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家沟往北60华里以外,有个小边村,那的人一半姓杨,一半姓孙,两大户,其他的杂姓不多
刘屯的王前进在那儿有个亲戚,1970年,他去随了回礼,回来就接了个活儿,就是给人保媒。这也怪他话多,嘴巴磕巴的厉害,到哪还乐意说,老天爷可能本想想控制控制他,没想到还给大伙填了麻烦,没挡住说,还费事别人听了。人们听着他没几颗牙的扁扁嘴里不断的摔打出有用和没用的语声,还要像拔掉田里的杂草一样筛着听。附近的孩子也都不易,不知道因为笑他挨了多少回父母真假参半的打骂,他瞪着两只黑色的小眼珠,就喜欢评判谁家的大人有家法。
要说给他印象最好的,还是60华里以外那户并不熟识的杨家人。那是春天他去赴席时,头天住的地儿,和那家人唠了一个晚上,居然没人要笑他一下的意思,眼神都没闪烁过。老太太还给他拿了一百元钱,说请他帮忙给自己儿子穴摸个媳妇。这儿子后来他看见了,不错,太不错了,大高个,人样子也好,简直让他想起了《杨家将》里的杨六郎。那孩子不但长得好,还有点文化,那迎来送往的,滴水不漏,还用拿钱托人给讨老婆么,奇了怪了。富农的家,虽然成分差了点,不至于吧。但是这家人给他钱时他也贪心了,觉得是肥猪咬门了,可这会说话就秋天了,还没给人家穴么个下家,这要提起来,自己亲戚也跟着不好看不是,再挑明那一百元钱的事,就更不好了。
富农,他想着,富农也行,不是地主就好;地主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其实他弟弟家的闺女也不小了,但是他还是打算去外面找找。刘屯最边上的老林家,有个闺女,不惹事还听话,但是想想她的长相,真有点可惜了那小伙。
找谁呢,心头肉不舍得动,不是心头肉还不喜欢。在不被世人看见的地方,谁都有颗想公平一点的心,看不惯自己不想看的事。
他踱着步,在街上晃荡。这屯子里的姑娘,好的不剩谁了,不好的他还不喜欢。往别的地方想想,诶,想起了张文斗的几个姑娘。他揣上瓶酒,来了张家蹭蹭时光。
尔时大美已端上饭来,小的几个孩子一并坐在桌旁,玉珍和玉荣都在灶上忙活,先大美一步来到桌旁,张顺合的身边有一个位置,大美刚要端起碗来,三海已经吃光了一碗,大美勤快的接过碗来又去舀粥,玉珍说:“还是大美好哇,当了嫂子交下了全家人,就一个人对不起你。”
“谁对不起我?你在哪看出来的?”大美问,“不都是一家子,咱最亲的人吗。”
玉珍知道大美很要强,什么都不是要很好,而是想最好,可是命运不从她,她长得不尽如人意,虽然嫁给了最喜欢的人,但没得到最想要的爱。与其说她在为难别人,不如说她在为难自己,她什么都勉为其难的做到最好,然后在那里冷眼旁观,看她得没得到该得到的。玉珍本来和她是搭子,相处的还好,遇到她为难时也会出手帮助,但彼此成为姑嫂以后,玉珍开始明白二哥的处境。她觉得她在要她目前不会有的在她哥哥那里的金贵,然而她不信,不干,还委屈。玉珍觉得她就像拿着个账本平时在家人面前用掉多少本金,回屋后见到张顺合就想在他心里得到多少利息。
玉珍觉得哥哥的为难她懂。
所以她和这个懂事的嫂子处的不算太好。这使得全家人都对玉珍有了想法。
王前进在张文斗的口中被称作‘王老四’,生气的时候还喊他王四磕巴。听了他老哥儿的体己话,张文斗说’既然你说这个人读过书那应该不错,富不富农的也勉强,不然落不了咱手。照个面吧,不是地主就行。就是远了点!‘
王老四回去办了,办的很痛快,一段日子以后,由他领着,那小伙子来了。不错的人样子,大高个,面白如玉,肥瘦适中。笑时嘴角上翘,些许有那么一丁点歪,但看上去更欢悦照人了。
全家人没挑出毛病,而且还觉得好,张文斗不禁有点疑惑,在中午吃饭得当儿,长子张顺江来了,他还是有点见识的,和这个姓杨的小伙子盘问了一阵,就怕他是个四类分子牛鬼蛇神啥的,那小伙全名杨阅棋,家中排行老二,哥哥参军去了,父亲已故,母亲拎着他们两儿两女过日子。他说他家现在的阶级成分是富农,不太好,所以耽误了成家立室。顺江在成分这来回的盘亘久了,那孩子后来去外面站着了,良久没进屋里来,姥姥心软了,说:“你看把人孩子问的,都不进屋了,这是离家远哪,近的话都回家了,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大家也觉得玉珍也年岁不小了,找个有点文化的兴许能灭一灭她这火疗毛的脾气,人好比啥都重要,这要把人放跑了还不好找个这样的人物了。虽然大舅略有怀疑,还是拧不过大伙的人多,毕竟他哥哥去当兵了, 说明阶级成分上不会是地主四类牛鬼蛇神啥的,那成分公家是不让参军的,别自己吓唬自己了。
于是王前进去招呼进来那个小伙,告诉他这场相看成了。两个人心里都想到当初那一百块钱的帐总算平了,都挺满意。小伙骑上自行车,一阵风似的回了60里以外的家,准备演练起过几天八月节接老张家姑娘来过节的细节。
凡事,越是没毛病就越是有毛病。我妈妈张玉珍初来小边村,见到了空前的盛世。奶奶开柜就拿钱,米缸里的米是满的,妈妈的行程全程有一个小姑陪伴,连上厕所都形影不离。妈妈带着几块花布回来了,大家琢磨了所有的细节,觉得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大概应该是没有不可信的地儿了。
71年上半年,妈妈又去过了个五月节,八月份的时候,我爸爸没等到节下就来接人了,说我奶奶病重,想让我妈妈过去冲冲喜,老时候的人都拿这事当正事,当然得同意,姑娘走了才觉得——冲喜,那不是相当于结婚吗?这可挺突然,就这么就接去了?但是也就这样了,反正都走了,谁让人家出事了呢。老天奶!
我妈妈过门八天,我奶奶就撒手人寰了,接下来是一个崭新的嫂嫂面对着一个不太熟悉的丈夫和一个大自己两岁的小叔及两个比自己小两岁和四岁的小姑过日子。我妈妈有点蒙了,他看到缸里的米是有个木板搪着的,所以只有上面薄薄的一层,根本不是一缸米。她还看到,柜里的大部分是棉絮和布头,哪有什么囫囵个的衣服,钱也是临时放到一个匣子里的,哪有什么伸手就拿钱的真事,充其量就是给她一个人看的,她很抓狂,其实,他们都默认了她的话,他们杨家是地主四类。但是离婚和逃走是七十年代人们心里没有的概念。妈妈开始发脾气,骂街,家里人不理会她,但都躲着她,不像她对大美那样直言不讳。小叔子是个能言善辩的人,读过很多书,据说初中毕业考到了县高中,但人家学校没收他,所以妈妈骂街时有时也背着一点小叔,小叔有时也出来劝解劝解,有时叔嫂之间也掰扯个半红脸,但是都还好,都能在大动干戈之前收了场。在这时,妈妈感觉到爸爸的疏离,他从不会在自己面前说一句弟弟妹妹的不是,或许他们也没有什么不是,只是妈妈觉得自己陷入了泥潭。
怪不得,怪不得小叔子考上了高中不让读,怪不得结婚第二天就有人来拿走了一床被子,都是借的,还有爸爸穿的那条裤子,也让人要走了,一切都对上号了,我大伯去当兵也是谎报的实情,他说他是富农,那时候消息闭塞,不好查,而且很快他就去了边境参加了战争,后来立了功,也就将功补过没回来了。可是时年24岁的我妈妈看不见未来,她就像一个蜷缩在街角的流浪儿,没人指路没人依靠没人可以信赖,曾几何时,她冷静下来就骂一顿王四磕巴,老王八羔子,她的一辈子就毁他身上了。她觉得她回家去也不会再有什么好日子了,不过是在人的指指点点下再寻个生活同样残缺的人凑合过日子,有点像大美她妈那帮女人,破破落落的,没有什么机会再挑了,瘸瞎鼻子烂哭眼儿的都得过来看看,真是恶心。关于我爸,他的长相,是我妈窄小的人际圈子里不曾遇见过的满意,要不就忍忍?妈妈在一点点盘算,我爸是个很会说话的人,16岁那年,他就去桃园农场做过高小的老师,只是后来挨饿当了盲流中断了,不然到现在也会有一众学生听着他说讲。他给我妈妈讲贤惠的女子历史的楷模,这和刚从田里爬上来的我妈妈有什么关系?我妈还就听进去了些许,心里暗含着骂,偶尔还想着挺住性子做一做试试,偶尔生气了又骂起来,反正到了一定时候,人们看惯了,也不多担心了,一同干活回来后小姑小叔们都等着她做饭来吃,事情但凡形成,假设你挺着,那么情绪良好就是对的,情绪不好就是不应该的,不长时间,家里对妈妈的成见就是脾气差了点,几个弟妹有点想出去单过,爸爸皱着眉,觉得无论如何,别人看着都是自己娶了媳妇分出去了弟弟妹妹,他很郁闷,觉得我妈张玉珍不是个贤良淑德的女人,怎奈自己时运不济,就这么算了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爸和我妈是两个极端的人,一个绵柔一个激进,绵柔的看不惯激进的疯狂,激进的看不惯绵柔的窝囊,但每个看不惯里都还有一丝诧异,原来事情还可以这样对待。
后来,1972年秋天,我妈妈生了姐姐,那个漂漂亮亮的新生儿根本不像个红猴儿,几天以后就漂亮的像个过了百天的孩子一样招人喜爱。虽然不是个男孩儿,但三十有一的爸爸也合不拢嘴,日子有了奔头儿。
我姐姐,确实漂亮,小时候的相片,和最老的老药”小儿安“上的照片一样漂亮,甚至比那还带几分灵气,我曾以为那照片就是拍的我姐姐。不像我,一问世,就给家里人带来不少不适,首先品种不对,不是男孩,而后模样还丑,丑得像个山东棒子,我妈说生下我时我爸都哭了,我爸赶忙解释说:“那可没有,老闺女,爸只是不高兴,哭还没有。”事实证明,那么好美言几句的我爸确实不随心来的,这么纠正也只是没哭而已。但我不还是来了吗,也长大了,不管不顾的犟种一样的活动在人们中间。直到现在,大伙心里都知道有我一号,可别惹她,她牛脾气可大了。
我,可能随了我姥爷。我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