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子里,解决了温饱,剩下的都可以说是倾向上的问题。
小学三年级,我曾经在中午放学看到过一场夫妻间的打斗。那是小玉家,当时小玉妈正光着上身坐在地上呻吟哼哼着,大概是他爸爸飞起一脚踢到她肋条上了,她好像岔了气,一路哭一路抖还很害怕的样子,她俯背含胸的坐着,两颗白白的乳房搭在她扶着肚子的手臂上,来劝仗的女邻居说着和事老的话,小玉妈并不哭天抢地也没义愤填膺,只是呲牙咧嘴的撑着地说:“成了疼了!”她试合着想站起来,但看样还不能,那脸色也很不好看,上面挂着几滴泪,额上冒着汗。小玉爸倒是很生气,嘴里骂着脏话,系好了皮带,裤管笔直的甩门而去。因为中午时间有限,我还得赶回家吃午饭,并且还不想耽误那讲回放的评书,所以我很快就跑开了。走的时候她妈妈正撩起右乳和人查看她有没有什么伤,胸底下好像只见一小块淤青,应该没什么事。据说她爸爸常打她妈妈,真够可怕的。
在村东头,我们家的炕上,炕桌东西走向的摆放着,爸爸坐在西边,弟弟在正东,我和姐姐并排坐在南边,妈妈和饭盆在北边,与我和姐姐相对。她给我们每一个人盛饭,碗递过去,她麻利的接过来,一家人几次三番的递来空碗,她从不厌烦,相反,谁若吃的少了,她才很不安。这世上,也只有伸到父母面前的碗才永远不会被嫌弃。我们的饭菜平平无奇,夏天是园子里的种的,冬天就是白菜萝卜土豆啥的。寻常日子,也常常因为妈妈多放了半汤匙的猪大油而导致父母之间的一场口舌,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没有准时准点吃到饭的。桌子上同时还放着我们的收音机,收音机里的评书是每天固定时段播放的,此时是广告,语音播报的女声连珠炮似的报着我们已倒背如流的那些词儿,这广告像臭虫叮在脚面上一样,烦人得很,越是接近评书的点儿我们越烦这声音,生怕它占用到评书时间。最近播的是《水浒传》,瓦岗寨上众将已经散了,我们有点丧气的听着,暂时还没有喜欢上大唐和那个李世民。其实那时候每天只更新一讲,时长是半个小时,晚上是新的,中午是回放。因为挚爱,我们从来都复听。听的喜欢,经常忘了说话也听不见别人的声音,至于小玉她妈刚才还萦绕在眼前的那两个“大馒头”早已不在了,根本忘了跟妈妈学。到了晚上,听书的的时间还没到,我们就都聚拢在那个破旧的收音机旁等着,烦人的播音员还在叨叨着她那一套各大影院将要上映的影片名字,我们读着最后那一分一秒的时间,同在一起听书的还有东邻家那俩个双胞兄弟,墩子和宝子,墩子长得高,是弟弟,宝子长得矮,是哥哥。宝子常常喘粗气,每当评书里高潮来临,不管是欢喜的还是悲伤气愤的,宝子都会在我们头顶喘着粗气。而讲评书的人又很坏,总有甩不尽的油头,搞得我们的心一紧一紧的,宝子也就总在我们头顶那呼呼的喘粗气。我们是躺着听的,月光散进来,我们满身是格子窗的影子,等听完了这一讲我们就坐起来,顺着说书人留的钩子,展开我们的设想,不断的彼此交流着和猜测着。欢乐的时候还不忘逗焖子说如果能那样就又要听到宝子的喘气声了。宝子很会耍小心思的,但是在听评书的时候他很认真,对好坏忠奸分辨的很清。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们好像都做了忠臣,心挨得特别近,骂那个共同的敌人。这天,正好讲到单雄信问斩,就停了这回书,我们忽的坐起来,激动的盼着单二爷有机会不死,能不能像《杨家将》里杨六郎那样有人替死。每每这时,我们的善良就好像别人的生命不是生命了似的,暂且就叫它舍驹保帅的心吧。这时旁边的爸爸是知道一切的,但他从来不给我们剧透,他说,自己听,说了就没意思了。我们抓耳挠腮,判断着猜测着回忆着所能想到的点点滴滴的迹象,大家都设想啊咒骂呀,我记起了姥爷听戏时说过的话,单二爷是最有义气的,但他的血不合群,头上有反骨,宁死不降。那,——他应该是没有救了。我们看到爸爸一点也没露出否认的样子,心里都疼疼的,散了;熬过今天,等着明天晚上吧,同一时间,单二爷要死了。
我姥爷那可是个豪爽的老头,凡是他知道的英雄义气的事,他都讲给我们听,我们也知道他的作风。他有着自己的爱憎,有所为有所不为。就比如过日子,别看他不晚睡早起,不把院子打扫的寸草不生,但他可知道自己的生活主旨。出去拣豆腐的时候,他看到隔几户人家有个孩子搜出了自己兜里的所有钢镚换了一块儿豆腐,当场就捧着狼吞虎咽的吃了,回来时他就骂起来,那家人的妇道,去了哪里,干什么的不给孩子拾掇饭。妈妈说那家的女的是个下乡的青年,不甘落后,在镇里开饭店呢。
”这样的人,我看她也是挣不到钱的,屁眼子太大把心都丢了!”姥爷愤愤的说。
那下乡青年我们都知道,和小玉妈不一样,她嫁给了一个很听自己话的男人,也姓杨,和我们是大家族,只是政策好了以后,这”青年儿“生出了个有抱负的想法,去镇上开了个以自己名字为招牌的饭店,挣没挣到钱估量不出来,反正家里更没人管了,那男人时常还看得见,但是孩子们的事更疏于管理了,他们家的孩子骂起人来连妇女们都招架不住。这里要提的是他家的老大,大我一岁的男孩儿,她叫小年。他自小就杀打不怕,站在门廊里,和大老爷们儿们交流问讯侃侃而谈,谁都知道他将来不会像他爹那样窝窝扁扁的过一辈子,只是他没摊上个好妈,自打记事他们哥儿几个就没吃到过几顿热乎饭。
关于他的记忆,最早时候是小学,有一次我与小玉妈并行,他迎面走来,随意的唱了几句歌:“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然后他大声说:“冬天,你听没听出我唱的啥呀?”
“听出来了,是《济公》,”我说,”今天要演吗?”
”不演,演啥演,”他有点不怀好意的笑了,说:”不就是个破鞋的事儿吗!”
我糊度了半晌,这人,说些啥,平时我和他也不怎么说话的,这云里雾里说了几句啥。
再看看小玉妈不自然的低着头,紧着走。恍然大悟,我有种躺着中枪的感觉,这个可恶的小年,用我当托儿了。小玉妈还真是熊,没敢接声。
关于外面人的恶,我不知道能到什么地步,反正少惹吧。后来上学,我在学校与一个男生打架,动手了,那家伙的拳头雨点似的打在我身上,我才觉得什么叫力不从心。马上就要出丑了,就在我分分钟就要倒地的时候小年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嘴里说着,“咋的,欺负我们东村没人了咋的,你牛X啥!”那个一贯没有武德好打女生的男同学顷刻间就软了下去,唔嗷的叫着。我是捡了一根救命稻草,可是那个男同学在学校里还有个霸道的哥哥,我们都认识的,在更高一个年级,我搜索着人群,脑袋还好使上了,生怕那个家伙再冒出来打小年。还好上课铃声响了,我看见小年舌头在上牙膛里打了个响,冲我一挤眉眼蹽回了他的班级,那姿势,还挺带派的。从此我懂的了另一种物种人群。
再后来,关于他的记忆,是他妈妈带他们一起回城了,这一家,在人们的心里本就不像是村里人,似乎又不像是城里人,反正后来也就没谁提了。
大概将近二十岁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小年回来了,他在他婶子大娘那里吃了饭,在外面道上晃荡,我妈妈喊他来聊聊城里的事,他就进来了,带着笑。那时他烫了头,穿着肥腿的牛仔裤,与村里人的打扮不甚相同了,好像还围着一条红围脖,加上年轻,还真挺好看的。那天刚好没有电,他倚在我家被垛那问啥说啥,还参杂着许多笑料,我们原本没打算说多久,时间却越来越长,我抻着脖子,妈妈新奇的不像样子,他后来半躺在那里,眼睛在蜡烛的照耀下,亮晶晶的。这出去过的人,都有了见识,我妈妈说,等你有了本事可别忘了二娘我呀,他笑着,“不能,这不是家吗。”
我们知道他当时已经在一个工厂里上了好几年的班,是一名有工资的人了,而他弟弟,一个去了体校,吃穿都有人管,另一个还在找地方。那个矮墩墩的他爸爸,还有那个好打扮也好说笑的他妈妈在我们的记忆里美化了起来。人,都是幕强的,很难有例外。
再后来,人们猜测说他们应该过的不错的日子了,他妈也应该不折腾了吧。可是有一日,他大娘和人提起他们一家来说,他们的长子,杨会年死了,死于一次车祸。有的人就问,是不是半年前,半年前他看鞍山新闻时有一镜头,说是寻找死者家属,他看着就眼熟来的。大娘说,是半年前,他和同事去吃馆子,大概是去时出的事儿,才七八点钟吗,也上过电视。
我们都很唏嘘着,尤其是我,虽然觉得不是同一型号的人,但自从他帮过我,我就一直心存感激。特别是后来还坐在一起长聊过一回,我想,做人,不能总用自己的尺子去衡量别人的长短,这世上总有别样的色彩,我还盼着看看他后来的样子呢,怎么就离开了?那也是个心脏猛烈跳动过的生命,肆意的活着;谁知,转瞬,老天爷就收回了他生的权利。人如草芥,断裂何谈美丑,敬畏生命是对每个生灵的尊重。
提起下乡青年,姥爷时常打听小玉她妈。小玉妈最早是刘家沟的知青,又和我妈妈一样嫁到这里来,所以姥爷是知道她的。我想起她前两天挨打的事,学了一场,谁知姥爷和我妈听了都不意外。
据说小玉妈人不坏,好说好笑,没什么心眼,长得也挺好看,就是当初非要嫁给了小玉爸这个街溜子,小玉爸说是倒腾牛马做大生意的,也没见他挣多少钱,反正常年不在家,个人穿的用的都挺好,人样子也不差,就是家里一地鸡毛。据说前几年还蹲了几年监狱,不过不在家的时候多了,人们也不问。但时间长了,风闻小玉妈就经常出去找野男人,怎么打也打不过来。其实婚前她就不检点,才和小玉爸对上了眼,不过这次,她姘上的是生产队的会计,那人新死了媳妇,缺女人的和缺男人的,不知道是不是也有真爱,色胆包天的也没算计好,据说不多时候就被抓了现形,当时会计都给小玉她爸跪下了,让咋咋地,服软的不成样子,那还能咋地呢,难道你还能杀了他不成?通奸不犯死罪,加上双方的人物,仇恨的品级还真不是有你没我的地步。
怪不得小玉妈挨打时还光着上身,那不是抓奸现场,是不是也是小玉爸的一种羞辱?
但是人嘛,等脸上的淤青散了,谁都又可以回到人群里来了,谁还能指着人家的鼻子质问,你,是不是搞破鞋了还被抓了又被打了?不能。你若问,人骂你还是很有词汇量的。没有用,任何事发生了就过去了扔到历史里就完事了,其余的装到脑海里,供自己在选择时做一个界定就好。每个人的界定是不同的,都有个人倾向,但是啥样人都得活着,谁又管得了谁呢?谁知道谁装着一肚子的心酸狡诈还是男盗女娼,都是有独到见解的人。
我们和东邻家的墩子和小宝玩姥爷是高兴的,还有小宁阳,姥爷都是喜欢的。
东邻居家是后搬来的,穷的更甚。他们家十个孩子,当爹的会一点手艺,但是吃饱仍是首要问题。他妈妈和我妈妈谈得来的像干姐妹儿似的,但是每个人的家里除了茂盛的生命力别的都不宽裕,尤其是钱粮。不过我们有外援,姥爷来了,我们有飘到屋外很远的鱼肉的香味,有可以日常端上桌的毛虾小干鱼,而他们没有,每次妈妈分出一小部分把好吃的送给他们一点,他们就羡慕的称赞着这东西的美味。我们穿着屁股上补着重叠的布丁的衣服杂在人群里,我们不觉得自己哪里差。我爸爸是个好面子的人,他宁可多吃苦也要把院子和园子拾掇的方方正正,每年瓜果梨桃下来总要早别人家一些,于是送去给他们尝鲜,他们人人都会投来赞许的眼神。所以,虽然偶尔还是有来讨外债的,兜里也干净的长年不装一分钱,但是我们还是觉得自己丰富的很。尤其是村里有人办事情摆宴席的时候,都少不了我爸爸写对子管礼账的身影。我爸爸还会画八卦,盖房子的人家都来尊重的讨一张八卦图回去。至于代笔写信,那更是我爸的专利,其实村里会写字的人也还有,但是人们都爱请我爸来做这些事,只有他做的人们才是放心的。我爸爸写的信文言与白话交叠,我们听着都似懂非懂的,但是与他们而言,好像不能全懂才更是一种学问的高深。
在交两块钱的学杂费的时候,我们常常起立几次,被人记去名字,看看还有几人没交上钱来,但是我们不会被恶意取笑,因为我们学习态度端正,老师说我们是好孩子。
弟弟小时候有几张和爸爸的毕业班同学合影的照片,孩子们抱着他,牵着他,肩膀上骑着他,他还带上了人家借来的墨镜,仰着脸笑着,好像是个得意洋洋的人物。其实他的裤腿上,是两块补得不对等的大布丁。爸爸说,”这可是挺不好看的,当时也没想到同学们非要拉着他一起留影,不然说啥也得给他换条裤子,白照的这么带劲了。”
其实哪有,到现在,那两张照片还在我们家的影集里熠熠生辉,并没给谁丢脸。要知道,时光里,人们要看到的往往都不是你准备好要刻意想表达的。
逝去的曾经
一个时代一种剪影
月亮下面
飞鸟过去 四季重来
只有悉心体会了
才知道
世事和曾经
没有哪一场风会重复吹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