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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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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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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长生录》连载

第八章 愁魄上寒空,悟剑四海同

又过了数日,卑弥呼终于携着难升米亲自来见乱尘,乱尘这才说起青龙潭引路一事,但关于取书之事,却是只字未提。难升米熟习地理,听闻乱尘要去青龙潭,连忙劝阻,说起青龙潭不能妄去的原因——那青龙潭相距国都百里有余,本名为樱井町,原也是乡间沃土。可大约十五年前,上天突然降下轰雷暴雨,暴雨连日不止、将屋宇宗祠尽数毁了,乡民们只好逃离了此处,待过了七七四十九日后暴雨才止歇,竟然将原来的小乡村整个淹了,成了一片积水潭。原先久居的百姓想要返还故里,却发现积水潭水色碧青,满潭皆是腐水,若人兽不小心沾身,伤口即刻腐化,到后来,潭上烟瘴凛凛,腐人脾肺,连周近的虫鸟鱼兽都一并毒死了。又过了数月,腐气四散,竟将此潭方圆三里之地尽数笼罩,人畜入内即死。人们只能隔着瘴气远远地瞧了,只见乌云常年地积压笼罩,其间雷鸣电闪、轰轰作响,隐隐中青光乍现,似有青龙腾于潭上,故而唤其为青龙潭。

乱尘听难升米这一番言说,更坚信青龙潭里住的乃是一位非常人物,执意要见。卑弥呼盘算了一阵,勉强答应下来。

这一天皓日当空、天色晴明,卑弥呼亲率了数千兵众与乱尘、张宁二人同赴青龙潭。但烟瘴果然甚毒,那几个死士探子只进了毒烟片刻,便觉得胸中压抑难当,退出烟外不过盏茶时间就已死了。乱尘心中着急,却见卑弥呼微微一笑,更是从怀中取出一粒鱼珠大小的红丸来,笑着说道:“乱尘,本王近日从都市牛利的藏宝库里搜出了一枚宝丹。宫中的御医说此丹乃是龙骨研磨、凤羽炙烤所成,服下去虽然谈不上能长命百岁,却可百毒不侵。你与本王有恩,这便赐给你,你现在服下,说不定可挡住这烟瘴之气。”乱尘见她目光闪烁,似乎不含好意,但这青龙潭瘴气如此之深,自己仅凭内力屏住呼吸,怕是不能长久,思来想去,终于将这粒红丸服了。

红丸一入腹内,乱尘顿时觉得五脏内腑有如火烧,说不出来的难过,直以为卑弥呼有意加害,孰料那股灼热感片刻消除,呼吸顿觉一畅,他将张宁拉着自己手臂的手轻轻拿开,安慰她道:“师妹,你爹既然让我来此处,一定是有机缘在此,我去去就回,你不要担心。”缓缓走进烟瘴内,竟不觉得头昏脑涨,遂向张宁挥了挥手,孤身往深处走去。走不多时,只见遍地的猛兽白骨,野蔓藤柳更是盘踞着小径两侧,再往前行,终于见到一处村落,村子里的大多数房舍早已破落不堪,只有几间还算是完整。

乱尘一路走一路想,这位高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在这烟瘴里长久居住?他能在烟瘴中久居,定有缘由,要么是有先天法宝,能抵御烟瘴毒气;要么就是其人本领高强,不畏毒性。若为后者,当为师父左慈那般的真人金身。乱尘思到此处,冷汗涔涔,这天书并非寻常之物,若这位高人不肯归还,说不定还会与自己动起手来,自己武功低劣,又是如何能敌?但他转念又想,男子汉大丈夫,既然已经答应了张角,又怎能临阵脱逃?况且这高手将来年老死了,被邪马台人夺了天书,岂不是让他们祸害人间?他想到此处,再不犹豫,疾步前行,不一会,已行至潭边,却寻不见一人一物。正懊恼间,却见水边软泥上有两行浅浅的脚印,脚印尚新,应该是最近有人路经此处。

有了这脚印引路,他心中一喜,绕着水岸又走了一里路,忽然见到一座不大不小的草庐。就在此时,草庐里陡然绿光一闪,窗纸里映照出两个身影,正在轻轻交谈。乱尘不敢造次,立在草庐前,躬身行礼道:“小子乱尘,乃常山左慈门下,此番秉承张角师叔的遗托,前来拜见前辈。”

屋门应声而开,走出一名白发老翁,这老翁身着一件草绿色道袍,却不束发戴冠,白发散披在肩上,白眉白须亦是丝长如缕,怕是数十年都未曾修剪过。他的相貌虽然谈不上神游八极之表,但也算是仙风道骨。老翁不摆年龄尊卑,也躬身还礼道:“贵客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他年岁虽然老迈,口齿却是清朗,举止斯文,走起路来亦是衣袂飘飘,乱尘心道:“这位老前辈仙风道骨,便是张角师叔的故友罢?”

说话间,老翁已行至乱尘面前,将乱尘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笑道:“到底是乌角先生的座下弟子,果然骨骼惊奇、眉目俊朗,一点也不输他少年时的风采。”乱尘听他口气和蔼,又知其师名号和少年风采,想来早年曾与师父结交,自然而然地生了亲近之心,又拱手抱拳道:“小侄不才,老前辈谬赞。”老翁见乱尘言语举止均是不凡,心中暗赞,将乱尘请进屋中。屋内甚为简陋,只有一对桌椅、一只蒲团。蒲团上一人面墙而坐,那人劲衣裹身、黑布蒙面,乱尘一眼便识出他是此前多次帮助自己的蒙面客,连忙作揖道:“小子乱尘,给师叔请安了。”

蒙面客今天却没了往日的热情,瞧都不瞧乱尘一眼,只是长长叹了一声,兀自对着墙壁静坐。老翁见他如此,笑道:“我这位师妹失于礼数,小侄见谅。”乱尘闻言一怔,心道:“师妹?……师叔竟然是女的?怎么她之前故意改声易容,似个男人一般?”但眼前的两位毕竟是前辈高人,他身为晚辈不敢造次,只好垂手立在一旁。

但听那老翁呵呵笑道:“乱尘小侄,老夫已等了你十五年啦。今日你来,老夫的这担重任,终于可以卸下了。”乱尘有些不解,待要询问,却见蒙面客陡然转过身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神色中满是悲愤,令乱尘都怔住了。老翁劝道:“师妹,所谓天命定数、无可更改,你我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又何必跟个小孩子似的怄气?”蒙面客目中含泪,说道:“我……我不想你死……”老翁笑道:“你不想我死,怎么又依我所言将灵丹给了他?”乱尘不明其意,问道:“什么灵丹?”老翁手指窗外的瘴气,说道:“老夫十五年前谪居于此,为免闲人打扰,遂布了这片瘴气,只待你今日到此。但想来你神功未成,这般烟瘴你尚不能避之,于是遣了我这位师妹转赠于你,你服用之后,方可进入其中。”乱尘心中更讶,说道:“小侄不敢欺瞒,晚辈这几日未曾见过师叔,也没收到什么灵丹。”

老翁面色一沉,连问了蒙面客数遍,可蒙面客只是低头垂泪,不肯应答,老翁无法,又问乱尘:“那你是如何进来的?”乱尘便将卑弥呼赠药之事与老翁说了,话还未说完,老翁眉毛一紧,说道:“糟了!”

乱尘尚还不知所以,却见老翁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天灵盖乃是人体大穴,莫说是老翁这等高手蕴劲一击,便是被个寻常莽汉一拳打了,也要落得个九死一生。这老翁武功远高于乱尘,再加上陡然发难,乱尘纵然双掌翻飞应付,又如何能敌?眼看那老翁手掌轻轻一拨,将乱尘掌力拨得偏了,即将直击在他天灵盖上,蒙面客突然大喝道:“臭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硬闯,纳命来!”说话间黑影一窜,欺到乱尘身前,双掌一错,却是不攻乱尘、反倒杀向那老翁。老翁神色一变,惊道:“师妹……”

乱尘只觉两股巨力在头顶倏然一撞,受巨力波及,疼得他眼冒金星、头颅都要炸开一般。但那老翁着实厉害,以一人之力对付乱尘与蒙面客两名内家高手,居然拼了个平手。蒙面客不待二话,双掌连翻,又是攻向老翁,老翁这才大怒,喝道:“师妹,寿命因果,天命自有定数,你若再是胡搅蛮缠,休怪我将你伤了!”说话间,只见蒙面客身形一滞,竟被老翁拦腰抱住。蒙面客全未料到他会说出这般话来,又伤心又惊愕地望着他,眉宇间净是哀愁。老翁不忍见她目中的泪光,手一松,将她轻轻推出屋去,说道:“你走罢。”她浑身一阵巨颤,连呼了数声:“师兄”,却不见老翁理睬,终于泪如雨下,将手掌举在自己头顶,只待这一掌拍下,便自我了断。老翁见她如此,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你这又是何苦!”话音未落,他瞬间出指,恍若电光,竟将蒙面客与乱尘的天枢穴一齐点了。

乱尘勉强忍住惊意,问道:“老前辈这是何意?”老翁并不急于答话,伸手搭在乱尘左腕脉搏上,探了好一阵,神情越来越悲,乱尘不知所以,追问道:“老前辈,到底怎么了?”老翁将手指收了,陡然伸掌,仍然击往乱尘天灵盖。这一次乱尘与蒙面客均已受制,自然无法抵御,乱尘心道:“我命休矣!”

但听啪嗒一声轻响,老翁这一掌似重却实轻,乱尘但觉一股和煦的内力自灵台穴冲下,欲要顺着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六穴行走周天,可那内力刚刚行至阳明穴,老翁的掌心陡然一震,内力却如烟花般散开,消失在乱尘周身诸穴中。乱尘仍在迷惑之中,老翁却已撤力收掌,长长一叹,说道:“冤孽,冤孽……老夫本来想帮你把毒质逼出体内,现在却反而害了你!”乱尘听到“毒质”二字不免慌了神,寻思自己今日仅服了卑弥呼那颗来历不明的红丸,老翁所言的毒质一定是卑弥呼所为!想到这里,乱尘心中既悲且愤——这人世间怎可欺诈至此!我见你少年孤苦,便助你报了灭族血仇,又帮你复国登基,从未图过你任何报答,你反而恩将仇报,加害于我,要将我毒死?

他正悲愤间,耳中听到老翁质问蒙面客道:“师妹,你到底将我给你的避瘴仙丹给了谁?”蒙面客起初不肯回答,见老翁脸色阴沉,才答道:“我……我不想他……他来寻你,便藏在自己身上……可前日去御医馆为我女儿取人参时不慎丢了……我原想这灵丹也不是什么要紧之物,丢了便丢了,却不料被卑弥呼所得,她后来又派宫中御医加了些相克的毒物,重新炼制后又给了乱尘这小子……我想着他内力精深,这邪马台国也没什么厉害的毒物,靠他的内力就可将毒物慢慢逼出……我想他中毒后久卧病床、自然不能来寻你。”老翁听了,连连跌退数步,说道:“我原先可以不死,你这般胡闹反而害了我!”蒙面客方才明白已然酿成大祸,身子不住地颤抖,竟不知如何回答。

乱尘心中发苦,原要说话,却觉得胸口陡然窒闷,似乎被一把铁锤重重地砸了一般,哗啦吐出一大口血。老翁连忙将乱尘扶坐在蒲团上,说道:“小侄,你服药时辰已然太久、毒质已潜至五脏六腑,老夫终非妙手圣医,没办法将你体内的毒质逼出来,惭愧、惭愧……”乱尘本来就是个胸襟宽广、生死随性的人,听他这么一说,反是没先前那般的怕了——师姐,可是你在天上寂寞了,唤尘儿陪你来了?想至此处,他反而一笑,说道:“老前辈,生死有命,乱尘遇人不淑、为奸贼所害,怨不得他人。再者,生老病死,乃天之常理,人力渺渺,又安敢抗天?”

老翁听他这番话,目中陡然一亮,不动声色地问道:“小侄,你若去了,可有心愿未了?”乱尘又是一笑——心愿?师姐都没了,我能有什么心愿?……啊,张宁……张角师叔将她托付与我,我却这般死了,她与卑弥呼那些狗贼呆在一处,怕是要遭了毒手!他不忍张宁受了卑弥呼戕害,说道:“老前辈,小子有一个师妹,名唤张宁,乃是张角师叔的独女。师叔临终前将她托付于我,让我带她来邪马台国,做个寻常女儿家……可现在我快要死了,她一个女孩子家、又不懂武功,能否恳请老前辈代为收留照料?”老翁微微点头,又问道:“可还有其他心愿?”乱尘死期将至,脑中除了张宁更是人间苍生,道:“张角师叔说,您这边有《太平要术》清卷,我身上只有一册风卷,雨卷在广宗城便被人夺了去,我想请您一并交还给张宁师妹,教她修习天书武学,好在这夷狄之地得以自保。如此一来,也不至于天书落入奸人手中,祸害人间。”

乱尘句句恳切,老翁与蒙面客双目间均是慈爱之意,听他将话说完,俱是长长一叹。默然良久,老翁忽然开口说道:“我观小侄内力道法,浑然自成一家,想来是从天书中得了不少益处,你可懂五行三才、善恶引发?”乱尘一呆,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只好答道:“五行是指金、木、水、火、土,三才则是指天、地、人。只是那‘善恶引发’,晚辈倒不曾听过师父提及,还望前辈点拨。”老翁微微一笑:“三才统分,五行轮转,皆因缘而起、因缘而灭,此为天地至理。”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道有五感,佛有八苦,魔有妄念,尽是不离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盛阴。彼时多亏了那位老先生善心慈悲,我方能僵而不死,算来已是第十五载光阴,今日小侄你心地纯良,我恍如又见到了那位老先生……呵呵,无怪老先生下界之前对我言说,‘天机既定,已成因缘’……哈哈哈哈,好一个‘天机既定,已成因缘’!”他虽然放声大笑,却是笑得凄苦,乱尘不明所以,老翁喃喃又道:“善恶扬遏,积德累罪,皆成因果,亦能引发,可人敬、天佑、福随、邪远、灵卫,亦可人厌、天诛、福弃、邪近、灵讨,诸如此类,是天数机缘、亦可是人心所向。这番道理还望小侄牢记于心,他日心怀万物苍生,不负天下之托。”

乱尘越听越不明白,蒙面客陡然大哭道:“师兄,不要啊!”但见老翁的瞳孔骤然变大,身体放出绿色光芒,耀人眼目,乱尘眼睛受不住强光,只听到轰隆隆的巨响,仿佛房屋坍塌,有物事破顶而出,待得绿光稍弱,乱尘缓缓睁开眼来,只见老翁腾于半空中,竟然化身为一条数十丈长的青龙,吐云郁气、喊雷发声,威武无俦。那青龙看见乱尘眼望自己,猛地一声长啸,往乱尘扑将下来,乱尘穴道早被他封了,不能动弹,只觉巨力从天空扑卷压来,一时间内息汹涌,左手经脉中的内力陡然冲破被封的穴道,当即上举,想要缓冲一下下冲的巨力。可那青龙绿芒冲到掌前时,却是突然化小,刹那间缩得只有一拳大小,生生地钻入乱尘掌中,沿着掌心脉络横行直窜,乱尘只觉左手炽热难当,肌肉仿佛都要爆裂,若不是穴道受制,痛得恨不得要将左手都生生撕下来。那巨力锥心,乱尘两眼发黑,当下便昏死了过去。

却说卑弥呼一行在青龙潭外守候已久,卑弥呼自不着急,张宁一直牵挂乱尘安危,却始终不见动静,正心急火燎间,突然觉得脚下巨震,潭内又传来龙吟雷啸的响声。此次同行的不少是当日诛杀都市牛利时的在场兵士,他们那日见过乱尘的神功绝技,此刻听闻这般异象,皆以为乱尘在其中酣战,心生敬畏,视乱尘如神明。卑弥呼却心中有鬼,暗自思忖:“这些御医不是说丹药乃是用钩吻、鸩酒、砒石、鹤顶红等剧毒提炼而成么,怎么这小子却恰似金刚不坏体,到现在还没死?”

剧变之下,张宁再也不等,以衣袖掩了口鼻便往烟瘴里冲去,卑弥呼原来想就此将她毒死,偏偏难升米良心未泯、又不知道她心中歹意,竟然冒着生命危险跃入了烟瘴中,将张宁给强拉了出来。

卑弥呼虽然不语,但自此对这个抚育辅佐十余年的恩师起了厌恶之心,难升米却不知卑弥呼看向自己的目光已然斜睨,只顾着唤御医救治张宁。幸亏张宁入瘴时浅,又迅速被难升米所救,喝了数口温水便醒了过来。张宁仍要再闯,却被难升米死死压住,心中满满的都是乱尘——生母早亡、慈父已去,这世间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乱尘,若乱尘遭遇不测,她又如何肯独活?又候了一炷香时分,张宁已然挣扎得全身乏力,终于听不到潭中的巨响,而烟瘴也渐渐散去。卑弥呼这才下令,遣了一个百人骑兵队纵马往青龙潭深处驰去。不一时,一骑飞马回报,神色惊惶,叽叽咕咕地说个不休。张宁虽然听不懂他的倭语,但见这人话音震颤,猜是乱尘不测,当下心神失守,眼泪如雨珠般直落。卑弥呼复归王位已有了些时日,言语里早就没有海船求人时的客气,板着脸说道:“张宁,你且稍安勿躁,乱尘只是暂时昏睡,并无什么大碍。你要是不放心,随本王同去罢。”

她“金口”一开,自有陪侍的太监传令下去,但见锦衣彩袍齐动,鼓乐大作、钟鼎同鸣,数千人马将卑弥呼的鸾轿围在垓心、缓缓前行,这般的排场气势,纵然是汉人皇帝来了也是不如。卑弥呼甚重礼仪,这般行走,如何能速?一行人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方是来到村前。不久,便有先头骑手前来相迎,那些侍从前后吆喝,拥了卑弥呼又向村中缓缓前行。

张宁一路上几度哭得失声,皆被卑弥呼喝止。终于到了村口,难升米猜想不会再有危险,这才松开手来,更牵过一匹马来、扶她坐上马背,助她从慢腾腾的人群里冲了出去,径自寻乱尘去了。张宁在荒村中寻了半里地,终于寻到了乱尘,但见他赤裸着上身躺在一片瓦砾废墟中,原本白皙的脸色变得青绿,整条左臂更是一片墨绿,仿佛被打铁烙石反复地烫过一般,肿得如碗口般粗细。张宁一见情郎如此,心中怎是舍得?径直摔下马来,也不顾自己摔伤了何处,伸手来扶乱尘,刚刚碰到乱尘左臂,却似被电击了般,定睛一看,这才发觉乱尘的左手自手腕起至肩膀处的肌肤已看不见筋脉络纹,片片成团、似是披着一层鱼鳞。这等非人异状,张宁又惊又痛,只能将乱尘紧紧抱在怀间大哭。

她哭了好一阵,卑弥呼一行这才大摇大摆地找到此处。那卑弥呼看见乱尘如此异样,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口中却讶道:“哎呀,乱尘怎么成了这个模样?难升米,你快替他看看。”难升米得了卑弥呼令旨,这才敢从人群间走上前来,一边言语安慰张宁,一边将乱尘半托在怀中,只瞧乱尘左臂上青鳞盘亘延绵,宛若一条遨云青龙,忽然神色大惊,脱口而出道:“这……这是青龙逆鳞!”

卑弥呼问道:“你莫要摆弄玄虚,青龙逆鳞是为何物?”难升米想了一阵,缓缓说道:“国主,你可记得咱们在汉人浔阳郡甘棠派门下学艺的时候,那位周老掌门曾有一小片白龙鳞?周老掌门说,逆鳞者,乃是龙颚下的宝贝,藏血、纳精、汇风雷雨电之气,得逆鳞者,要么拥天下、要么乱天下,二者必为其一。据闻汉室刘邦便是斩白蛇而得白龙鳞继而坐天下,而王莽却是杀孺子婴剖其腹得黑龙鳞而乱天下……至于青龙,则是东方角亢之精、举世万龙之首,眼下乱尘公子得了这青龙鳞,难道是说……”

“放肆!”他话只说了一半,便被卑弥呼生生打断,只见卑弥呼高倨在十六人高抬的龙椅上,面色愠红,极是不喜,但听她言道:“难升米,你再这般地胡说八道,我便将你嘴巴都撕烂了!”难升米追随卑弥呼多年,从未见她如此动怒,稍稍一怔,便已明白自己失言处——卑弥呼现今虽然夺回了邪马台国王位,但邪马台国地少人稀,怎么比得上汉土天下广大?若乱尘将为汉帝,那她又将如何安置?

难升米想通了这一节,连忙将话题一转,说道:“国主,烟瘴虽逝,恐怕仍有阴寒余毒,不如咱们先且回宫,将乱尘公子带回御医馆慢慢医治罢?”卑弥呼斜眼看了乱尘一眼,却是说道:“他这般模样,恐怕不能承受舟车劳累,不如派人将这里休整了,留在此处养伤罢。”她根本不听张宁说些什么,唤了文武群臣便走。说来无耻,这一行人来时缓缓、去时却是匆匆,不过盏茶时分,只剩了数十名平日里守望宫门的年老士卒。这些老卒要说行军打仗尚还勉强,可要他们修葺房屋,却又如何能会?一堆人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寻了些青竹翠草勉勉强强地搭了一间草庐,才算是将乱尘安置了下来。

可这般等了一夜,始终见不到卑弥呼再遣一兵一卒相送药品衣食,众老卒皆是心想:“小国主果然刻薄,这两人汉人帮她复仇得国,她不知感恩也就算了,反而将他扔在荒山僻野里,巴不得老天爷早早将他收了……这下好了,连累我们都跟着倒霉……”不知何人高喊:“小国主留咱们在这里等死,还不如散了罢!”其余人再不犹豫,兵器铠甲丢了一地,与张宁一句话也是没有,四散而去。张宁一个弱小女儿家,身处异国、又全无武功,还要保护乱尘,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如何不难?但她心性坚强,只哭了一阵,捡了一件合身的皮甲穿在身上、又藏了两把短刀在腰间。为免乱尘遭人祸害,将乱尘扶趴在马背上,深入林区采集树果,分给乱尘与自己吃了,勉强熬过了白天。夜色渐深,四下里尽是野兽的嚎叫声,隐隐更有人轻轻说话的声音。张宁持刀抵在草屋门后、不敢入睡。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乱尘悠悠醒转,张宁这才哇得一声大哭,扑在乱尘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更是不住地轻锤着他后背,也不言语,泪水湿了乱尘的胸膛。乱尘知她难过,更想着男女有别,想要自她怀中挣脱,却觉四肢乏力,只能一阵苦笑,由着张宁抱着自己。

三更夜半,卑弥呼斜倚在王殿龙椅上,今日并不是什么初一、十五的吉日,可她穿戴得却甚为隆重,乃是主持祭祀、出席庆典时才会穿的礼服衮冕,头上戴着乃是以珊瑚珠制成的通天帝冠,前后各垂十二旒,大小形制竟与汉室天子全然相同。灯火映照下,她那身日月星辰、山川龙藻绣会而成的龙袍金光灿灿,分外耀眼。邪马台国曾于先秦时期向始皇帝称臣,按照礼制,上至百官朝奉、下至着服戴冠,皆当遵循郡王礼法、绝对不可僭越,可卑弥呼非但帝冕龙袍强加于身,更是生怕没有天子之相,竟然学了汉人皇帝在腰间配了一把七尺长明玉佩剑。可她毕竟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鬼,纵然这般极尽华美富贵,也只能像个山中得了樵夫衣裳的猢狲,徒具人皮、却无人样。

月色黯淡,偌大的王殿里却只有她与难升米二人。她自入夜起便唤了难升米来殿下听命,待难升米赴命拜见后,摈弃了左右侍从,却令他长跪不起,自顾着闭目养神。到现在已然有了三个时辰,眼下已入深秋,石板寒凉,难升米一双膝盖跪得生疼,终于忍受不住,轻轻地唤出声来。卑弥呼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尖声说道:“难升米,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要罚你?”难升米稍稍一怔,答道:“微臣不知礼数,常是冒犯天颜……”卑弥呼点了点头,说道:“难升米,你当年保我于水火之中,我很承你情……但你不该在外人面前多言多语,将一些不该说的尽说了出来,让我好生难堪。”难升米明白她言中之意,磕头便拜,不停地说道:“微臣以后再也不敢了!”

卑弥呼这才微微一笑,问道:“难升米,我先前要你做的事情,你可办妥了?”难升米面带难色,低声道:“国主,乱尘公子对咱们有恩,眼下身受内伤,我们不管不顾便且罢了,为何国主反借其天书?”他知卑弥呼早已今非昔比,言语小心无比,所以将“窃书”说成“借书”。卑弥呼大为不悦,骂道:“你也真是老糊涂了,那小子的一身武功尽是从天书中所得,这次乃是天赐良机,无人知晓我们拿了这清卷天书。嘿嘿,贼小子不死是他命大,便是侥幸能挺过去,再向咱们问起,便来个死不认账。这段时间我们加紧地修习其中神功,岂不是一桩妙事?”

难升米见卑弥呼一意孤行,但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自怀中取出了那一卷天书,双手恭呈,送还给了卑弥呼。卑弥呼不解其意,问道:“我让你仔细深读,待学清楚了再传给我,你怎么现在还书给我?”难升米摇头苦笑道:“国主,天书晦涩难懂,莫说属下不是汉人,便是汉人的武林高手来读此书,怕也看不明白。依微臣看来,其中乃是道门高义,恐怕需要中原的道德高士才能参阅……”卑弥呼先前早就翻阅过这本天书,莫说其中所载的道家明理能够参悟、便是其文所讲也是半分不通,这才给了难升米研究,可这难升米已然闭门看了大半天,却仍然这般说法,惹得她大动肝火,破口骂道:“你个蠢材……”

她骂得极为难听,难升米只低垂着眉、不敢还嘴,却听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声,那呼声只有三个字——卑弥呼。她初以为耳鸣,又见难升米神色异动,正要询问,呼喝声又是响起。这一次二人听得清清楚楚,卑弥呼连忙抽出腰间佩剑,壮着胆子喝道:“何方妖孽,竟敢……竟敢不惧我天子神威!”她不说这话还好,这番一说,呼声反而大起,只见一个黑影陡然飘落在卑弥呼身前,口中说道:“好一个天子神威!”

卑弥呼还未将黑影瞧得清楚,黑影倏忽一散,已不见了踪影。“大胆!你……你可知我……我乃是真命天子!”卑弥呼毕竟年岁尚轻,眼前这黑影来去如风,神如鬼魅,他既然能来闯过禁卫来到身前,也自然能将她毙于掌下,但危险当头,仍然觉得自己身份高贵,怎能让那黑影狂笑?但闻哈哈嘲笑之声响彻大殿,难升米持剑将卑弥呼护在身后,高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他见黑影在殿中乱窜、不肯答话,又是问道:“阁下偷听他人说话,可不是什么好勾当。”他故意高声说话,便是知道不敌,要将禁城的侍卫尽数引来救驾。

黑影冷哼道:“要说偷,我如何比得上你们……你莫要喊了,就是喊到天亮,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们!”他如此自信,难升米如何肯信?他一边胡乱挥剑,一边高声呼唤禁军侍卫,可除了黑影发出的哈哈笑声,哪里有人应话?难升米见情形危急,抱了卑弥呼往殿外逃去。黑影却不阻拦,任凭他二人闯出殿去。

可二人方是出了殿门,便瞧见了一副极为诡异的画面——满城的侍卫婢女尽已被人点倒,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偏偏此时,黑影又是随行而至,卑弥呼与难升米无法,只能将剑掌连舞,只愿将黑影给挡在身外。可黑影存心挑逗,飘飘晃晃地悬在他们头顶上,时不时地说上一句:“无耻小人,我且任由你们逃窜,看尔等逃往何处。”

卑弥呼二人惊骇下剑掌连舞,颇为耗费体力,只不过盏茶工夫,再也跑不动了,慌乱中不知被谁的身子绊了一跤,双双摔倒在地。黑影这才一声冷哼,轻飘飘地落在二人面前,竟然是一个身披宽黑长袍的老妇。二人俱是识得此人,齐声愕然道:“居……居然是你!”老妇又是嘿嘿冷笑,将手一伸,说道:“拿来!”卑弥呼道:“什么……”她只说出口这两个字,便听啪啪两声脆响,两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被老妇狠狠地抽了两个大耳刮子。她一生中何曾受过这般屈辱?方要再骂,却见老妇目中寒光大盛,说道:“你要是再敢说一句废话,我便再赏你两个耳光!”卑弥呼目中仿佛喷火,啐了一口血痰,这才将怀中的天书掷到她手中,老妇稍稍翻了数页,便知真本,这才冷冰冰地说道:“你这等狗贼,生来没有福缘,便是天书与你也是废纸,何必自取其辱?”老妇既以得手天书,也不想与卑弥呼多说废话,对着卑弥呼身前的石板猛地抓出一爪,三寸余厚的青砖在这虚抓下顿时多了五个深深的指印。老妇仍不解气,反手抽了难升米一个耳光,恶狠狠地说道:“心术不正、为老不尊,与我识相些!我管你是皇帝国师还是野猪蠢狗,今后只要有人敢烦扰张宁他们,我便如这般将你们的狗头拧下来!”也不待卑弥呼再骂,黑影一散,已是扬长而去。

却说青龙潭烟瘴消逝之后,村落自然可以住人,有不少年老村民想落叶归根,回归故里。可卑弥呼下了严令,青龙潭方圆十里禁止出入,仿佛要将乱尘、张宁活活地困死于内。幸亏上天可怜,青龙潭周近草木清华、浆果挂树,倒也不致有饥腹之忧。只是眼看着夜间寒冷,草庐内却是没有一床棉被,乱尘伤痛未愈,自然奈不住这秋寒。

这一时,月儿已是西斜,约到了四更时分。二人所居草庐里仍是亮着微弱的灯光,但见一个倩影倚窗俏立,正是那张宁,只听她喃喃地说道:“……师哥,你莫要多想了……我阿爹那本天书寻不着便寻不着了,眼下你还是安心养伤要紧……”乱尘半倚在张宁用老竹搭起来的床上,轻轻地咳了一声,苦笑道:“师妹,我现在已经无法运气行走经脉,恐怕是体内的毒素散至五脏内腑,现在虽然侥幸未死,但和废人没什么区别。卑弥呼围而不杀,定有歹意。眼下我连行走都是苦难,如何能保护你周全?师妹……你还是依了我的话,早早地离了此处,你性子随和又不懂武功,想来她应该不会与你为难……你将我用马绑了,送交给他,她若不肯饶你,你便拿我去换……我来去皆空,也没什么牵挂……”他越说越是伤心,心间满满的都是师姐貂蝉,却被张宁酥手按在唇间,只瞧她泪眼婆娑,低声说道:“我不走……师哥你在哪里,宁儿便在哪里……”

乱尘摇了摇头,英眉微蹙,自她酥手间挣脱了,缓缓说道:“师妹……我下山也有大半年了,这尘世滔滔,不应有我这个天煞孤星……我原本想带你回汉土常山,可现在我武功尽失,可中原大乱、一路上贼盗众多,又如何能回?”张宁道:“师哥,那么多人学过武功,不也活得逍遥自在么?况且师哥你回常山也是避世清修,这邪马台国远离中州战火,我二人在此处定居……阿爹先前将我托付于你,说要咱们做个寻常人家,难道不好么……”她话未说完,只觉自己将心中的情意尽数说了出来,声音细若蚊音,娇脸羞得通红。

乱尘听着柔声软语,看着青灯夜影下的玉人张宁,脑中仍是故去已久的师姐貂蝉来——此趟下山之行,并非由他本意,他只想保护貂蝉周全,又自恃武艺在身,不觉人世艰险。但涿县之变,已然失了心头挚爱,想起这些年来貂蝉对自己的千万般好处,也皆是张宁这般柔声细语,苦海情思一涌,又如何能止得住?张宁不明其中因由,但见乱尘目中含泪,又岂能欢心?

他二人正各自神伤时,屋檐下悬着的风铃叮叮作响,乱尘回过神来,瞧见窗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乱尘连忙将张宁揽在自己身边,面色极是凝重,一字一句地说道:“老前辈,晚辈害得你师兄枉死,现在已经遭了恶报,一身武功尽数废了。你若要杀我,晚辈不敢抵抗,只是我师妹与此事全无干系,还望老前辈放她一条生路。”窗外来客却是一声长叹,说道:“我若要杀你,又何必等到今日此时……”她这一声长叹仿佛空谷回音,分外伤感。乱尘二人正手足无措时,木门吱呀一声,来人已走进屋内,正是此前蒙面客。但见她缓缓走上前来,摘了面上黑纱,乱尘张宁二人均是大惊——这不正是此前载他们东渡邪马台的老船妇么?

老妇微微苦笑,双掌按在乱尘左臂上,徐徐地送出一股温厚内力,乱尘原本想挣手脱出,却眼见她神色淡雅、并无恶意,又想起她三番四次地相助自己,应当不是有意加害。便这么恍惚间,乱尘只觉她运来的真气经手三阳、三阴经脉,分别集中在人中、哑门、晴明、神庭五处大穴,随后又汇聚于眉心百会穴,沿着任脉下行至丹田,再倒冲督脉,最后直灌入檀中气海。这一个大周天运转下来,乱尘渐渐觉得周身经脉颇是顺畅,手臂上的窒闷感也渐渐消了,甚至连先前思念貂蝉的种种伤感念头都淡了下去。老妇见乱尘眼神渐亮,这才长吁了一口气,收了掌力。

乱尘既觉经脉顺畅,自然要潜运内力,却听老妇说道:“万万不可调运内息!”他原本不解,但见老妇眼望窗外斜月,徐徐地说道:“天书七卷,其中玄功教人韬光养晦、纯然一无,引天地阴阳为己用,你师父左慈、师伯普净能肉身成圣,便是得益于天书神功。乱尘,你要知道女娲娘娘补天造书,书上的武学只是旁支末节,其旨是要教人识天知命、阴阳合和,你若是仔细翻读,便会知道圣母娘娘用心良苦处——这七卷天书集三界大成、汇圣人大德,有无为而尊天道,亦有有为而累人道者,可画地而趋、安时处顺,亦可福祸羽地、莫知载避,一切桩由,皆由观书之人明悟……你能获天书,早已命里注定……卑弥呼忘恩负义,欲要贪没天书,我现已取回,返还与你。”说话间,她从怀中却是取出两本天书,正是”雨”“清”二卷,一并递与了乱尘,乱尘先是一惊,见她微微点头,才是恍然大悟,原来广宗城中夺书的黑影也是这位高人。现今她已然完璧归赵,乱尘一来敬畏天书尊贵、二来谢她高风亮节,跪在她面前,双手高举,恭敬地迎过书来。

老妇待他接了书去,说道:“你身负天命,先前我在广宗夺你天书、又毁你避瘴灵丹,并非有意吞没加害,实在是不想你来……来寻我师兄,可是……孟章师兄却仍然身死应劫……呵呵,天命如枷似锁,万千众生纵是想逃,又如何能逃脱?你现在左手的青龙逆鳞,便是天意授你骨血、助你抑毒续命……哎,我修道多年,始终参不透人世间的富贵贫贱、吉凶祸福,以及死生寿夭、穷通得失,这几日痛失爱侣,方才明白师兄说的天命莫之为致而为至顺逆的道理……”

乱尘此前见张角、青龙潭老翁都曾言说自己天命在身,而现在这老船妇又再度提起,心中更奇,问道:“敢问师叔,晚辈到底受何天命,还望明言。”老船妇摇头叹道:“天命反复,何罚何佑,我又如何能知?只能斗胆妄言一句,所谓天之命、物之性,本非志意所与;若能尽其性,则物性尽,天命至,有不知其所以然者而无不通。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天赋异禀,这番言语可能听懂?”乱尘肃容答道:“‘人’谋是自,‘天’成是来;‘人’谋在前,‘天’成在后;先有‘人’谋,后有‘天’成,故而尽人事以听天命,小子也以为如此。”

老船妇见乱尘悟性颇高,心生宽慰,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你可知我为何不肯你运化内力?”乱尘说道:“小子不知,还望师叔告知。”老船妇叹道:“卑弥呼在灵丹中下的毒本来也没什么了不起,只是胜在种类繁多,孟章师兄原也能解。只是你那日内力运行良久、毒质随着内力奔行至五脏内腑中,到见我二人时,已是毒入膏肓、无药可医。孟章师兄昔年因你而贬谪凡间,见事已至此,便知天命既定、要收了他去,这才显出真形,以毕生修为吮出你经脉内的毒质,并以逆鳞镇压,锁在你左臂内。你若擅使内力,这些毒质肯定会从左臂散之诸脉,到那时,就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乱尘,你这辈子,怕是回不了中土故国了。”乱尘闻言大悲,呐呐道:“我……我……我要回桃园,纵是死了,也要与师姐……师姐她葬在一处。”

老船妇看看乱尘,又看看张宁,心里怎么是个滋味?但有些话她实在是说不出口,只能言道:“如今东土大乱,群雄并举、匪寇震天,你若现在返还中原,又没有武功傍身,和难民有什么区别?只怕还没走到桃园,便已身死。你若是住在此处,精研天书中的大道正理,说不定可悟出毒质自解之法。”乱尘道:“我……我若留在这邪马台国,不消数日,便连累师妹被卑弥呼一同杀了……”老船妇摇头道:“卑弥呼这小儿虽然心狠,但我今夜已经将她好好地教训了一顿,你不必担心她再生事端了。”她见乱尘仍是神情委顿,劝道:“这邪马台国远离人世烟嚣,亦为净土,你虽不可搬运内力,却可领悟天书的武理高招,须知招数精妙,行得引劲落空、避实就虚之法,亦是可以四两拨千斤,并非一定要以蛮力与敌人逞凶斗狠。再者,你一身才思皆是老天爷所授,他若教你在这邪马台国做一个布衣百姓、八十终老,自然不用如此铺排。所谓人命堪与、时命难否,说不定你哪一日参悟了天书的明言至理,再回归中土故地,倒也未必不能……”老船妇此处,心神骤然一怔,心知不能再言,牵过张宁手儿,再无言语。

但闻早虫唧唧,天际已露微白,老船妇方是松了张宁手来,缓缓地出了屋去,她见乱尘、张宁二人立在青油灯下,如画中玉人、出双入对,泪珠儿竟是不住地滚下眼眶,许久方是说道:“乱尘师侄,恕老身多言一句……你若尘心难泯,有朝一日重回中土,虽可再见恩师同门,但必要承受天命杀伐、情爱煎熬的苦难,此间因果,还望你好好地想一想。”

她这一语言毕,却听轰隆一声炸响,一道赤雷兜头盖脸地劈将下来,耀得乱尘、张宁二人双目不能视物,待清醒过来,除了门前谷物粮种、棉被衣物,哪里还有老船妇的身影?

此后数年,乱尘张宁二人便在这青龙潭边结伴而居,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日子虽然清苦,倒也应付了下来。可只是乱尘终日里凄凄惶惶、思念貂蝉,每每情到深处,总是放歌狂醉,张宁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只能加倍地待乱尘好。但她待乱尘愈好、乱尘愈是思心切切。二人心间各有情事,如此恍惚度日。

有一日,张宁抚弦放歌一曲,唱道:“灯影桨声里,天犹寒,水犹寒;梦中丝竹轻唱、楼外楼、山外山;楼山之外人未还,人未还;雁字回首,早过忘川,抚琴之人泪满衫……”乱尘捧着天书自读,正是知礼而伤心处,此歌一过,却将他数年来无形无名的伤痛猛然通透,忽悟出无状之意,自创出一桩奇幻至极致的剑法,名唤无状六剑。

无状二字,原是天书道学,天书乃云:“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抟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於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大道之后,乃为术学,写有三套总诀,各述夷视、希闻、微抟形意,乱尘据此创出三种剑意招式,其中招式繁琐复杂,由天书的武学总纲衍生、难升米所“赠”的庞杂武功深化,包揽了世间诸多门派的剑法精髓,于钩、挂、点、挑、刺、撩、劈之道皆提炼出更为精妙的招式。只是他剑法初创,又不能行使内力,这无状六剑虽有剑招之名,更多乃是剑理,按天书中剑法总势所云,天下剑,跳出凡剑外,乃有绝剑、伤剑、慧剑、常剑、寿剑、情剑六层境界,每上一层,便仿佛登一重天,既难且艰,一旦得以突破,却是如山外有山、楼外有楼,于天地玄奥了悟更深。这几年乱尘虽也精读天书,但终究为世间往生续绝所困,虽然早已脱了凡剑羁绊、但一直停在绝剑之境,现在张宁抚弦放歌,他听歌而伤、思情而悲,忽是参透“绝然之色、悯人之伤”的真意,跃到了伤剑之境,跻身当世高手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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