活孩子。后来梆子头在外捡了一个,那家又穷又多子,小孩在灰堆旁捡吃的,梆子头看了可怜,就拎回家里来,不曾想一打听,那家的母亲傻的邪乎,孩子却八成都很尖,成活率也高,长得还好看;对于孩子多的人家,把孩子过继给好人家是求之不得的,并不为难。这回梆子头、“鞋底光”两口子如获至宝,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着这个儿子,总算这颗无着无落的心有了归属,那个在没有着落的家里降生的男娃儿从此吃香和辣,到了别的同龄人都会种地的年纪他还在街上打鸟呢。他叫“百岁”,学名李胜利。仅比我姥姥最爱的小闺女大两三岁。
人生,没有多长的篇章,却经常谱出不同的反响。愿望,看似规划的密不透风,实地实施时却周折频出,抵达的,往往是某个不经意的角落,像折战杀场的将军,畏畏缩缩的就过完了一生,不容人有所改动。
人,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爬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