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刘屯的中心地段,有一户姓杨的人家, 女主人个子很小,顶多也就一米四左右,大家都叫她小个大奶。她不生养,很大岁数了才抱养了一个亲属家的男丁,她待孩子特别好,也没有隐瞒不是亲生的事实,孩子也跟她特别亲。小个大奶的积攒能力和勤俭是出了名的,她宁可吃糠咽菜饿的半晕,也要留存那几捧大米白面当念想儿,屯儿里不管谁家没了油,她的坛子里总会有那么的一层白白的油在那里散发着让人垂涎的香气。她还把她优良的传统成功的传到了他儿子身上,杨成章很小就懂得了挣钱并攒起来的道理,为了勤俭,有些人是会守着自己的油坛子和米口袋饿死在一旁的,什么叫人在物在,有时候是人不在物也会在。
杨成章会杀猪以后,屯里杀猪的差事差不多都落在了他的手里,一来他干活勤快利索,二来他给人杀猪收的手工肉斤数也少。上一年过年,小个大奶和她的邻居老刨婶子提起过年的年肉,吹嘘了几句,说不屑去买就已经比往年的肉多些了,边边角角的还有不少肥肉,可以熬出不少油,这是很动人心的,那可是饭桌上一年的指望啊。刨婶羡慕之余,想到了自己的专常一一说媒,乡里乡亲住着,这要是说妥了三两家,到年下,谁好意思不来看看她,就算一家只来三年,聚少成多,也是个添补哇。这不比那杀死害命的营生强的多吗。
但这事又不比其他,都说是千里姻缘一线牵,那是月老给系了红绳的,可这现实的人家里谁和谁系没系红绳,刨婶也看不出来,只能凑个人头挨个给碰碰看,这得发挥她的强项,脑力,眼力和嘴力。都说是一年之际在于春,这事也不能等得,不是哪天你一拍脑门就可以发现一桩尚好的姻缘在那里,得从年初到岁尾,不断挖掘,这是一个离岗不离职兢兢业业的行业。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创婶就琢磨着哪家的男子和谁家的闺女可以搓合搓合,白天她就迈动有点儿罗圈的小腿儿去扫听扫听。这屯子,连同她知道的别的屯子的人,谁需要说媒,在她脑海里很快就织成了一张网,而日不断的壮大着。
这天,她扒在斗子的门框上,张望着斗子正在找东西的身影,说:“唉呦,这是谁给小斗儿买了这些的布鞋,怕是小斗儿有了心上人了吧,也有人惦记了。”
斗子本来就话少,特别是跟她这样的有一点年纪的妇女,她们整日里绕来绕去,你都不知道她们要的是个啥,有时候兴许就只为自己那一点好奇心,也闹唤的人眼睛晕。此刻,刨婶后脑勺上几根稀疏的头发挽成的发髫就像秋天里要被风掀下去的乌窝,岌岌可危的挂在主人的后脑海上。
“哪有。“斗子提了提眉,他的眼角眉梢眼有点红了。看到张文斗的窘态,刨婶好像找到了自己的主场,她往前走了几步,屁股挨在了炕沿上。须臾之间,她就给张文斗讲起了一个家里有了女人的好处和必要,而且还表现出了一个乡里乡亲的她对他的美好期望。斗子顺坡下驴的应承着,他说不准她此行的目的,但是他觉得她应该是来谋她自己的事的,不然不能那上心。
这场谈话,自打张文斗没有婉拒娶老婆这一事件之后,刨婶就占据了主动,她表示要给他穴摸一个三村五屯中都拿的出手的媳妇。张文斗也的确觉得这是一桩正事儿,得办,自己都二十四岁了,只是他觉得眼前刨婶这人有点飘飘忽忽的。在刨婶挤眉弄眼的渗透自己的能力与人品之际,斗子自己算了笔帐:
这媳妇早晚是要娶的,早娶比晚娶要好,屯里最早讨老婆的人是十三岁的一个小毛小子,那是人家家底厚成,又是正经过日子人家,爱虑后事,找个大些年岁的女人说是知道疼人。自己呢,现在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平时看着别人家炊烟袅袅升起也是羡慕哇,啥时候自己不动手也能吃上一顿热乎饭菜呢,真的是厌烦了。有时候实在是累,吃了凉饭,再睡个凉觉,越睡越冷的滋味真是丧气呀。
然而,媳妇这东西,弄到手,不好换,看看四孩和棒子头,媳妇虽说是都挺漂亮,可毕竟不像个长把瓢。
找个什么样的好呢?看着老媒婆,像是有点儿道行,又神神乎乎的好像为了点啥。啥也不能让人白忙活,不如给她点好处,自己也好说话。
在刨婶絮絮叨叨说到那些得了她的好的人为了表示感谢,三年五载的都来她家里看望她时,斗子在自己的兜里掏出一个银元,说:“婶子你看,我也没时间,又不知道您喜欢啥,既然刨大婶子今天来帮这个忙,你就自己买双布鞋穿,来回办事也得跑不少路呢。”
刨婶愣了那么一小下,然后就敞开量的夸讲斗子,说他看着怎么都够个爷们儿,谁嫁到他这都不会挨饿的,斗子被夸的没有招架之功了,刨婶就越发来了神气,说起她说合成的那些极好的姻缘。也许是她夸的太好了吧,一下子,斗子来了精神,他把钱揣到振振有词的小老太太兜里,然后说:“婶子呀,我这讨老婆也有个想头,就是这人家和人家闺女儿必须正派,过日子还是得找正经过日子的人才行。”
“那是啊,婶能给你找那些不是正经鸟儿的东西吗?怎么的也得扒拉扒拉,这人样子也得行啊。”这当然也是斗子盼望的,但是她说出了口,当然让人高兴。“行,婶子,到时候我还得去看你呢,哪能让你白忙。”斗子说。
斗子不善言辞,但是关键时刻,有用的话他一个地方都不曾落过。
刨子婶走出了斗子家,在心里盘算着原打算的自己的远房侄女拿不出台面了,那丫头脸太大了,到哪里都是个给人印象深刻的脸,这张斗子怕是不能要的吧。这小子,还说等这事有了序儿最好先告诉他一声,他想先知道知道大致,自己又没个父母,得合计合计,免得媒人空忙。
这说的挺好,其实谁还不是谁都不敢相信呢。老太太摸着她兜里的一个银元,都为的是讨生活的勾当,有精神的,就齐整一些,没心肠的,就走些岔路,暂且就叫它为命吧。
张文斗在王庄见到王老五时是他二十四岁那年的春天,王老五说来打听的女孩是自己的家族妹子,出了五服的亲戚,虽然没什么记忆,确也知道点情况。她爹是个识字的,应该念过不少书,不过时运不济,混的一直不好,家里一子三女,这丫头是头大的。
一听家里有人念过书,长得也应该没毛病,张文斗便不再问了,那应该是错不了了。在他心里还记挂着另一件事,就是那匹救过他命的老黄马,他想问问它的下落。王老五说已经不知道了,先是卖了,东家也不想让牲口无限的多起来而不卖,来买的人给的价好也就卖了,后来应该还捯过手,所以现在具体在哪就不好说了。斗子很悲伤,他至今总能在眼前伏现出它大大的眼眸望着他的样子,干净清澈的就像两汪水。救他那个早晨,他闻到过它带着干草气息的汗水味。在马的记忆里,他又是个怎样的存在?它的生命中那个救下他的早晨有没有什么不同?良畜无声,这世上的生灵怎能平等?可惜当时他没有能力买下它来养着,可到现在,假若能够找到它,他会不会亳不犹豫的就把它养起来?斗子觉得有时候人才是个无情的东西。
情字,自古不能理喻,拿起来沉重,放下也不轻松,怎么都会破损,这个局,不止是同类,终归都是别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