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我12岁,姥爷77岁。那年冬天,寒假来临的前一天,姥爷照例来接我们,但是那趟直达的车不通了,得坐另一趟车。早晨,我们须天不亮就出门,要走两三公里的路才能到车站,姥爷在前面,我们在后面,天还没有大亮,四周是万物的轮廓,光线还不够好,但也能勉强看到东西。我有点不习惯,冷风里忙忙的赶路,头吹的木木的。连前面的姥爷也觉得陌生起来,他偏低的右肩越发的明显了,脚步虽然稳健,但怎么看也显老态。我想到姥姥说他偏斜的右肩可能是小鬼弄得,还有点害怕了,那家伙附在姥爷身上,它和我是什么关系呢?会不会也有一点亲?又或者我姥爷在这个被侵占的身体里还有多少主导权?胡思乱想着,我们走过一座高桥,下面是干涸了的堤坝,不少小扇贝的壳扒在坝坡的黑土上,像一个个白色的斑点,疏密不均,却挺亮眼。这时姥爷说:“快走几步吧,看赶不上车。”我们跑起来,他脚步不变,我们一会就落下他好远,然后再缓慢下来等他,这忙里偷闲的站一下,感觉格外舒服;然后差不多了再跑,再站,姥爷成了我们的坐标,他有点歪的身子稳稳的走着,我们一段一段的跑,最后又是我们败下阵来,蹲在那里。那个可恨的大客车怎么就不通了呢。姥爷不哄也不劝我们,他好像永远不会像姥姥那样心疼孩子,他就告诉我们说,再有刚才那样的三两段跑就差不多到了;我们又跑起来,他始终一个样子的走。
车可能是载的人太多了,来的很慢。我们担心这一路要白跑,很垂丧。姥爷就坐在路边坚持等,也不说话。大概过了正常点儿的个把来小时,一起等车的人走了三两波,那个带着红杠杠的大客车才姗姗来迟。我们爬上去,手脚都冻得发聚,姥爷看到车上满是人,就坐在了上车的第二步台阶上,乘务员看见了大声说:“大爷,你又坐那啦?”乘务员的专属座位已经坐着一个孕妇了,所以她还有点歉意,姥爷说:“不打紧,这儿挺好哇孩子,还不挤。”乘务员四周看了一下,没有看到方便提出让座的乘客,然后她说:”那您先坐一会吧,我去卖票了。”
“行,你去吧,孩儿。”姥爷说着,脸上还展现出一个有点憨态的歉意的笑。这是我头次在他脸上看到憨憨的有点稚嫩的表情。
而后,乘务员涉水钻山般的挤过人群卖票去了。
车上,好像还有常赶车的人也认识姥爷,但姥爷不愿搭讪,托耳背之名就面对着那个呼呼冒风的车门坐着。他,其实是一个非常喜欢独处的人。
下车后,我们又走了一段不短的路,才终于看见刘家沟的影子。放眼望去,那是北方冬天里最常见的一片原野,远近的植被抖落了一春一夏的繁华,只剩下一些稀疏的枝丫在风里支撑。刘家沟,其实是一个很小的村落,顶多也就六七十户人家,大大小小的房屋歪歪扭扭的洒落在这块土地上。最西边,是我们最亲切的那三间土坯房,寒风中,它看上去有点孤单,四周的墙也没有那么笔直,好像漫画里的场景,被随意的涂成了一个图形,而后,也只有我们,看到它的每一处都能想起每一个曾经的自己,那种相熟,连同房顶上的几缕杂草都透着莫名的亲近与哀伤,印记太深,是不是都连结着某种异样的情愫?也可能是路走的艰难,看到这刻骨铭心的熟识竟心声酸楚了,多少年来,我以为你是我强大的可以随时避风的堡垒,却原来,你不过也是一个小小的烟火人家。
世事总是如此,长到一定程度,变化都聚集在某一处。
此时的刘家沟,前院的黑山老李家那老头儿已经死了,老李媳妇闲下来,想抱养一个闺女呢。她每天来姥姥家看舅舅的女儿,心里织着一个崭新的梦。她家旁边的老沈家全家搬走了,又来了一户小夫妻。听说沈家大闺女燕子也嫁人了,男人比她大很多,幸不幸福就不知道了。还有蓉蓉家,二姐三姐都结婚了,三姐婆家的确很有钱,在二界沟养船的里首屈一指。不过这差事,挣了是一笔大钱,赔了搞不好是身家性命。据说”大家乐“闺女凤凰二婚找的那个养船的男人不比以前了,穷了,那男人正苦苦支撑呢,好像贷了款。
只有我们依旧过着游游逛逛的日子。姥爷整日里算计给我们买好吃的。他不能走的太远拿的太多了,大家都不放心,他就指使我四姨四处搜寻着,找到能力所及里最上限的美味给大家吃。
关于冬天的好吃的,我记忆最深的是甘蔗。那东西甜的霸道,隔着它的皮都能感到它胶黏的糖分,要是嚼完几骨节甘蔗,整只手都粘的分不开了,真是甜的人心花怒放。不过这东西长在南方,往往过年才有卖它的,我们一般在回家过年时带上很多,过完年再回来吃的就是亲戚们家的了。
和它一起来自南方的还有南方的磨盘柿子,那东西我们不喜欢,面糊糊的,好像没有滋味的甜面汤,给人一种饱腹感。不过它是妈妈和爸爸的最爱。每每到了晚上,没有外人了,妈妈或者爸爸想起来,一个就对另一个说:“你吃不吃大柿子?”另一个就眼睛放光,说:“吃。快拿去!”于是,两个黄褐色的扁圆型的柿子坐在盘子里被放到了炕沿儿上,经过一翻解冻和融化,两个破头烂齿的冻柿子就被那两个忠实的粉丝稀罕八叉的吃完了。他们拿起它时,总会很不解的问我们一遍:“不要?你们不吃一口?”“不要。”我们看着他俩吃柿子的热闹,他俩诧异着我们不爱吃它的原由,我们诧异着他俩爱吃它的样子。于是,那两个跨越山海来到这里的走了样变了色的大柿子就进入了这对东北夫妻的嘴里。这是他们最满足的时候,没有分歧,没有争吵,也没有风尘仆仆的不容易;只有自己的意愿。
谁,还不想是个孩子?
在姥姥家去往老姨家的路上,总有一个女傻子立在那里傻笑,那孩子姓韩,和我差不多大,人们叫她“韩子。”韩傻子比别的傻子更没有本事,就会嚎叫,我知道的傻子有很多种,打人的,说虎话的,祸害东西的,不知道饱只知道吃的,偏偏她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傻子,有一张人见人厌的脸。其实它浓眉大眼的方脸,并不说得上丑,只是暗红发黑的皮肤底色下,她改不了紧着鼻子张开嘴的样子,整个脸扭曲着有点变形了。她剪着向四方伸开的短发,圆滚滚的像个肉柱。看见我,她有回走过来,伸着手,脸上还挂着笑,我吓得飞一般的跑走了,留下她在那里哼哼。因此,我很害怕她,若她在哪里,我都不太敢过去。但是听说,她并不打人,是个傻呆呆的和善人。我总是不敢信。
有一回,她靠着墙根儿蹲在那里,我远远看到她周围有一群孩子在走动,就仗着胆子要从她身边过去上我老姨家,近了我才看到那群孩子不是在那里走动,是正围着她干着取乐子的事。她刚撒了尿,也不提裤子,就靠着墙跟儿蹲着。然后那群孩子围着她取笑,有人用脚踢踢她的屁股,她就在那里哼哼,抬头望着这群生龙活虎的人。这里面有一个骑着新自行车的男孩子,也比我大小差不多,小黑眼睛厚嘴唇,他找来一根树枝,说:”捅捅她的屁股,看她知不知道说话。”大家让开了,都想看点新鲜的,等着瞧呢。那孩子先轻轻捅了捅,她没反应,只是呆呆的直视着他,她不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笑什么,那个男孩又加了劲儿划拉划拉杵了杵,小傻子哼哼的语音里夹杂着哭声,她抬头看着这群不善的来人,眼里充满了泪水。但是她想不到站起来。
那群孩子哄笑着,还说着粗话,正想着更高的招儿,傻孩子的妈妈出来了,她吵吵着,骂跑了那群孩子。
再后来,不知道是哪天,我在老姨家不远的一户后门口,看到一群跳绳的孩子,那里面有那个骑着崭新自行车的男孩儿,也有那个“老弟老妹”家的四孩儿,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骑车的孩是凤凰儿子。旁边还有她的大闺女,也黑黑的,小长条眼睛。但是小女儿不在这里,据说她常年跟凤凰生活在二界沟。二界沟好像是一个肯出力的人实现财富自由的训练场,我听说过不少人在那里至了富,包括我四姨夫,但女人还可以走捷径,比如蓉蓉三姐,比如四孩大姐,比如凤凰,凤凰每次回来都买的大包小包的,吃饭穿的用的全有,王老二虽然不待见她,但谁能阻止母亲看孩子呢,常常她也在家里住一两宿,没人知道离了婚有结了婚的女人该怎么爱孩子。她好像都改变了家里的现状。在生活的拷问里,怎么答才是满分?难题。
不喜欢谁是不是就会有有色眼镜?从此我在心里远离一类人,那类人看着是直立行走的同类,但他们内在设置的系统实在是相隔万里。
凤凰后来长时间的回来了,在刘家沟恢复以前的样子过日子了,我看过她,论辈分,她还叫我妈妈二姨。这个女的微胖,烫着黑亮的头发,眼睛里带着自信和探究的笑,穿的也好,别看没哪处长得达标,怎么看也有种风韵在身上。我没有自身因由的讨厌着她,她这人天生有着自己的节奏,我反感。据说王老二一直没和她复婚,对她也是情绪性的爆发着粗暴,但她不在意,都能抗住。也许她真是喜欢王老二也说不定,不知道她对喜欢的表现是什么,不知道时间能不能证明得了一切,反正这家人的一切都有点走样了,还好有几个孩子做纽带。
多少年后,我听说她找过的养船那男人的孩子抑郁了,还不轻,至于那个爹的死活我就没有问了。如果有因果,那因果在哪等着谁呢?不知道。
人到底在前进的道路上该怎样行进呢?说不好。
反正有些人是天生做不了有些事的,就好像数学里的集合,总有一些选项被框选在外了。这是天生还是后生呢?就又不知道了,但还是希望都有吧,那样还可以有所拯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