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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夏雨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天还是烈日灼心，夜里却毫无征兆地刮起了大风，乌云像泼墨般迅速晕染了整个天空，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在干燥的土地上，激起一片尘土的气息。
柳青山被雷声惊醒，第一个念头就是麦子！刚收下来的麦粒大多还堆在自家院里的塑料布上，或是晒在场院里没来得及归仓。他一个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就冲进雨幕里。赵秀英也醒了，赶紧拉亮院子的灯。
灯光下，雨丝密集如帘。柳青山看着塑料布边缘已经开始积水，心里咯噔一下。这雨要是下久了，麦子非得泡水发霉不可！
“向阳！快起来！”他朝儿子那屋吼了一嗓子，自己已经动手去扯塑料布，想把麦堆重新盖好。可风雨太大，一个人根本扯不住。
柳向阳也被雨声惊醒，听到父亲喊，立刻冲了出来。父子俩在雨里奋力拉扯着厚重的塑料布，雨水瞬间浇透了他们的衣服。赵秀英想出来帮忙，被柳青山吼了回去：“你别添乱！回屋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喊声：“青山叔！我们来搭把手！”
朦胧的雨幕中，只见四五个人影冲了进来，领头的是王老五，后面跟着几个附近的邻居。他们有的披着雨衣，有的干脆光着膀子，手里拿着铁锹、木锨。
“老五？你们……”柳青山愣住了。
“别磨蹭了！赶紧的！把麦堆拢起来，盖上！”王老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二话不说，拿起木锨就开始帮着拢麦堆。其他人也立刻动手，铲土的铲土，拉塑料布的拉塑料布。
人多力量大，原本在风雨中飘摇的麦堆，很快被重新整理好，用砖头石块压紧了塑料布边缘。
柳青山看着在雨里忙碌的乡亲们，嘴唇动了动，想说句感谢的话，却哽在喉咙里，只化作更用力的动作。
柳向阳看着这一幕，心里热流涌动。他想起以前，村里谁家有了红白喜事，或是盖房打墙，乡亲们也是这样自发地来帮忙。这种源自土地、根植于血脉的乡情，并没有因为时代的变迁而完全消失，只是在平日里被忙碌和各自的营生掩盖了。
雨还在下，但危机已经解除。王老五他们也没多留，忙活完，打了个招呼，又冲进雨里，各自回家照看去了。
柳青山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他身上湿透了，心里却有一股暖意驱散了雨夜的寒凉。
“爹，回屋换身干衣服吧。”柳向阳轻声说。
柳青山“嗯”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快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儿子，闷声说：“明天……你去王老五家看看，他家麦子要是也没收好，搭把手。”
柳向阳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诶！知道了，爹！”
这场雨，不仅缓解了土地的干渴，似乎也润泽了柳青山心中某些干涸的角落。
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柳向阳惦记着枸杞园，一早就上了坡。昨晚雨大风急，他担心刚打过药的枸杞苗受损。
到了园子里，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枸杞苗经过雨水的洗涤，叶片更加翠绿，红蜘蛛的迹象似乎也被抑制了一些。方启明也来了，查看后确认药剂起到了效果，但叮嘱不能放松，还要持续观察。
“这雨下得好啊，”方启明抓了把湿润的泥土，“正好给苜蓿和枸杞补了水。不过接下来得注意排水，不能涝了根。”
柳向阳看着生机勃勃的园子，又想起昨晚雨中乡亲们帮忙的情景，心里感慨万千。他对方启明说：“启明，我爹……他昨晚让今天去帮王老五家看看麦子。”
方启明笑了笑：“青山叔是面冷心热。咱们这枸杞园，以后规模大了，用工多了，也离不开乡亲们帮衬。乡里乡亲的，就是得这样守望相助。”
这话说到了柳向阳心里。他意识到，个人创业的成功，离不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他不能只盯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下了坡，柳向阳果然去了王老五家。王老五家的麦子果然也有些淋湿，正在翻晒。柳向阳二话不说，拿起木锨就帮忙。王老五起初还有些意外，随即脸上便露出了朴实的笑容。
“向阳，你那枸杞园，没事吧？昨晚雨挺大。”
“没事，检查过了，挺好。”
“那就好，那就好……投入那么大，可得精心点。”
简单的对话，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融洽。
赵秀英的《丰收图》底稿已经完成，开始上色绣制。巨大的画布铺在临时搭起的架子上，金黄的麦浪用了七八种深浅不同的金色丝线来表现层次，收割机的钢铁质感则用了灰黑和银白的丝线交错，极具现代感。她把自己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对丰收的喜悦，对变化的感知，都一针一线地绣了进去。
来她院里学绣活的妇女们，虽然因为农忙来得不齐，但凝聚力却更强了。大家都知道合作社要成立，有了订单，绣活就能变成稳定的收入。她们互相交流着针法，讨论着配色，气氛热烈。赵秀英把自己从苏杭绣样上学到的新技法，毫无保留地教给大家。
李建民和小张、小刘更是忙得连轴转。道路硬化的勘测设计已经启动，技术人员扛着仪器在村里村外忙碌；水利修复的方案也在紧锣密鼓地制定。他们还要协调赵秀英的绣娘合作社筹备事宜，帮着起草简单的章程，理顺分配机制。
柳家村就像这雨后的土地，每一个角落都在萌动着新的生机。个人的奋斗，家庭的努力，政策的扶持，乡情的温暖，如同阳光、雨露和养分，共同滋养着希望的幼苗，让它在这片曾经贫瘠的土地上，向着天空，奋力生长。
柳青山也开始有了变化。他不再只是闷头侍弄自己的麦茬地，有时会背着手，走到道路勘测的队伍旁边，默默地看上一会儿；有时会路过赵秀英的院子，听到里面妇女们热闹的讨论声，脚步会稍稍放缓；更多的时候，他的目光会长时间地停留在村后那片日益葱郁的枸杞园上。
一场夏雨，一次守望相助，让许多隔阂悄然消融。柳青山感觉，自己仿佛不再是那个被时代抛在后面的孤零零的老农，他的根，依然深深地扎在这片土地里，与这村庄，与这土地上正在发生的深刻变革，重新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