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我们家的一道光是我的姥爷——张文斗。
早在父母成家之初,他就开启了他此后多年的小边村之旅。关于我爸家,地主肯定是地主了,但是他这个人还是过得去的,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就此做罢吧,只能如此了。闺女是自己的,没把好关,自己也是有疏忽的,而且这富农不富农的都是上面定的,跟人没有什么大关系,人走时气马走膘,时气头儿差了点儿,顶住吧。老头的内心可能又有了与命运对抗一下的打算了,或者也谈不上对抗,就是做个和解。为人,只能如此了。
我爷爷是个读过不少书的人,闲来无事聚满老少爷们讲故事,什么《三国演义》《杨家将》,据说他手里拿着个条扫疙瘩讲的活灵活现,讲到关键处还用条扫嘎达选个就近的人啪啪打几下子,给战场上的武将造造势。听的多了,大家就胡问,潘仁美是不是故意坏的,他懂不懂啥叫好,皇上是不是真混,杨老令公是不有点一根筋;曹操为何不称帝,刘备是不是真想摔孩子,反正讲的人能讲,听的人瞎问,人要就在眼前,没有什么台阶,谁都没有顾忌,说得可乱七八糟了,末了有人还加上一句‘真有货呀,老杨头,捂捂喧喧,知道这么多,可不是个一般人‘。所以后来,我爷爷划成地主反革命,这些也成了罪状的一条。
我姥爷问闺女我爷爷是怎么成为地主的,我妈说不太清,反正是好像我爷爷的爷爷是个教书先生,免费教过大帅张作霖,大概和他借了光,本来也没怎么地,是家族里一个姑奶子,爷爷辈儿的妹妹,生性要强,嫁了人和邻居争房基地的疆界,打得不可开交,后来为了逞能,扬言要揭发邻居去给他带个高帽,高帽就是四类分子反革命,这在当时比刨人祖坟还可怕,那男人经过仔细思考,决定先下手为强,第二天就买了辆破自行车,天天上上面去告状,红卫兵年代,满身热血的年轻人,盼还盼不来机会呢,那必须得查。于是反复筛查,别说,我那个姑奶家真禁得住查,怎么查都看不出毛病。这不白干了吗?哄哄嚷嚷完没有成绩哪好,继续查,查她娘家,结果也没有事,拐来拐去拐到家族兄弟我爷爷这支人头上,哎呀,这家有事,这家祖上教过土匪头子张作霖,于是一顶帽子扣下来,落在了爷爷头上。至于更细的她就不知道了。她不关心这些,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顶不了眼下的一天日子过。但是她知道那个教过张作霖的祖辈叫杨辅庆(这个不是化名,事儿也是真事),因为这在当时的老一辈嘴里是路人皆知的,张大帅还派人来给我们盖过房子,那房基地现在还在。姥爷天生羡慕读书人,听了这些他并不反感这个地主。
在挨饿年头和文革期间,最好讨老婆的职业是厨师伙房的,一听说是做饭的大师傅,多好看的姑娘都乐的合不拢嘴,愿意嫁过去。早在我爸初入社会的1958年,桃园农场的小学正好缺老师,四外打听,哪有识字的,念过几天中学的我爸,那简直就是人才,所以16岁的他被请去当老师,孩子们也不比他小多少,十岁的十一十二的都有。我爸爸和他们相处的也好,但是好景不长,挨饿的时候来了,当老师赚不了几个钱,当时好像给的是公分还是啥,反正不如一个壮劳力,所以我爸带了我老叔去黑龙江当盲流了,听说那地方地多,好吃饱,后来去了才知道事儿不是传说的那样,费劲辛苦又回来了,也没去再当那个老师。直到成分升起,举步维艰,三十将近了家也成不上,他才恍然大悟,十六七岁时的自己多少人给介绍媳妇哇,他烦的够呛,只道这些人吃饱喽撑得就愿意给人保媒拉纤儿的,原来也都看情形的,这回人影都不来了。白瞎了我爸一表人才,成为昨日黄花之后,没人问津,其中只有一个双目失明的闺女的亲戚,可能实在是看着我爸这个好苗子喜欢的很,就介绍了这个”神失目”,怎么个神失目呢?就是做饭洗衣织席子,她全行,反正在固定的一亩三分田,就是没有眼睛,其他的生活都不成问题。对于一个请人吃饭都没人敢来的牛鬼蛇神家,有人提亲就是一种最大的诚意,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爸爸和奶奶居然认了。生活没有了盼头,不就是了此残生吗,有个知近的人就好,还好那闺女是尖的。而后,是长长的沉寂,再而后,人家经过更长时间的思考,表示不同意,人家只是身残,但志不能不坚,到了地主家,从此生的孩子祖祖辈辈都是地主,多可怕,连亲戚朋友都抬不起头,避之还来不及呢,怎么能成亲呢,不上算。再说,好看,对于一个双目失明的人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后来想,他们真是极高段位的理智呀。
我姥爷知道这件事以后,笑的不行,没有几颗牙的嘴巴咧的大大的,摸着自己秃光光的脑袋说:“哎呀,神失目,什么样的一个神失目呢?哈哈哈哈哈哈,神失目都没有要杨悦琪!”一旁的妈妈更是委屈了,事实证明她得到的是一个多么大的亏空和侮辱。我姥爷不理她的茬,说:“我就说吗,什么叫落配的凤凰不如鸡,薛礼薛白袍满身武义吃不饱,立了功还得四处逃跑,大丈夫也难免白虎星照命啊!”
我妈靠在她爹身边,她知道,他不会抛弃她不管的,当爹的心是锁在儿女身上的。
而后,是岁月。
我姥爷带来的物质可多了,海蟹,皮皮虾,八爪鱼,小黄鱼鲈子鱼,反正什么下来送什么,更多的是毛虾锅包鱼,还有海贝儿贝儿,就是最小型的海螺,这些在海边上都常见,姥爷带的多就总督促我妈去给周围人送点,离海六七十里的这里人,见了海货认得和吃过的基本只有毛虾,给他们送点这去当然是欣喜若狂的。妇女之间关系好起来了,老爷们儿们也不那么敌对了,多干点活多说点好话本来就是我爸的强项,一来二去的就都好多了。而且,直爽性格的我妈也学会了挑那些有点 用的人家送点好的或者多的东西了,尤其是一个赶大车的,那家媳妇心善的很,手巧,又爱说笑话,我妈妈是一个开朗的人,两个人处的相当好,还有朋友了。
那时候,因为成分夫妻划清关系离婚的有都是,所以对不是地主的我妈妈人们还是不太敢和我爸一视同仁的。种种情况凑到一起,自从我妈进门,我爸的日子就好起来了。不在臭的闻不得了。
这期间,大姑成家,老叔也聘了人,本来是我爸托人从四川给带来的外地姑娘,谁知道他认识了一个邻村才来准备落户的姑娘,那是一大家子人,祖孙三代,这姑娘是老大,还识文断字的,据说有九年文化,能读诗会写信,这在当时来说是个少有的事,人们传着说她和我老叔互相写信了,爸爸很吃惊,这四川的小王已经到了,就寄住在别人家里等着接来呢,这怎么又来了个读书的。事情瞬息万变,想是有文化的姑娘和我老叔进展的挺快,时世造就英雄,时世逼迫英雄啊,我爸赶紧确认我老叔的一颗芳心许了哪位姑娘,不出所料,四川的小王落选了。让接人的是我爸,长兄如父,不要人家也得我爸去唱完这出戏。说是个故事,可当时姑娘不认呢,人说好了来了,到这就给送回去了叫什么话,人家又哭又闹的,怎么办呢,首先得给人拿钱,拿来回的路费,然后好言相劝,全心全意的希望人家好呗。然后额外再给点钱。总归是让人数落个灰头土脸,爸爸才平了事回来了。在他心里,他还是乐意挨这顿骂的,弟弟讨个想要的老婆那是一辈子的好事,骂一顿算个啥,陪点穿资路费也值,不过据说那姑娘后来并没走,不知道嫁给了附近的谁,缺媳妇的光棍儿还不好找。
回来后,研究新房的事,我爸爸决定把老房子让给老叔,自己到村东头,开片荒,盖个新房。
就打那,我门离了当年奉天大帅给盖的老房,在村东头,盖起了两间简易房,那往东,就是荒草和荒坟了,小时候,天一黑我都不敢往那方向张望,直到后来又来了新户,才挡住了我恐慌的视线。我弟弟就是在那个小屋出生的。这里唯一的好处就是我姥爷来时下车方便了,背的大包小包不用走那么远的路,第一家就是。
但是自打结婚以后,我妈就品不出她自个的爹是个什么脾气的人了,在家时他可是个暴脾气,但自打她结婚后,她爹来就没动过肝火,什么事,有时候问下,有时候笑笑,然后就没下话了。关于我爸对弟妹的包庇,我妈怎么叫苦她爹都没说过什么。奇怪的老头,被心上的姑爷迷住了还是制服了呢。
后来不少年里,总有来我们家要老账的,不是奶奶看病时借的,就是妈妈过门时借的,也有别的,数都不大,但份儿不少,看来对于一个干的比别人家多挣的公分比别人家低的地主家,没有什么事不是难的,有饥荒也再正常不过了。后来我妈也看开了,直到我都有点记忆了,还来过人,我妈妈在那干着活,也不像先前那样听那人讲起许多细节了,只要说出数就给他,哪怕是去别人家倒个手也把钱给人拿上,免得人惦记。看着都是过日子的人,谁能是骗子呢,当年人能借给咱就是情分,现在要,已经便宜了,过去的钱多实呀。我妈妈后来这么想了。
有时候是得让子弹飞一会儿,人是会潜移默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