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的天,善变。刚晴了两日,夜里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不大,却绵密,带着股沁入骨髓的凉意。雨水顺着柳家老屋旧瓦的缝隙滴落下来,在屋檐下的石板上敲打出断续的、催眠的声响。
柳青山是被这雨声惊醒的。人老了,觉轻,加上心里存了事,更容易醒。他披上那件穿了多年、肘部已经磨得发亮的旧棉袄,趿拉着布鞋,摸黑走到堂屋门口。门外,雨丝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飘洒,看不见,只能听见那沙沙的、细密的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他推开一道门缝,一股带着泥土腥甜和草木清气的凉风钻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他下意识地望向院子角落那片被儿子向阳开垦出来的“试验田”。那里,十几棵枸杞苗和几株梨树苗在雨中显得格外孱弱,细嫩的枝叶被雨水压得微微低垂,但顽强地挺立着,贪婪地吮吸着这甘霖。
看着那些苗子,柳青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种了一辈子地,信奉的是“人哄地皮,地哄肚皮”的老理儿,对儿子这种“瞎折腾”,他打心眼里是反对的。可那天李建民送来的有机肥和小册子,就放在他炕头柜子上,他鬼使神差地,竟也翻看了几眼。册子上说的“测土配方”“节水滴灌”,有些词儿他听不太懂,但那个意思,好像是说他过去几十年施肥浇水的方法,有些是错了的?
这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就像个老把式,突然被人指出走了半辈子的路是弯的,那种别扭和隐约的失落,难以言说。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天光在雨幕中艰难地透出些微亮,村庄从沉睡中缓缓苏醒。鸡鸣声隔着雨帘传来,显得有些沉闷。
赵秀英也起来了,窸窸窣窣地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光亮起来,映着她专注的脸。锅里是翻滚的小米粥,散发着朴实的香气。她手里却没闲着,就着灶口的火光,手指飞快地捻着彩线,分色,为那幅刚起了头的《春耕图》做准备。李队长那句“形成系列”,她记在了心里。晓燕电话里说的“文创”“有故事”,她不太明白,但她知道,要把活儿做得更精细,更有看头。
“他爹,去喊向阳起来吃饭。”赵秀英一边把咸菜丝切得细细的,一边对站在门口的柳青山说。
柳青山“嗯”了一声,却没动,目光依旧望着院外的雨幕。半晌,他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妻子:“这雨……下得透不透?后面那块坡地,不知道墒情咋样。”
赵秀英切菜的手顿了顿,有些意外地看了丈夫一眼。老头子往年关心天气,是怕旱怕涝影响收成,是那种被动地听天由命。可今天这语气里,似乎多了点主动掂量、筹划的意思。是因为看了那些小册子?
“看着势头,该是场透雨。”赵秀英应和道,“地里的麦子,该能缓口气了。”
这时,柳向阳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里屋出来,听到父母的话,立刻接茬道:“爹,我那枸杞苗,正需要水呢!这场雨真是及时!”他语气里的兴奋毫不掩饰,走到父亲身边,也看着外面的雨,“等雨停了,我就去把排水沟拢一拢,别涝了根。”
柳青山瞥了儿子一眼,看他那跃跃欲试的样子,到嘴边的“就知道你那几棵破苗”又咽了回去,只是淡淡地说:“先吃饭。”
雨天的早饭,桌上显得有些沉闷。只有柳向阳叽哩咕噜地说着他的规划:“李队长说了,县里下个月有果树栽培技术培训班,他给我报了名。等培训完,我想到外面成功的种植基地去看看,取取经。”
“培训?考察?”柳青山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哪来的钱?那贷款是让你干正事的,不是让你到处瞎跑糟蹋的!”
“爹,这怎么是瞎跑呢?”向阳争辩道,“这是学习!闭门造车能搞出啥名堂?得看看人家是咋成功的,少走弯路!”
“弯路?你不走下去,咋知道是弯是直?我看你就是心野了!”柳青山的声音高了起来。
“他爹!少说两句!”赵秀英赶紧打断,又给儿子使了个眼色,“向阳,先吃饭,这事慢慢商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喊声:“青山叔!秀英婶子!在家吗?”
是工作队的小张,披着个透明的塑料雨衣,裤腿卷到膝盖,上面溅满了泥点子。他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赵秀英连忙起身招呼:“小张同志啊,快,快进屋来,外面雨大着哩!”
小张笑着跺了跺脚上的泥水,才走进堂屋:“不了不了,婶子,我身上都是泥。李队长让我送点东西过来。”他说着,从帆布包里先掏出几本装订好的小册子,递给柳青山,“青山叔,这是李队长托人找的更详细的资料,关于咱们这边土壤改良和病虫害防治的,还有图解,看起来更明白。”
柳青山接过册子,封面上印着“旱作农业实用技术”几个字,里面的插图清晰,文字也通俗。他摩挲着册子粗糙的封面,没说话。
小张又转向赵秀英,从包里小心地取出一个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婶子,这是给您的。李队长省城的朋友寄来的,说是一些苏杭那边的绣样和丝线样品,让您看看,参考参考,开阔下思路。”
赵秀英又惊又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来。打开塑料袋,里面是几本精美的刺绣图册,色彩艳丽,花样繁复,还有一小捆光泽柔润、颜色鲜亮的丝线。她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丝线,看着图册上那些栩栩如生的花鸟虫鱼,眼睛都有些直了。她一辈子用的都是普通的棉线和涤纶线,绣的也都是身边常见的物事,何曾见过这样精巧细腻的式样和材料?
“这……这得多少钱?太金贵了。”她有些手足无措。
“婶子,您别客气,是送给您参考的。”小张笑道,“李队长的朋友说了,您功底好,看看别人的长处,融会贯通,一定能绣出更好的作品。”他又补充道,“对了,照片评估有初步反馈了,都说您绣得好,有生活气息。等您这《春耕图》系列绣好了,那边可以帮忙联系试试参加一个小型的线上手工艺展。”
“线上……展?”赵秀英对这个词很陌生。
“就是在网上,让很多人能看到。”小张尽量解释得通俗。
赵秀英似懂非懂,但“让很多人能看到”这句话,让她心里热乎乎的。她紧紧抱着那包绣样和丝线,连声道谢。
小张最后看向柳向阳:“向阳哥,培训班的事定下来了,下月十号开班,这是通知。考察的事,李队长也在帮你联系,看能不能争取到跟着县里的农业考察团一起走,能省不少费用。”
柳向阳接过通知,脸上放光,激动地说:“太好了!谢谢李队长!谢谢小张!”
小张摆摆手:“别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雨还在下,我再去别家转转。”说完,他又冲进雨幕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送走小张,堂屋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柳青山低头翻看着那本带图解的小册子,手指在图片上划过。赵秀英则迫不及待地翻看着苏杭的绣样,眼神专注,嘴里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柳向阳则拿着培训通知,反复地看着,嘴角带着笑。
雨还在下,沙沙作响。但这雨声,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烦闷,反而带着一种滋润万物的柔和。
过了好一会儿,柳青山合上册子,站起身,走到屋檐下,看着连绵的雨丝,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雨下得是时候。”
赵秀英抬起头,看向丈夫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鲜亮的丝线,又看看窗外沐浴在春雨中的幼苗,心里那份模糊的希望,仿佛被这雨水浸润得更加清晰、饱满了些。
柳向阳走到父亲身边,这次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默默地站着,一起看着这场仿佛能滋养梦想的春雨。
润物细无声。政策的春风,工作的细致,外界的讯息,就像这四月的小雨,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柳家村的土地,也渗透进柳青山、赵秀英、柳向阳这些普通农民的心田。变化,在悄然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