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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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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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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张文斗》连载

第三十一章 满天星斗 第四颗

在去往天津的火车上,六周岁的弟弟开心的像个小蜜蜂,他上爬下看,满车厢打量,他觉得是一个房子走起来了,或者说是外面的树在走,反正外面的东西都拼命的往后倒过去,只有这间房子里的人稳稳的呆在那里,还有工作人员来回的走着,他们手里拿着花花绿绿的东西,有的还在卖东西,弟弟在爸爸身旁,一会伸手摸摸座位,一会抬头看看周围人,车外面有几个背包的朝他们这个方向指着,很新奇的样子,也一晃就不见了,弟弟想向爸爸描述什么,然而外面的世界一晃就无影无踪了,他摘下爸爸的帽子,扣在自己的头上,小小的脸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三角似的下半边,他努力的昂着头露出两只笑吟吟的眼睛,他歌唱啊,晃动啊,手舞足蹈。爸爸的心翻滚着,他不敢想回来,他怕回来时没有了这样的场景。他一个人是不能回来的。他不敢想,他心的每一个角落都在隐隐作痛,泪水一次次席卷而来,一次次的又被他克制过去。满车的人,他不想被人注意到。小孩歌唱着,引来邻座的乘客的关注,“这爷俩是去哪呀?”

“看病。”弟弟说。

爸爸特别反感这两个字,“顺便走亲戚。”他说。

“等我病好了,就回来啦。”弟弟说,“以后就再也不用扎针了。”

那个人思索着,周围的其他人有的也在听,“那他得了什么病?”

“我心脏不太好。”弟弟笑着告诉大家。

大家没再说话。1981年,那个时候心脏病不是个小病,生命攸关的。

大家望着这清瘦的父子俩,心情都沉重了。上天,你既然有好生之德,就一定要网开一面哪,万物都臣服于你,愿你赐予他们平安!

入院观察以后,弟弟每周有两天可以回来在大伯家过周末。他灵动的小样子清脆的东北音立刻引起了大伯家三个哥哥的青睐,他们有都是办法和他玩闹,相处的很快乐。血是浓于水多的,尽管他们那时也很拮据,但快乐不需要许多金钱。

后来,要接近手术的日子了,可以探视的日子就剩那么几个了,爸爸每天在医院的外边转悠,这地方离孩子近,几墙之隔,纵然看不见,也知道他就在自己身边。这时候,按原计划,打电报通知了妈妈,让她也过来,母亲,怎能不在此刻来看看孩子呢。纵然路途遥远,纵然从没踏上过这陌生的火车。妈妈不识字,她带了50斤大米,拿着车票坐在大米的口袋上,一步也没有去到座位过。叔叔送她上车时告诉她,不要怕,终点站就是天津,到了那车就不动了,只要她不乱走,无论如何是不会丢的。到时候爸爸就会去接她。

妈妈记得了,她纹丝没动的坐在大米上,半天的路程,从踏上站台那一刻起,她的心就起伏翻滚。一个不会用笔墨一泄千里的抒发情感的人不代表着他就没有满目疮痍泪流满面的感情。她不渴不饿不上厕所也不关心旁人,她好像闭关了,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在意周围的人影晃动。

那时候的车也真好,虽然不快捷不智能,但它让带东西,人和物不分离,妈妈就坐在角落的米袋子上,直到火车静止。终点站,爸爸在长长的列车尽头看到他的伙伴儿,她就坐在那节车厢拐角的米口袋上,稳当当孤零零的,别的人都走光了。爸爸扛上米,带着妈妈来到闹市——他哥哥的家。

最后一次探视,弟弟看到妈妈,他高兴的觉得日子就是心想事成了。在天津的这些天,孩子变白嫩了,漂亮了,比周围的孩子全好看。妈妈抱着他,问他有没有不开心的事,弟弟蹙着眉,泪水在眼里打转,他说他的鸡啄米被人要去了,老师也说是那个孩子的,其实就是他的,他从来都没离手过。是唐山的戴东凤要去的,别的小朋友也知道那个就是他的,可没人敢告诉老师,因为戴东风力气可大了。妈妈不懂城里的规矩,她不知道她那一套在这里管不管用,她只得告诉孩子,明天她就去给他买一个,买一个全新的鸡啄米。

那几天,很慌忙,老爷也来了,老爷是爷爷的亲弟弟,当年,还是民国,老爷念书,爷爷种地,爷爷供到老爷三千人里被选中前五的名次,直接选去了北京。家里担心他忘了根,还特意给他娶了妻,姑娘没什么长处,只是八字上命好,好到老爷羽翼丰满,想悔婚,家里却极力反对,还自作主张把媳妇送去了北京。结果啥叫忘本咱不知道,咱只知道老奶和老爷一起离开了家乡,而且老奶终生没再回来过。莫非老爷的忘本就是怕他不带个家乡的媳妇离开家?人生,常常都是不知道谁在种树谁在乘凉。我爷爷一脉,艰难困苦,到了爬不过去的坎儿时,来了一个叫张文斗的人在鼎力助他们前行。至今,老爷老奶已经有了五个女儿了,都是不错的根基,上班的念学的,还有一个读过清华的。但是爷爷这一枝运气就不好了,他们虽然有书信往来,但没有什么事是爸爸麻烦过他的。

这次手术之前,爸爸联系了他,他一定要来。主治医师和家属做了术前例行介绍,他说弟弟的病叫做导管未闭,其实就是人的心脏有根导管,一般出生前就长好的,但也有出生后长完的,而弟弟的这个导管在出生后应该根本就没完成生长,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原本成不了病的病成了之后解决还得抓紧,否则再长大一点供血量需要的多危险就很大了。或许是走了心,妈妈听得比爸爸还明白,复数的比他还好。真是想想都后怕。不过大夫说他要请他的师傅来做这台手术,因为他对这个孩子有点超出了正常的喜欢,怕适得其反不冷静,所以他请来了他的老师钱大夫。而他,姓郑。这在如今,红包是不是得有?而那时候的人,除了没钱,还真没想到。他们只有无以为报的眼神,和从心底迸发出的感激。他们从闭塞的农村来,尽管爸爸识字,但好些事他不懂,他没经历过。而医生又那么的大爱无私。手术开始的时候,爸爸拎着妈妈就在规定的地方等,尽管如坐针毡,尽管度日如年,尽管呼吸都失了衡,他们只能看着屋里的墙和玻璃外面的天,攥着拳,一分一秒的捱。手术室外面是可以张望的,走廊里是可以踱步的,抓住过往的医生大夫也是可以打听打听的,然而都没有。好几个小时过去,他们就安安静静的萎缩在那里。我想所有那些看着能高度隐忍的人,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其实是不太懂,不知道,所以只能内求。希望黄天不负有心人,老天爷能准许这一家五口再继续过上他们简单清苦的日子,像原来那样就好。大夫出来了,叫到患者家属的时候,那两个大人跌跌撞撞扑过去,大夫开口时他们几乎听见了彼此的喘息声。

消息,是好的。

他们快要昏厥了,世界怎么能这么可爱!一时间都不知道感谢谁了,一切都这么好,应该爱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天。祖国太伟大了,科学太伟大了,医者仁心,医学太伟大了。作为个体的人,真是能力太有限了,否则,他们要昭告天下他们有多爱这一切,感恩这一切——上苍,世界,和祖国。

语无伦次是一种释放。

爸爸想看孩子去,医生说现在不行,得等监护期过了。于是夫妻俩并肩走出了医院,外面的天光不那么刺眼了,凛冽的风刮在脸上也清清爽爽的,两个人都无意识的笑着,爸爸说:“要不,我给你买个猪爪吧,你好几天也没怎么吃东西了。”

“行啊,”我妈顿觉胃口大增,“咱也尝尝天津的熟食。”

热气腾腾的猪爪,妈妈抓在手里,爸爸说:“我去找一家饭馆,要一碗面,给你要一碗饭,然后咱俩就在那吃,也算下回饭店,庆祝庆祝。”妈妈点头。夫妻俩认识这么多年,还真是头回吃馆子。

然而,刚刚走进一家饭馆,还没坐下,人家伙计就上来轰他俩,说:“走吧走吧,别在这里吃。”爸爸也诧异,要不是人生地不熟的,也得大声问几句,“二分钱是和买主,你叫喊什么。”然而那人皱着眉,厌烦的不得了的样子。现在伙计都这么牛逼了吗?爸爸百思不得其解,狐疑着走出来,一抬头,看见幌子边上有“清真”两个字。

可惜我爸的知识呀,真是白学了,关键时候还没用上。谁让咱这么不了解饭店呢。

后来人说,你两口子点儿挺横了,没让人打一顿就挺好的,就是白骂你几句你也便宜了,那不是去挑衅人家的吗。

是吗?点还挺横?只是让人轰出来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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