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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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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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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长生录》连载

第一十八章 寒风不相待,终至虎牢城

寒夜凝霜,大风张狂。

吕布立在虎牢关城楼上,寒风将他的金甲鼓吹得猎猎作响,他只是负着双手卓立,一双锐目看着关下的激战。想那虎牢关两侧为山、关前一里又有汜水阻隔,当真是易守难攻,可袁绍一方倚仗名将百千、兵士无数,日夜轮番强攻,竟已压制到汜水前。到得今夜,两军在这汜水两畔激战已有半月。今日月圆,清冷的月光下,高顺、魏续等九健将各率了一支千人队,在这隆冬中泅水夜渡,只为占得汜水东侧的方寸之地。而袁绍一方则以陶谦、孔融、刘岱、孔伷四镇的两万盾卫为墙,后方长弓手则以轮番发箭拦击吕布部队于水中。想那高顺素有”陷阵营”之名,可夜夜这般舍命厮杀却奈何不得袁绍一方的以逸待劳。眼见长箭射来,西凉兵士只能往寒水中潜躲,可汜水冰寒,纵使不被长箭射死,几个来回间便已被寒水冻伤。纵然如此,高顺等健将仍然一往直前,因为这是吕布的命令——吕布之命,便是天意——天要我死,我何不死!我主既是一定要这汜水东岸寸余之地,莫说是这冰水箭雨、便是那刀山火海,也要夺来!

吕布远远地望着高顺等人在汜水中上下漂浮,面色亦似寒水,心头思绪却是如潮:“华雄,你若当日听我的劝,弃了汜水关不守,向那孙坚假降,我这几日也不用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手下兄弟们前去送死,只为在汜水东岸占住弹丸之地,你不听我劝告、还要我引兵援你,非要与孙坚在汜水关拼个鱼死网破,我西凉军人马本就不及关东军士,这般硬拼,又是如何能胜?现在你徒然死了,袁绍等人占了汜水关,并以此为依,白日攻关、晚间休息,正要胜我了!”

这仗打到今日,西凉军虽然仍占着虎牢关,但连日来损兵折将、一输再输,袁绍一方却是仗着强将如云、谋士如雨,屡战屡胜,不出三日,便可以绝对压倒性的兵力蜂拥而上,以人肉为锋便可将这虎牢关推平了,更何况关东军中更有曹操、关羽、赵云这等能征善战的统帅,时日拖得越久,对他吕布越是不利。

所以,他吕布才定下此策,每至夜时,便要高顺等人前去”赴死”——这虎牢关守军中,只有三万余人是他自己亲信,其余七八万人虽也是董卓派来助守虎牢关的西凉各部人马,兵权却抓在各自的主帅手中,想那李傕、郭汜、樊稠、牛辅等辈皆是贪生怕死之徒,前日军议,这帮人已言说如果保不住虎牢关、还可退守洛阳,可天下虽大、他吕布却不肯后退一步。故而他要高顺拼死也要拿下汜水东岸,明日,便是用马鞭抽赶、以军法杀人,也要将李傕等人的七万部队赶到汜水东岸——背水列阵,退无可退,此乃兵家大忌。可他吕布偏要孤注一掷,若是不胜,他又有何颜面去面对自己心中的天下?

他眼睛只看着高顺,只见高顺身处逆境,却不忘指挥兵士,攻守有度、战法严谨,丝毫不去计较这连夜厮杀的徒劳无功,他与对岸关东兵士进退攻守、拉锯杀伐,均切合兵法要道。每一名陷阵营的兵士都已负伤,但只要高顺令剑往何处一指,那些兵士便如臂使指一般杀向何处。至于侯成魏续等人,亦是不畏生死,只听喊声动天、杀声惨烈。这一时,王匡部终于被高顺的陷阵营撕开一个口子,西凉兵士便由着这个口子登岸,似蚁附蚕食般向两翼的孔融刘岱部攻杀。想那孔融、刘岱等辈皆不是领兵的良才,前锋只是稍败,他们便已携了亲兵往后急退。幸亏曹操在这四阵之后督战,一见前方溃败急忙引兵来援,可高顺等人既已上得岸来,又岂肯退后半步?

吕布看着高顺等人在汜水东岸立稳了脚步,又看着两军互相杀伐,两军厮杀直如人间地狱,吕布见状长叹了一口气,心头突然想起了另一桩事来,董卓生怕吕布守不住这虎牢关,竟听信李儒之计在洛阳大肆劫掠富商百姓,夺其家财、抢其口粮,李儒故意对兵士不加约束,任由事态发展,那些士兵骄纵轻狂,竟在洛阳城中奸淫掳掠、放火屠杀。寒风不歇,吹得他额发遮目,更增添了他心头的烦恼。身处这内外皆寒的境地,他突然想到那个同样阴鸷的李儒——李儒在董卓眼皮子底下已是玩了许许多多的花样,到今日,李儒在洛阳已是翻云覆雨。此人阴狠狡猾,暗地里勾结邪马台人,对自己这外系将领不时地打压逼迫,早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尤其是已战死汜水的华雄,二人更是水火不容,若非有董卓一直强压着,西凉军各部恐怕早已大乱。现在华雄已然身死、他这一系在汜水关上死伤惨重,有幸逃回洛阳的也被李儒清算殆尽,原先三足鼎立的平衡被李儒打破。现在李儒一家独大,对自己来说固然极为不利,对汉室清流来说更不是什么好事,李儒此人睚眦必报,下一个遭殃的便是以王允、蔡邕、杨彪等人为首的汉室遗老遗少。洛阳时局是安是乱,全系于李儒一念之间,可惜我吕布现今兵权受制、时机未到,不然早已手刃此贼,他若不除,我这天下安定的大业如何可成?

但听对岸喊杀声越来越响,吕布回神来看,只见团团火把之下,正是曹字大旗迎着寒风飒飒鼓动。曹操所率的兵众虽寡,却攻守一致、趋退有道,哪知高顺、侯成、魏续、李肃四部合围于他,却被他且战且退从包围中逃脱。吕布又见高顺等人待要趁势追击,生怕他们中了曹操的诱兵之计,大喝道:“停兵休整,不可躁进!”想他与高顺等人相距里余,寒风又烈,这般说话却是清晰非常,乃是以精纯内力发出,高顺等将听得清楚、不敢违令,在汜水东岸就地筑起工事来。

吕布极目远眺,但见远方火光跃动,想来是袁绍在后方压阵。他一想到袁绍,又是摇头又是失望——这个袁绍,早年自己还在丁原帐下时,也曾对他寄予过厚望,想与他合谋除掉董卓,可此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错失了无数良机,任由着董卓在洛阳立稳了脚跟,自己别无他法,只得杀了欲回并州养老的丁原、背负着骂名投奔董卓,以待良机。眼下这袁绍端坐十八路诸侯盟主之位、手拥百万雄兵,正是扬名天下之时,明日一战,他定然要倾巢而出的罢?先不说那日曾在隐龙山庄被李儒擒住,更重要的是袁绍骨子里便贪功劳爱面子,若能大破虎牢关、攻入洛阳,非但能一雪前耻,到时破敌除贼、勤王保国的功劳俱会将他袁绍笼罩在那金色光芒中,这份成功对他袁绍的诱惑实在是难以抗拒。所以他吕布才敢如此豪赌,赌的就是哪怕是沮授、曹操等人全力劝谏,袁绍也不会听,因为他早已被胜利的欲望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坐得住?

他想了一阵,唤来身边的传令兵,说道:“去请张辽将军。”不一时,张辽已登上城来,立在吕布身旁,道:“末将拜见主公。”吕布微笑道:“自家兄弟,不用这么客气。”随即又道:“张辽,我拨你五千精兵,要你做一件脏事。”张辽正色道:“但凭主公吩咐。”吕布手指高顺阵营,说道:“你领兵去将关东军兵士尸体上的外衣扒了,穿在自己身上,过一会我让高顺佯攻,你便随关东军退入陈留城中,入城后莫要声张,明日陈留必定城空,到时待我炮响,你们再遍插红旗,与我首尾夹击。”张辽心道:“陈留城是那袁绍老巢,乃是重兵之地,我等如何侵占?”但他令至必行,也不问因由,领命便欲下城而去。吕布却笑道:“文远莫急。咱们再观得一阵。”

张辽遂站在吕布身旁,看见对岸的高顺铺排布阵有法有度,赞道:“高兄弟果然深谙兵法精要,主公他日大业毕成,高兄弟可算是居功至伟。”吕布笑道:“文远你也是太过谦虚了。”张辽亦是笑道:“文远与高兄弟相比,武艺或许能战成平手,但统兵陷阵、攻城拔寨,却是远远不如了。”

在西凉军内,吕布、张辽、高顺三人志同道合,素以兄弟相待,张辽此番自谦,虽有承认高顺才干的本意,但也是顾及兄弟情谊。吕布知他心意,又道:“今夜我令高兄弟行此险策,他却向我提了一个要求,你猜是什么呢?”张辽微一错愕,苦思良久,摇头道:“高兄弟一向清高自洁,钱财功名在他眼中不过粪土,又会提什么要求呢?文远愚鲁,猜测不出,还望主公明示。”

吕布缓缓道:“他要的是我得胜返军洛阳之后,杀尽董卓、李儒一党。”张辽一愣,许久后才明白过来,自张角黄巾之乱以来,战事人祸连绵不休,究其原因,前有十常侍阉党之流,后有董卓李儒虎狼之徒,祸乱朝纲,百姓流离失所,高顺这才投身从戎、跟随吕布,为的就是以无上强权统一天下、再以先秦法家约束官僚世族,使人民安居乐业,董卓李儒这等奸贼朋党,他高顺怎能不恨?怎能不除?

张辽思到此处,不由长叹了一口气,道:“文远追寻主公,也是谋求天下安定之道,但却不似高兄弟这般偏激,董卓此人虽是坏极,但待我们三人还算不薄,李儒数次要暗算我等,他都从中斡旋;再者,他名为主公义父,主公若是杀他,恐有损主公声名;更何况现在董卓并未将兵权完全交给我们,在洛阳仍是留有精兵,我们若是一时冒进,反而会坏了大事。”

吕布沉声道:“董卓当杀,但不在此时,时机未到,我不能冒此大险。高顺杀心太切,我在洛阳时便深有忧虑,李儒机智多诡,怕也看出一些端倪。所以,文远你一定要多多劝劝他……对了,我杀丁原、委身董卓,并非贪图浮华,只为图谋天下大业,这是我甘背天下骂名的苦衷,若此时高兄弟就沉不住气,我们大事不能成,便要背负这千古骂名了。这番话我以前从未对你二人说过,本想我们兄弟间志同道合,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来你们也当知我的良苦用心。但高兄弟性烈如火,这番话我不便当面与他说,你可寻个恰当时机,劝说他。”张辽早就明白吕布的苦衷,心中暗叹吕布这等绝世英豪的苦意,点头说道:“末将知道了。”

吕布又将目光投往对岸,淡然说道:“时机已至,你去罢。”

张辽拱手领命方要下楼,又听吕布唤道:“文远,你明日大胜之后,帮我寻一个人。”张辽稍稍一愣,旋即便道:“此人可是曹乱尘?”吕布闻言哈哈大笑,道:“知我者,张文远也!明日我定要袁绍大败,亦要曹乱尘来见我!”

冬日的旭阳尚未完全升起,汜水两岸的喊杀声已是此起彼伏,牛皮巨鼓发出轰鸣,这场旷世争战就此敲响。

随着战鼓声咚咚震响,候命已久的吕布大军从虎牢关中开出,大军一出虎牢关,吕布便令关上守兵以巨石抛下,彻底堵死关门。待大军过了汜水,他又令将士焚毁舟船,使诸人再无后退之路。李傕、郭汜等人皆是贪生怕死至极,今日大战、本该全员上战场拼命,他们一个个却称病托辞,吕布倒也没与他们计较,顺理成章地“借”了他们兵权,除了万余人镇守虎牢关外,其余部众一并渡水压上阵前。

西凉丰产良马,这近十万军士中有半数为骑兵,其中两万人为轻骑兵、三万人为重骑兵,四万人为配备远攻长枪与近身短剑的重步兵,其余为重弩手,皆以百人为一队列成方阵,如星罗密布的棋子一般遍满水岸。至于那些轻重骑兵又再分为五组,轻骑兵两万,由臧霸、郝萌、曹性、成廉、魏续、宋宪、侯成、李肃八员健将二人一组,每组各领五千骑,为左右翼军。三万主力重甲精骑居中,由他吕布亲率。而步弓手则交与高顺全局统筹负责,以吕布令旗为号,列在骑兵之前。高顺善于陷阵破营,亦善守御坚城,这般布置,前有重弩远袭,中有长枪手、钩马戟士等阻击对方马战,后排则是利于近身搏斗的刀剑手,如此阵型,无论远攻近袭皆难攻破。所有西凉军士,除了中央突击的三万重甲铁骑,其余人不论官位等级,尽数卸去重甲,以布衣上阵,更有甚者在猎猎的寒风里头裹白布、赤膊着上身,效仿当年楚霸王项羽在漳河与秦军主力激战的先例,摆出破釜沉舟的血战死志。

大风荡鼓,十面统帅大旗,上书”吕”“高”“臧”“郝”“曹”“成”“魏”“宋”“侯”“李”等大字,随着西凉诸将沿河而布,中间一面“吕”字大旗乃以金丝黄布所制,冬日朝阳照在旗上,吕字灿然生光,更显威武。

袁绍也不甘示弱,传令大鼓号角应声而起,关东军士如蚂蚁般密密麻麻地从延绵数十里的营帐中开出。这一场正面决战,袁绍已等了许久许久,今日吕布终于递送战书,要两军在这汜水雄关前一决雌雄,他一心求胜,怎能不允?这一时,但随他帅旗挥舞,十八路诸侯皆是倾巢而出,便是曹操原本准备留守陈留城的三千兵士都被强令调拨而来,只为衬得今日这兵势之雄。

关东十八路诸侯,每一路连文案吏员、歌姬杂役等后勤闲杂人等均有三四万人,今日决战虽有袁绍居中调遣,但这近百万人马,有如一个臃肿无比的庞然大兽,纵使各方诸侯不停约束督战,一眼观去仍是人杂马嘶,混乱无比。

反观吕布所治的西凉兵士却是一言不发,只听大风吹得军旗猎猎作响。吕布金盔金甲跨坐在赤兔马上,远眺袁绍主旗的方向。高顺立在吕布身边,看着他如天神般卓然跨马,紫金冠、吞蟒甲、麒麟履,将吕布身姿映衬得雄伟无比。他越瞧越是激动,神色虽仍是不动如冰,心头思绪翻涌——这一战,乃是主公扬名天下之战!他不畏死,自然也不畏今日之战。今日之战,主公穷尽心血,要以无双之力对抗天下群雄,这份神勇、这份大气,世间何人可比!

袁绍看见吕布这般金甲耀目、状如天将,心中更是厌恶,不住冷笑道:“吕布小儿,总以为自己有什么翻天彻地的本事,你我兵力相差数倍,你若龟缩虎牢关中尚可多活几日。可你偏偏要学项羽那种蛮勇匹夫,搞什么破釜沉舟、巨石堵关,可知这般做法,非但不能阻挡我百万雄兵的路,更是亲手将你的头颅送与了我!”他身旁的军师沮授心系战局,又晓得自己主公脾性,生怕他轻敌、乃至失了分寸,委婉劝道:“主公,今日之战,吕布以寡击众、以弱攻强,必败无疑。只是这吕布用兵诡谲、不循常理,想来是跟那李儒沆瀣一气得久了,说不定不按常理出牌,咱们还是静观其变。”戏志才早先被曹操留在袁绍身边,听见沮授这般言说,心中既佩服沮授谋算周全,便也劝道:“盟主,那吕布狡猾,我主担心他会趁乱攻袭后方陈留城,不如您允了我家主公,调拨万余兵士回守陈留,好解除咱们后顾之忧?”

袁绍却不以为然,但这戏志才毕竟是曹操的谋士,那日隐龙山庄得救也算多亏了曹操之弟乱尘,不好过于拂了他的面子,道:“戏先生多虑了,今日我方百万人马,他吕布又如何能潜入陈留城中?这虎牢关通往陈留之路唯此一条,大军阻隔,他难道能插翅不成?”他帐下有个名唤许攸的谋士,本是一名庸才,却擅于察言观色,谄笑道:“盟主所言正是。想我大军百万,是吕布的十倍之众,吕布不过一勇匹夫,何能以一当十?依在下看来,莫说他能杀到陈留城,便是这汜水河岸他都不能前进半步。”

袁绍手下监军尽是许攸、淳于琼这等小人莽夫,闻言均是附和哄笑,唯有沮授、戏志才、张郃三人心中暗叹:“未战而轻敌,兵力再多又有何用?盟主为求势大,连厨役杂卒、女乐随侍都驱上战场,反而拖累军势。古往今来以弱胜强、以寡敌众的例子还少么?这吕布为无双虎狼,非但武勇天下无双,用兵更是如孙武再世,今日他肯布阵决战,定然有应对的良策。只是这虎牢关弹丸之地,两侧又有高山险崖阻隔,这吕布到底意欲何为?”

他三人正沉思间,忽闻对面鼓角骤停,但听吕布扬戟大喝道:“袁绍,你今日必败,我念你乃是忠良之后,予你一个机会,你只需负手来降,我便饶你不死!如若不然,今日要你这百万大军葬尸汜水!”他这一声大喝鼓足了内力,声音如天雷般炸响在交战双方军士的耳中,不但威风八面,更是霸气十足。

袁绍旋即勃然大怒,骂道:“吕布小儿,竟敢大言不惭!你相助董卓那个老匹夫,丧心病狂、恶事作尽,今日不杀你、难解天下百姓之恨!”袁绍内力浅薄,这番话他虽然鼓足中气大声呼喊,却传不多远,未至汜水岸边,众人已听不清楚,与吕布那般豪壮神威的气势相比,更是大落下风。

吕布虽然听不见袁绍的话音,但见他马鞭乱舞、已是气急败坏,大声笑道:“既然如此,咱们休说废话,刀头上见真章吧!”袁绍冷笑道:“好得很,那你便放马过来吧!”

关东诸军早已蓄力待发,只待袁绍军令发出,可西凉军士岿然不动。吕布轻叹一声,缓缓说道:“袁绍,你今日举天下精兵、布雄威之阵,百万之兵挥师齐攻,欲与我一决雌雄,自是想长留青史,可你是否想过,今日这一战,你已然败了?”

袁绍再不与他废话,喝道:“传令兵来!”他大怒之下,已是要十八路大军全线压上。沮授心知不妥,急忙劝道:“主公,吕布今日说话颇是奇怪,其中定然有诈。他一心要与咱们决战,咱们更不能遂了他的心意。主公不妨先派半数军马与他厮杀,先观一阵,若他并无什么花招,咱们再以新援攻旧疲,届时孰胜孰负更有分晓。”袁绍却只是嘿嘿冷笑,说道:“沮授,你过于小心了,这吕布不过是笼中困鸟,他这般大放厥词,不过是想鼓舞士气。我今日大军在握、稳操胜券,若还不全力相攻,岂不让天下人觉得我袁本初胆小如鼠?”许攸早已不满沮授高居自己之上,不阴不阳地说道:“沮先生,我且问你,若你是那吕布,又能以什么奇计妙策胜过主公?”他见沮授无言以对,又道:“如今主公兴正义之师,尽占天时、地利、人和,以有道讨反逆、群起而歼敌,吕布兵法也好、阵势也罢,尽数都要葬在这汜水之中!”

沮授方要再劝,袁绍深吸一口气,已下了决心,朗声道:“吕布不过无谋小儿,又能在我掌心翻出什么风浪?全军听令,与我拿了吕布小儿的人头,攻下虎牢关!”

吕布远远看见袁绍大军黑压压地涌动,已越过工事如潮水般杀来,面色如常,喝道:“击鼓三通!”但闻鼓角争鸣,西凉兵士被这豪气所感染,热血直欲沸腾。吕布却只是高扬右手,对身边高顺说道:“高顺,我要你步弓手挡住这百万大军半个时辰,你可挡得住?”高顺想也不想,点头道:“主公之令,唯死而已!”他见吕布微笑,将自己的帅旗一扯,高喝道:“陷阵营的儿郎们,随我冲杀!”

西凉军果然统御有度,此刻人人求战,却未得吕布将令,无一人敢擅自出阵,只看着高顺所率的三四万步弓手如开弓之弦般向前冲去,瞬间便没入了关东大军的茫茫人海中。这三四万步军个个皆是骁勇善战,虽是以寡击众,但在高顺一马当先的率领下,一上来便将孔融、王匡、孔伷三镇杀得大乱。袁绍连忙调动曹操、公孙瓒、孙坚三镇精兵急援。曹操、孙坚、公孙瓒三军主帅之能远胜孔融诸辈,手下又多是夏侯渊、夏侯惇、黄盖、程普、赵云、关羽这等文武双全的将领,高顺再骁勇又如何能敌?眼见六镇合围、后方十二路诸侯兵马亦蜂拥而上,高顺却不肯后退半步,口中衔着一把染血钢刀,手中长枪在人群中纵横翻飞,他状如凶神恶鬼,直杀得周遭的关东士兵都不敢近前。可关东军人山人海,赵云、关羽、夏侯惇这些猛将也已杀开一条血路,几十员大将便要把高顺生生围死了。

吕布军中诸健将,皆与高顺是生死相依的兄弟,眼见高顺全军将覆,臧霸小声道:“主公,容我去救高兄弟!”吕布却是微微一笑,道:“臧兄弟莫急,咱们再候上一阵。”臧霸无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顺一部被关东诸军点点蚕食,只余数千人拼死冲杀。便在众人皆目露悲色之际,却听见远方轰隆一声炮响,众人抬头一看,但见陈留城上遍插着殷红大旗,城楼上站着一名大将,身后一面”张”字大旗,正是张辽。

曹操远远看见张辽卓立城头,心间如刀搅。这陈留城居然被张辽拿下了!城头的红旗攒动似有数万兵马,这数万兵马,又是何时、以何法潜入城内的?不好!吕布令那高顺死战牵敌,便是要利用关东联军军令不畅的弊端,待张辽拿下陈留城后,再令帐下轻重骑兵一齐杀出,这般的首尾夹击、以逸待劳,是要置关东百万大军于必死之地!他想到此处,冷汗已是涔涔而下,急忙调转马头,引部曲疾驰赶往陈留,欲要阻拦张辽所部骑兵冲击后方。可偏偏此时,关东人马却挤作一团,歌姬杂役更是惊慌奔逃,大军前后阻隔,士卒皆不知发生何事。曹操急令曹洪、曹仁二人强行开路,二人连杀数人,却仍不得前进半步,又如何驰援?

吕布见曹操夹在人群中不能动弹,眉头微挑,心道:“曹操,你志大才雄又深谙兵法,我曾愿与你结为至交,共为这天下万民搏命出力。可你野心太大,又不懂我忍辱负重的苦心,终至今日厮杀之局。如今关东军已乱、败势已现,你纵有英豪之才、野望之志,又安能如何?这天命已被我吕布牢牢掌于手中,我吕布便是那天、那命!你既然有不臣的野心,我便不能留你于世,趁你现在羽翼未丰,我便要裹挟天命之威、挟八荒之霸诛灭你!”他思到此处,心境更是豪迈畅达,不由仰天长笑。身旁的臧霸闻声望去,只是这一眼,便被他周身所散发的霸气所感染,不由情怀更添壮烈,心中突然想起在洛阳时与吕布未下完的那盘残棋,彼时,吕布弃子罢手、负手曾言:“天下如棋,众人为棋子,来亦何哀,去亦何苦。天下于我,不过是囊中之物,命若天定,我吕布便破了这天!”

但见吕布大手一挥,喝道:“全军突击!”西凉军得他号令,一齐抽鞭拍马,有如惊雷炸响,轰隆隆地往关东联军杀去。而后方张辽见到吕布大军已动,也催马从陈留城中杀出,口中更是高喝:“袁绍已败,诸军速降!”

想那关东联军后军,多是火工、马夫等老弱杂役,怎会料到张辽这般奇袭?而关东前军的步骑兵士又混作一团,吕布麾下西凉重骑持长枪猛冲而来,又如何能挡?这两相逼迫之下,前军往后直退、后军又往汜水河岸奔逃,把袁绍等人所在的中军挤得水泄不通。关东联军百万人马,至此,前、中、后三军及十八路诸侯已然大乱。这方寸间,曹操只听得喊杀震天、眼见鲜血激溅,虽然大声呼喊、欲要收拢军势迎敌,可他微弱的呼喊,全被滔滔杀声淹没。关东联军兵心已乱,这区区一人之力,又怎能撼动吕布麾下携天崩之势、挟地裂之威的精锐骑兵冲击?

那些关东战马失了主人,又受此惊吓,在乱军之中狂奔,更添混乱。此刻从吕布一方望去,只见袁绍麾下漫天遍野的战马,有如无头苍蝇般狂奔,间或撞倒兵士,更有甚者被裹着硬铁的马蹄当场踩死。当是时,关东联军人声鼎沸、马蹄嘶鸣,一片惶乱,如此莽乱之局,可说是亘古未有。

曹操望着如山倒一般的败势,悲绝地闭上眼睛。此战若是输了,那些梦想中的雄图霸业、那些担在自己肩上的家族荣耀,俱将付诸东流。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乱尘今日随在曹操身边,只为保护他的性命,看见这般兵败如山倒的阵势,又见兄长无言以对的悲色,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此战成败,于他曹乱尘而言,并没什么分别,先前他希望袁绍攻不下虎牢关,这样才可保住大师兄的性命,但此时他又担心吕布突出奇策,将关东联军杀得大败,到时兄长曹操又要心中伤悲,大师兄与兄长,二者在他心中皆是重如泰山,可眼下乱军之势、天命之局,他一介凡夫俗子,纵有盖世的武艺,又能奈何?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当年老船妇劝说自己”天命不惑、人力难违”时的无力感。

但见吕布策马执戟飞驰在阵前,将夏侯惇、夏侯渊、关羽、张飞、黄盖、孙坚等将杀得四处溃散。联军中也有武安国、穆顺这些勇将欲要上前抵挡一阵,但遇上这鬼神般的吕布,一招间便已失了性命。至于胆敢拦在他前路的,无论是人是马,他画戟挥舞到处、血肉横飞,顷刻间便要杀到曹操身边。

曹操见吕布杀来,也不再退,反而将手中长剑掷于地上,盘膝坐地,引颈待戮。正当此刻,却觉身子一轻,已被乱尘负在背上,在众人头顶飞掠奔驰。可吕布的赤兔马奇快无比,乱尘前方又有张辽大军攻杀,他二人又如何逃得脱?只听曹操长叹道:“小弟,今日走不了啦!走不了啦!”乱尘眼见吕布、张辽二人同时逼来,心中焦灼万分——大师兄,你既知曹操是我兄长,为何如此逼我?当日在陈留城中,我不识你身份,只念你英雄气概、助你脱身,现在你我二人互知身份,你为何要相助董卓而执意杀我兄长?……既然如此,你便杀我罢!

他心念已绝,猛地将曹操托起,使出全身的劲力,远远向赵云方向掷去,自己却是不进反退,孑然孤影,临风而立,拦在吕布必经的要道上。寒风阵阵刮至,吹得他衣衫狂拂,人却稳如磐石。他背后的玄黑骨刺似是感受到主人勃勃的悍意,发出阵阵寒光,铮地一声,骨刺竟是从中间裂开,迸出一把无锋的黑剑。黑剑在乱尘身侧盘旋数圈,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啸音,飞至乱尘手中。乱尘望着手中的玄黑骨剑,更是苦笑——师父,昔年我觉得这骨刺碍人,欲请您为我拔除,您总说君子藏器于身,这骨刺乃是我自汉室天子手中抢的斩蛇剑所化,他日必有大用。今日此骨剑终开刃现世,我却要用它来对抗大师兄,这般手足相残,便是那冥冥天意么?

乱尘正出神间,吕布已在震天的厮杀中来至自己身前,他二人孤立于世,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战意,周遭兵卒皆被二人气势慑服,竟在这人间地狱中让出一个大圈。

乱尘与吕布二人互视良久,耳畔杀声震天,眼前尸横遍野,寒风猎猎作响,吹得二人长发衣袂皆是飞舞,似连天地都为之变色动容。只听吕布道:“乱尘,你非要如此么?”乱尘右手紧握着玄黑骨剑,反倒苦笑道:“大师兄,是你非要如此么?”

吕布望着乱尘,道:“你既知我是你大师兄,你还要拦我?”乱尘道:“你要杀我兄长,我怎能不阻?”吕布有苦难言,只得摇头道:“这世上的许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乱尘道:“那我今日亲眼所见,又作何说?”他见吕布还要再劝,而关东诸军如羊入虎口般被西凉兵士宰割,曹家亲族,以及赵云、关羽、张飞等与他交好之人也陷在大军中死命拼杀,把心一横,长剑前指,道:“大师兄,你既不肯退兵,今日我便以死相拼,会一会你的无双之勇!”

他话音方落,玄黑骨剑灿然生辉,华如芙蓉初绽,灿如列星横空,光如寒水溢塘,剑身黑锋宛转、焕发出凛冽之气。这玄黑骨剑极通人性,又得了乱尘的内力灌注,不过片刻功夫,剑身便迸出三尺有余的黑芒。

吕布明白乱尘心念已决,长笑道:“小师弟,那日你在陈留城中所使剑法精妙绝伦,我料你必是从天书中悟得诸多妙法。今日你又持神兵宝器与我对敌,我自然不敢轻视,便以恩师所传神鬼方天戟与你对敌。”乱尘道:“大师兄天资远胜于我,即便同修天书,我也远不及你。我所使的剑法,乃唤作无状六剑,其形无状,其心亦无状。”吕布道:“好一个形心两无状,来吧,我倒要看看这十多年来,师父传了你多少神技!”他抢先出招,不见他提气作势,身形凌空,一连攻出数招,前劲未消,后劲又至,便如海上巨浪般朝乱尘扑来,鬼神方天戟更是幻出万千金影,似要将乱尘尽数吞噬。乱尘手中玄黑骨剑微微一挑,随即挥出千百快剑,众人只听砰砰砰砰的剑戟交击之声连成一片,震得人耳鼓欲裂。

吕布画戟的每一招每一式皆是既快且猛,攻势似充塞天地,连连轰击,而乱尘却如灵燕掠空,剑法绵密精巧,手中玄黑骨剑宛若蛟龙出渊,剑影纵横、光色耀目,每一剑皆攻敌所不备,诸多奇招怪招自他手中信手使出,非但不觉窒碍晦涩,反倒潇洒天成,令人目不暇接。吕布身为对手都不免感叹这无状六剑的神奇之能。

吕布越战越勇,拳脚齐施,直逼得乱尘退了又退,眼看他金戟划至,径直朝他右手长剑磕去。乱尘自知力不能敌,身子稍稍一转,玄黑骨剑倏然换至左手,颤出数团剑花,一剑七式,浑然一体,劲风呼啸,如梨花暴雨、天降飞瀑,右手随吕布戟势变幻,不断捏动剑诀,处处暗合北斗七星之数。

吕布晓得他剑法高明,哈哈大笑,在乱尘玄黑骨剑舞出的黑色剑幕中冲杀往复,扬声大喝道:“道德经云,‘夷视、希闻、微抟’六字无状,你这无状六剑的形意可是出自于此?”他心中为乱尘创出这般高明的剑法欢喜,攻势愈发刚猛凌厉。他早已将天下武学修至臻境,往往心随意动,招式尚未发全,罡力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乱尘耳畔尽是金戟破空、拳脚带风的锐响。

吕布人称天下无双,武功修为的确是人间绝唱,乱尘在这般强攻下,只要有一下错失,便将陷万劫不复之地。两军本在浴血厮杀,此时却被他二人的大战所惊,双方尽皆停手,驻足观看二人决斗。关东联军今日已是大败,百万兵士已被西凉军杀得只剩二十余万,见乱尘独战吕布、状若天神,便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若乱尘再败,联军士气必将跌至谷底,到那时,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上天入地皆是无门了。故而众人从旁观看,个个都为乱尘捏着冷汗,生怕他稍有疏失,便败于吕布戟下。

好一个乱尘!虽身处吕布刚猛无俦的戟影重压之下,却能犹如滔天巨浪中的一艘小船,剑光不住地闪烁跃动,任凭吕布戟影掌风如巨浪吞天,他依旧如砥柱立在涛头,不能奈何他分毫。

二人越斗越凶,戟剑拳脚,时快时慢、时重时轻,忽而阳刚霸道、忽而阴柔连绵,种种奇招妙式自二人手中迭出,在场数十万兵将皆看得心旷神怡,只觉二人招法尽出不可能之角度,彼此又以不可思议之式拆解回攻。这二人交战,恍若天神,有生之年能得见天下武学至高至精之境,何其幸哉!

乱尘身处战局之中,灵台愈发清明,剑法连绵之间,渐悟无状六剑更深奥的精髓——天书有云:“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释曰:大方卫圆,圆正无极。执大象,天下往。大音,不可得闻之音也。有声则有分,有分则不宫而商矣。分则不能统众,故有声者非大音也。无状无制,当循无为自化、无尘无剑,以至音而希声、象而无形,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动之不明其意,充斥天地,包裹六极。”此时吕布金戟攻势愈发紧逼,每一招皆是犹如风雷涌动,乱尘却在这惊涛骇浪般的攻势中渐渐扳回局势,长剑时方时圆、剑法亦刚亦柔,忽而挺剑直刺、忽而旋剑撩劈,剑风更蕴虎啸龙吟之音。众人已难辨二人招式之奥妙精微,只觉他二人时而如穿堂柳燕、花间戏蝶,曼妙至极,时而又如万马奔腾、山崩海啸,尽显霸悍极致。

吕布先后拜过左慈、普净二人,去玉泉山后更是不分昼夜地勤修苦练,终兼佛道两家武学之长。他下山已逾六载,纵横天下,未逢敌手,能在他戟下走过十招者,寥寥无几,只道世间再无对手。此时乱尘已与他斗至两百余合,这两百余合间,他已变换一十八路戟法、七套拳法、五种腿法,既有海南九派长兵之刚猛,又有漠北十一门腿法之阴柔,更融汇神州东西百余家戟、枪、拳、掌、腿法之绝学妙艺,可谓阴阳兼具,刚柔并济。但乱尘之强远远超出他的意料,不仅招法上能以快打快、以慢制慢,以简破繁、以繁应简;内力比拼亦不落下风,更能一手运刚、一手使柔,阴阳两仪转换,毫无滞涩,越斗越是能阴阳同运、两仪互易、四象颠倒,丝毫不落下风。人生得遇如此对手,恰似文王得子牙、伯牙遇子期,吕布不由豪气万丈,长啸道:“好俊的剑法!你有夷视、希闻、微抟,我亦有绝观、灭听、滞行之道!”

乱尘面色不变,心中却已了然,大师兄这绝观、灭听、滞行三式袭来,定然一式更比一式凌厉,当即收剑回守,灵台愈发澄澈,静待吕布接踵而至的猛攻。

只听吕布爆喝一声,神鬼方天戟高举过头顶,但见一团金光直窜,这绝观、灭听、滞行三路之法只此一招,但就是这一招,却含惊雷之势、挟轰电之威,在这一招面前,天地都要黯然变色,所有的精妙招式都是破绽,纵是你守如万仞精钢壁垒,也要洞穿而出。

乱尘情知这其中的厉害,但他与吕布拆招许久,再无初时对敌的那般威压之感,双脚猛力一踏,身子在碎石滩岸上登时下陷,直没至膝,更是双手执剑,施出”力劈华山”,重重劈斩而出。

众人只听一声轰雷般巨响,乱尘当即便狂喷出一口鲜血,硬是被吕布震得跌退五步,每退一步,碎石滩上便留下一个齐膝的脚印。他受创颇重,虎口破裂出血,双手不住地颤抖,似乎连骨剑都提不起来,体内的真气更是翻涌乱窜、难以为继,可吕布提聚一口真气,又如影随形般杀至,方天画戟化作了万千金影,以瀑布泻地之威,无隙不入地狂攻而来。

眼前这般情形,已容不得乱尘再以巧招相持,只能实打实的硬拼,他每拼一戟便吐一口鲜血,倏忽间已硬拼了一十二戟、退了一十二步,口喷鲜血将身前白衫尽数染红,冬日的寒风一吹,长衫飞扬,更添悲凉凄惨之色。乱尘心中一苦,他已退无可退——若再退,身后便是军心惶惶的关东败军;若是再退,那数十万败军求生之志全无,到时不需吕布动手,尽要葬身于此。是以,这岸滩已如悬崖,他若失足,终成千古遗恨!

他已明白吕布当前和自己硬拼内力的用意——大师哥并非是真要置自己于死地,而是要损耗他的内力,好待他耗尽真力再行擒住,再去杀了曹操、夏侯渊这一众兄长。只听吕布苦笑道:“小师弟,你已是强弩之末,还不罢手?”话音未落,吕布紫金战甲已被体内汹涌真气震得碎裂纷飞,两袖充盈鼓荡,金戟如山般朝乱尘推至。

戟未到、力先至,乱尘受到吕布这全力一击的逼压,只感到全身气血翻腾、眼冒金星,肉身似要碎成齑粉般,心念一横,既已抱定死志,何不倒转乾坤阴阳,行那天书上禁传禁施的法子?心意既定,当即挥剑刺出,直取吕布双袖之间,剑中尽吐冰寒真气,待寒气与吕布内劲相拼之际,体内阴阳瞬间颠倒,炎炎炎劲紧随冰寒气,自剑锋破空疾涌而出。

吕布原先用的是以热御寒之法,此时乱尘炎气攻至,他倏然色变,待他察觉不妙,已然悔之晚矣。惊人的火热气劲随着乱尘手中长剑笔直汹涌而来,吕布两袖与那炎炎罡气甫一交接,立即化为齑粉。吕布狂嘶一声,勉力后退,方天画戟狂舞横扫,祭出重重戟影,他每一戟都裹含了千钧劲力,如王屋山之凭、太行山之障,希冀尽最后的努力封挡住乱尘的剑气。但乱尘此时已是人剑合一,任吕布招法如何地凝重罡猛,长剑已化作万千的剑影,狂风骤雨一般硬生生地撞入吕布的漫天戟影里。

众人又听一声巨响,在场数十万兵士,除了带兵的百数将军外,皆觉得耳鼓欲裂、头疼欲裂,眼里一片模糊、暂时性失明失聪,唯有赵云等人亲眼见那天下无双、世人第一的吕布如断线风筝似的往后抛飞,眼、耳、口、鼻无一处不在溢出鲜血,双眼里尽是难以置信的惊讶神色。

而乱尘一再受创,胸中汹涌欲呕,已无鲜血可吐,那剑戟相击、震力极大,他恶战良久,真力早已难以为继,再也拿不住手中的玄黑骨剑,五脏六腑似翻转过来了一般,整个人从半空中直愣愣地摔入汜水血波之中,激起一大片血水花浪。

乱尘已然败了,灵台反而空明一片,他耳朵已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看见刘备、关羽、张飞三个人影闯上前来围攻吕布。吕布刚与乱尘强拼内力,受了极严重的内伤,如何可敌?只得强忍喉中鲜血,与刘关张三兄弟勉强斗了十来招,抓起乱尘跃上赤兔马,欲往虎牢关退去。

可刘备誓杀吕布以求成名,如何可饶他?他平日总是隐藏实力,今日必杀吕布不可,又岂会留半分余力?只见他手中的双股剑千击万刺,竟借着关羽青龙偃月刀、张飞丈八蛇矛的威势,一股脑的攻向吕布。

吕布已然狂怒,左手牵着乱尘,身体骨骼格格爆响,右手陡然转了一圈,呼啦啦的一招大须弥掌——事关生死,哪还管你们能否承受?刘关张三人只觉天地如须弥、人生如芥子,连呼吸都被山崩一般的掌力瞬间剥夺了。这一只铺天盖地的肉掌前,纵你是先天神兵又如何?三人的兵器锵锵锵的脱了手,连身上的铁甲都碎了一地。生死之际,三人下意识的凝掌出力,与吕布对轰了一招。

众人只听震耳欲聋的一声暴响,随后便见吕布等四人如流星般地四散跌开。

只是这电光火石间,赵云、夏侯渊、夏侯惇、曹仁、曹洪五将已是飞身向前,直扑前来欲救乱尘。可西凉军中的张辽、高顺二人也已护至吕布身前,各挟一人,往虎牢关踏水飞奔。

但想那赵云武艺远胜他二人,他们又是负人奔驰,怎及赵云身法迅捷?刹那间,赵云已跃在他二人之后,双手龙爪,一手抓向吕布,一手抓向乱尘,高喝道:“留下人来!”他爪势刚猛无比,张辽、高顺二人虽在顷刻间转身全力以对,但又如何可挡?眼见赵云的龙爪手势如破竹,便要活生生从二人手中将吕布与乱尘抢去。

突然间,一条人影从赵云身后飞出,掠过赵云头顶,一伸手,就抓住了张辽、高顺二人的衣领,众人只见这条人影如轻烟、似鬼魅,身法招式之快,更胜乱尘与吕布,正猜测此人的身份时,却听赵云失声道:“诸葛前辈?”

赵云声音虽是不大,但在场但凡年纪稍长的高手听到这诸葛前辈四个字,又见他手提着一根羊毫巨笔,无一不是大惊——此人正是诸葛玄!想当年,“天下五奇”中的于吉以‘魑魅魍魉’双戟行走江湖,战遍天下无敌手,以武功论更是排名排在司马徽、桥玄、庞德公、黄承彦四大高人之上,被视为天下第一大高手。然而十年前,他遇上了这个号称剑杀之神的诸葛玄,二人在水绘园一战,诸葛玄只以一招”天问”便败了于吉,由此声名鹊起,然而他在江湖上犹若昙花乍现,自那役之后便激流勇退,不见了踪影。

按理说,诸葛玄这般的高人早已不问世事,今日却在这厮杀的战场上现身,这是何意?赵云此前曾见过这诸葛玄,敬他是师父好友,只得任由他救走吕布、乱尘,不敢出手阻拦。反而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四兄弟牵挂乱尘,非要救他不可。他四人皆为悍将,敌人愈强愈能激起心中的战意,均想纵是拼死抵挡诸葛玄的攻击、也要救下乱尘,手中兵器狂劈乱舞,齐齐施出毕生绝学攻向诸葛玄。但诸葛玄双手拎着乱尘吕布往后急退,只双脚飞踢,曹家四将的联手攻击在他眼中不过儿戏,轻巧腾挪闪避而过。这攻守趋退间,诸葛玄与四将已来至虎牢关下,先前吕布为求大胜,以巨石堵门,眼下关内兵士欲要搬石救人,可那些巨石极重,一时半会间怎能移开?诸葛玄却是微微一笑,抬脚在城墙上轻轻数点,身形如苍鹰般扶摇而上,虎牢关高逾十丈,他就这么轻巧地拎着吕布、乱尘二人登上了墙头。

曹家四将立在关下,欲飞身攀援而上,奈何虎牢关高峻无比,他四人每每跃至半途便坠落在地,而关上守兵又是不住地发射火箭、抛落滚石,直将他四人逼至汜水边。曹操见救乱尘不得,心中愤恨,高声道:“既然不能救我兄弟,我便拿你们血祭!”他也不待他人反应,持剑率领残兵杀向方才罢战的西凉军士。孙坚、公孙瓒被他的气势所染,亦领了残兵冲杀,其余十五路诸侯军马也回过神来,呼啦啦的往前冲。想那西凉军先前在吕布的率领下已是将这关东百万大军杀得只剩十几万人,可自身兵力也已不足三万,此刻关东大军反扑,他们如何能敌?众兵士只能且战且退,汜水冰寒,不少兵士跌入寒水之中,身后关门被堵无路可退、身前又有关东军士追杀,先前的胜败顷刻逆转。汜水滔滔,本应风急浪白,此刻却被鲜血染得殷红,浪潮之中,尽是浮尸。

诸葛玄立在虎牢关上,长叹一声:“于师兄,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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