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的角度看,张文斗是我的姥爷,我姥爷一共有八个子女,三男五女。
我大姨1934年出生,我大舅1936年出生,我二舅和我妈妈分别是1942年和1946生的,这中间好像有没养活的孩子,所以跨度挺大。我二舅生性温和,是个接触过的人都会说他在声好的人。而我妈妈,从小就脾气大,大脑袋,大肚子,还好哭叫,头枕着炕沿儿,哭了吃,吃了睡,睡醒了又哭,眼见着哭出来个气肚皮,我姥姥也没时间管她,那时候的孩子,常常是天养着。吃的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面打的浆糊,浆糊后来也没有了,就喝米汤,那年年景特别不好,我大姨就是那年被迫离家的。当时是1946年秋天,河里海上地里收成都不好,家家户户的日子都是雪上加霜,我外公由于孩子日益多起来,他们的温饱也成问题了。有一天外公张文斗想着有一笔欠账就要到日子了,索性去赌一把,看看赌场上能不能解解急。坐在那里,平时都是手下败将的几个人,那一天,不怎么就中了邪,赢的霸气。不大一会他就又借了钱,人生有时是有几分天意的,本来输了也就输了,偏偏那一天赢了钱的吴麻子就谈论起了儿女来,末了说要不要把你家大闺女聘給我家,做个团圆媳妇,等长够大了和他二儿子成亲。这在以往,斗子兴许也过过心,可当时那一刻,似乎只有同意这一个选项了,毕竟吴麻子家也算相当可以的人家,不然他也没这个气力添人进口,况且闺女在自己家也是朝不保夕的,想着这个斗子就同意了,吴麻子当场又给了斗子下聘的钱。
回到家,一家人早已准备要睡下了,当时,斗子自己是一床被,大丫和二女儿一床被,长子顺江和二儿子顺合一床被,眼见着孩子大了,动不动就有一个晾在了外面,而长女玉芝则要等他回来把棉衣脱下来,然后穿在她身上,扎住裤腿和袖口,这样夜里就不会冷。躺下去,斗子想着这个第一个投奔他而来的孩子,心潮翻滚,虽然已用尽全力,但还是自己没能养活好这一家老小,明天,是去废了白天这个口头协定还是继续履行呢?吴麻子不聘自己闺女,聘别家闺女也不费什么力气的。斗子又做梦了,梦到那一团子到处吐芯子的蛇。
第二天,斗子亲自做了几样好吃的,像过年节那样,大丫感到了什么不同,但是说不上来。
终究到了斗子摊牌的时候,大丫疯了似得扑上去,说绝不同意自己的孩子这么小就去给人端茶送水倒尿坛子,那是没爹没妈的孩子干的事情,她生平第一次主动挑衅张文斗,张文斗甩开她,她又扑上来,张文斗又甩开他,她哭号着还冲上来,顺江伸出双臂,泪流满面的横在父母中间,大丫愣在那里,张王氏一次又一次的往上冲着,张文斗甩开她,她和大儿子摔在一起,炕上还在睡觉的顺合醒来,虽然他只有三岁,但是人类高于万物的智商使他觉得发生了件可怕的事情,他爬滚着,一下子从炕上跌到了地上,有那么片刻,孩子没了反应,他平直的躺了一小会,稍后坐起来,爬向了哥哥与母亲。张文斗看到小孩脸上除了惊恐还有一个大大的筋包。他的心又怎能是铁石心肠呢?然而,当着妻儿老小的面哭,是他万万不想的,他夺门而出,此刻,他又何尝愿意在这世间多见到一天日出呢?然而,谁不是在不断的碎尸万段里缝补着自己。踏出这个门,后边是家人的谩骂仇视和记恨,这样也好,有了仇家,他们至少觉得有人可恨,而自己,竟然分辨不出该恨谁,只是有那么一刻,他甚至不盼望活的太久了。
那时候,我母亲玉珍还小,只是从名义上讲她也在,也经历了这个事儿,其实她和任何一个局外人一样不知道这事。后来,如臧老头预料的一样,由于心灵手巧还识字,顺江常让队部叫去公干,回来的晚了有时也在队部睡。家里真正常伴左右的是二舅顺合和我妈玉珍。
等到我妈长到了十岁左右,姥姥又先后生下了两个姨和一个舅。
在我妈妈的记忆里,她常跟着二舅去干活,冬天来临之前,他们就去捡树枝。我妈妈拖着绳子在后面跟着,二舅在前面不断的登上爬下,连砍再拽,到了够多时就规规矩矩的捆成一捆,然后给我妈妈背上,嘱咐着走路时要看着点坑坑洼洼,然后就让她先回去。二舅自己则还要结结实实再弄上一大背,小山一样挪回来。有一次我妈妈也带了镰刀跟着修理枝杈,不小心砍到了腿,血顺着裤管不断的淌下来,二舅掐着这条腿汗水喷涌而下,十二三岁的孩子,除了恐怖没有了别的方寸。他死死的按着妹妹的伤口,喘着气慌着神,不断的四处张望,脸色煞白眼睛却快速的转动和眨巴着,最后,匍匐在田野里的兄妹俩见伤口有了凝固的意思,才用布做的捆树枝的绳子包扎了伤口,然后哥哥背着妹妹回了家。妈妈此生每提及此事都会说“那年,我和我二哥去砍柴,砍了腿,我二哥那汗出的,人自个从小砍到大,小刮小碰都少,我一下就歇自己腿上了,把我二哥吓的呦不知道怎么好了,坐在地上给我按了半个下午!”二舅的为人,就像一块玉,温润,而张家的闺女们,各个都骁勇善战,好像女中的魁首,我妈妈最为第一。她够十五岁时已是五几年,已经有生产队了,妈妈在生产队干活,一起干活的同龄人大概有二十几个,据我老母亲自己说差不多都打了个遍,没动手的就算文明了。唯有那么两三个没打过架的可能纯属是人家涵养够或者是对方足够的痴捏呆傻吧。
“和男的也打斗吗?”我们问,那时候我们当全笑话听,我妈妈也当笑话讲,“打呀,”我妈说,“有的还真不好打,一般来说小小子比小丫头有劲,打不过。
有一回,我和林家那二小子动手摔一块去了,他比我小两岁,个子也挺小,好悬没吃亏,后来我们轱辘到大坝下面,他薅了一溜儿我的头发,我叼下了他手背上的一块肉。”我们听着这血腥的场面,虽然不问原因就愿意是自己的妈妈胜利才好,但还是问了问都是什么原因才打到这么火爆。“因为什么?”我妈说,“队长分活时总有偏心,谁跟他有亲戚,谁会说话,谁有用处谁就得到好活,不好的都分给逆来顺受的,不吱声就总是被欺负。”
“那是不是也有人欺负你了?”
“那倒没有,”我妈说到这回头看到我爸走进来,就有了坏心眼,说;“咱不会说话咱只会打;不过这招也不全好,挺费心神呐,三七四六疙瘩话,也得说也得听,费劲着哩!
关键咱也没有你爸那样的好嘴和好脾气呀,人都骑脖颈上了,还得帮人正到正到位置,生怕给人摔了。”我爸爸看到戏虐的玩笑说到自己头了,就转过身去嘟囔,“扯XX蛋扯上我,没有好灵子,孩儿们都和你学不出好来了。”
“跟你学能学出好,见了人点头哈腰,不吃饭却送出二里半地去,虚的,啧啧。”
我爸望着她,“一介武夫,就知道吵吵,这要是你家成分不好,你第一个就得让人打死。”我爸爸家成分不好,属于四类分子,娶我妈基本上是骗婚,坏人,常常都是逼出来的,不坏,那许是逼的还没到位。初来时,我妈看着他们一家都识字,客客气气的样子,谁和谁都嘘寒问暖的,经常想上院子里喊几句,觉得他们虚伪,不坦诚。我爸爸则认为,我妈妈像个占山为王的山老大,他还给她总结了几个特点,三大两小,就是脑袋大,肚子大,声音大;两小是个子小,心量小。我妈妈则骂不出这样的话,听了这些她总是撇撇嘴,说“说得都是没用的,没劲的话都是不疼不痒的。”
不过这都是后话,是七十年代后有了我们后的事。
1960年,我姥姥生了她最后一个孩子,我老姨。那年闹饥荒,坐月子的人也饥肠辘辘,看看米匣子里没有米了,她决定出去找找这个老张文斗。这些年,姥姥也不甚害怕姥爷了,她觉得他有时也是挺憨傻的,捅咕捅咕他,也不是不行,不回回不让着她。在赵老六家的下屋,她找到了张文斗,几个人正在那里耍小牌,我姥姥的气一下子就烧到眉毛,她紧走几步,到屋里就把桌子推翻了,委屈的声嘶力竭:“家里都没米下锅了,你还在这里玩,你是不是老爷们?”这把牌刚巧姥爷赢牌,刚想算账收钱,我姥姥一把掀翻导致赌局当场而散,而且赌局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最后一把通常欠账是不用给了的,我姥爷真是火冒三丈,他下得地来,一脚把我姥姥踢出去,我姥姥一半门里一半门外摔在赵家的门槛子上,她胸腹卡的生疼,站起身哭着走了。从此,六零年月子里挨饿又挨打的事成了他两一生过不去的坎儿,直到我姥爷去世,我姥姥唯一的一次哭诉也是哭去自己的一辈子可悲,跟了这么一个没有人性的东西。
人,是要学会变通的,变通某些事的多多少少,是哪里多又是哪里少,要学会增减调停,不然不平衡,受累的是别人也是自己。当然,有些要值得全然否定的,就要学会放弃,这些都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