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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过后，立夏将至。天气一天热似一天，日头明晃晃地悬着，将黄土高原最后一点湿润气儿也蒸腾了下去。风卷着地上的干土沫子，打在脸上有些糙人。
柳家村的早晨，却比往常更早地苏醒了。鸡鸣声、犬吠声、农具碰撞声、拖拉机的突突声，交织成一曲忙碌的晨曲。柳青山蹲在院门口，就着一碗滚烫的秫米粥，呼噜呼噜地喝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村后那条通往坡地的小路。儿子柳向阳和方启明，已经扛着工具上工去了。那一片枸杞园，如今是村里最扎眼的景致，也是许多人心头掂量的焦点。
赵秀英的《春耕图》照片，连同周女士精心撰写的介绍文字，已经在那场名为“守望乡愁”的线上民间手工艺微展上正式亮相了。这事儿在村里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秀英嫂子的绣品放在一个叫“互联网”的地方，全中国的人都能看见；有人说省里的大领导都点头夸好。赵秀英自己反倒有些懵懂，她只从工作队小刘拿来的平板电脑上，看到了自己的绣品出现在那个会发光的小框框里，下面还有好多她不认识的文字。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自己闷头鼓捣的东西，突然被放到了一个她无法想象的、广阔无边的舞台上。
而更让她和全家都意想不到的“回响”，在一周后的一个傍晚，悄然降临。
那天，柳向阳正和方启明在枸杞园里给苜蓿割茬，准备翻压绿肥。村支书老马举着个手机，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气喘吁吁地跑上坡来：“向阳！向阳！你妈电话！快！省城来的，急事！”
柳向阳心里一紧，扔下镰刀就跑过去接过手机。电话那头是周女士，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是向阳吗？好消息！你母亲那幅《春耕图》，被一位收藏家看中了！对方非常喜欢，愿意出八千元收藏！”
“八……八千？”柳向阳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了一遍，声音都变了调。旁边的方启明和跑过来的柳青山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着他。
“对，八千元。”周女士肯定地说，“对方是通过线上展览看到的，联系到我们，诚意很足。如果你母亲同意，我们可以帮忙办理后续的交接和汇款事宜。”
柳向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八千块！母亲绣了几个月的一幅画，竟然能卖八千块！这几乎抵得上他们家一年种地的纯收入了！他稳了稳神，连声说：“同意！同意！周老师，太感谢您了！我这就告诉我妈！”
挂了电话，柳向阳看着父亲和方启明，张了张嘴，却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柳青山看着他这副样子，皱紧了眉头：“咋了？出啥事了？”
“爹！启明！”柳向阳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带着颤，“妈的《春耕图》……卖出去了！八千块！有人出八千块买走了！”
“多少？！”柳青山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僵住了。八千块？那幅布上的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种一辈子地，刨一辈子食，也没见过这么“轻巧”的钱。
方启明也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由衷地笑了：“太好了！秀英婶子的手艺，终于得到市场的认可了！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柳家村。整个村子都轰动了。八千块买一幅绣品！这彻底颠覆了村民们对“挣钱”的认知。之前那些跟着赵秀英学绣花的妇女们，更是沸腾了，围着赵秀英，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眼里充满了羡慕和前所未有的干劲。
赵秀英本人，则完全懵了。她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拿着正在绣的《谷雨》，听着儿子和邻居们兴奋的话语，只觉得像是在做梦。八千块？那得绣多少枕头套、多少门帘子才能换来啊？她想起自己多少个夜晚就着油灯熬夜，想起手指被针扎破的瞬间，想起李队长第一次看到她那块鸳鸯手帕时赞赏的眼神……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这不是伤心的泪，是巨大的惊喜和长期压抑后的释放，是价值被承认的激动。
柳青山回到家里，看着默默垂泪的妻子和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儿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他蹲在墙角，默默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烟杆，重新装上烟叶，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底那翻江倒海的震动。
他想起自己当初对儿子贷款的激烈反对，对老婆“瞎绣”的不以为然。如今，儿子贷款种下的枸杞长势喜人，老婆“瞎绣”的作品卖出了天价。事实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他固执了几十年的观念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羞愧。
这笔钱，周女士那边办事效率极高，三天后就直接打到了赵秀英的银行卡上——这卡还是李建民为了方便后续可能的资金往来，前不久帮她办的。
当赵秀英在镇上的农村信用社取款机上，看到屏幕上那一长串数字时，手抖得几乎按不对密码。她取了五百块钱出来，崭新的票子握在手里，有一种不真实的质感。
她用这五百块钱，做了几件事。第一，去镇上割了五斤猪肉，买了一条大草鱼，称了几斤平时舍不得买的精细点心。第二，给丈夫柳青山买了一双新的解放鞋，他脚上那双已经补了又补。第三，给儿子柳向阳买了一件结实的劳动布外套。第四，偷偷给女儿晓燕的卡里转了两百块，让她在学校别太省着。
晚上，柳家的饭桌上，摆上了久违的荤腥。红烧肉油光锃亮，炖鱼汤香气四溢。赵秀英不停地给丈夫和儿子夹菜，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舒展笑容。
柳青山闷头吃着饭，嚼着软烂的红烧肉，心里那点别扭，在妻子这实实在在的喜悦和关怀面前，也渐渐化开了。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看着儿子，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枸杞园……下半年施肥的钱，有着落了。”
柳向阳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父亲这是在说，母亲挣的这“第一桶金”，可以用来支持他的枸杞园！这意味着，父亲不仅在情感上默认了，更在行动上开始支持了！
“爹！妈！”柳向阳喉咙有些哽咽，“这钱是妈辛苦挣的，你们留着。枸杞园的钱，我心里有数。”
“让你拿着就拿着！”柳青山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这一刻，柳向阳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争执，都值了。
这笔八千元的“第一桶金”，它的意义远不止于金钱本身。它像一道强光，穿透了柳家村上空积郁已久的迷茫云雾，照亮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充满可能性的道路。它告诉所有还在观望，还在怀疑的人：土地里能刨出食，指尖上也能生出金。只要人有想法，肯下力，好政策肯帮忙，这日子，就真的能有奔头。
夜里，柳家院子的灯火熄得比往常晚了些。赵秀英在灯下，抚摸着那五百块钱剩下的票子，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绣《芒种》还是《夏至》。柳向阳则在笔记本上，认真地记录着枸杞园的各项开支和母亲的这笔收入，规划着未来的资金使用。柳青山则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小灯，再次翻开了那本《旱作农业实用技术》。
希望的种子，在春雨、汗水和不期而至的“第一桶金”的浇灌下，已经破土而出，舒展开鲜亮的叶片，向着阳光，奋力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