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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山在地头试验新肥料的事，像长了翅膀，没两天就在柳家村传开了。这成了继扶贫工作队驻村之后，村里最热门的新谈资。
大槐树下的石碾旁，议论得最为热烈。
“青山哥真用了？那灰不拉几的玩意儿，能比得上尿素？”
“李干部说的，不坏地！青山哥那脾气，没点把握能信？”
“我看玄乎，种地还得是老法子，老祖宗传下来的，错不了。”
“听说他家向阳，也要去县里学种果树哩！这爷俩，是铁了心要跟着工作队折腾了？”
“折腾呗，反正有政府兜底。”
话语里，有怀疑，有好奇，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或者说是等着看笑话的揶揄。柳青山偶尔从旁边经过，听到些只言片语，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依旧每天去那片试验田看看，蹲在那里抽一袋烟，观察麦苗的变化，像个耐心的守护者。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给村庄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村口忽然传来一阵陌生的引擎声，不是拖拉机的轰鸣，也不是李建民那辆旧皮卡的颠簸声，而是一种更轻快、更富节奏感的马达声。
几个在村口玩耍的孩子最先围了过去，发出“哇”的惊叹。只见一个年轻人，骑着一辆造型流畅、红黑相间的摩托车，停在了村口的空地上。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沾了些灰尘的冲锋衣，牛仔裤，登山鞋，背上是个硕大的登山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仆仆，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有神。他摘下头盔，露出利落的短发和一张晒成小麦色的脸庞。
“小朋友，请问这里是柳家村吗？”年轻人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洪亮。
孩子们怯生生地点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来客和他那辆漂亮的摩托车。
“请问，扶贫工作队的李建民队长，是在这里吗？”
一个稍大点的孩子指了指旧小学的方向：“在哩，就在那儿！”
年轻人道了谢，重新戴上头盔，摩托车发出一阵低吼，朝着旧小学驶去，留下一群孩子和闻声出来的村民好奇地张望。
“这谁啊？骑个电驴子，怪神气的。”
“找李干部的，怕是上面又来人了？”
“看着不像干部，倒像个跑买卖的。”
这年轻人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柳家村略显平静的湖面。
旧小学里，李建民刚和几个村民聊完村里水渠年久失修的问题，送走他们，正准备整理笔记，就听到了门口的摩托车声。他走出来，看到从摩托车上下来的年轻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小方？方启明！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李建民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方启明嘿嘿一笑，卸下背包：“李叔，我这可是按图索骥，一路问过来的！您这地方，可真够偏的。”
“快，进屋说！”李建民热情地把方启明让进屋里，小张和小刘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方启明，省农科院最年轻的果树栽培技术员之一，也是李建民一个老同学的学生。李建民为了柳向阳和村里可能发展的果树种植项目，之前没少向这位老同学请教，也顺带提到了方启明，知道他是个有想法、肯吃苦、不爱坐办公室爱跑田间的年轻人。只是没想到，他会自己跑过来。
“李叔，您上次跟我老师说的那个情况，我听着就坐不住了。”方启明接过小刘倒的热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抹了把嘴说，“纸上谈兵没意思，我就跟所里申请了，下来搞个实地调研和技术支持，顺便也积累点基层经验。所里同意了，我就直接骑着我这‘铁驴’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建民知道，一个省城的年轻技术员，主动要求到这么偏远的山村来驻村调研，需要多大的决心和热情。他心里一阵感动。
“太好了！小方，你来得太是时候了！”李建民喜出望外，“我们这正有个小伙子，叫柳向阳，一心想搞果树种植，劲头足，就是缺系统指导。你来了，可真是雪中送炭！”
“柳向阳？就是他打算种枸杞和晚熟梨？”方启明显然做足了功课，“我这一路过来，也观察了沿途的气候和土壤情况，理论上确实有可行性，但具体到咱们村的小环境，还得实地勘测才能确定最适合的品种和种植方案。”
“对对对！”李建民连连点头，“你这一来，我心里就更有底了。”
正说着，柳向阳因为培训的事，正好来工作队找李建民商量细节。一进门，就看到屋里多了个精神抖擞的陌生年轻人。
“向阳，来得正好！”李建民连忙招呼，“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省农科院的果树技术员，方启明，方技术员！专门来咱们村做技术支持的。”
柳向阳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浑身散发着干练气息的方启明，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省农科院？在他心里，那是很高很远的地方。
方启明却已经笑着伸出手：“你就是柳向阳？你好！听李叔说了你的事，有想法！咱们聊聊？”
方启明的直接和热情瞬间感染了柳向阳。他连忙在身上擦了擦手，才握住方启明的手，激动得有些结巴：“方……方技术员，你好！我……我正愁没人指点呢！”
两个年轻人很快就聊到了一起。方启明没有半点技术员的架子，问的问题都很具体：向阳选的那块坡地的朝向、坡度、土层厚度、往年降雨情况……有些问题把柳向阳问住了，他就挠着头说：“这个，我得再去仔细看看。”
“走！现在就去看看！”方启明是个行动派，立刻站起身，对李建民说，“李叔，我先跟向阳去他地里转转！”
李建民看着两个年轻人雷厉风行的样子，欣慰地笑了：“好！去吧！注意安全！”
方启明的到来，像一股新鲜而强劲的风，吹进了柳家村，也吹到了柳向阳的心里。他骑着摩托车，载着柳向阳，在村民好奇的目光中，突突突地开向了村后的山坡。那引擎声，仿佛也带着一种打破沉寂的力量。
消息很快传回了柳家。
赵秀英正在给那幅《春耕图》绣犁地的老黄牛，听到邻居过来学舌，说向阳跟一个省里来的年轻专家骑摩托车去看地了，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心里先是咯噔一下——可别是儿子又瞎折腾，惊动了上面，来了专家批评？但转念一想，李队长介绍的人，应该是好事。她定了定神，继续飞针走线，只是心思，已经跟着飘向了村后的山坡。
柳青山从地里回来，听说了这事，蹲在门槛上，闷头抽了半天烟。省里的专家？这么年轻？他想象中专家应该是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说话慢条斯理的老先生。这个骑摩托车的毛头小子，能有多大本事？他心里存着疑，但想到李建民的靠谱，又按捺下那份怀疑，决定先看看再说。他如今，也开始学会“看看再说”了。
村后的山坡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方启明手里拿着个小铲子，这里挖挖，那里看看，又用手机拍着照，记录着数据。柳向阳跟在他身后，像个学徒，认真地听着方启明的每一句分析。
“向阳你看，你这块地朝阳，光照足，这是优势。但土层确实薄，下面碎石多，保水是个大问题。直接种梨树，前期投入大，风险高。”方启明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着，“我建议，可以先从枸杞入手，枸杞更耐贫瘠，管理相对粗放，见效也快。同时，在枸杞行间种一些豆科植物，既能固氮养地，也能有点额外收入。等把地养个一两年，再间作或者换种晚熟梨，就更稳妥了。”
他说得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完全是站在柳向阳的角度，替他规避风险，规划路径。柳向阳听得心服口服，连连点头。
“方技术员，你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办！”柳向阳感觉眼前豁然开朗，之前模糊的想法，被方启明这么一梳理，变成了一条清晰可见、可以一步步走下去的路。
“别叫我技术员，听着生分，叫我启明就行。”方启明爽朗地笑道，“咱们年纪差不多，一起干！我这次来，打算住一阵子，把你这块地，当成我在咱们村的第一个示范点来弄！”
柳向阳看着方启明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力量。他感觉，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夜幕降临，方启明就在工作队住下了，和李建民挤一个屋。柳家村的夜晚，似乎因为这个小伙子的到来，而变得有些不同。柳向阳回到家，兴奋地跟父母讲述着方启明的分析和计划，语气里充满了笃定。
柳青山听着，没有打断，只是默默地抽着烟。听到儿子说先种枸杞养地，他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这路子，听起来确实更稳当。这个省里来的年轻人，好像……有点东西。
赵秀英看着儿子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也踏实了不少。她觉得，晓燕带来的“新风”，李队长送来的“春雨”，如今又加上这个方技术员带来的“活水”，这家，这村子，是真的要活泛起来了。
星火之光，已现燎原之势。而新风的注入，让这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更加方向明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