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北,有一片享誉世界的苇海,它距王家堡大约六七十公里,而在王家堡周边,也有不少小规模的芦苇荡。人是万物之灵,大自然给什么人就能利用什么,这大概就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缘由吧。春天,整片的芦芽绿密密麻麻的笔直向上生长着,顶端没展开的新叶卷成尖尖的筒状,像无数支蓄势待发的箭羽;夏天,它快速的伸展着腰身,从一两尺到两三米,叶子层层增长,在风里连成跌宕起伏的绿浪,波涛一浪一浪的散去赶来,像在找寻着什么东西;秋天,它的颜色开始逐渐暗淡,变成了褐黄色,松散的穗子在风中招展着,与高粱和甜杆的穗子不同,它更轻飘,像一杆杆细毛儿在那抖动闪耀;这时,苇子基本长成,基本都有两米多,气势也更恢宏,一阵阵风吹来,有了更大的回响,尤其是夜里,你若走在这无边无际的波涛里,总觉得哪里匍匐着个什么山猫野兽,跳出来就能把自己抓走。
这四季变换的芦苇荡,多年来也是周围人副业收入的主要来源。
芦苇,拉到家,先破成几半儿,再压成扁儿,爽去皮,选出三六九等的长度,用细绳绊住隔开,铺到地上,女人们起一个经纬交错的席头儿,一片一片的织起来,一两天后就编成一领席;这东西铺炕,冬暖夏凉,光滑无比,比别的都好。一领席子通常能铺好多年,使用到后来它也包了浆,变成了光滑的亮棕色,到现在,一提到‘炕’,我都觉得一领黄亮亮的席子必然浮现在眼前。
从12岁开始,张文斗做梦都想成为一个车把式,每当看到自己心爱的大黄马高高的站在两个车辕中间,被套上缰绳,他都十分想坐在那个赶车的位置上,只要用鞭子轻轻一扬,唇齿之间轻喝一声,马就悠悠走起,那高耸的马头,飘动的马尾,连粪便似乎都带着一股青草的香。16岁这年,他终于成了东家又一挂马车的车把式。
每年冬季,到了苇塘拉大苇时,养车人的高光时刻就来了。在离王家堡十多公里以外有片大苇场,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大车小车连成长长的排,有时能排好几里地长。拉大苇一般从早上4点就开始了。这天早上,斗子和王老五在东家那吃了早饭,揣好干粮,带着足够的水就出发了。天气格外寒冷,吸进鼻孔的两道寒气直接把寒凉扎进喉咙又转到胸膛里,斗子两只眼睛瞪得倍儿亮,这些天,只要听到王妈早起的脚步声,他马上就起床。在苇场,他看到了上百号人奋力劳动的场景,年富力强的爷们儿们为了养家糊口,在体力活面前各个奋勇向前,一人一种风景,种种都有模样。这天他们比较早,装好车,驮着小山似的苇子随着长队走出来,在出口的拐角处有个一里多地的下坡窄道,马走到这里非常吃力,人也要格外加小心,因为之前斗子干活出了不少汗,他没急于系好棉袄腰间的绑带,在即将驶入拐角下坡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绑大苇的绳索头儿拖在地上,如果绞到轮子里那走起来可就要费劲了,他在车上俯身去拉,一猫腰,不知道怎的衣服就挂到车辕的一颗钉子上,他当时并不知道,起身时一拽的劲儿,打了个趔趄他就栽下了马车,头冲前脸冲里倒在了轩马左侧的车轱辘边,要知道马车后面还有上百挂重载马车,明显都是停不下来的,想到这张文斗不觉惊叫一声,哪里还有他的活路,恐怕要比臧麻子故事里金沙滩一战的杨三郎还要惨。那一刻,张文斗万念俱灰,只感伤自己的苦命,也就在这一刻,大黄马歪过了头,一股牲口特有的气息凑近了他,它一下子叼住了斗子肩膀处的衣领,脚下的路片刻也没有停,斗子被拖着走了起来,在黑漆漆的晨风里,斗子只听到赶车人的吆喝声,牲口们的脚步声,还有自己衣服磨着路面的摩擦声和大黄马的喘息声,直到一华里多的慢坡走完,大黄马才在宽一点的路边站住脚,放下了张文斗。斗子坐起来,望着大黄马,顷刻间他满眼含泪,这一日,他想象不道,他心爱的大黄马竟救了他一命,比世上任何的能工巧匠官绅财主全强。他站起身摸住它的头,它的头湿漉漉的,稀疏的睫毛一下一下的眨着,好像并不觉得刚刚发生了啥,斗子跪下来给它磕了头,他想给它颐养天年,但他没有这个能力,他只能将它的好铭记终生。过往的马车们不懂这车的异样缘由,探究的望着他们,只有王老五走过来问了究竟,看着斗子开了花的棉袄,他深情的抚摸了大黄马,动容的讲起动物的好。他们俩热络的聊着一起回了家。
自此,斗子更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喜好,更爱听白狐烈马忠心和异志的故事,但是他不喜欢人,他也爱大笑,但是他不笑是非,他用他自己的眼光去评判世界,和谁都不说的过多。
和他时常呆在一起的人不多,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算不算朋友,反正大家就像长成一簇的草,一认识就是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