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是一条吃人的河,年少时它冲你笑过,老来才知道它的狠辣,它要见证你所有的不堪和老朽,不留一点弹劾的余地。
看似慢慢慢慢的时光,其实从未曾改变过脚步,只有艰难,把记忆加深加长。
二十岁之前,我们终归还是穷。
每年夏天,园子里起土豆了,湿漉漉的垄沟里,大的不多,往往还受到镐头的伤,小的却不少,成群结队,成了我们最先该吃掉的东西。最小的土豆常常比我的眼睛大不了多少,我爸说我长着一双偷牛的眼睛,什么是偷牛的眼睛呢,我猜就是偷牛的人惊恐之下一定会把眼睛瞪到最大,估计得目眦欲裂了吧,我,就长了那样一双眼睛。像“火腿肠”那样的小眼睛们偷了牛也能是”偷牛“的眼睛吗?估计不能。虽然她也瞪着,但那是一种气势,我就是那气势下人类的最大的眼睛,估计也没有什么秋水汪汪,怎么也有点惊奇和不安分在里边吧,所以我老子才这么说我的眼睛。我认定我的眼睛是大眼睛里最不被看好的那种。
望着这些比我眼睛差不多少的土豆,通常是要先清洗。成盆的小土豆崽儿在水里翻滚着,裹挟在它们身上的泥要好几盆水才能洗好,然后用钢勺去刮它们的皮,这些个小玩意儿在手上翻滚着,等整个都光溜溜的就黄嫩嫩的去了另一个家什里,这小东西要弄完大半个洗脸盆,也是很费功夫的。当连皮再水的这一盆摸出最后那一两个小土豆,整个手都要聚筋了,手指尖儿也成了褐色,带着一股土豆的味道。新土豆非常多浆,用刀劈开,小半圆儿一个个粘在刀上,抖在盆里,一会就变了颜色。必须马上做熟才好吃。熟了的小土豆颜色很浑厚,一看就很糯。不用放多少油,单单是盐入了味儿就可以和着饭吃上好几碗。每年夏天,园子绿了,日子是最好过的时候,什么茄子土豆辣椒,西红柿黄瓜豆角,翻来覆去的选,有吃不完的菜样。这时,我们家也总有两位常驻的小亲戚,一个是四姨的儿子强哥,一个是老姨的闺女娜妹。他们赖着不走,强哥来的往往更早,他背着一块儿大肉,把肉往外屋锅台上一甩,两只眼睛就盯着炕上的我们仨被吸引着爬上来,很快就进入了游戏状态,他合计着手里的数码,怎么取巧爷能赢↑一回,做一做青天大老爷逞逞能。强哥对肉本来是不屑一顾的,当他把肉扔到我们家的灶台上,我们爱惜的把它做光吃净以后,剩下的就是我们园子里的瓜果蔬菜了,比如那小土豆,被我们珍惜的炖上半大锅后,中午吃上一顿,剩下的放在锅里或柜橱里,晚上,端上桌来,一家子围坐桌旁,配上一碟咸菜酱,就着饭,就又是一餐。百姓人家,谁家能顿顿吃熟菜,那是不会过的表现。我爸爸经常给我们讲日子经,好像节俭到成为典范里的人是他毕生的梦想。就比如好日子来了,他可能也要打着积攒的旗号没苦硬吃一下。我真的认为即使有天我爸爸成了百万富翁,他也要紧着小土豆先吃,哪怕他的闺女会因此手累的抽了筋。偏偏我妈妈是个有自己观点的人,她极力保住晚上的半大碗熟菜,这已经是我爸爸的一大介怀了,但是没办法,我姥家的强大帮扶使得他只能良言相劝,不好太深究。可惜他白白的熏陶了这么多年,我妈的观点基本没有改变。小强围在我们家的桌子边上,自然是把我们那碗剩菜看的美味无比,我们吃着饭,头脑里总漂浮着谈不完的有意趣的话题,无时无刻不准备着去干下一个快乐的事。小娜来的晚些,她仰着头,灰蒙蒙的眼睛审视着每一个人,我们在一起玩,她更像一个赶不上脚步的小不点。我妈妈无比偏爱她,只要她说要做娃娃,我们的晾衣杆上就看不见一条手巾,都被小娜拿去用绳子绑着做成一家老小的娃娃了。娜妹是个好思考的人,有一回,家里死了一只半大的鸡,也就孵出来三四十天吧,二斤左右,望着它的伤口,可以肯定的是它没有毒,妈妈准备吃了它。对于家禽的暴死,我们自来是兴奋的,因为那将是过年才能吃到的一道菜有机会平时吃一吃了。每每妈妈遭了劫似的说又没了一只下蛋鸡,我们生怕露出开心的马脚。有一年,不只是哪里来了一只生猛的黄皮子,估计是黄皮子,咬死了我们家五六只老母鸡,我妈妈捧着装鸡的大盆,整个人都暗淡了,和我爸商量着要不要去找找那只黄皮子,好几家人的鸡都是这阵子被咬死的,我们却有点忍不住喜欢那只黄皮子,多亏它只喝血不吃肉。所以那回,我们差不多吃了一周都是鸡,狠狠的也体会了一把天天吃肉的感觉,不过也不算太好。所以幸福总是想是一个样子,经历是又一个样子。面对着这个二斤来重的半大鸡,妈妈也狐疑,她盯着那鸡,它的爪儿还没有变粗糙,不吃吧,可惜,吃了吧,太嫩,说不准会不会有肉香味儿。可毕竟是肉,妈妈巴拉巴拉那鸡,开始动手烧水脱毛。小娜在一边坐着,斜着俩小眼睛,说:“妈呀,这也太可怜了,这么小就给吃了!”一贯娇惯她的我妈——她二姨看了她一眼,说:”闹换啥,奶奶个腿的,你心眼好你别吃。我又没杀它。”小孩在一边怯怯的围观者。后来,是一盘翠绿的韭菜里参杂着粉嫩的肉,大家围上来,小娜趁着没人揭短,也咀嚼着小嘴巴吃了那肉,味道还行,反正我们吃东西也轻易吃不到啥不太行的,都行,只是嫩,不太费力就嚼烂了。小娜吃着,忽然注意到一边还没上桌的二姨,迟疑的说:“诶,二姨,你咋不吃,是不是想——中死我们?”她没想出“毒死”这个词。大家抬了头,看看灶边还在干活的我妈,小强第一个接了话:“那你快别吃了,我们还不够呢。”我们都可开心了,妈妈看了一眼她亲爱的外甥女,然后连头都没抬,说:“你那命还挺值钱哪。等着吧,就中死你。”
小娜重又底下黑乎乎的小脸,在大家的嬉笑当中,游移得又吃起来,置生死于不顾了。
但是,他俩不走。整整一个假期,就像过去我们去刘家沟,不管寒暑,一呆就是一个假期。我们去刘家沟是为了吃,而他们在我们这儿恰巧是不为了吃。听起来他们可比我们有气节呢。那,是什么使得他们这么迷恋这里呢?有时候家里要是来了人,送点啥东西,他俩都担心被接走,面对家人,他俩都有一套君临天下的气势和做派,不像跟着我们,小羊一样乖乖的听着话。
在房前屋后家里家外,我们有无尽的快乐。比如玩纸牌,我们大约有不下十种的玩法,那副牌已经被我们摩挲的软乎乎的了,摞在一起就像一叠软塌塌的薄纸壳,每一张牌的侧面都能辨别出它成牌时用的纸张层数,我们把手指伸在嘴里舔上唾沫抓牌,担心着好牌去了别人那里,不断的观察企盼猜测着,眼里都是戒备,别看身无分文可输,可赢对我们来说有着很大的诱惑。等玩够了,说讲的快口吐白沫了,我们就去干别的。冬天,房后有一个大大的池塘,去冰上,是我们一个大项,我们可以玩,可以刨,看了哪里像有鱼,就翻天倒地的砍开它,冰絮四溅的奔忙里,我们都盛满了希望,这时候的鱼虾没有了夏天的活力,木木的被捞去了人家的锅里,也不知道它会不会比夏天减少了疼痛。不过我们抓到鱼时实在不多,我更喜欢看冰面,它平如镜面的表层下面,有着谁和谁都不会一样的纹理,这纹理,可能当初就是几串气泡,一段树枝,或者什么人在哪里无意间干过什么,不过又也许不是因为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谁又知道它在什么样的时候动了怎样的手笔,按下快门健,定格一个原本的动态。就仿佛,我们做一个截图。我们围观着,看着它可知的地方,猜测着它不可知的神奇。
我们有很多种滑冰的方式,不管人多人少,全能玩的尽兴。我们在冰上有着飞一般的感觉,虽然偶尔也会人仰马翻,可谁能没有人仰马翻过,极致的快乐是毫不设防的广阔。夏天,我们就去游泳。水,真是带给了我们无尽的快乐。我们也都会水,其实就是狗刨,在后面的堤坝里,赶着不是来潮最凶猛时候,我们都下水。村里的孩子会狗刨,其实也没谁交,就是会,洗多了自然也就漂浮了,灌几回汤,谁没灌过汤,在生与死的支撑里,挣扎机会自然就漂浮起来了。身体的协调,是需要实战的。那时候,年年都能听说哪哪淹死了孩子,但我们还是在大人没有提防的时候下水去,不然怎么人人都会水呢。但是小强不会。小娜根本没有下水的欲望,她只关心她用布头和毛巾做成的娃娃们,小强特别喜欢跟着我们下水,总是提议着。但是因为他不会水,妈妈就看得特别紧,后来,为了达到她外甥满意,她特许了我们在自家后门口的小池塘里玩,那里水不深,但里边也足以没过小强的身高,强哥自己也害怕,他揪住沟边上的两撮草,趴潜在离岸最的边上,用两只驴蹄子一样的脚掌啪啪的扑腾起老高的水花了,好像那水花越高,他的水性就越好似的。搞得我们都不敢接近他,他在那乐此不疲,这时候也往往都是天热的时候,等妈妈闲下来或者不放心了,就来看看,喊他和我们上去,我们都不反抗,只有小强,瞪圆了他的小眼睛,一阵胡闹,这时妈妈就走过来,薅扶着,最后把他的外甥哄走。小强趴在妈妈的背上,有着极高的荣耀感。不过他的澡洗的很脏,脸上常常挂着泥浆。妈妈就给他用清水洗干净,一边洗一边给他讲母猪打腻的故事,说,有时候是点水,有时候是点尿,母猪往那一躺,来回滚一滚,那就是洗澡了,也凉快了。小强笑的可开心了,我们也很开心。
我们还有许多别的快乐,比如听小说讲故事,甚至我们把书本上学到过的课文读给他们听,他们也听的很入迷,可到后来轮到他们自己上学了,他们却不感兴趣起来,好像同一碗菜,端去了一个新地方,他们就不认了似的。我还会用剪刀剪小人,小娜跟个尾巴似的在我后面跟着。有一回,娜妹发起高烧来,妈妈连忙给买了罐头来,大家围着她,把平时她想要的物件都摆到她面前来,她晃动着小胳膊坐起来跟我们打起牌来,颤颤巍巍的抻出好多的炸,打的我们落花流水,也不知怎的,她那天的运气那么好,好的第二天她的病就好了。
有时候,我们也吵起来,我们不高兴时就不理睬他们,他们也很识相,很快就乖起来。这里边,最王道的是弟弟狗剩对强哥的主导,那时候弟弟有了大名,叫春耕,他一贯玩什么都最好,小强一项都是最信服他的,不过偶尔也有不睦的时候。有一回,妈妈不在家,回来时见气氛不对,小强已经穿戴好了,似乎要出门,就问:”你这是干啥去呀?”
“回家。”小强说。
“那现在也没有车呀。”妈妈说,想着他就是说说。
强哥走到后门外,畏缩在那。妈妈就过去问:“别走了,就在这呆着吧。”小孩不搭话也不开心,妈妈就又说,”要不我今天送你回去?”那孩子的脸皱皱在一起,还不说话。再问一遍,也没点头,默默的抽搭起来。春耕挪动出来,淡淡的说了一句,“别走了,上炕吧。”小孩得了特赦令一样,忽的一下站起来,从里到外有了精神,就如同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进了屋,不一会,他的笑声就比谁都大了。
强哥和娜妹从来没挑过吃喝,但好吃的来了他们还是很兴奋的。有一回,是什么原因来的,大夏天我们买了一大块肉,妈妈在锅里炒出肉的香味时,小强来到锅边,兴奋的蹦跶着欢呼:”吃肉喽!吃肉喽!”我们都被他惊呆了,原本在他家里,吃肉是常态,四姨四姨夫很能干,他们那好赚钱,加上计划生育后他们又只有他一个孩子,所以他的日子什么都不缺,可这个小子非要在这里受苦,闻到肉味美得好像要飞起来,要不是和我们沾光,他哪里有机会知道肉是这么美味的东西。真是有钱难买人愿意呀,下个假期一开始,他又早早的跑来,生怕有什么变故。看来跟肉比起来,我们比肉重要。
人和人之间还是有大于物质上的东西的存在的的。
据说我姥爷在临死之前,曾经有过两个嘱托,一是不让我三姨再卖烧鸡了,说杀死害命的,换个营生吧。二是让大家时常要接济接济我们,他说,你二姐家穷,孩子多,底还儿薄,离得也远,难哪,帮着点儿!
他的孩子当然没负他所望,1989年,我们盖新房,1992年,姐姐念大学,1994年弟弟读师范,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从来没有孤单过。你试过好多人的心都栖息在一个屋檐下吗?那确实是一种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