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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山回到家里吃饭，并没有立刻让柳家恢复到从前的“正常”。饭桌上依旧安静，父子间的对话仅限于“盐递一下”“馍还有吗”这类最简单的交流。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确实消散了不少。就像连续阴雨后，云层裂开一道缝，虽然还未放晴，但光已经透了进来。
赵秀英是感受最深的。她发现老头子虽然还是沉着脸，但夜里躺在炕上，翻身的次数少了，偶尔还能听到他比之前沉实些的鼾声。她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也稍稍松弛了些许。这份松弛，便体现在了那幅即将完成的《春耕图》上。绣面上扶着犁梢的农夫，眉宇间竟也带上了几分柳青山式的执拗与韧劲。
柳向阳则完全沉浸在他的枸杞园里。父亲的默许像是一道赦令，让他可以更加心无旁骛地投入。他和方启明几乎以园为家，除了精心呵护每一株枸杞苗，又开始在枸杞行间播种方启明推荐的绿肥作物——紫花苜蓿。
“这苜蓿根能固氮，养地；长成了割下来还能喂牲口，或者翻到地里当绿肥，一举多得。”方启明一边撒种，一边讲解着生态循环农业的初步理念。柳向阳听得认真，他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技术员，脑子里装着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充满智慧的新世界。
就在柳向阳的枸杞园和紫花苜蓿一片欣欣向荣之际，一个来自省城的电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柳家漾开了新的涟漪。
电话是傍晚时分打到村委会的，村支书老马扯着嗓子在喇叭里喊：“柳青山！柳青山家赵秀英！来村委会接电话！省城来的！”
省城？赵秀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首先想到的是女儿晓燕，别是在学校出了什么事。她慌里慌张地解下围裙，也顾不上喊儿子，自己小跑着就去了村委会。
电话是李建民那位省城搞民间工艺的朋友打来的，姓周，一位声音很温和的中年女士。
“是赵秀英大姐吗？您好您好！我是李建民队长的朋友，我姓周。”周女士的声音带着笑意，“您的那几幅绣品照片，我们这边几位老师都看过了，评价非常高！”
赵秀英握着老旧电话筒的手有些抖，紧张得只会“哎，哎”地应着。
“尤其是那幅《喜鹊登梅》和正在进行的《春耕图》，老师们都说，针法老练，构图生动，生活气息浓郁，是非常有价值的民间艺术。”周女士继续说道，“我们这边近期要举办一个‘守望乡愁——民间手工艺微展’，主要是线上展出，就是在网络上展示，想让您的《春耕图》作为重点作品参展，您看可以吗？”
线上展出？网络展示？赵秀英听得云里雾里，但“重点作品”几个字她是懂的。她的绣活，真的被肯定了！而且是要拿到一个听起来很厉害的地方去展示！
“可……可以，咋不可以……”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哽咽，“就是……还没完全绣好……”
“没关系，还有时间。您慢慢绣，追求完美。到时候我们派专人拍照。”周女士语气亲切，“另外，大姐，根据目前的反馈，您这类绣品，如果形成系列，比如‘田园四季’、‘农家二十四节气’之类的，可能会有很好的收藏和市场价值。您以后可以往这个方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赵秀英还觉得像是踩在云朵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村支书老马在一旁听得七七八八，笑着恭喜：“秀英嫂子，行啊！你这手艺要出名了！还要上网哩！”
赵秀英脸上泛着红光，不好意思地笑着，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热烘烘的。她一路小跑回家，进了院子，看到正在水缸边舀水喝的儿子，也顾不上柳青山是不是在屋里听着，就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说了出来。
“向阳！省里来的电话！说妈的绣品好！要拿到那个……那个啥网上去展览！还是重点！”她的话语因为兴奋而有些凌乱，但眼里的光彩是藏不住的。
柳向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真的？妈！太好了！我就说你的手艺肯定行！”他由衷地为母亲感到高兴。这不仅是对母亲手艺的认可，更像是一剂强心针，证明了这个家尝试的“新路子”，并不都是冒险和债务，也有实实在在的、值得骄傲的成果。
柳青山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旱烟袋，并没有点燃。外面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老婆子的绣活，被省里的人看中了？还要上网展览？他不懂什么是上网展览，但他明白“省里”“重点”这些词的分量。他沉默地坐着，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许。他想起李建民第一次来家里时，
对那绣活赞不绝口的样子。原来，那并不是官面上的客套话。这天晚上，柳家的饭桌上，罕见地有了话题。
“妈，那个周老师还说啥了？啥系列？”柳向阳好奇地问。赵秀英努力回忆着：“就说……让绣点四季啊，节气啊什么的，说值钱。”
“二十四节气好啊！”柳向阳兴奋地拍了下大腿，“咱们庄稼人，最熟悉的就是节气！妈，你肯定能绣好！”
赵秀英被儿子说得心里亮堂堂的，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妈慢慢琢磨。你地里活累，多吃点。”
柳青山默默地听着，扒拉着碗里的饭。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闷声问了一句：“那枸杞苗……苜蓿出齐了没？”
柳向阳愣了一下，赶紧回答：“出齐了，爹！长得挺好，绿汪汪的一片了。”
“嗯。”柳青山应了一声，不再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但就这一句问话，让赵秀英和柳向阳母子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这是柳青山第一次主动问起枸杞园的情况。
夜里，赵秀英就着灯光，重新拿起了《春耕图》。这一次，下针的感觉完全不同了。之前是憋着一股劲，想证明点什么，带着焦虑和期盼。而现在，心里是充盈的，踏实的，带着一种被认可的喜悦和创作的热情。她细细地勾勒着农夫脚边刚刚破土的新芽，那嫩绿的色彩，仿佛也染上了她此刻的心境。
柳向阳躺在床上，听着母亲房间里传来的细微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心里充满了力量。母亲的绣品得到了远方的回响，他的枸杞园也在茁壮成长。他仿佛看到，两条原本模糊的路，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并且有可能在未来，交汇成一条更宽阔的、通往更好日子的大道。
他也想起了妹妹晓燕。家里这些积极的变化，应该告诉她，让她在学校里也安心。他摸出手机，笨拙地按着键盘，给妹妹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讲述了母亲绣品被选中的好消息，也说了枸杞园的长势和父亲细微的态度变化。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晓燕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响起：“哥！太好了！妈的绣品真要上网了？这说明民间艺术真的有市场！你们太棒了！……爹真的问枸杞园了？这是个好兆头啊哥！坚持下去！”
妹妹的声音像一股清泉，流淌进柳向阳的心田，让他更加坚定了脚下的路。
这个夜晚，柳家的灯火似乎都比往常更明亮、更温暖了些。远方的回响，跨越了山峦与河流，化为实实在在的鼓励与希望，落在了这个普通的农家小院里，滋润着每一颗渴望改变的心。
而在旧小学的工作队驻地，李建民也接到了声称周女士的电话。挂掉电话后，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赵秀英的绣品获得认可，不仅是对她个人的鼓励，更印证了他对柳家村产业多元化发展的设想是可行的。特色种植加上文化工艺，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他铺开笔记本，在“柳家村产业发展规划”一页，在“特色种植（枸杞）”旁边，郑重地写下了“文化工艺（秀英绣坊）”几个字，并在两者之间，画上了一个代表联系的箭头。
星火，已现燎原之势；而远方的回响，正为这燎原之火，送来更多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