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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将尽，春天的气息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不再是初春那般试探性的轻薄。阳光变得有些力度，晒在人背上暖烘烘的，甚至带着点灼意。风也柔和了许多，裹挟着泥土蒸腾的热气和草木疯狂拔节的生息，在柳家村的沟沟峁峁间流淌。
柳青山不再去山上的窝棚了。他似乎认命般地，重新将生活的重心挪回了这个院子，挪回了那几亩种了一辈子的麦田。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依旧天不亮就起床，扛着锄头下地，但路线有了微妙的变化。去自家麦田的路上，会不自觉地绕一小段，从村后那片枸杞园的地头经过。他不进去，就站在田埂上，远远地看上一会儿。
那片曾经的荒坡，如今已是绿意盎然。枸杞苗舒枝展叶，蹿高了一大截，紫花苜蓿更是长得泼辣，绿油油地铺满了行间，开出了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黑色滴灌带规整地匍匐其间，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幽微的光。看着那一片精心打理、生机勃勃的景象，柳青山心里那点残存的“瞎折腾”的念头，便又被磨去几分。他是个老庄稼把式，懂得尊重长势。这地，这苗，不会骗人。
偶尔，他会看到儿子柳向阳和方启明在地里忙碌的身影，一个壮实，一个精干，配合默契。有时是弯腰间苗，有时是调整滴灌，有时只是围着某一株长势特别的枸杞苗讨论着什么。他看到儿子那张被晒得黑红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以前很少见到的专注和光彩。那光彩，不同于打工回来时那种浮于表面的见识，而是扎根于土地、源于创造的踏实与希望。
柳青山什么也不说，看一会儿，便默默地转身，走向自家那片相比之下显得有些“粗放”的麦田。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麦苗，心里会不自觉地拿那小册子上说的“叶色”“株高”“分蘖”来比对。他甚至偷偷地，在麦田不起眼的角落，也学着挖了一条小小的蓄水沟。
赵秀英则将全部的喜悦和干劲，都倾注在了针线上。《春耕图》已经完工，那饱满的构图、生动的气韵、细腻的针脚，连她自己看着都有些吃惊。尤其是用了苏杭来的丝线后，色彩的过渡和光泽度，远非以往可比。
她小心翼翼地将《春耕图》包裹好，交给前来拍照的工作队小刘。然后，几乎没有停歇，便铺开了新的布料。这次，她绣的是《谷雨》。布面上，细雨如丝，浸润着刚刚播种的田地，戴着斗笠的农人身影朦胧，远处是氤氲在雨雾里的青山。她尝试着用不同的绿色丝线，来表现雨后草木那种湿漉漉的、饱满欲滴的生机。
“秀英绣坊”的名头，随着省城微展的消息在村里悄悄传开，开始有了些动静。先是邻居家的媳妇，好奇地来看她绣《谷雨》，啧啧称奇。后来，村里几个同样会点针线活的中年妇女，也扭扭捏捏地找上门来，说是想跟她学学，看看能不能也绣点东西换钱。
赵秀英是个厚道人，从不藏私。她把自己摸索的针法、配色的小窍门，都毫无保留地教给她们。于是，午后或是傍晚，柳家院子里便常常能看到几个妇女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绣绷，一边飞针走线，一边拉着家常。细碎的说话声和偶尔爆发出的笑声，让这个曾经沉闷的院子，充满了鲜活的人气。
柳向阳看着母亲身边聚拢起人来，心里也跟着高兴。他隐约觉得，母亲这绣活，或许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可能真能像李队长说的，变成一件能带动村里妇女们一起干的大事。
他的枸杞园，进入了关键的生长期。方启明告诉他，这个时候的管理至关重要，直接影响到明年的挂果量和品质。除了水肥，更要注重修剪，塑造良好的树形。
修剪是个技术活，柳向阳一开始不敢下手，生怕剪坏了。方启明就手把手地教，告诉他哪些是徒长枝，要去掉；哪些是结果母枝，要保留；如何开张角度，通风透光。
“舍得剪，它才长得好。就跟人一样，得经历些修剪，才能成器。”方启明一边示范，一边说着富有哲理的话。
柳向阳悟性不错，很快掌握了要领。他拿着修枝剪，穿梭在枸杞丛中，眼神专注，手下利落。咔嚓咔嚓的声响，清脆地回荡在坡地上。被修剪掉的枝条散落一地，剩下的树形顿时显得清爽、精神了许多。
李建民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他一方面密切关注着柳向阳的枸杞园和赵秀英的绣坊进展，另一方面，着手推动他心中谋划的更重要的事情——基础设施的改善。
他带着小张和小刘，不知跑了多少趟县里交通局和水利局，反复陈述柳家村道路和灌溉设施的困境，递交厚厚的申请报告和勘测数据。磨破了嘴皮，赔尽了笑脸。他知道，这是最难啃的骨头，但也是柳家村想要真正脱贫致富，必须打通的“任督二脉”。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不懈的努力和上级对精准扶贫工作的高度重视下，事情终于有了眉目。县里初步同意，将柳家村的道路硬化和水利修复项目，列入年度扶贫项目库，优先考虑。虽然资金还没完全到位，具体实施也需要时间，但这已经是突破性的一步。
消息传回村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修路！通水！这是几代人盼了多少年的事！村民们看向李建民和工作队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和信服。连最初最不看好他们的王老五，在路上碰到李建民，也会主动递上一根烟，脸上带着讪讪地笑。
柳青山从村支书老马那里听说了这个消息，蹲在自家院门口，沉默了许久。他想起李建民第一次来家里时，那双有茧子的手和认真的眼神；想起他送来的肥料和小册子；想起他为儿子贷款奔波，为老婆的绣品牵线搭桥；如今，又要为全村修路引水……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虚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进院子。看到赵秀英和几个妇女在院里绣花，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安静而美好。他什么也没说，走进堂屋，找出李建民后来送来的那几本更详细的农业技术册子，就着窗户的光，认真地看了起来。
人勤春深。春天的深度，不仅在于草木的繁盛，更在于人心的苏醒，在于希望的扎根，在于奋斗的脚步踏响在黄土坡上的回音。柳家村这片曾经沉寂的土地，正被一股看不见却感受得到的力量，悄然唤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