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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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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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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张文斗》连载

第三十章 满天星斗 第三颗

秋天上学以后,姥爷成了我们的“圣诞老人”,他带着丰厚的礼物,一年来好多次。我记得他有一个帆布做的口袋,是个搭子,一头搭在前胸,一头搭在后背。那里面装满了东西,有时候他也拎着口袋或挎着筐,但不管什么,他都装的沉甸甸的,海水浸过得物件都湿漉漉潮乎乎的,他把他的家什放在角落里,而我们的锅台上到处都是大鱼小鱼和虾米,时令的各种东西。皮皮虾可以烀可以卤,箭扣鱼可以煎,斗鱼可以酱,螃蟹可以腌……反正时下有什么我们就吃到什么,从来没有空场过。姥爷其实也不是养船的,他的刘家沟离海也有二十里,但凭着他多年的售卖经验,不知道他是怎么赶路掐算的时间点,反正我们口头福一回没有落下过。我妈妈每当掐算着海里要出什么海货了,几天以后我老爷必定就出现了。我们的生活是充满了希望的,连临近的邻居们都赞颂着这个不可多得的好亲戚好姥爷。

有一次,万能的我姥爷也下错了车,他坐过了一站,那时候交通不便利,一站往往相隔好几里,跨越好几个村屯。下车后姥爷正极力辨认着这地方与要去的闺女家该怎么走,刚巧打听的人里有一个是我们村的,他骑着车,当即驮上了东西把姥爷送回来了。姥爷少见的欣喜异常,过了好些时候,他还不忘这事儿,常常摸着自己的秃脑海说:“那回亏得那个爷们儿了,不然就完了。可不能下错车呀。亏得人家了!”可不吗,多年以后妈妈也有了几岁年纪,拿东西力不从心的时候多,碰到帮帮她的人也感激的不得了,然后才明白当年的爹为了多拿一点,这么远的路,走错那回是多么的绝望,怪不得他念叨了那长时间。父母的恩,有时候要过好多年才能真正明了。

姥爷每次来住的都不久,顶多也就两宿。但他后来来的次数多了,拿来的东西也丰富了,因为我三姨会做烧鸡卖了,鸡身上好吃的东西多,于是他就攒起来,够送一回的就来了。我想他上辈子一定是欠了我们什么,七十几岁的人了匆匆忙忙的赶来赶去,为了什么呢?当然,别的晚辈他也疼,但别的都在他身边,最远的也就是离他五六里地的在田庄台街里卖烧鸡的三姨,他们平时都互相帮衬着,只有六十里以外的我们孤单。他知道读书人都好面子,杨悦琪是打折了胳膊藏袖筒里的人,一脸抹不开的肉,还总讲着点家法,他不能让他的外孙们跟着他受苦。用他的话说‘我那仨小孩儿啥也没吃到嘴里,那哪行!’其实他从来都不是个袖手旁观的人,只是现实中谁不是个力不从心呢,而为了他挚爱的我们,他是可以拼尽全力的。

他其实是个生性彪悍的人,每次在我家坐定,都会问“小宁阳哪?小宁阳咋没来?去,把他找来。”

于是,弟弟一阵风似的把小宁阳找来,两个人在姥爷的面前站下,姥爷说;“来,你俩给我掏个鸡儿吃。”两个人就一本正经的照做了,然后姥爷又说:“去摔一跤,看看谁有真本领。”于是两个人站定了,伸出小手,搭住彼此的肩膀,一下一下的用劲,试着旋转搬倒对方,两个人拨弄的认真极了,姥爷咧开嘴发出兴致勃勃的笑声,小孩抓牢了手,又开始踢腾小腿儿,这是一套流程,想拌倒对方或盘住对方的下盘,比划着,咧咧巴巴,就像一天腿要迈入一片陌生的水域,总得先探几下子,得确定个位置;然后,他俩不管是谁先了一步横上一条腿,双臂也正好在发的出力的角度,一抡,另一个就倒下去,像这样旗鼓相当的两个人,一般都在倒下的片刻再做点文章出来,就是抓住对方一齐倒下,最好倒下时再侧着点身子,或者在悬空时往外闪一点就更好了,这样就有机会在倒地瞬间一轱辘盘腿骑到对方身上去,只要不是平躺被压在正底下就好。不过这得足够灵巧,慢一点都不行。弟弟大小宁阳十几个月,按说应该强壮于他,但弟弟天生瘦小,力气大不过宁阳,总是靠着灵巧,及时调整出反败为胜的局势,他就像机警的小猴子,刹那间就找到先下手为强的缝隙,姥爷用心的看着,眉眼合笑的叫好,两个孩子都很有成就感,然后姥爷让他俩再站定,逐个的看着他们再夸一夸。然后两个孩子就搂着脖子抱着肩去玩了。

那时候的弟弟不但瘦小,还总感冒,每当天气有一点变化,他就感冒了,别人感冒顶多吃几粒头疼片就好了,他必然要去打针的,往往是这一茬才治好那一查又得上了,会打针的赤脚医生在邻村,妈妈就带着他去大夫家扎针。那时候打的都是屁股针,一般都打青霉素和链霉素,青霉素可疼了,弟弟主动趴在那,针扎进去的时候狠狠哭上三两声,然后头上还汗津津的,就说’妈,咱走吧。‘这是他五六岁时候的事,那时候他屁股上常常都找不到下针的地方,但是他不哭闹,到时候就主动叫上妈妈说:“妈,走,扎针去吧。”妈妈摸着他满是针眼的屁股,难过的说:“我老儿子的屁股好像被人纳鞋底子了!”

有一回爸爸买了管针,从大夫那拎回药,学着自己扎。爸爸是个巧人,我们都忐忑的认为爸爸能行,然而一针下去,弟弟的屁股慢慢的长大起来。过了半个多小时,还不见小。大家害怕了,弟弟的头上始终汗津津的,我们都很忧心,想着那一管子药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弄坏了哪,从此会不会就歪屁股了,爸爸应该也没了主意,妈妈的眼窝红了,说明天可不能再在家里干这事儿了,就是多忙也得去大夫那。我们也觉得爸爸胆子太大了,心里都在背弃他。看着趴在那瘦小的弟弟,一侧屁股还高高的,嗓子眼一咸,泪水就止不住了,我们不约而同的哭起来,弟弟慢慢爬起来说:”没事儿,一点都不咋疼!”我们更难过了,爸爸一直没说话,第二天,他把那根针放到盒子里塞进柜子,从此没再拿出来过。后来,有了点闲钱粮票啥的,都挨着那个长圆的铝制小盒放着,以至于那个小盒成了我们的坐标。

弟弟的屁股虽然没有事,但是关于这孩子的身体情况,医生说应该去大的医院去医治。好像心脏有问题,估计得做手术。应该早点去。

去哪呢,举目无亲的世界上细细想来总会有一两粒和自己有交集的种子,那年私自去当兵的大伯已经转业到了天津,大伯母是城里人,虽然见面不多,但是书信还是有往来的。有些事,不能等,得办。

经过四处打听,加上大伯的回信,初步估计,治疗费用得一千多。那是1981年,那时候说一房媳妇都用不了一千元,办喜事随份子也就三两元。

怎么办?怎么办呢?能怎么办呢?下一步,借钱。

借钱是在别人反感的领域做成自己想做的事,还必须得人家点头。这是很烧脸的事,这感觉爸爸最熟悉不过了。这半生,他不管怎么辛劳,总是摆脱不了借钱还饥荒的命运。

一千块钱,得掐笔算算,要借多少人家,每家借多少钱出来,如果借不够还得怎么办,爸爸妈妈忧心着;而至于还,那时根本不想。几天后,姥爷来了,他掐算着这些钱,和自己的儿女们应该需要摊出的数字,他不断的来回检索着,后来,有了点眉目。

再后来,四姨来了,拿来了她仅有的二百元钱,当时四姨才结婚不久,寄居在姥爷家的厢房里,四姨夫家是刘家沟最不着调的一户人家,他俩的婚事曾被姥爷掀翻过桌子的,但四姨自己愿意,谁也管不了。三姨也来了一回。她拿来了将近400元钱,临走时她装钱的小包都倒扣过来,连钢镚都没多留一个。再加上其他的远近亲友及我们自己家的一点,基本就足了。有了这些钱,就是制定行程了,要出发的头天,老叔来了,他坐在我家柜子的盖儿上,激动的说,只要侄子治好了病,他的二百元不要了,就为了高兴。老叔结婚也将近八九年了,他的大孩子和弟弟同岁,还大几个月,但是他从小就喜欢弟弟,可能是聪明的人相互吸引吧,那时也粉碎了四人帮,他的日子也好过起来,只是老婶娘家那头不行,不但借不上力,还总要去帮衬,那一大家子人,婶子的弟弟妹妹还多,祖孙三代,又是个外来户,反正要伸手的地方不少。老婶的妈妈是一个有点韬略的人,说话也咬文嚼字。起初时婶子和妈妈相处的还好,但是许是太直接的人和爱含蓄的人性格不投吧,又或许妯娌之间和婆媳之间一样是天敌,不长时间她俩就少联系了。妈妈是个嘴直心粗的人,只是不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有一回在哪里遇上了婶子的娘,叫一声大娘,老太太竟说出不少闲言碎语来。那老太太说:“你知道的,我们都是后来的,我们可听说过老杨家老岗儿可是过过好日子的人家,什么黄的白的都不少呢,这我们可都没看见,我们也不问了,我们就看杨阅洲小孩儿挺好,就冲杨悦洲一个人来的,吃亏占便宜的,我们也就认了。”这番话说完,妈妈眼前简直是金星乱冒,这世上,还有这么会卖便宜的人吗?姜还真是老的辣,妈妈竟然像胸口堵了大石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打那,她不喜欢老叔岳丈一家人,她觉得他们是耍嘴的货,不切实际。但是,在大事面前,在弟弟要去天津的前夜,妈妈动摇了,什么叫血浓以水,好吃的扇贝肉里还夹杂着几颗沙粒呢,想要它的好就要受些它的坏。相处是有层数的,想不想,它都在方位里。这是上天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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