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冬天,弟弟从天津回来那天很冷,老叔借了辆马车带上我和姐姐还有老婶去几十里以外的沟帮子火车站接人。
马车上铺着棉被,马尾巴来回的摇摆着,马屁股上的腱子肉在马蹄子来回倒腾的步伐里一高一矮的交替着,我们怀着欢喜和新奇的心情摇晃在被子里。到了火车站,老婶把我们用被子埋好,告诉我们躺着别动,外面有拐卖小孩的,偷走就回不来了,然后她和老叔去站里接人。
刚刚还是满心期盼,顷刻间变成一片恐怖,外面的一点响动和脚步声都使我提高了警惕,生怕人家看到马车上还有两个人。我的右脚脖子那有一块儿没盖着被子,老婶一离开我就感觉到那寒凉一片,此刻已经有点痛,我想动一动,上下窜一窜也好,可是外面间断的零零散散的说话声咳嗽声使我放弃了动一动的念头。忍着吧,那一段冰冷的腿脖子由凉麻变成刺痛,又从刺痛变成阵痛,最后像猫挠虫咬一样疼起来,我觉得我哆嗦了一下,也不知道外面有没有坏人在走动,专躲在哪儿发现端倪呢。我一分钟一分钟捱住,这时脸上蒙着被子的呼吸也有点困难了,之前扒开的一小处空间气息不够了,呼吸的头昏脑涨,不知道姐姐那边会不会好点,怎么办呢?忍着吧。
终于,在我不断评估周围环境的感知里,棉被被大大掀开,耳边传来叔婶和爸妈熟悉的声音,妈妈烫了卷发,笑意盈盈的,她的脸白净多了,也光滑了,看来城里的日子还是好哇,我都不敢认了。弟弟被他们包的严严实实的,就露出个头,还笑着,我们坐起来刨开被子,我的腿像根木桩子一样木着还好像短了一截似的不听使唤,我用力往边上挪了挪,妈妈抱着弟弟坐过来,小孩伸出一只手,高兴的说“二姐,我有可多好吃的和好玩的了。”我摸摸他的小手,他的脸也白嫩白嫩的,好像我们这锅土面馒头里夹了个精粉馒头,显眼极了。老叔赶着马车,和爸爸开怀的一路说一路笑,各自讲着各自的新鲜事,这时候,姥姥正在家里给我们做好了饭等着呢。
这些天,一直是姥姥在照顾我和秋天。关于她的一大家子人是怎么过得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姥姥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月。她干啥都慢,但是她不像我想的那么不行。虽然我看到她时她总是在灶边给我和姐姐做饭呢,但她做得饭其实挺好吃。她做的棉衣也又暖和又扛穿,人们都说她的针角比虱子还小。我老叔每隔两天来给她挑一回水,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自来水。她还经常蹲在地上给我们剁劈柴,剁的并不利落连砍再踩总是撕扯不开,但她总是早早准备好这些,好让我们准时带到学校,不至于受罚。有一回,冬天天黑得早,姥姥包好了饺子等我们吃饭,我们都在外边玩,姥姥脾气真好,不发脾气也不教育人,顶多也就显出她那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那天没有电,点着腊烛,我跑回去的晚,姐姐已经吃完了,她看着风风火火的我爬上炕来就在烛火的暗影里吃饺子,头发乱蓬蓬的喘气好像都带着风,她就靠近姥姥说:“姥姥,我害怕——她。“小时候的一幕一下子又出现在我眼前,我望着她娇惯的样子等着看姥姥怎么回话。姥姥任她依靠着,说,“不怕不怕,那不是冬天吗。不怕。”姐姐又往姥姥的身边缩了缩,显然有点不愿意。姥姥在灯光里等着我吃完,无怨无艾的收拾碗筷,那一刻,我有点改变了长大只给她打二两酒的想法,她虽然远不如我的姥爷,但她也值二斤酒的。姥姥在村里人的眼里是个很好的老太太,她一点脾气都没有,谁来帮帮她,她就听谁的建议,不急不燥的按人家的建议把活干完;谁都没有来帮她,她就自己想法把事情做到尽可能好。她,不评论,不抱怨,柔和的像水一样蜿蜒在生活里。
生活里,没有什么能难住一颗做母亲的心。
弟弟回来以后,带来了许多我们没有见过的好东西。
玩具,有个叫鸡啄米的,是一个铁皮做的绿色小鸟,上了发条以后就一路蹦跶着叨在自己的脚边,啪嗒啪嗒能跑出一米来远。还有一个木质草蛇,它一尺多长,满身骨节,用手一摆弄,满身S弯,蜿蜒的跟真事似的。还有积木,跳棋,小手枪小汽车啥的,都是村里孩子没看到过的东西。弟弟还带回了巧克力,牛奶。牛奶是小人书里外国公主喝的东西,盛到搪瓷缸子里它还冒着热气散着甜香,我闻不够它散发出的香味,晾一会它上面还会结出一层油皮儿,用筷子一挑,是一个薄膜,坠着奶汁,放到嘴里一抿,又香又浓。还有那巧克力,在盒子里用锡纸包着,里面做的像洗衣板一样一截一截的,这东西吃着闻着都挺好,就是颜色不好,放在手掌上时间久一点就化了,蹭到衣服上像深色鸡屎一样。不过它不能多吃,据说吃多了鼻子会出血。也没有机会吃,也不知道它是不是那么有劲儿。不过这些好吃的在我和姐姐的围观下看着弟弟吃完了也就断炊了,在本地我们都不知道哪有卖这个的。接下来家里吃的好东西是用大柳条包装的苹果,村前来卖的豆腐,园子里的瓜果梨桃,还有偶尔来卖的油条,油条炸的不好,外面嫩黄,里面多数还能看到面的本色。这就是我们全部的营养。不过姥爷来了就不一样了,那是我们半个村子里都知道的豪横啊,不但有大量的海货,也有肉,而且一旦外面来卖什么的他还领着我们横在道上截住就买。姥爷习惯性的右手掏出内怀的钱,交到左手上,左手的中指拦腰横住对折的钱中间,食指和无名抵住两侧,然后右手食指在嘴里沾了唾沫就一张一张数起来。我们这些人连同那个卖货的都围观着,他数钱数的很专注,一张一张翻,偶尔还要在嘴里再戳一下唾沫,直到找到适合的面值交给卖家,卖家接过来找零,然后友好离开。姥爷整理着他的钱,新来的那三两个小纸币,即使是两毛的他也规规矩矩理顺好,按序列入它的位置,然后念念有词的捣鼓着数目送进他的怀抱里。姥爷的钱记得分毫不差,还有就是他赶车时间,对车次精心得很,上车问,下车问,临了还不忘观察每天车的准确度,反正一到要出门那几天,就像个侦探一样采集着车的时间点。这也是因为那个时候不准时的车太多,而且有时候发车的点儿改了也没有什么像样的通知,只能靠留心和嘴勤快。谁没有拎上两包果子等在车道上想去走走亲戚的时候,结果晚来了早过去的或是车坏了白等半天的多不胜数,走又不舍得走,万一它又来了呢,不走又没谱,小鞋小脚拾掇完了,废了工,结果白搭了,果子也悠悠荡荡又晃了回来。有次我们在外等累了,居然动了那果子的念想,打开来,花红柳绿的,各种形状,想着拿一个吃吃,结果摸摸索索的那点糕点就抽条的不像样了,再交给人家手上时心虚得很,可是得了油头的心一旦开了头就不好打住了,后来看到果子盒就想打开翻一翻,真是,有了偷盗的侥幸,道理的天平就不好抑制它了。
弟弟住院时吃的是指定的营养餐,内容都有列表,太好的东西估计他也是不认得又记不住,一问,狗剩,你都吃些啥呀?他就仰头回忆,说,有白菜熬胡萝卜,肉丸子,汤。
再问,有排骨和鸡吗?
小孩歪着头眨着眼睛用小高音说,“汤里有肉,也有骨头。”
“每个星期改善时候有好几个菜。”时间长了,小孩不记得太多了,到后来就只剩下大白菜熬胡萝卜一个了。每每提及,姥爷就笑的合不拢嘴,说:“哎呀,大白菜帮子胡萝卜,有营养!哈哈哈——”
“还有汤,哈哈哈,稀屎光汤,——有营养。”他摸着自己光秃秃的头顶,他觉得他送来的那才是硬通货,至少诚意在。
我和秋天都去上学以后,有时姥爷来也小住几日,他看着弟弟,妈妈就去干点零活,捡个破烂啥的,那时候周边刚开始建炼油厂,施工的现场扔的破烂东西也多。妈妈她们有时候运气好,有时候被人喊着吆喝出去,反正挣到点钱中午都不舍得吃饭。馒头是最便宜的,糖馒头与馒头一个价,每当妈妈过了个大晌还没回来,我们就盼着她能拿回她留给我们的糖馒头,那里面细细白白的,甜到心坎里,我们在路上一遍一遍的看,村头没有妈妈的身影,回来屋,姥爷还靠着他的铺盖卷,呼噜呼噜的断断续续的睡着。弟弟爬上他的铺盖卷,在姥爷的头顶上学着妇女们的样子给姥爷扎虱子,其实那是一颗像卤蛋一样的光头,虱子在这寸草不生的地方也没有隐身之法,只有弟弟记了它们的仇恨,跑够了就爬上去扎一扎。他的两个指甲在姥爷的头皮上像蝲蝲蛄翻地皮一样翻起了一层头皮,姥爷醒了睁开眼也不说啥,弟弟就更逞能的说,姥爷,我再给你抓虱子吧?姥爷就说:“行。”于是他又睡着了。
姥爷是极娇惯孩子的,回想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一次他和我们动过一点脾气。一点没有。
多年以后,三姨夫说:“老张头啊,上辈子好像欠了你们,我们给他拿点好吃的,他攒来攒去都给你们送去了,谁不知道,挎个筐,横竖不能自己全吃喽。”
我们相信,这话一点不假,不然他一个老头子,也没什么进项,哪来的那么粗腰筋。有次他拿来一个纸包,油都快被浸透了,在我家屋子的一角,他打开它,向着我和弟弟走来,他说:“来,你俩尝尝姥爷给你们买了啥,可香了。”我们往里面看,那是一个一尺来长比便便粗壮很多的东西,枣红色,从上到下浸着油,他把它拿起来,冲着弟弟走过去,说:“来,来一口。”弟弟本能的扭了扭脖子,忽闪着两只大眼睛,讨好的笑了下又躲藏了下。姥爷又冲着我来了,我直接转过头,“这俩孩子,咬一口,可好吃了!”姥爷又看弟弟,弟弟还是听话的,走过来,上去就是一口,片刻之间,我在他脸上看到了错愕和惊喜,他转头看我,大概是没找到合适的语言,用眉眼间的惊喜之色告诉了我这东西的不可小觑。我也咬了一口,真的,那是直冲天灵盖的肉香,外面的肠衣是脆皮,里面咸淡可口肥瘦适度的是肉碎,放了什么,这么动人心脾的香。“这是什么?”我和弟弟顷刻间被征服的五体投地。“叫香肠。”姥爷说,“姥爷没骗你们吧?好不好吃?”
“好吃!”我和弟弟简直是喊出来的。姥爷咧开简笔画上老丁头一样没几颗牙齿的嘴笑了。我们也笑了。世界不管多大,与我们而言,也就是他在在意我们,他把他知道的和能做的都做给了我们,我们有着共同的感受和印记,虽然相差了半个多世纪,但是命运有那么一段时间是一个共同体,他愿意担起我们所有的需求,做到他的最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