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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门一开，年的气息便随着凛冽的北风，丝丝缕缕地钻进柳家村的每一个角落。然而，与往年忙着置办年货、杀猪宰羊的闲适不同，今年的腊月，村里响起了另一种声音——那是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不，是计算器的按键声，是键盘的敲击声，是合作社理事们和绣娘们掰着手指头、对着账本、精打细算的声音。
第一场雪尚未完全消融，枸杞种植专业合作社的第一次分红大会，就在加工厂那间尚未完全装修好的会议室里召开了。屋里生着铁炉子，暖烘烘的，却驱不散众人脸上的紧张与期待。柳向阳作为副理事长，和方启明、柳青山以及几位理事一起，坐在临时拼凑的长条桌后。
桌上，摊开着合作社成立以来的第一本总账。方启明拿着财务报表，一项项地念着：合作社统一销售枸杞干货总收入，扣除种苗、肥料、农药、加工、包装、物流等所有成本，再预留出来年的发展基金和风险金，最后的净利润数字，清晰地呈现在黑板上。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比他们最初预想的，要好上不少。
“现在，根据章程，按入股土地面积和交售枸杞数量进行分红。”柳向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他拿起一份名单，开始念名字和金额。
“王老五，入股土地八亩，交售一级枸杞六百五十斤，应得分红……一万二千八百元！”
王老五猛地从条凳上站起来，黝黑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颤抖着从柳向阳手里接过了那一沓厚厚的、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现金。他紧紧攥着信封，仿佛攥着一团火，烫得他手心发疼，也照亮了他浑浊的双眼。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在一年里，亲手拿到过这么多现钱！
“张老蔫，入股土地六亩……”
“李二狗，入股土地五亩……”
一个个名字念下去，一份份分红发下去。会议室里的气氛从最初的寂静，逐渐变得火热。拿到钱的，反复数着，脸上笑开了花；还没轮到的，伸着脖子，搓着手，眼里全是期盼。算盘珠子，仿佛在每个人心里噼里啪啦地响着，计算着这一年的辛苦，更计算着来年的希望。
柳青山作为名誉理事长，没有入股土地，但他投入了心血和技术指导，合作社也象征性地给他发了一份“特殊贡献奖”。他拿着那个薄一些的信封，没有打开看，只是默默地摩挲着，感受着那纸张的质感。他看着眼前这些喜形于色的老伙计、晚辈后生，心里明白，这分下去的，不仅仅是钱，是合作社生命力的证明，是科学种田、规模经营优越性的证明，更是把大家拧成一股绳的粘合剂。
与此同时，在巾帼创业工坊里，年终结算也在进行。赵秀英和妇联派来的会计一起，核对着每一笔订单的收入，减去材料、工费、场地等开支。由于外贸订单价格较好，加上国内民宿和工艺品店的稳定供货，工坊的利润也相当可观。
赵秀英提出，拿出一部分利润作为公共积累，用于购买新设备和设计研发，剩下的，则严格按照计件工费加上少量的股份分红，发放给每一位绣娘。
当妇女们拿到比自己预想中多出不少的工钱和分红时，工坊里顿时炸开了锅。欢呼声，笑语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王老五媳妇捏着厚厚的工钱，想起之前因为返工还跟赵秀英闹过不愉快，脸上不禁有些发烧，她挤到赵秀英身边，由衷地说：“秀英嫂子，还是你坚持得对！这钱拿得踏实！明年俺一定更仔细！”
赵秀英看着姐妹们脸上洋溢的笑容，看着她们因为自己的劳动获得丰厚回报而挺直的腰杆，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她想起以前，妇女们忙完地里忙家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活钱，如今，靠着指尖上的技艺，也能顶起家里的半边天，甚至成为主要收入来源。这种改变，是翻天覆地的。
分红和结算带来的喜悦，像暖流一样在村庄里涌动。家家户户开始真正有能力、有底气地置办年货。村里的小卖部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孩子们也穿上了期盼已久的新衣。
然而，在这份喜悦之下，柳向阳和赵秀英却感受到了更深的压力。枸杞合作社要应对超市渠道的苛刻条件，要保证明年更大规模种植的品质和产量；绣坊要完成追加的外贸订单，还要开发新系列，设计和管理的短板依然存在。
除夕夜，柳家吃了一顿无比丰盛的年夜饭。饭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欢声笑语不断。然而，当新年钟声即将敲响时，柳向阳却拿出了他的二手笔记本，赵秀英也摊开了工坊明年的生产计划草案。
柳青山看着儿女们忙碌的样子，没有像往年那样催促他们守岁玩乐，而是默默地给他们续上热茶。他知道，时代的列车已经驶上了快车道，停不下来了。他们得到的越多，肩上的责任就越重，前路的挑战也必然越多。
窗外的鞭炮声震耳欲聋，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而在柳家温暖的屋子里，算盘珠子的回响，似乎并未停歇，它在规划着新的一年，更在计算着如何在这条越走越宽的通途上，行得更稳，走得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