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路像一条被唤醒的动脉,将活力源源不断地泵入柳家村的肌体。往日里沉寂的村庄,如今常有机动车的声响——不仅是摩托车,偶尔还有拉着建材的小货车颠簸着驶过,那是村里几户条件好些的人家,开始动心思翻修老屋了。
就在这万物勃发的当口,赵秀英的《丰收图》迎来了最后的收官。
这一日,天光晴好。赵秀英将那幅宽逾四尺、长近六尺的巨幅绣品,小心翼翼地悬挂在堂屋最敞亮的墙壁上。当最后一角抚平,整个屋子仿佛都亮堂了几分。
柳青山被叫进来看时,竟一时怔在了门口。
绣面上,金色的麦浪翻滚,仿佛能听到风声;银灰色的收割机线条硬朗,充满力量感;远处绿意盎然的枸杞园与连绵的青山层次分明;近处忙碌的村民神态各异,弯腰拾穗的老者,开着拖拉机的壮汉,地头送水的孩童妇人……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饱满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更妙的是,赵秀英在画面的右下角,用深绿色的丝线,绣上了蜿蜒的新路一角,一辆摩托车正行驶其上,虽只寥寥数针,却成了点睛之笔,将传统与现代、收获与希望巧妙地连接了起来。
这幅绣品,已不仅仅是一件手工艺品,它是柳家村这个夏天最真实、最深刻的缩影,是赵秀英用针线写就的田园诗。
柳青山背着手,在绣品前站了许久。他看到了自己劳作了一辈子的土地,看到了儿子奋斗的园子,看到了村庄正在经历的变化,也看到了妻子那双巧手下蕴含的、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才华与情感。一种混合着骄傲、感慨与些许惭愧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好。”他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这幅《丰收图》很快被李建民安排的专业人员拍照、包装,郑重地寄往省城。与此同时,“秀英绣坊合作社”的筹备也进入了最后阶段。
合作社的牌子,是用坚实的枣木做的,深红的底子,烫金的字,此刻还靠在柳家院子的墙根下,用红布盖着,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日子揭牌。章程已经由李建民和村干部们反复斟酌定稿,明确了赵秀英作为技术指导和主要发起人的权益,也规定了其他绣娘以手艺和少量资金入股、按劳分配的原则。最初跟着赵秀英学艺的七八个妇女,都成了合作社的首批成员。
周女士那边的一万二千元预订款,扣除寄送费用后,剩余的一万一千多元,作为合作社的第一笔公共资金,由赵秀英保管,账目公开。她用这笔钱,去县里批量采购了质量更好的丝线、布料和绣架。统一的材料,使得大家绣出来的作品,品质有了基本保障。
这天下午,合作社的成员们聚在柳家院子里,召开第一次正式会议。院子里摆开了几张方桌,上面陈列着她们近期绣制的“二十四节气”系列小件绣品——清明时节的艾草香包,谷雨时节的采茶女杯垫,立夏的蚕宝宝手机袋……虽然技艺尚有参差,但那股子源自生活的质朴气息和逐渐统一的风格,已初具雏形。
赵秀英坐在主位,心情有些紧张,更多的却是责任带来的庄重。她不再是那个只埋头于自己绣活的农家妇,她肩上扛着的是七八个姐妹,乃至未来可能更多村民的希望。
“咱们合作社,今天就算立起来了。”赵秀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往后,咱们的绣活,不再是自己弄着玩,是要当成正经事来干,要指着它吃饭、过好日子的。”
她拿出账本,一笔一笔地告诉大家公共资金的用途,又宣布了接下来接到的第一个集体订单——为县里即将召开的“乡村振兴成果展”绣制二十套“柳家村四季”主题的桌旗和杯垫。
“工钱按件计算,绣得好、绣得快的,自然就挣得多。”赵秀英看着姐妹们,“质量要把关,不能砸了咱们‘秀英绣坊’的牌子。”
妇女们兴奋地议论着,摩拳擦掌。有了稳定的订单和清晰的分配方式,她们的积极性被彻底调动起来。王老五的媳妇,以前总觉得绣花不当吃不当喝,此刻也认真地跟着赵秀英学起一种新的针法,嘴里还念叨着:“这下好了,在家坐着也能挣钱,还不耽误做饭喂猪!”
柳青山坐在堂屋门槛上,默默地抽着烟,听着院子里的热闹。他看着妻子在那里有条不紊地安排工作,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自信与从容。他忽然觉得,这个和自己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身上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金线”点亮了,那金线,是她的手艺,是她的担当,也是这赶上了的好时代。
李建民和方启明也来参加了这个非正式的成立会。李建民看着眼前这充满希望的一幕,对身旁的方启明低声说:“你看,这绣娘合作社,就像又一条‘金线’。它把留守妇女们分散的、闲置的劳动力组织起来,把传统的技艺变成商品,把文化的根脉转化为经济的优势。这条‘金线’,绣出的可是实实在在的致富图啊。”
方启明深表赞同:“是啊,李队长。乡村振兴,离不开产业的多元化。枸杞园是绿色的希望,这绣坊就是金色的补充。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这时,柳向阳从枸杞园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脸上带着喜色。“爹,妈,李队长!启明帮咱算了一笔账,按照现在的长势,只要后期管理跟得上,没有大的天灾,明年咱们那十亩枸杞,亩产干货估计能达到一百斤以上!按现在市场收购价,毛收入能有五六万!”
五六万!这对于柳家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柳青山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赵秀英也惊喜地望过来。
投入,风险,汗水……在这一刻,似乎都看到了回报的曙光。那条通往未来的新路上,仿佛已经洒满了金色的阳光。
柳青山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看了看那覆盖着红布的合作社牌子,又看了看儿子充满干劲的脸,最后目光落在妻子身上。
“好。”他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洪亮了许多,“该挂牌子就挂牌子,该干活就干活。”
一条是脚下坚实的水泥路,一条是手中飞舞的金线,还有一片是山坡上蓬勃的绿色希望。柳家村的故事,正沿着这些崭新的轨迹,徐徐铺展,愈发厚重,愈发璀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