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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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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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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张文斗》连载

第三十四章 时光掠影

王元汉是一个让人有期待值的人。

比如集体干活,劳力的分配,比如生产队牲口的监管,比如张家李家起了纷争,人们都会问一句,王元汉怎么说的?他的意见不是独霸一方,是人们愿意参考。

王元汉是我姥爷张文斗的大女婿,那可不是个一般人。跟他过日子,保证外人没人敢欺负,但是遮住一方风雨的是他,带来另一个方向风雨的也是他。

当年,大姨是自己选的人家,可日子过起来,总有没想到的端倪。姨夫的老妈常年侍奉在这里,逢年过节,还要侍候他一众姊妹兄弟,若有不到之处,男人的面子一下就扫了地,好的时候他提出来说讲说讲,不高兴的时候他就打骂摔东西。谁家的钱不是有数的,他的面子却大的不得了,就连两旁世人来求帮,他也要拿出点啥来撑脸面,连孩子们都怕了他的豪爽,娘几个辛辛苦苦编席织篓攒下点过日子钱不知道谁的一阵点头哈腰就分了些去。他自己倒也惦记挣点大钱,但十回有八回成空,哪有那么容易,这世道给好面儿的人留的路不多。所以孩子们多见的是爹把钱一挥而就,妈眼神暗淡无光,后续还时常大打出手。童年的伤要用一辈子来治愈,谁说的,有理,我那两个哥哥后来就深深懂得女人的难,从不给他们媳妇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大姨夫还有个有癔病的姐姐,她也常来闹腾,我赶上过一回,那天大姨家门口围了一圈人,老远就听见屋里呜嗷喊叫的,我走过去一看,挺高大的母女俩,气势汹汹的站在外屋地,指着屋里人威风凛凛的骂:”你们都不是人养的,都不给我们粮食吃。粮食哪去了?都被你们折腾了,我们吃的是啥?是糠,稻壳子,我们家的好东西都被你们弄走了,黑心的王八犊子们,睁开两个窟窿看看,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她扯着喉咙,连指再点,水舀子已经扔在地上,还踢踏着,那阵势千军万马一样。周围人给搬过凳子,想借机劝一劝,不想人一脚踢开,那母女俩还涨了精神,闺女贴心的靠近骂热了的妈,脱去她的棉袄,抱在手上,然后示意母亲继续,母亲又抖擞起来,面对的俨然是战场上的敌人。这回她要东西,什么衣服被子,柜子袄的。说不给马上就砸了这里。屋里一一应承着,她们愤愤不平的坐下,喝了水,又把水杯摔在一旁,然后模样婆娑的笑,要酒要饭,四周的人要散了,忽然她俩又有了点精神,唱唱咧咧的又哭又笑,跟唱戏一样。人们说,今天看,这闺女也严重了。

其实每隔一段时间,王元汉都会担了东西给她们送去。据我姨哥说那是童年记忆里,他爹最勤快的时候。然而就像偏儿不得偏儿记一样,结果这个姑奶子就记得这个兄弟最欠她。那娘俩住在隔壁村,挨着个桥洞子,听说桥底下有啥精怪,侵入了她们的生活。闺女原来挺好的,可她妈严重后,她也日渐古怪起来,自言自语,眼神空洞,她们总担心有坏人迫害她俩,出入就用一个大石磨顶住门,那石磨足有三四百斤重,她们就来回的推着。路过的人都看过石磨顶门的样子。王元汉不信鬼神,只说是得了病,她俩哪肯听话,看了病也不吃药,状况频出,后来大姨偷偷找了跳大神的给看看,这一看不得了,当神婆把银针掏出来,没等扎上,那娘俩就疯了似的挣扎喊叫,差点打了那降妖除魔的人,多少人都按不住。据说那回,大姨从她俩那回来,平地走路都摔了跟头,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超能力给整治了,总之那娘两的情况向着不好的方向发展下去了。

疯妹妹尚可理解,不好理解的是不疯的人。大姨夫兄弟好几个,都是寻常人,但他们都更尊重自己人的意愿,他们把自己老兄弟看得很高,把当过童养媳的大姨看成不识时务,婆婆当然也默认这个观点,别的儿媳妇们隔三差五的过来显显乖巧,慢慢的大姨竟成了孤立无援的人。她本来就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当然也和王元汉争吵,打也没少挨。有一回,大姨夫又薅住大姨说撵她出去,大姨抱住门不肯走,嘴里依旧争辨,男人越发生气,婆婆也起了嗔,都说打死犟嘴的淹死会水的,不乖的人叮当五四的又被胡打乱凿一阵,总是没服。刚好姥爷路过这,听到打骂声,当爹的哪个能受得了这个,何况这人是张文斗,怎么办,老头想,这个姑爷,管是管不了的,不管又不是当爹的那颗心能顺的下的,不能再忍,一阵燥热,老头脱去上衣,露出根根肋骨,和几十年前拉纤一样,他要拼一回。道理能站住与否已经不重要了,他盘算着正往里拐,闺女家的院子很长,这时门开了半扇,是闺女的肩膀,推推搡搡的里面还在往外推她,闺女抗拒着不肯出来,可能是扭头的光景她看见了自己的爹,她戛然而止的停了语声,猛的一转身,跑回屋里,推搡的人也跟了回去,屋里又是几声摔打声,然后是姑爷的呵斥声叫骂声,再没听到女儿的声音,她该是潜在哪里不动了,不多时,王元汉余气未消的走出来,打着嗝,好像要出去,姥爷赶紧闪开,迈开脚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想着闺女的用意,一定是为了自己好,想想自己打也打不动,骂也骂不好,说还必然说不过,这日子又不能散,抓破脸皮与谁都不好。是啊,看在几个娃娃的分上,别再缺爹少娘的,忍了吧。前阵子,那不是从山东来了一个女的,四五月里还穿着棉衣,带着仨孩子,听说没了男人,好像老家那边活不下去了,家族还不让走,就偷跑出来,在这边找了个迂腐的王家老大,还落不了户,女人家,真难,后来是王元汉帮忙落的户,感谢的恩人似的。这王元汉,就是回了家脑子像灌了铅进了水,不懂自家的日子。

不过那女人命也真够不好的,老王家除了富农的成分,婆婆还吆五喝六的好讲排谱,那个先过门的妯娌王老二的媳妇凤凰是“大家乐”的闺女,那家伙能打善骂,还泼皮无赖奸懒馋滑占了个遍。这女人一点好日子都不好有哇。这人哪,走了半生,好多时候像锅烧糊了的米饭,只有凑合着往下咽了。

老头又想到闺女家那群孩子,大姨家的几个孩子都在他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平日里,他们被规制的挺严,都怕他爹,只有在他这里,孩子们才能开心闲散的干点啥。其实张文斗不讨厌王元汉,他只是太刚了,人还行,够个爷们儿。

满刘家沟的人都不喜欢“大家乐”一家,尤其是他家的闺女凤凰,她毫无底线,相中了王老二,各种倒贴耍巧,可结了婚还是投机倒把,总干点没阴德的事,王老二倒是打她,但是生到骨头长到肉,谁能治的了她的天性。连人畜无害的刘猴她都取巧算计,人们茶余饭后没有不嚼咕她的。也是命硬,她膘肥体胖,黑灿灿的,肉肉的嘴唇黑黑的小眼睛,还迷住了一个养船的,都有了俩女一儿的人了,据说现在她又要离婚呢。王老二不奋她,早就同意了,她还赖皮赖脸的说不让王老二再找,说她些许年后弄到钱就回来。王老二没答应。这男人,遇到她,都是上辈子少积了徳。整个刘屯,谁不臭狗屎一样远离她,也只有王老二能打他,王元汉不怕她,别人都不愿惹她。

就这宗,张文斗就赞成大姑爷。人吗,哪有没毛病的,河豚味美,还防着它的毒呢,哪能竟是好的。老丈人咋,也得围着人家转,甘心情愿对人家孩子好,这不是命?真是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了。

大姨比我姥姥小十六岁,她家的大姐和我四姨一般大。大姐可是个领军型的人物,长得好不说,还念过书,在人群里经行过,哪里不得惊起一阵涟漪。她也是姥姥最娇惯的四个隔辈人里最大的那个。二十出头的时候,她生过一场病,整日昏睡,说是受了惊吓,反正是好长时间不好。后来,实病外病掺和着看,有一回有个看癔病的说她得还个替身。替身是有很多讲究的,这其中烧替身的人还得是叔叔舅舅,谐音上讲赎回来了救回来了。找谁呢,烧替身那天,天色将晚的时候,大姨在大姨夫的叔伯弟弟家门口盘旋,那叔伯弟弟刚好出来走动,提起这个事儿,大姨吞吞吐吐还没表达清楚,那人就问了:“我老哥知道这事儿吗?他可不信这个呀。”大姨摇头,”他不见得全知道,但是也不是一点儿不道。“

孩子的病,哪个当爹的敢和不明势力硬钢。那叔伯弟弟顿了顿,这事显然不像请去赴席,谁都有点汗毛根发扎,既然有受累不讨好的嫌疑,当然是退缩的好。他挠了挠头,说:“听我哥的吧,嫂子,别让他生气。”然后他就回去了。

我二舅那阵儿不在家,老舅才十六七岁,个子也小,大姨有点舍不得也不放心,但是她只能顺着路走到娘家来,老舅已经睡了,听了闺女的意思,姥姥立刻喊醒老舅,求别人干啥,她摸索着老舅出汗了的头发,说:”小兄啊,你去吧,记清着点该干啥。”舅舅揉着他还没全打开的眼睛,频频点头。与鬼神打交道,姥爷早些年并不满心恐慌,而如今,他却渐渐矮了下去。舅舅拿了那个仿真的假人黑夜里走出去,姥爷远远的跟着,十字路口,他看着自己的孩子正在救自己孩子的孩子,冥冥之中不知道有什么还是没有什么,只有这番苦心敬予天地吧。

后来,当然是好了,大姐结婚后日子好起来,大姨的身边也多了一个又一个的帮手,不过命是天注定的,有的人是要用无法挽回的现实来让他学会认清某些事实的。六十出头,大姨没了,已经血栓多年的大姨夫盘踞在她的坟地常常很晚才被带回家来。他哭诉着,看到我姥姥就说:“我对不起你大闺女,老张家都是好人哪,老张家唯一那件羊皮袄到今天还在我们家呢。”然而,掷地无声,人们都已经不在意了。只有他情执在那个时空,像个丢在昨天里的孩子。

那时候,常常村东头是我大姨夫,拄着个棍儿,一走路棍子还往前指一下再落地;村西头是我姥姥,背着手,看到对方,姥姥多半转回身,等他消失了才出来。我姥爷也已经作古,曾几何时,那个不可一世的姑爷成了王大丫眼里不惜点首的人。

人生路短,都将别离,只是在这别离之前,你怎样的哭过笑过感慨过,才是人生。当人生成为过去,你结了怎样的缘,欠了怎样的债,下辈子还能不能遇见,都是又一场物是人非的事了。

人世间,哪一世不是单独来过?什么叫轮回转世,一次来,一次走,面目全非之后,只有爱,在这人间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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