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家堡,人们公认的头号美人是早些年臧秀才的大夫人和现在的东家姐姐新娶的三儿媳妇;而最有韬略的女人始终只有五奶奶。
五奶奶年轻时很痴迷孙传祥,孙传祥一表人才,算是个人物。他在会写自己名字的时候就会写了别的同宗同辈人的名字,前面的字相同,末尾一字之差说记就记下了,容易。村中另一大姓是王,王哪用记,只要不是傻子看一眼就可以过目不忘了,所以一天书没念的他只稍稍留一点心就成了村中红白喜事账桌上写账的先生了。
他还有一宗能耐就是说的好,会迎合人心,所以大事小情时几句串场和开场白,孙传祥看了几回就全会说了,而且逐渐说的更好,所以孙传祥很快就是场面上的人了,在人们的内心中都有他一号。
早在很小的时候五奶奶就看出了他的潜质,那时候他只是她邻村的一个半大孩子。
孙传祥最开始有意的是五奶奶的一个好朋友,那是个长的很好看的姑娘,不像五奶奶,好像是被人施过魔咒,她头发稀疏,尖头小眼,走路还有点踮脚,算命的说都怪她心思太聪明缜密,上天不能让她占全,就给了她不足。
孙传祥和那姑娘相好时闹得沸沸扬扬,有的说他俩都有了肌肤之亲,但是女孩家就是极力反抗,嫌孙家是个祖辈都没有改变过穷的人家,而且又都聪明有余,本分不足,所以一杆子打死,说啥都不让好事玉成。姑娘最终嫁了他人,五奶奶心中闪过一丝窃喜,但她与他总是无缘,后来她嫁给了五爷爷;而孙传祥找了个肯倒贴的老丈人,那家闺女除了长得好,其他的基本是个不辨是非二货,她张着嘴平望过来的讨好的笑脸,使孙传祥很快就厌倦透顶,生了个同样脸上常爱挂笑的女儿之后,孙传祥终归是送走了她们,又娶了个小自己六岁女子,在孙传祥的字典里,好男儿占九妻,风流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漫长的岁月里,渐渐的体现出谁是个能事儿的人,五奶奶和孙传祥都有远见,灵魂的契合大于外貌的吸引,高手之间的互动不紧紧藏于情情爱爱时才更好判断出谁是食物链的顶端。很快,人们说孙传祥的情妇里应该有五奶奶,也有的说没有,聪明人做聪明的事,谁毁自己。
人都在自己认定的聪明里寻找着别人的聪明,还有的人在五奶奶一众的孩子里寻找着和五爷爷最不像的孩子,还说某某人看见过他俩从厢房里走出来过,五奶奶还系着裤腰带,众说纷纭的各色人等用不同思想丰富着自己的生活。
五奶奶,斗子见过,当时正是同宗的一个有残疾的晚辈犯了抽风的病栽在河里淹死了,她去哭诉。她去之前,场面有点尴尬,看着就是一个苟延残喘的生命,谁也只有“啧啧”几声,并没有人哭得出来,而五奶奶说了这样一段话:“拴柱哇,你今世投生没能如人,来世你可一定要投的好哇!
婶子自打认识你,你没做过一件良心不好的事,婶子知道你是个好人,哪次你来了,饽饽饼子的,只要是婶子有,哪次都没让你空嘴,可是婶儿有的不多,了了这一世,如今你要走,西方大路,你可一定要拣最平坦的走。”
她一语话落,哭声就四起了。再不需要伪装的人和事物面前,真实共情也是需要召唤的。
而五爷爷不同,他含着探究的笑,走到哪里都想看点热闹,说点无关痛痒的话,欷吁着什么人什么事什么情况的异样。能和五奶奶做成一辈子夫妻,也是他的造化了。
五奶奶的隔壁就是东家的姐姐,斗子叫她东家姑奶奶。东家姑奶奶年前要办场喜事,她的噜噜三儿子要结婚了,这事之前是王老五赶大车接亲的,最近王老五不在,东家就带上斗子亲自出发了。
腊月二十那天,一行接亲的人到了姑娘家的门外,人们没有感觉到更多的喜气,那家房屋也很破落,来往的人还有点愁眉苦脸;想想一路行来的新郎也不足为奇了,他一见风就口鼻发抖,说出话来更要“噜噜噜,噜噜噜”的噜上一阵子才能吐出个句子来,还总得有人帮着擦鼻子,文斗也觉得难怪东家姑奶奶一定要在年关把喜事办下,若来年,姑娘家没有了燃眉之急,这新郎官儿不见得当不当得上了。
新人终是蒙了盖头上了马车一路摇摆进了姑奶奶家的门。
那天因为接亲的路远,席开的也晚,好在东家姑奶奶高兴,饭食准备的厚实,大家吃的很尽兴,连东家的嘴边都不小心挂上了些许的汤汁。
回到家,东家说近日再去趟集市买点自家的东西,斗子就可以回家过年了。
这天,斗子和东家都起的特别早,套上马,主仆二人上了车,和往常一样,没什么人就斗子赶车,主人抱着暖手壶,压紧了羊皮帽和羊皮袄,闭目养神的坐着。走到离村口七八里外,隐约看见前面有个不大的人影在晃动,速度不快,还有点瑟瑟缩缩,再走近点,趁着防风灯的光,斗子看到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红衣服,兴许是冷,她有点抖,但还是不忘背过身去,不让人看清她的脸,他轻轻呼唤了一声东家,东家睁了眼,是是而非的向路边女人看去,拧了拧眉,然后就又任由车子向前行驶,大概走出了有一里来地,东家让斗子停住马,利索的卸下辕马前面的一个边马,让他骑上去,赶紧回去问问姑奶奶家新过门的三儿媳妇可还在屋里。斗子快马加鞭,在清冷沉寂的路上一骑绝尘,与那女子再次相遇时,女子吓了一个跟斗,斗子赶忙勒紧了马缰绳,细看,那是一张惊恐的合不上嘴的脸,下巴高抬着,嘴唇上看不到一点血色,最让人不能忘记的是那两只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霜絮,霜染的睫毛下是两潭乌黑的眸子,含着凉薄的水雾带着万分的惊恐,像两颗遥远的寒星,就那么一眨不眨的望着他,而后,可能是反应过来不过是个孩子,她定下心来,整个人瘫软在地,好一会儿才慢慢的爬起,斗子看到她的手已经冻得红肿,有点僵了,她把手揣在袖口,站起来又不忘返回头打量了打量斗子,似乎觉得这孩子也像她一样,遇到了什么为难事吧,才这么早早的起来奔命。
斗子赶到姑奶奶家,院子里已经有人,开了门又去问老三,隔着窗,老三“噜噜”了半天,说人确实不在房里了,几房儿子媳妇才立刻沸腾了,两个长兄飞身上了马,斗子的马也被调用了,锁定舅爷那驾只剩两匹一字成列排行的马车追寻了出去,院子里,只剩下骂不绝口的姑奶奶和一个瘫软在地的噜噜三儿子。两个儿媳妇附和了一会就回去照看孩子和做饭了。
大约又过两个时辰,东家驾着他的马车回来了,不出所料,逃跑的小媳妇追回来了。
打是一定要挨得,斗子可怜起那个瘦小的身影,尚若自己没召唤主人看那一眼,那个看着极好的小女人会不会就能逃脱得了呢,晚上,他极少数的睡不着了,想着噜噜三儿吃饭时满下巴的米汤和饭粒儿,自己都觉得肚里的东西往上涌,可怜那个小女娘,看着他松动的鼻孔和嘴唇,这后半生不好熬呢。但是跑是不是出路,斗子觉得,即便她再跑,也跑不出她被规划好了的一亩三分田。不过斗子还是心存歉意的,万一她晕倒了,晕在什么人的眼皮子底下或谁家门口,可能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人永远跑不出自己认知的范畴,不知道时反而可能会好些吧。
可是那一晚,小女人好像用尽了一生叛逆的力气,走完了一生要反抗的路,从此不再心生幻想了。
人呐,苦在自己的命运里,偶尔还做了别人的帮凶。好在噜噜三哥只是笨,不是傻,万幸吧,人来世间是遭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