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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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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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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张文斗》连载

第二十一章 长子成亲记

我大姨是12岁那年去吴麻子家当童养媳的,也叫团圆媳妇,那年是1946年,等到1949年前后,为了废除旧制度,上面曾下来过工作组,专门来破除封建社会旧糟粕的。我大姨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这个消息,不加思考的去了工作组,汇报了自己的情况,真没想到,看似已板上钉钉的一场婚姻,人家工作组嘴巴一歪歪,就黄了,不作数了,在工作组的帮助下,大姨夹了个小包袱很快离开了吴麻子家。但是去哪呢?时年十五六岁的大姨在吴家过得不算好也不是很坏,没人疼也没有谁一心只是欺负她,倒是与她联姻的吴家二小子七斤,短短的眉毛,有点凹陷得饼子脸,鼻子旁有一颗比黄豆还大的痣,上面长着一长一短两很毛,他一看到她总要转一转眼珠,指使她干点啥。玉芝很抵触他,但是还得硬着头皮听他得话,他也总是很不满意这个买来的小丫头的表现,总是呵斥她。有一回,七斤可能是在外面受了欺负有人帮了忙,他带回一个年纪相仿得少年,车轴的身材很健硕,七斤让玉芝给少年倒水喝,还和那人说着很讨好的奉承的话,看样子那不是个有钱人,衣服上摞着布丁,但是那人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清脆,措辞也自带一种锋芒,看样子七斤对他折服的很。后来,七斤隔三差五的拎他来走走,似乎是七斤的堂兄弟们经常欺负七斤,那少年没有人云亦云,很仗义的在场面上还帮了他。七斤的为人做派是有些讨人厌的,吴家又有几分家底,所以家族的孩子们都排斥他。这少年叫王元汉,是个梦生,他在娘胎里八个月大的时候他爹去世,他妈妈独自把他养大,听说他孝顺的出名,和他聊天,嘴巴浪迹的人无意间带一点骂娘的话都会被他爆打一顿。他是个名副其实的穷人,但是他天生一副好头脑好口才好身板儿,说打就落出了名的。但是他是个讲究人,不干没理得事,所以他很小就在同龄人里叫的响,不长时间在大人堆里也有一号,谁都知道,凭实力这样的人将来是要有一号的。七斤想把他当保护伞,有意拉拢他,他的气度比七斤的算计贵气的多,有一次,七斤当着他的面呵斥玉芝,玉芝含泪站在一旁的样子被王元汉看到,打那王元汉就没再来过,并且他跟七斤说只会计较女人的人他看不惯。

七斤有了点改变,但是他没再来过。

挎了小包袱的玉芝不知道去哪里好,但她没想回娘家,他觉得嫁出门的女儿,回了娘家吴麻子也许会找来,到时候她爹会不会话付前言让她再回去就不好说了。所以她在村口的大路上举目远望,真是处处荒山处处草,哪里是自己可去之处呢?不久就会天黑的,她在记忆里搜寻着与自己有交集的人,没谁了,除了那个王元汉,没有能说上话的第二个好人了。可王元汉毕竟是个男的,怎么会与自己有搭嘎呢?这么想着,她的心跳了一下,工作组不是说现在的社会可以自己谈婚嫁吗,那他家也没有钱,不好讨老婆,他会不会同意自己进他家的门呢。玉芝的脑海里撕开了一道光,她回顾着王元汉最近的行踪,据说有一处修桥,他在给人喊号子,他的声音那么好听,都愿意让他喊号子的。她想着他回来必走的路,在那里等到了天黑,王元汉看到她挺意外但没有太惊讶,听明白她的难处同意她到他的家住一宿,第二天,玉芝又来到工作组,说了自己的打算,工作组鼓励着她的勇气,叫来了王元汉,换了第三方撮合,事情就简单的多,很快,王元汉张玉芝成了新型婚嫁里官方提倡的典型。幸福,就在苦难得不远处,有时候等一等,拐角就是。

这件事传到姥爷姥姥耳朵里,他们俩头一回高兴到一起了,但是心还是不敢靠近,张王氏始终觉得张文斗是个不可预计的坏东西。

大闺女把家安在王家沟,离刘屯不远,那个村田地比较多,只是路有点偏。

好日子来了也是无声无息,顺江在大队部慢慢有了实职,虽然名衔低微,但是毕竟是公干,连葛老大家说到顺江都称赞有加。张文斗觉得自己的额头光亮亮的,好运怕是来了。那是1952年的秋天,张文斗在船上出海,同村的人有的在一起聊天,说大队里有人借着公干的名头经常帮个女的干活,好像关系不正常,看见斗子过来还扎住话头不说了。斗子生性最不喜嚼舌,他也不问,都说是背后骂皇上,爱说谁说谁。

待到树叶落尽,当枝丫像枯爪一样抖落所有跟随它的叶片,人们都迷恋热乎乎的炕头了,晚上早早的上炕。那天,斗子正倚在被子卷上想心事,门砰的一下开了,与其说是被谁推开更像是被人踹开的,正是纳闷,屋里的门梁里走来了葛老大两口子,葛老大虽然强装镇静,但是薄薄的一层纸怎么包的住里面烈焰飞腾的火,他也不坐,站在地中央,直视着张文斗的眼睛说:“你家的儿子挺有道行啊,勾搭着我闺女偷偷的会面,这也都不小了,传出去可不是啥好听的话。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作为爹,你说咋办吧?”

“还有这事儿!”张文斗坐直了身子,看着葛老大媳妇也暗藏波涛汹涌的神情,觉得这应该不是无稽之谈。张文斗说:“哎呀大哥,这事儿我还真是——真是不知道哇,今天头回听说,既然你这么说,那等孩子回来我一定问个明白,然后管他,不能让他胡来。”葛老大也知道张文斗不是个好拿捏的组,又说:“我也不知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不管知不知道,现在你知道了,你得拿出个说法,完了我就向你说话。”斗子说:“行,大哥,你就冲我说。”

然后葛老大就往外走,在门口,他忽然又站住,回头说”张文斗,我告诉你,我家闺女,不是谁都配得上的,不是谁家小子想扒拉扒拉就扒拉扒拉的,要是惹出什么后果,我今天可是提过醒了的,到时候可别怕不好看。”

张文斗见事情好像越哄越大,他也来气了,说“哥,你说的话我都懂了,但是自古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咱都多加点小心,毕竟孩子都小,想浅了,你给你闺女是挑婆家的,我家也不是和谁都想当亲家的,本来也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这咱都知道,咱自个几斤几两还用问别人吗?”

这话软中带硬,葛老大脸色肉眼可见的不好看起来,“行”,他又说:”你记着张文斗,咱两家离得近,都说界彼邻居高搭墙,这事断了也就断了,要是有个蛛丝马迹再联络的,我可手底下不饶人的。”

“好,大哥,就好比你要是发现我儿子跳墙过去了,你就把他腿打折。”

话说到这份上,基本上也就等于要断道儿了,本身两家也不好,顶多也就点头之交,还是这几年看心情才有的。

顺江和葛家女确实心生情愫挺久了,要说哪天开始的谁也不记得了,就应了那句话‘情不知所以,一往情深。’但问题提到台面上了,两家就各自监管起来,葛兰兰当然是不下生产队干活了,人家本来就厚成,不干活一点也不影响,出来干也是照比成样,显得随众。葛兰兰不出来了,顺江也被呵斥过了,都寡淡起来。然而一段时间的冷却就有一个新的高潮在孕育,谁要是喜欢谁那是越挫越勇的,哪是两个老头子一阵吹胡子瞪眼就能控制得了的。先是葛兰兰让闺密捎出话来,顺江再让闺密捎话进去,这样一来两个人似乎更见真情了。大概是1953年的春天,两家人见事态好像被控制住了,就放松了一点警惕,葛兰兰去赶大集,张顺江在路上等,俩人聊够了闺密再把买的东西捎回来,俩人就各自回了家,然而这样的事做的多了还是露了马脚,葛家开始给闺女物色婆家,闺女哭,寻死觅活,顺江也动起来,围着女家的院墙,或爬上树去眺望,见着兰兰单独出来就挥手,两个人看见了就隔着墙说话,实在没有办法,他们定了出走。半夜里,隔着墙借着上茅房的档两人谋划着。

终于还是暴露了,姑娘在墙里抱着个包,小子在墙外攀着边缘在爬,葛老大家全员出来高喊,斗子他们在睡梦中被惊醒,出来一看,整村的人差不多全在赶过来。这可怎么办,作为男方家的父亲,斗子头上冒了汗,他,要平了这个事儿,不能让儿子有一丝毫发受损。

刘屯的世界,就是那百十来户人家,现在差不多整个世界都在,张文斗上前一步站好,他得先看看事态的发展,回避不了了。葛老大气的体如筛糠,看到张文斗,就仿佛找到了一切矛头的根源,他吼着,“你过来,当初,是不是你说的你家儿子要是敢跳墙,你就让我把他的腿打折,现在你也看见了,咱俩谁动手?”

张文斗也豁出去了,动自己儿子的腿,那是绝对不行的,但是不能那么说,他又向前一步,站在人中央,说,“是,是我说的老爷们爬人家墙头子干偷鸡摸狗的事,是应该把他的腿打折的,可是我也说过上梁不正下梁歪,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现在你闺女也夹个小包,你咋解释?我儿子他咋没上别人家的大墙外去爬墙?”

这一番话,说的张文斗自己个儿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还有这雄辩的能力,看来人在濒死自保时是有潜能爆发的。葛老大一时语塞,他也是被气昏了头,智商下降了,和张文斗的反应刚好相反,他回过头来找棒子,管不了那么多了,不然就动手吧,看谁来阻拦。张文斗冲上前,抓住他的胳膊,说:”我再敬你一声大哥,我说过,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事今天让大伙看笑话,是不是也有你我的不是?儿女教的不好,咱自个也得领罚,这样吧,你先把我的腿打折,然后你也自断一条腿或胳膊,都是咱当爹的不是,然后你再去打我儿子。”

这是葛老大万万没有料到的,他怔在那里,一个壮年男子,就站在那里,让你过去打,还真是得有勇气。然后呢,他也要自断一肢,这更是需要勇气的。当着这些人的面,是不好悔改的。他的口鼻里好像进了屎,张不开也合不上,他蒙了。

这时候和事佬的时间到了,周围人本来不敢上前,只是跟着胆战心惊,但到了这个地步,懂得观眉目的就出来说好话了,葛老大不再那么决绝,他可是个念着乡里乡亲的情的人,他要从长计议的。最后葛兰兰夹了包又回家去了,顺江也跟着爹走回来,总算是虚惊了一场。

之后,葛老大同意了婚事,毕竟听高人指点,张顺江本人不是不可造之才,而且经过这么一闹,女儿也不好许给谁了,万一闹大了她再寻死,就更得不偿失了。不防就答应这门亲事,再要多点彩礼,让闺女后半生有了依仗也不是坏事。

于是,张文斗准备四处摘借。

多亏张文斗年轻的时候经历多,本人也是个有专断的人,所以他也结下了不少有真心的人,但是富足的不多,他在脑子里计算着,谁能借他五块的,他就张嘴借三元,谁能借他八块的,他就借七块,留下那一分闲余做余情。借钱没有很费力,毕竟他也是个会为人的人,虽然也有境况不好没借出来的,但大部分都还按照预计完成了。看张文斗按要求达到了自己的条件,葛老大又来了趟张家,提出还要要上一所房子,不能与多人同住,怕闺女受了姑嫂婆媳的气。离娘家最好还不要远,摆明了这着急忙慌的上哪弄个这样的房子,最后张文斗一狠心一跺脚,决定举家搬去王家沟,把这个房子就给大儿子。王家沟有自己的大闺女在,不少熟人都搬到那边去了,也行。于是,一家老小也都人心惶惶起来。我妈妈和二舅等几个头大的开始埋怨起来,你说我这大舅,人品才学哪里都好,长得也是标杆溜直没人不说好的,你找谁不好,偏就迷上了这么个祸精。葛老大再来询根问由定事情时,我妈妈看他又装腔作势拿大,就在一旁帮了腔:”叔哇,我们全家都要搬走了给你闺女让地方,你就不要再苛刻了,免得事要闹起来他俩再私奔喽,老少辈都和人跑了可也不好看不是?好歹我们是男方家,到时候看是谁更不好看!”这话一出,听懂的人心都一沉,多年以前葛兰兰的姑姑跟人跑了还气死了她妈,这事许先生说过给保密的,之前以为没人知道,没想到今天连个黄毛丫头蛋子都知道,说的信手拈来的,葛老大忽的站起来,张文斗也站起来,斗子手边正好有个水碗,呼的一下她把水碗冲着自个闺女砸过来,我妈妈一歪身顺着门口就蹽了,她不管惹没惹祸,反正今天不说说她心里就会憋死。葛老大看着张文斗真切的动了气打闺女,自己也不便说啥,家丑被人耻笑只能在心里做个大大的疙瘩,记上它一生了。回家后,他头一次打了自己的闺女,告诉她认了那个男的,过门后不要再来家,全当没他这个爹了。姑娘的人生,似乎也只有这个非左即右的选择里,她又何尝不垂丧。结婚那天,姑娘在前面被接走,后面她家里人就烧了她所有的衣物鞋子等一切和她有关的物件。

后来,姥姥的家到底搬到了王家沟,就是我们那个无比亲切热爱喜欢的肉山酒海一样有老多好吃的的姥姥家,它是我们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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