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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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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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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张文斗》连载

第二十二章 流水落花(上)

在东北的辽宁,我们的老家,那是一片肥沃的土地。每年春天,第一次闸门放水,干涸了一个冬天的土地就像一块被嗮爆了的皮肤,沙沙作响的吸取着水分,灌溉的水不断的被汲取也不断的充盈上来,那个从远处滚动过来的水线就像一根横着的水柱,翻滚着翻滚着,一点点覆盖了一片又一片的田。空气里是泥土的味道,水上泛着白沫飘着枯枝败叶,这时候,放水员就要上场了,他们根据地的浸泡情况,决定着何时插秧。

我二舅是个放水员,他走在高高的蓝天之下,满目都是灰亮亮的水,人们都还没有来,这时候通常只有早上五六点钟。

空气是清凉的,二舅喜欢早早下地看水,一来能打好白天插秧的提前量,二来还可以借着公干的当儿打些水鸟。二舅打鸟是一绝,准确的说他干啥都是个肯钻研的人,都能干到最好。常常,他回来脱下外衣,腰间缠着一个布腰带,里面包裹着不少水鸟,在那个连荤腥味都闻不着的年代,这是何等的让人欢心雀跃呀,褪去鸟毛,用它来炖小咸菜,有了这飞禽的加持,那小咸白菜或者芥菜疙瘩,不管什么寡淡的东西,都会是一个鲜。不过这得是我妈妈做,别人还是不够拿手,尤其是姥姥,她一辈子干啥都是末位,和个面都粘的满头满脸满手满盆,十岁一过和面就成了我妈妈的活,活的还真是手光面光盆光。姥姥唯一干得好的是针线,虽然慢点,那针角,又细又密,衣服穿破了针线还没咋地呢。

放水员放完了水,白天干活就可以随意帮衬着别人应应急了,要知道,放水,那可是个技术活,放水员起早贪黑的管放水,就不能再指望他干更多的活了。但是二舅不好意思看着,总是帮帮这帮帮那。每年的这个时候,大地上微红薄翠,田埂上站满了人,青天白日下,人们开始插秧。这也是争强好胜的年轻人挣公分最多的时候。

我妈妈是个极要强的人,干活要是落后了公分挣少了那是绝对不行的,不杀人也要自杀的。插秧是个分伙的活,不能自己一个人干,所以选伙伴是至关重要的。妈妈的伙伴通常是五凤和大美,另外还得有一个挑苗的,挑苗是男人活,妈妈她们不太要求,只要是跟上进度的棒劳力就好。

五凤很可人,是人群里最出众的一个,明里暗里,妈妈总是在关注者她,与她进行比较,虽然有一百个不干,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五凤比自己好。大美也有特色,她是一个什么苦都能吃的人,她的老家在承德,活不下去了,她的妈妈带着她们姐弟三人才改嫁来了这里。她后爹很苛刻,总有亏了本的念想,身前背后总给这几个带来的孩子脸色看。那时候插秧,大家都没有靴子穿,早晚时水凉,尤其是早晨,连水带泥的都扎骨头,妈妈她们都穿的多,而大美的外裤里边就是大腿上的白肉了,好在她胖,不显得单薄。偶尔里面有条衬裤,也是窟窿眼子的好像被耗子嗑了似的,想这裤腿上都没有个好地儿,那磨损更多的腰胯处更可想而知了。她在下水前归置衣服时最不喜人看,连我妈妈她们这些知近的人都不行。五凤有好几条好看的衬裤,粉色的红色的红色戴小花的,她,等于只有半条。

但是她们干活很合拍,妈妈干的快,五凤干的好还快,大美很要强,总是能跟得上她俩,这也是能耐。她们仨在当时那可是生产队的最强三人组。我妈妈说为了跟上她俩,大美经常半个下午都不抬头站一下,什么时候看她都只管低着头往前插着。

插秧的季节,最美的姑娘也难看起来,试想在那汪洋一样的泥水里,姑娘们哈下腰,拔着腿,除了行进还要插上株株禾苗,不疏不密不深不浅,还要快;猫下一次腰,要不是腰痛的受不住了,谁也不愿意总抬头,公分呀,那是一个苦熬的过程,意志力的斗争。中途也有一两次间休,但整天下来,没有谁的脸不被倒吊的发圆发肿。大美本来就胖,是那种不健康的虚胖还夹杂着点浮肿,所以一场插秧完事她的眼睛几乎都要封喉了。但是,她就是要脸,听不到她说一声难受。

这样的人无疑是可怕的。

我二舅挪过来帮她们的时候,已经顺势帮过好多人了,他在田埂上站下,看着她仨谁更需要帮助,就在谁的苗笼的一端插起来一段,接一接她。三个人盼来了救兵,有说有笑的站立片刻,然后心情愉悦的再干起来。

二舅是个和善的人,但是他也给人压迫感,比如他平等对待她们三个姑娘,一点没有亲疏远近,妈妈竟然没有抗议过。甚至,任何一件事,只要是二舅拿定的注意,她都觉得是有道理的。

有一回晚上,生产队里开批斗会,那大概是六几年初,妈妈挨着五凤坐好,她看到台上的红卫兵义愤填膺的咆哮着,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好像台上那个被批斗的人犯了什么弥天大错或者是抱了他家的孩子扔井里了,也不哪来那大仇,反正是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对不起自己的子孙,总之就是错的不可弥补了,但是我妈妈从来不关心这些,她看着屋里的人们,二狗子太贼眉鼠眼了,比刘猴还像猴儿,刘猴儿也在四处张望,和我妈妈对视了一下,他拧了拧眉毛,用倒下去的姿势歪了歪头。妈妈忍住笑,她怕人群中的红卫兵发现说她不严肃,还得接受教育。在刘猴旁边被她咬伤过的丁老二的手背不知道留没留疤痕,一圈望下来,她发现她二哥没来,可能队长又派他在看场院,这方面村长一贯相信二哥的。五凤这时好像困了,打着瞌睡,还是她最好看,皮肤紧致的很,鼻子也巧巧的,整张脸越看越玲珑。这时候,台上换成了更高的调调,似乎不发泄一下不行了,人们把那个被批斗得人立在凳子上,喊完一番之后忽然有人踢倒凳子,那个人卡道了,咕咚一声,而后是片刻的宁静,那人开始支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踢他凳子的人又喊起来:”别让帝国主义的尾巴站起来!”立刻,人们涌上去,踢得喊的指着骂的,妈妈她们按常理也该上去了,管它什么话呢,骂一阵,免的被放哨的红卫兵盯上。就在起身时,妈妈发现五凤不见了,不知道去哪了,好在人家爹是队部的,叔叔在农场上班,所以人家不怕啥,自己得赶紧冲上去指人跺地混喊一阵了。

我姥姥是个心慈面软有自己想法的人,她不允许孩子们打骂那些有历史遗留问题的人,她说她不知道他们怎么坏的,听不明白,都是父母生的,也没有冤仇,她让儿女们做个样子就得,千万别过分了,会作孽的。所以张家的兄弟们总是在最后一波涌上去,喊的挺欢,却总是上不去前儿,甚至被人挤倒。

我二舅因受到村里人的赏识,常常看场院守稻垛,走不开的时候多。有一回,二舅倚着稻子垛听着虫鸣,忽的走来一人,红色的小花袄,亮亮的眼睛,那不是五凤吗?”你没去参加批斗?”二舅问。

“参加了,谁敢不参加呀?”五凤说,“但是我有点迷糊。”五凤明明亮着亮晶晶的眼睛,说。

“啊,那还行。”二舅笑了。

“在这冲一冲风兴许会好点。”五凤说。

“那当然,”二舅说,“完了要是好了你还得继续接受学习和教育呢,多好的机会,别浪费。”五凤笑出了声。

两个人听着虫鸣,开始顺嘴胡说,你说这蛐蛐的叫声这么好听,它是不是睡不着呢?它们之间应该能听懂话吧?除了叫出来的,它们的心里会不会有藏着不说的话呢?也不知道这东西好不好吃,应该是没有毒的,但是没毒的东西也不是啥都能吃的,你说这最挨饿的时候过去了,也没有人吃吃看,如今也有个分辨,可现在又不用到处找吃的了,冒险吃它一下也犯不着了……总之,两个人熟又不很熟,生也不算生,有的没的唠了好久,开心的把月亮都笑歪了。后来,人声传来,批斗会散了,五凤赶紧缩了缩脖儿,说:“我先走了二哥,有时间再唠,我去追我爹了。”

自此,他俩偶尔碰了面就在内心里熟络了起来,笑一笑,或者只是一个细微的神请就收到了彼此的用意。

第一个注意到他俩的不同的是大美,大美对任何事都是极敏感的,她觉得他再来帮她们干活的时候,他特意不怎么帮五凤了,但是他确来的早了勤了,张顺合虽然总是先帮了她的时候多,但是没被帮的那个人却很开心,笑的闪亮亮的。

秋天,所有的活都干完,按惯例,要好的闺女门是有点仪式的,就是去附近最喜欢的馆子吃一顿馆子。大美是个士可杀不可辱的人物,平时她用了全部的努力做到更好,只为关键时刻她能要上一份薄面,所以随众的事她的后爹说不出阻拦的话。那年秋天,她们去田庄台下馆子,不会骑车的大美就有我妈妈邀自己的哥哥来送。

回来的路上,酒足饭饱的三个人问二哥是不是在别处边等边办事还饿着呢,二哥笑了,“也吃了包子,谁那么虎,受了累再饿死,那不白干了一年的活,公分钱还没拎到手呢。”几个人笑的很开心,老爷们不参合姑娘的事,为了让她们吃的自然,二哥说啥都要自己去逛逛。

那时,他们都是最好的年华。回想起来,每一颦一笑都那么可贵,没有机会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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