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拉回到1983年前后,我们的学校冬冷夏热,冬天,纵然生炉子,也是炉火边的人烤死,四外圈的人冻死,互相窜一窜座位,也还是受热不均。北风在一墙之隔的外面吹刮着呼号着,墙里面结着冰絮,好多人的手冻得像红萝卜,握不住笔。脚也冻得生疼,总得顶到冻木了,一阵疼痛过去,才是刺痒的热,热的肿胀过后才缓过来。老师也冷,她有时让大家停下来,搓手和跺脚,搓手是摩擦声,跺脚是节拍声,满教室清一色的声音响起,那声势还挺大,像某种蓄势待发,听着充满了紧迫感。
夏天,教室里热的喘不过气来,四扇窗户全打开,也没有半点风,屋里的三十几个学生,汗流浃背,像一个个存放在热气里的固体模块儿,挥发着自己的热量与气味。上午还好,下午全都昏昏欲睡。老师在打开的门边讲着‘那些男孩子们哪,别一天打鱼摸虾的不洗澡,都要注意一下个人卫生了’。好在这个时候,也要放暑假了,一个学期的学习,总要用红笔打出期末卷子上的分数学生们才一块石头落了地。不学习的男孩子们,在期末来临的前几天,简直疯了般的想逃窜开,终于捧哏一般被笑完了才结束了一个学年的生活,然后就是假期,我们拿着暑假作业,规划着截止哪天把作业写完;这时,那些刚刚还受了批评教育的淘小子们得了特赦般的跑了,可能一回家就把作业本扔一边了,总得开学的头两天才哭爹喊娘的把它找出来,连写带算的忙不完;而我们,必然是结束了一个假期的姥爷家之行,又回到教室里。
姥爷对我们的假期之行是风雨无阻的,每次听完分回到家的中午,必然在一进门的灶墙小玻璃窗里看见他露出的半个光头,还有那瓶他装酒的滴流儿瓶子。每每这时,我们都兴高采烈的欢呼“我姥爷来接我们啦!”于是,第二天,在墩子和宝子的注视下,我们坐上大客车,去了六十里以外的姥爷家,总得到开学的前三两天我们才回来。
六十里以外,我们的世界是又一个模样。
我姥爷家在刘家沟的最西边,再往西是一条马路,马路上来回跑着车。其实马路和姥爷家之间还有一小片荒草地,荒草地夏天花草不败,是我们的乐园,但同玩的几个孩子都不经常有时间。
路南,一道之隔,在姥爷家对过品字形的住着三户人家。最南面是蓉蓉家,蓉蓉的小哥和四姐姐和我们差不多大,但他们总有活,不常出来,我们得等他们,所以我们也去她家后面的黑山老李家,老李家夫妻俩没有儿女,有一个老爹,已经卧床,我们常去看这一家的生活。那男的不爱说话,每年冬天他都做糖葫芦卖;那女的话多,也愿意和我们聊天,她长得不好看,秃秃的眉毛,黑洞洞的眼镜,梳着光溜溜的后背头,耳边别两个夹子,薄薄的一层头发好像给后脑勺挂了一个帘子。这女人的爹总是嚷着要饭吃,女儿不想多给,他就哀求:“再给我一碗吧,半碗也行,盛点吧!”他两手还不忘合十一下。闺女抵触着,给他盛一点,然后对我们说:“他吃多了拉的厉害,昨天就拉的到处都是,收拾的可费劲了。”
她还说他可能是不道饱了,吃的比她都多。
不知道为什么,她爹一要饭,她都冲着我们解释。
与她们相对的是偏东一点的沈家,他家有五六个孩子,长女小燕得过小儿麻痹,只能蹲着走路干活,她已经二十几岁了却还是愿意和我们这群孩子呆在一起。她爸爸脾气很暴躁,打她妈,也打她们。姥姥对我们的告诫是,在蓉蓉家别耽误人干活,没活时再找人家玩,人家人心眼都多。而黑山的老李家,是去了别吃东西,他家埋汰,那男人有肺结核,他串的糖葫芦,给都不能吃。再就是旁边的老沈家,那家人穷的厉害,男人还脾气差,估摸他要回来了就不玩了,回家来。我们记得了,但忍不住越界,人家做的糖葫芦我们也真馋,但是人家没给过;老沈家的大姑娘好,她爸爸回来我们偶尔也没舍得走,结果有一回看见了她爹擦着擦着脸,忽然就来了气,一回身就把毛巾抽在燕子姐的脸上,劈头盖脸的还骂,声音洪亮极了,我们筛着糠颤抖着跑回家,生怕他出来抓了我们回去打,自打那我们就不敢再停留在她们那太久,说点话就跑了。说起来最常去的还是蓉蓉家,蓉蓉妈在家里说了算,他爸爸闷着头有脾气也能被骂回去,转一圈就好了。好在这一家不可怕,有心眼我们也看不出来,玩一玩,她孩子也多,大家都高兴。
蓉蓉的妈妈好和别的女人交头接耳的说事情,叽叽咯咯的,她家的活有几个大的闺女做。她二姐好像要结婚了,每天置办着一些东西。她二姐其实不算好看,好看的是蓉蓉的三姐,她尖尖的下巴颏,脸是标准的瓜子脸,上面嵌着俩大眼睛。她的头发也好,又黑又厚,显得脸更小巧了。三姐叫小云,她只是有点瘦。有一回,我又去蓉蓉家找她四姐小菊,在箱子柜旁边,我看到了一个不熟悉的背影,他魁梧的身材,讲究的穿戴,头发梳得很气派,打了不少头油,我正犹豫,他回过头来,那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谈不上丑俊,只是他的眼睛一只望着我,另一只好像看着门口。我回了回头,门口没人,他应该是在看我,但他此刻已回了身,正摆弄柜子上的一个小物件,小菊红着脸溜溜的走出来,半天才说:“他是来找我三姐的,来好几回了,在二界沟养船,家里有钱。”我糊涂着,有钱了怎么了,他还不好看呢,你吓这样干啥。看样小菊很得意,我也没有说出我的心意。
再后来,那人来的勤了,周围人也都知道了,小云找了个有能耐的对象,家里也有了不少改善。是呢,我去她们家,碗里的吃的像模像样了,有时候我们都馋了,馋了东西我们回来要,弄吃的姥爷是有途径的,比如想吃肉,那得上趟街,三姨那给拿点再买点,就足了。要是想吃海鲜,姥爷就去找每日到二界沟干活的人,出啥货就捎回啥,新鲜的很。园子里,四姨家的小西红柿年年是乒乓球大小的那个品种,暖红色的柿子身上爬满绿色的叶脉,咬一口柿香浓郁汁水丰盈。还有一棵老杏树,它结的杏银白色,比一般的杏大两圈,有小的桃子那么大,它熟的特别晚,没熟之前又酸又涩,熟了之后巨好吃,又水又甜。四姨每天用布把熟透的杏包上给我们送过来,我们赞叹它的美味,只是产量太低,有时候一年接不了几颗。至今,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杏。
要说拌海蜇,最拿手的是我老姨。那时候她刚结婚,住在刘家沟的最东头。我老姨夫是棒子头的养子——小百岁。
我们愿意去老姨家,棒子头和李氏女平时都不着家,老姨和我们躺在她那屋的炕上,想干啥就干啥,要说想吃她做的海蜇了,她立刻就起来从坛子里掏出几大把海蜇,然后去园子里拔葱,用最嫩的葱白和葱叶拌海蜇,海蜇不好泡,泡的一点不涩不咸了再用酱油把它和葱一起入味,那是真鲜。说着简单,但是做起来哪步都得到位,靠时间,一般中午泡上晚上才真正有味儿。看看时间,从酱油浸透的家什里捞出这拌菜,海蜇是黑里透着红的,葱叶的碧绿上每一条褶皱都被染成酱油色,还有那葱白,软塌塌的弯在盘子里,块块儿都浸上了红边儿,这色彩明艳的一盘菜往那一摆,闻一下看一眼都想吃它两大碗饭。稍后,我们吃的肚子圆鼓鼓的,在老姨家的后门口看着她家的园子,园子里的甜杆儿又黄又细,要死了的样子。隔着这片稀稀落落的园子,后面,是我四姨夫的姨妈家。那一大家子人在刘家沟可是最懒的。那老太太骂街可是有名的,有一回,我从那里经过,大概早上八九点钟吧,她家人都没起呢,只她一个人在锅边做饭,和黑山老李媳妇一个发型的脑袋上头发前一溜儿后一溜的耷拉着。她挥着铲子,嘴里不住嘴的骂,大概是老老少少都不随她的意,三年五载的事都拿出来翻讲。屋里的人应该是不能没醒吧,那得多困,但是谁也没有动静,一个一个像躲在茧里的蛹,悄悄的在群体里做着自己的小个体。我说那老太太太能喊了,老姨说:“喊还算啥了,她还没把屁股颠起来呢,那是那会她在做饭,屁股没挨着炕,不然盘着的腿来回点捻着炕,情绪一激动就腾空了,那样子老漂亮了,好像一个要飞的乌鸦。”我们正笑着,后门右侧钻进两个人,都是半大孩子,比我和秋天大点的样子。那个男孩头上打着发蜡,一进屋就满屋香气扑鼻,女孩是后边追着他来的,掐着男孩的胳膊说:“老弟,是不你把我那瓶指甲油弄洒了,你跑啥?”那男孩说:“老妹你净赖我是不,我看的时候就洒了,不是我弄的。”
“就是你弄的。”
“不是。是我死去。”
“你死了也不行吗,你得给我买一个。”
“我上哪弄钱给你买?”
“我不管。老弟,你得给我买一个。”
“就不买。”
“老妹你别掐我……”
说着他俩就跑了,全程没和我们屋里人说一句话,我老姨说了句‘小四孩儿呀,你这是抹了多少发蜡呀,也太香了。我都喘不上气了。是不是你把发蜡瓶也打了?’小四孩只看了我老姨一眼,没来得及说话,就跑了,那个丫头孩儿也追出去了。
我糊涂半天,他俩哪来的,谁家的,到底谁比谁大?咋一个管一个叫老弟,一个管一个叫老妹呢,没听说过。他们俩是双胞胎吗?双胞胎也有大小呀。我们问,老姨笑,说他俩就那样,是房后骂人那老太太的老闺女和老儿子。他俩好像是那男孩大吧,老姨也不很确准。
“那他俩虎吗?不分大小呢。”我又问。
“不虎,人就愿意那么叫。”老姨说。
我很是惊奇,这横七竖八的躺在那炕上的人,活的还真任性呢。
另外,在刘里沟,除了姥爷和老姨家,还有四姨和大姨家也在这个屯子。四姨家还好,我们跑平了门坎,大姨家我们是忌惮的,每每走过她的门前,生怕她院子里有人看见我们,要是进去看见那个立眉立眼的大姨夫,可真是胳膊腿儿都没哪放的。偏偏大姨夫还挺主动,看见我们就说;”秋天冬天哪,你们上哪去呀?来你大姨家待会吧。”我们缩着脖子,虚虚得往前面指一指,说:“上我老姨家还有事呢。”
“有啥事,小兔崽子们,就是不愿意来。”大姨夫说。
他好像啥都知道,我们也编排不上来有啥事,反正赶紧跑过去了。
有一回,我单独在门前过,大姨夫不在家,大姨看到我,无论如何都喊我进去吃螃蟹。我很词穷,只得进去。大姨家有六间大瓦房,收拾的堂亮。锅台上是新烀的鬼头蟹。她说:“快吃吧,可肥了。我正要给你姥姥送几个去呢,你大姐买的,新出锅的香。”我自小就不爱吃海货,坐在凳子上想拒绝一下,话还没出口,大姨就说:“吃吧,吃完了就乐意吃了,这个可香了。”
我坐在那里,撬开了那蟹的壳,里面满满的膏黄顶到盖子,这蟹真肥,煮熟的壳都不是黄的,是橘红色的。我吃了一口,又去摘蟹的胃,大姨看我不能走了,就去干她的活了,房前屋后的,我观察着这蟹的脐,妈妈说那上面挂着的黄也能吃,不吃白瞎了,我又啃了啃那里,那里的旁边有黑泥,我咂了咂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中毒,大姨又不让走,只得再接着吃,鬼头蟹肉嫩,壳很硬,我的指尖被扎出了血,我也没敢说。大姨出来进去的,等我完整的吃完了这个蟹,我又站起来说我要走了,大姨来到我跟前,看了看那堆壳,说:”我孩儿吃了这半天,就吃一个呀?”我怕她留我,赶忙往出挪动,大姨看着我的眼睛满含着笑,说:“去吧,有空你还来呀,你大姨夫不在家你就来,大姨给你找好吃的,有可老多好吃的了。”我答应着,飞快的跑出她的家。而她看我的那双眼睛和那亲切的话我终生都记得暖着。
多年以后,大姨忽然故去,回忆她的音容过往,这个场景竟像发生在昨天,浸满了暖意。人生,多像逛一场闹市,匆匆忙忙里你都不知道那一瞥会忘不了,从此就跟了你一生。
所以说,我们的夏天,众星捧云一样,在不算遥远的六十里以外,我们有乐园,活的衣食丰足,精神饱满,要啥有啥。感谢刘家沟,感谢那里我们挚爱的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