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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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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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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张文斗》连载

第三十七章 后来

生命像一个滑轮儿,在时光的牙盘里蓄了力,又在时光的磨损里老去。纵然有过万丈雄心,又怎能抵住离去的久远,省衣缩食的岁月里那些个放不下和想不开到最后都随了流水落花一起支离破碎了,只有记忆,装在每一颗记得的心里长途跋涉着。

1986年,我14岁,姐姐15岁,弟弟12,姥爷79。那两年,他来的没那么勤了,偶尔也会别人来,姨呀姨夫的,我们并没有在意。这时候,我们正在疯长,可能还算不上一个成型的人,但精神头儿上却有了不少分枝。半大的我们,不再是小孩芽子了,新体会到的存在感使我们十分受用。这里面,表现最明显的是隔壁墩子宝子的妈妈,那小老太太,不知何时起看我们会很官方的笑一下,还招呼我们坐;不像先前,我们只是在她的园子地里跑了一趟,她就天塌地陷一般的喊,说园子里的玉米都被我们弄罢园了,我们也忘了刚才是不是跑的很嚣张,赶紧回去看,要真的严重,妈妈还得教训我们一顿。而认真的看过,那半人来高的玉米苗子只有一两颗歪了一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再找找,就没别的了。于是我和秋天对了个眼色,冲口而出:“大奶呀,哪儿罢园了,给我们看看哪。”

老太太明显嘎那了,她没想到我们还敢顶撞大人,刚刚还绘声绘色的表情一下就僵了片刻,稍后底气不足阵势却强撑的往旁边一指说:”那不,就那面!”

”哪面?”我们不依不饶的问,不就歪了一棵半吗?”为了显得我们看的确切,我们特意把那根几乎不歪的说成半根。“在哪呢,快给我们看看,咋罢的园。”小老太太明显记了仇,她背着手,面沉似水的转身,对着脚尖的内八字小脚往回走了,嘴里还似有若无的嘟囔着点什么。看样是理屈了,我们有种胜利的愉悦,但一转念,近两天好像不能再像以往那样跨过两家的伙墙去他们那里撒欢了,不免又有点怅惘,也不道这小老太太会不会很记仇,还得观察着。这情理之间总是相互勾连哪。

这老太太说话惯用夸张手法,在语文课学修辞方法时,我简直无师自通了。啥叫夸张,就是玄乎,玄天二地的玄,有一尺说一丈,没人管。而比喻和拟人则不同,它好像是取乐子,有点生动和趣味,就比如‘你长得像朵花儿呀’,‘这话说的连狗都笑起来了...’听着就让人心生喜欢。我妈妈曾经因为看到一个极瘦小的小女孩穿了一条红色的弹力裤而老远就喊着人家调侃:“娇娇哇,你那哪是两条腿,你那就是两根火腿肠啊!”小孩拧巴着,像缝儿一样的小眼睛和五官一起在脸上打了个结,偏着头路都走歪了,听道的人不由得都开心起来。生活,是需要调剂的。而夸张不同,它搞不好要误事的。村里孩有个老太太,自打儿子结了婚她就说儿媳妇坏话,有一尺说一丈,说儿媳妇大包小裹的往娘家买东西,说儿子不在的时候儿媳妇怎样日上三竿不起床,馋又懒,买好的吃...反正看到一点风吹草动就大肆渲染。看来生活中真有有想象力的人,要给他领到好地方去,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像大诗人似的有什么佳作,不过主题许是不能行的。不过日子吗,总有人把事情弄坏了,又总有人出来摆平它。之后,儿媳妇跑了,过不成了,小老太太又唆使人去接,说她就没诚心过过日子,把彩礼要回来也好。结果这世上不只她一个人有算盘,长嘴巴,别人也都有,而且更实际些。可怜那一行交涉的人回来后,领头的村部书记差点连家都找不着了,他说到了那里,女方家的第一席话就造的他目瞪口呆,事实哪是老太太说的那些,简直不沾边儿。不得不佩服老太太的想象力,除了主人公还在,别的面目全非了。可怜我们全村的首脑,就这么听人家数落,老太太渲染的那一肚子的义愤填膺,没一句能给他遮风挡雨的,后来他都不敢说话了。这是一场我方声东那家人击西的毁灭性打击呀,他面对的更像两个敌人,本来还打算出一份绵薄之力来的,灰溜溜的从人家屋里走出来才知道啥叫猪队友了。打那,他不像原来那样脑袋削个尖,愿意充面儿上人给人办事去了,这要不托底真会被踩踏成伤啊。

不过我还是整不明白这些夸大其词的人们,他们到底占过多大便宜,竟如此执着渲染,会不会他们也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得了一种什么病呢。

看来物种都有一个偏离的走向吧。

时光无涯里,我们就这么长大着,看到的大千世界多了,日子也丰富起来,虽然好坏参半,但丑小鸭的春天不远了。

就在那一年6月,有一天,四姨来了,手里没拿什么东西,路走的也有点沮丧,进屋一问,才知道我们亲爱的姥爷病了。她尽量说的轻描淡写不吓到我们,我们的心还是骤然紧了起来。她说姥爷摔了一跤,舅舅抱起他来他就半个身子没有知觉了,医院说这是“脑血栓”,他们也拿这病没什么好办法。我们都听过这病,当时得了这病的人没有谁好起来活。妈妈立刻准备动身去了,我们也蠢蠢欲动。慌忙里四姨又说了别的小插曲,她说人家说最不巧的就是姥爷摔倒的日子,不好,而且当时身边还有人扶了他,据说人摔了,这个“扶”可是有老说道了,首先,老人摔倒,最好别扶,他自己起来最好,要是自己起不来,男的摔女的扶,女的摔,男来扶,那样才容易好病,而我姥爷,舅舅就在旁边第一时间给抱了起来,这怎么能好病呢?可姥爷摔倒之前也没人知道这事儿呀。姥姥倒是个虔诚的信众,烧香拜佛,谁说啥都信,磕头如捣蒜,可事情总是在发生之后,才显出我们这么的孤陋寡闻。大家遗憾着,也算给事情找了点由头。

年轻人有病,都像跌倒爬起一样简单,躺一下就好,可姥爷不同,他像是被一个遥遥无期的重物给拖住,好像与死神和小鬼儿连在一起了。我不知道我那个山峰一样凛厉的姥爷现在是个什么样了,他是如何躺在那半死不活的等着人来侍候的,生活给了他这最后一击,倒下去的那一刻,他就与过去的自己诀别了吧。人这一生,最不堪的日子往往都在后面的时光。

妈妈还是没有带上我们任何一个人,说我们得上学,去了也不顶事儿还添麻烦,下午她就和四姨一起走了。

接下来我们吃着爸爸给我们做的青黄不接的饭,没人认为哪里不好,都惦记着姥爷不知道什么样了,做梦都盼着会不会有奇迹发生。妈妈这次呆的比较久,不像往常,她一个人去住一宿就回来。这回,她得侍候姥爷。半边身不能动的人,活的痛苦,侍候的人也不容易,还好姥爷的孩子多,可以轮换,离得也都近,所以他偶尔语声不清的比划点啥,大家都能猜测着轮番给倒腾一遍,他皱着眉头,不开心,偶尔会喊,谁也不知道他有多少智商还健在。

直到要过年了,放假了,我们才有机会去了姥爷家。姥爷横躺在炕上,眉头紧锁,也不说话,看到我们,眉头似乎松了一点,却也再没什么动静了。我走过去,他当时盖的是一床红花的被子,老旧的很,他会动的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平放着搁在那,估计已经呆在那半年了吧,儿女们偶尔给他捏捏,他也没有感觉。现在,任何人拿他的那条腿都没有办法了,不知道这腿还算不算健在呢。舅舅的闺女爬上来,她也就两三岁,可漂亮了,平时姥爷看到她还是有一丝喜气的,她此刻跳的欢,可能有点人来疯,她到了姥爷跟前踩在他不会动的那条腿上,扶着那条支起的腿,打了个踉跄还跳了一下,就在她想跳第二下的时候,姥爷像老牛一样吼了起来,小孩立刻跌坐在那条坏腿上哭起来。舅妈赶紧抱起她来哄,姥姥磨叨着:“平时不就乐意看孙女吗?这把孩子吓得,明天不给你看了,可劲喊啥!”姥爷并不在意她说的话,恢复了最初的样子平视着前方。舅舅走过来给他揉了揉腿,说:“踩疼了吧?这孩子太淘了。”姥姥这时已转过脸去和四姨商量着做啥吃的,大家都说起了别的事。没有能力生存的人,只能尾随人后。屋里的人少了,我们围在姥爷身边,他看看我们几个,然后又直视前方了。我觉得他的智商一点也不比先前差,他只是悲哀吧。壮士断腕,人间最后,只能挺着。

我摸摸姥爷的手,灰白,比过去瘪,指甲挺长,也凹陷了,听说病后,他不让人给剪指甲。“哪疼吗?”我问。“不疼。”他摇了摇头。慢慢的收回了那只手。

我觉得姥爷没有过去爱我们了。或者他已分不过神来,又或者他厌弃自己了。

他就在那个大花被里躺着,不是没有表情,就是轻易不露表情,淡漠。

我们没想到要给他翻翻身子,他也没让谁给他动一动,他就那么呆着,姿势好像不错,其实任何一个姿势呆半天,也都是煎熬的。我记得他偶尔放下一会那条腿,然后又重新支起来。他的枕头垫的欠起了半个膀子,方便看到全屋人。

姥爷要换身下的褥子了,大人们让我们躲远点,说埋汰。我们没走多远,姥爷像一个物件一样被抬起来挪动着,他没有多少肉,但半个身子变成死物,就是僵硬,动起来很费力。

稍后儿女们坐在一旁拉家常,他就在他们身边,像是这群人里的一员,但又不像。他的一只胳膊偶尔动一动。二舅挨在他身边,常常回过头看看他,他就淡淡的,没有什么动静,有人跟他说话,他也没什么回应,铁石心肠一样。

终于是呆了几天,不方便久住了,我们回去了,过去的那个姥爷被掩藏了,变成了现在这个躯壳似的存在了。

有一部电影的名字叫《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是的,人生,一边行走,一边逝去,祭奠是某些时刻就该有了的。

终于,在年来临之前,我们爬上了舅舅的农用车,那辆手扶十二马,一路颠簸着来到了刘家沟。姥爷走了,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他摆平不了也不能把他摆平的世界。他,只是一个枯萎的老人了,乐意在玄学上挖掘点啥的人没找到什么迹象,人们努力回忆着,说他前一天晚上只是说了一句:“今天晚上,11点半我就走了。”然后,隔了一天,第二天的同一时间,他闭上了眼睛,与这世间的一切断绝了联系。那天,他的左眼好像还流出过一行泪。不知这有没有什么说讲了。

漆黑的夜晚,听了这个消息,我们还是冷的打颤,在十二马的颠簸里,我们走着这条来回走过无数回的路,从此,那个老头儿不会再来了,也不记得他最后来的那次是哪次,岁月好像早早就能掩藏好一切,在人想到回首时只剩留白。

在姥姥家的外屋地,姥爷被物件似的平放在那儿,他穿着特制的衣服,躺的溜直,看着只有陌生。我走过去,亲人们告诉我离尸身远一点。在农村,人们把死人看的最是可怕,据说有被猫狗借了气的,那死者坐了起来,直直的,见了人就抓,会出人命的。不知哪年间出过这事,吓得人们至今闻风丧胆。看尸的是一个老头,他头对头的在我姥爷的头旁边坐着,也没什么话,据说他没有儿女,没儿女的人命硬,所以啥活都敢接。任何一个种族,关于玄幻,都有一个自己的自圆其说,至于哪个更圆,谁知道呢?有时候他们之间还互相抵触,抵触到了异界也都兼容了?没人知道。

在夜色刚刚降临的时候,我趁大家不在,偷偷走到了姥爷的身边。站在那里,我先感受了感受死去的人有没有什么异能,那直挺挺的蒙着头的人并没有让我恐惧,我立在那里,想做点啥,我试着摸了摸他袖筒里的指尖,是的,是他的手,硬又凉。我想起他这只手上,无名指那有一块儿青筋暴露在外的,曾经我问过他是怎么弄的,他说是耗子咬的,那笑容分明是在搪塞我,而今,我没有机会知道这事情的来历了。哪会有什么好的来历。他历尽一生,都是艰辛。而今,势必它还在。这也算是他今生留给我们的印记吧。

那一次,也是我跟姥爷最后一次独处。

姥爷出殡回来,人们都很低迷,也困乏。大家正是各自消沉着,呆在里屋的姥姥却放声大哭起来,一下人们就惊了,这老太太,一贯表示漠视张文斗的生死,这是怎么了?不能是伤心了吧,或者哪疼,生病了?大家一窝蜂的围过去,姥姥说了这么一段话:“我哭,我哭我遭的罪呀,这一辈子,我是怎么跟他熬过来的!挨打呀,巴掌撇子的,六零年我还没做完月子呢他就一脚把我踹在门坎子外了,这个老瘪犊子,可算死了,我可有点好日子过了。我不想他!”大家没有一个人发声,不道应该怎么说,人都已经死了,刚出去的。姥姥哭够了,大家茫茫然的坐在母亲身边。

我想着姥爷的好,很想上去振臂高呼,你不是还和他喝酒来的吗?没有我姥爷的养家糊口,你是怎样只会做一点饭就活了一辈子的?但是,我想我不应该冲撞她,姥爷走了,就叫她高兴吧,哭的那么伤心,难道只是高兴?人这种生物,我还不明白。

多年以后,舅舅翻盖新房,在旧房的断壁残垣里,我们看到姥爷躺过的那年糊炕的纸缝里,有许多指甲里抠上去的黄褐色的小固体,细长的,小碎块的,仔细琢磨,应该是屎吧。姥爷后期,拉屎尤其费力,儿女们给他抠过,他很难为情,后来,拉的少了,也有人看到过他自己用手抠着抹到炕席底下的草上的。是了,那是他自己在帮自己,只是不被允许,看到了就被厌弃。在生命的尊严面前,他放下了最后的体面,想保存一点尊严。可人间哪有体面,都是上天赏的。

一同展现出来的还有那时姥姥频繁烧香拜佛供奉的牌位印记,据说姥爷死后,姥姥好像别无所求了,她和神仙们告老还乡了,不再磕头供奉。

之后的姥姥的确又活了好多年,应该也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儿女绕膝,吃穿不愁。不过我们却没再听到过她骂老头子的话了。长时间相守的人长时间的离去,会是一种什么感受呢?加以时间,愿你我都有体会。

人,走了一生,说的太多和太多都不说是不是都会失去事物本来的模样,那些夸夸其谈的人和我姥姥姥爷这样的人加在一起再除以二多好,这样,他们的一生就不会像藏了一半似的,让人琢磨,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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