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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节踏入农历四月，芒种节气便带着一股子急切，催促着大地上的生灵。正如其名，这个时节，有芒的麦子要抢收，有芒的稻子要抢插，是一年中最显“忙”字的关头。“芒种芒种，连收带种”，古话里透着不容喘息的分量。
柳家村的空气里，也仿佛弥漫开一股焦灼的气息。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毫不留情地炙烤着黄土高原，麦田里的穗子由青转黄，渐渐镀上一层灿金。风是热的，裹挟着麦粒即将成熟的干燥香气，也裹挟着村民们心头那越绷越紧的弦。
柳青山变得异常忙碌，也异常沉默。他几乎长在了麦田里，一遍又一遍地巡视，用手捏着麦穗，感受着籽粒的饱满程度，判断着最佳的收割时机。这是一场与天气的赌博，熟过了，麦粒容易脱落；收早了，影响产量。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仿佛更深了，眼神里是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属于老农的审慎与凝重。
与此同时，村后坡地上的枸杞园，也进入了夏季管理的关键期。枸杞苗蹿高了不少，枝叶繁茂，开始进入营养生长的旺盛阶段。方启明告诉柳向阳，这个时候，水肥一定要跟上，同时要继续做好修剪，去除内膛的过密枝、细弱枝，保证树体通风透光，为来年的开花结果打下坚实基础。
“芒种时节，管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明年是‘捞金子’还是‘看叶子’。”方启明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柳向阳心上。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趁着凉快在地里干活，浇水、施肥、修剪，样样亲力亲为。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干热的土地里，瞬间就不见了踪影。手臂和脖子上，被枸杞枝上的小刺划出了一道道红痕，被汗水一浸，又痒又疼。
赵秀英的“绣坊”也遇到了新问题。跟着她学绣花的妇女们，起初热情很高，但芒种一到，家家户户都忙着准备收麦，女人们也要下地帮忙，或者在家操持繁重的家务，能安心坐下来绣花的时间骤减。院子里午后那热闹的景象冷清了不少，只剩下两三个家里土地少或者孩子小的妇女，还断断续续地来。
赵秀英理解大家的难处，心里却也不免有些失落和着急。她的《谷雨》已经完工，正准备着手《芒种》图。她想着，正好可以绣一幅抢收麦子的场景，把那热火朝天的劳作场面记录下来。可现实的“芒种”，却让她的“绣坊”几乎陷入了停顿。她意识到，要把这件事持续做下去，做成规模，光靠大家用农闲零散时间是不够的，得有个更稳定的模式和动力。
这天傍晚，柳青山从麦田回来，脸色比天色还沉。他蹲在院门口，闷头抽着烟，忽然对正在收拾农具的柳向阳说：“过两天，找收割机。”
柳向阳愣了一下。以往收麦，都是靠人力一镰刀一镰刀地割，费时费力。请收割机速度快，但一亩地要百十来块钱，对于节俭惯了的柳青山来说，是一笔需要下决心才会支出的开销。
“爹，咱家那几亩地，我跟您一起割，几天也就割完了。”柳向阳体谅父亲舍不得花钱。
“你顾好你园子就行。”柳青山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芒种抢的是火候，你那园子正是要紧的时候，不能分心。我这把老骨头，也顶不住天天弯腰了。花钱就花钱吧，图个快，省心。”
柳向阳看着父亲佝偻的背脊和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酸楚。他知道，父亲这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支持他。把最累、最耗时的农活用机械替代，让他能专心管理枸杞园。
“诶，知道了，爹。我明天就去联系。”柳向阳应道。
就在这时，李建民和方启明一起走进了院子。李建民脸上带着喜色，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青山叔，秀英婶子，向阳，都在就好。”李建民招呼着，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两个好消息！”
一家人都望向他。
“第一个，县里正式批复了！咱们村的道路硬化和水利修复项目，首批资金已经拨付到位了！麦收过后就动工！”李建民的声音里充满了振奋。
柳青山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出一团光亮。修路！通水！他盼了一辈子的事，真的要实现了！他握着烟杆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第二个，”李建民看向赵秀英，“秀英婶子，上次买您《春耕图》的那位收藏家，非常喜欢您的作品，又通过周女士联系，想预订一幅《丰收图》，题材不限，但希望有浓郁的乡土气息，尺寸可以更大一些，价格给到了一万二！”
“一万二？！”赵秀英惊得捂住了嘴。柳向阳也瞪大了眼睛。连柳青山都忘了抽烟，直勾勾地看着李建民。
“没错。”李建民肯定地点头，“而且，周女士那边建议，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把跟着您学绣花的妇女们组织起来，成立一个正式的绣娘合作社。由您牵头，接订单，定标准，统一销售。这样，既能保证质量，形成品牌，也能让大家即使在农忙时节，也能把绣活当成一份正经收入来源，合理安排时间。”
成立合作社？绣娘合作社？赵秀英被这个新词砸得有点晕，但李建民话里的意思她听明白了。这是要把松散的“一起绣花”，变成有组织的“干活挣钱”！
柳向阳立刻反应过来：“李队长，这个办法好！成立合作社，妈就是技术指导和负责人，订单来了，可以分给大家一起做，按劳分配。农忙时少做，农闲时多做，既不耽误地里活，又能持续有收入！”
方启明也补充道：“这就叫‘离土不离乡，就业不离家’。是乡村振兴很好的模式。”
赵秀英的心怦怦直跳。她看看儿子，又看看李建民，最后把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丈夫。
柳青山沉默了片刻，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只说了一个字：“搞。”
这个“搞”字，斩钉截铁。它不仅仅是对妻子绣活的支持，更是对李建民带来的所有新事物、新思路的认可。修路通水是搞，成立合作社也是搞。这个古老的村庄，和他这个守旧的农民，都到了必须“搞”点新名堂的时候了。
芒种如芒，刺入肌肤，催促行动。它既是收获的紧迫，也是播种的希望。金色的麦浪等待收割，翠绿的枸杞园需要呵护，新兴的绣坊亟待组织，村庄的基础设施即将迎来巨变。所有的一切，都汇聚在这忙碌的、充满张力的时节里，交织成一幅更为复杂也更为壮阔的奋斗图景。
柳青山望着晚霞烧红的天边，那里，明天又将是一个抢收的好天气。他感觉心里那沉睡了多年的某种东西，似乎也被这“芒种”的锋芒刺醒了，痒痒的，热热的，催促着他，不能再仅仅是个看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