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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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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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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张文斗》连载

第一十一章 谋生的路(下)

早春,凌晨四点的天空,那几点清冷的晨星或许都已熟悉了张文斗的身影,他担着两筐白色的小海虾,正颤悠悠的来到渡口,四周不见人,他信手拣拾着虾里的败叶和杂草,偶尔也有两只花虾和狗虾夹在里面,他把它们放到箩筐旁边的小油布袋里,只要凑够小半碗儿,就值得用盐卤一回,成为自己饭桌上一道迷人的小菜。偶尔他也拿进嘴里一只,抻去虾头,吸出虾肉,一翻个就吐出一个虾壳,生虾肉鲜甜而又细嫩,全然不觉得腥气,在海边的人,生吃螃蟹活吃虾,对海鲜有着独到的理解和喜爱,但是海货都不禁磋磨,它的鲜美程度是分秒必争的,张文斗看看天,觉得还是早,等天光见了亮,他才担起担子向等船排队的地方走去。今天,他要过河去营口,那里,时令的小海鲜总是很抢手,只要肯出力,卖些钱不成问题,臧麻子是年纪大了,没力气,所以他只能卖点干货。

上岸后的土路,两面长满了去年的蒿草,绿意乍见,枯草无边,这时候的天还是冷。他的担子在换肩时,回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人是梆子头,他探头缩脑的也担着货,大概是探听到了他的行踪,今天他也来了营口。于斗子之前他也不放马了,一来是长大了,个子也高,晃晃荡荡的在草丛里干个半拉人的活不像个事儿,二来他家的马得了病,就都卖了,他爹带着他在满是坟圈子的河叉子边儿上搭了个棚子房,下几张网,就开始打鱼为生了。梆子头干别的没长性,干这个还行,算账也灵通。

早市上,他俩相距不远,河货与海货,说抵触也不太抵触,人们来回走着,斗子卖的快时梆子头明显眼红了,梆子头卖得多时斗子也把箩筐往外提了提,寻思着这个妖精,总是阴魂不散的跟上来,挣多挣少想有个清净都不能。临近晌午,斗子的货先买完了,梆子头的鱼还剩一点,他看见收拾家什要走的斗子有点急了,不断的盯住过往行人的脸,眼里急切的简直是不好把鱼倒贴给人家才好,斗子走到他身边轻飘飘的说:“走了,我还要去干别的事。”梆子头的两条立立眉抖了抖,有点抓耳挠腮,他天生愿意结伴,可斗子从来都喜欢独来独往。旁边的一个卖地瓜的今天运气霉到家了,硬是一秤没开,一着急还洒了一地地瓜,张文斗顺势给他捡了几个,梆子头也过来忙忙活活的帮人捡,看到路人还不忘加紧叫卖:“买鱼吗老伯,你看我今天这鱼多新鲜!”他手里掂着递过去的明显是一个地瓜,好像变戏法没变明白,大家都笑起来,张文斗也笑着,半分钟都没等他,挑起担子,朝不远处的女子学堂走去。在那里,斗子往校门口的墙上插一支树枝,不多会就跑来下课的君阳小姐,她短发打乱在风里,脸笑的像朵盛开的小野花,看到斗子,她转动着那俩黑黝黝的小眼睛,说:“斗子哥,今天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啦,你的海里又爬上来啥啦?”她的眼神总是熠熠生辉,不带半点游移和探究之色,这也是斗子喜欢她的原因。聪明的人可以一点就通,但那不是现实里人们的算计又算计,没有一点诚挚可言。斗子看着她露出小鼠一样的两颗门牙,掏出一包自己嗮制的干虾递给她,这是每次从他的货里挑出来的最好的虾嗮的,平日里他自己都不舍的往嘴里放一个,这东西一吃就上瘾,会鲜的停不下来。君阳接过东西,在口鼻间闻了闻,笑起来,自小斗子拿给她的东西就都能入她的眼。她也拿出一个小物件递给斗子,说:”这是给你的袜子,上次我给你买鞋忘了买袜子了。”斗子接过来,关于他的生活,草鞋好像更有用,布鞋有点奢侈,甚至在温度适宜的时候尤其是干起活来,张文斗更多的时候是打赤脚,不需要什么鞋。然而,他的屋子里,垛被子的炕边,规规矩矩的包着君阳买给他的好几双鞋,虽然没穿过,可看一下都觉得喜欢,那是他在这世界上有人往来和记挂的实证。斗子又问了君阳小姐家小先生和小太太的好,君阳说她母亲还询问着斗子下次来 是什么时候,她想给他买件外衣,感谢他一直以来拿的好吃的。斗子尴尬的笑,“都是顺带的,并不花钱,出点力的事儿,告诉小太太不用记挂在心上。”他还说下次来可能要在四月十八前后,那时是庙会,但不知道船上的货会不会跑空,也不好定。君阳笑了,看看上午最后一节课又要上课了,就忙忙的跑回去,还不忘说:“斗子哥,你那鞋袜想着穿,别不舍得,完了我还给你买。”斗子开心的笑着,这时他注意到校门牌匾上有个字被一片枯树叶挡在那里,他走过去拿掉它,然后开心的走了。

除了卖小鱼小虾,斗子有时也在船上干活,和三叔他们一起;有时也拉船,当纤夫。这里面,最累的是纤夫,最危险的是冬天刚结冰时和开春刚开化时踏冰过河的差事。

拉纤是个力气活,那种让人声嘶力竭的力气活,每次,望着水里那个纹丝不动的庞然大物,人都显得那样渺小同时又是那样的伟大,如果把这个庞然大物分成人手均等的等份,谁都拉不动它,可是人一聚到一起,就有了力量,源源不断的力量,虽然也是濒死之感,但次次都挺过来了,都成功的战胜了庞然大物的执拗。虽然也有累坏的,得病的,吐血的,但没有拉不了的纤。斗子很喜欢拉纤的口号,也可以说是种歌唱,那是生命的力量搏发出来的声音,是极限时生命的共鸣,一人呼百人应,开始时像序写,人们在浅滩前行,等到了弯转爬坡,成了生命的怒吼,意念的共振,生生的佝偻了身子嘶哑了嗓子,意识里不再有一丝杂念,只有脚步和节奏,绷住劲,存住气,这时领号人千回百转的号子声在律动和指引,这是生命在搏击,其实全程也没多少词儿,主要是“欸,嘿,呦、吼”等语气词,偶尔加点言简意赅的实地话术就够用了,其实这世上本来也没有话,说的再多都是描述感知,感知相同时繁琐的语言都是多余的。所以,号子就是一切,号子就是指令,每个拉过纤的人都懂。

关于过河,有那么一回,也是早春过完年,人们俗称的苦春头子,斗子想过河去弄点冻货回来卖,冰已见化,走着有危险,但是胆子大的人总有,趁着别人畏畏缩缩才是自己挣钱的好时候,斗子偶尔也挺身走险过,这次他选了个早晨,没有太阳的时候出发,当时前面还有个人,想必也是个胆大的,他不急不缓的揣摩的走着,张文斗离他挺远,也边走边观察,可能是前几天连续刮了几天南风,冰化了很多,冰面都很粗糙了,明显没什么密度了,颜色也见发白,张文斗想着,过了这趟,回来时可能都不能走了,得走旱路。前面的那个人似乎也注意着张文斗,他走走停停,过了大半,忽然觉得脚下的冰面晃动了一下,那是不久前有人在附近冰面凿过几个洞,可能是为了在冰下找鱼吧,他找没找到鱼不知道,现在洞口之间却开着几道长长的裂缝,那人颤一颤,冰面就抖一抖,张文斗颤一颤,这边的冰面也抖一抖,看看前面,大约还剩一百来米的宽度,两人都有点冒汗了,那人谨慎的挪着步,示意张文斗离远些,张文斗早就踩到另一块裂缝形成的大冰筏上去了,根据经验,这时候不能久停,也不能急走,平缓的见机行事吧,斗子掐着自己斜背的口袋背带,随时准备应急。忽然,冰面一声闷响,前面那个人矮了下去,冰在河水里上下摆动了几下,那个人是个有经验的人,他顺势躺下来,微微平复了一下后,开始慢慢往前滚动。在一百来米以外的岸边,冰与岸之间早就化开了一小片水域,到那怎么整还是个难题,不过到了那也就不可怕了,主要是现在。张文斗也躺下来,在自己这块冰伐上打斜向岸边滚去。滚动是对的,水越浅冰越薄,离岸近了站着根本不行。衣服渐渐的湿了,紧张的情绪抵挡住了寒冷,冰下的水涌动的声音就在耳畔,但根本没有时间想的更多,约摸两袋烟的功夫,两个人都先后临近了岸边,站起来,就会踩出冰窟窿,到时候举步维艰,躺着滚就只能先落水再上岸,怎么办呢,刹那间那人选择滚下水去,然后一个狗刨爬上岸来;张文斗则猛的站起,一跃想跳上岸,但是酥了的冰根本经不住他的一蹬,他软塌塌的掉在岸边一步开外的水里,然后爬上了岸,衣服除了后背全湿了。那个人望着他,他望着那个人,两个人抓紧了手,咯咯的笑起来。都没怎么地,真是大喜过望。随后,他俩就近找了个人家,笼火烤干了衣服,然后天色渐暗,两个人兴冲冲的分了手,各自找吃住的地方去了,什么取货办事儿,全抛到脑后了,就是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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