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玄忽然放声大笑,可笑声如癫似狂,似笑实哭。其时凄风陡紧,忽听啪啪轻响,竟下起如丝细雨来——一场秋雨一场寒,诸葛玄的笑声渐渐无以为继,只余下如雨丝般的寒凉。
诸葛玄忽道:“三年前,于兄就曾问我:‘如有可能,可就此袖手?’于兄可还记得当日我如何作答?”
“记得。”于吉怅然道,“你说:‘夺妻之仇,焉可不报?红尘风雨,当有归期。’诸葛兄,你出剑罢。”
诸葛玄怔了一阵,拾剑在手。
诸葛珪走上前去,想要从诸葛玄手中夺过那把长剑,诸葛玄却不肯松手。
诸葛珪又夺了数回,大哭一阵,竟以双手紧执剑刃,一双手抓得鲜血淋漓。诸葛玄冷眼望着他,仍是一语不发。诸葛珪愣愣瞧着诸葛玄,猛然间将身子往前一送,任由长剑穿胸而过。诸葛珪至此而死,死于天下第一杀手之剑,死于同胞兄弟之剑。
诸葛玄从兄长身上拔出剑来,不由仰天长啸。内力灌注之下,掌中折剑,剑身尽碎。他更取过羊毫巨笔,蘸了兄长的鲜血,作起画来。
不过顷刻,已然画毕。这一次非是美人图,乃是渔夫垂钓图。细细观之,渔夫手中持的,非是长竿,而是长剑;渔夫所坐之地,也非水潭池边,而是断崖之上。
众人静静地望着这个名唤诸葛玄的人,这个号称天下第一的剑客。
甘风叹了一口气,转身出了这水绘园。他走了几步,回头说道:“今日一战,无论生死胜负。若是你生,河北甘家永世候你,我儿甘宁、我女甘倩拜你为师;若是你亡,忝云居亦养四人。”
诸葛玄的嘴角微微一动,并未作答。他的人、他的心已经死了,还需要什么表情、什么言语?
于吉仍是负手而立,忽见一个人影闪到他身前,却是庞德公:“好,好,好!既然你执意要做天下第一,我便来成全你。若你连我的刀都赢不了,又如何勘破这不知生死、不问红尘的魑魅魍魉?”
秋风细雨微拂着诸葛玄的银白鬓发,一派萧瑟。庞德公深吸一口气,从背后抽出了他的刀。这是一把阔背大刀,刀长五尺,厚约一寸,刀锋未开,更似数十年不曾保养使用。可此刻被庞德公持在手中,却透出一股久经沙场、万夫莫当的骇人气势。
浮屠刀!刀者,杀也;浮屠,佛也。故此浮屠刀未开锋,只为慈悲救苦,令败者稽首皈依。庞德公少年之时,便以此刀闯荡江湖,更凭之惩奸除恶、救人无数,立下无量浮屠功德,终成一代高士,位列天下五奇。但此时此刻,这浮屠刀面对的是天下无双、可斩鬼神的诸葛玄——尽管这位剑神的长剑已一断再断。
秋风更紧,冷雨渐大,这肃杀凄清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众人皆是一言不发,诸葛玄更是身若顽铁,缓缓举起那仍沾着兄长鲜血的羊毫巨笔。
剑神手中无剑,可他心中仍有剑。他自身,便是那柄剑。
这柄剑久被情爱缠绕、久经杀念侵蚀。诸葛玄虽未出手,左慈已轻轻叹了一口气,因为他知道,庞德公挡不住这柄剑。
就在这生死胜负将分的一刹,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庞德公的肩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一切皆因我而起,今日也当因我而灭。”
诸葛玄抬头看去,见于吉那张熟悉的脸庞,可脸上的笑意却那般平淡,竟让他满腔仇恨与无奈的心不住轻颤。
诸葛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高举的羊毫笔缓缓垂下。
庞德公深深地望了于吉一眼,但见于吉对自己微微点头。庞德公随即仰天长叹:“好!好!好一个缘起缘灭!”他伸出手,与于吉右手紧紧一握,退到一旁——故人一场,知交一世,既为侠友,便当如此!
于吉转身,苦笑着望向诸葛玄,随即拔出了他的双戟。这对双戟,便是令天下武林闻之色变、小儿闻之止啼的诛杀鬼器,名唤“魑魅魍魉”。《左传・宣公三年》曰:“魑魅魍魉,莫能逢之。”于吉早年以杀心通武,将杀道练至极致,收千贼之兵、集万恶之血,在大火中锻煨七七四十九日,终炼成这对双戟,命名“魑魅魍魉”,意在以恶制恶、匡正世风。后来于吉得遇道法点化,终明心见性、心皈大道,这对双戟便二十年未曾再现江湖。此刻凶器重现,众人只觉一股凌厉杀气喷薄而出,连秋雨都似被这杀气侵染,打在身上,寒若冰霜。
诸葛玄面如磐石,内心却大震。三年来他日夜悟剑、砥砺精研,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与此戟一战。今日如愿以偿,他终于领教到这成名凶器所散发出的那股不可抵挡也挡无可挡的戾气。
这种戾气,就像他的剑。折断之前的剑。
但陡然间,那戾气却全然散去,只听哐啷一声,那魑魅魍魉已从于吉手中脱出,落在脚下烂泥间。
诸葛玄仍是一动不动。
司马徽冷冷地望着诸葛玄,轻声叹道:“诸葛玄,你已输了。”
诸葛玄的心在滴血,自己确实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但剑神的剑,怎可有来无往?
于是,他大吼一声,终于出招。
三年前,诸葛玄用了半年时间精研武学,此后身入江湖,走南闯北,由东至西,横扫天下九州八十一郡,一路浴血,将江湖间显门名宗的绝技悉数败尽。其后他印证自身武道,终创出一桩剑法,共计九招八十一式,号曰《天问》。
两年前,他武理大进,故将《天问》剑法全盘推倒,重梳剑意剑理,再创《天问》杀诀,只余七招四十九式。
一年前,他会当江湖绝顶、一览众生之小,于泰山岱顶坐悟三日三夜,将《天问》所余七招删繁就简,只剩三招十四式,却可纵览天下刀剑。
他原想,这《天问》剑法已简无可简、敌无可敌,但历经诸葛山庄被大火焚毁、自折长剑、黄云裴情断意绝等重创,他重锻长剑时,明了“剑杀”之极致,这《天问》便只剩一招。只此一招,便集繁为简、大巧若拙,包揽世间万物、亦破尽世间万物。至此,诸葛玄于剑道一法,已然大成,臻于极致。
此刻,诸葛玄已出招。那夺天地造化之威的《天问》一招!
一个人,只有到最伤心、最痛苦的时刻,才能激起内心深处无尽的潜能。而诸葛玄身为剑神,他这一剑,已然灌注了二十年来的风雨凄苦、恩怨情仇。这其中故人来来去去、昔情断断续续,他这一剑便要连贯一体、一并斩却!
是时,天地无声,秋风悲雨,秋虫寂然。
于吉苦笑,闭上双眼——如若这样,能助你解脱,我纵是身死,又有何妨?
只见剑光闪灭。群雄发出一声长叹。
似光阴时辰都静止于此时此景。
诸葛玄发觉天与地颠倒了,而自己在飞翔。
他看到于吉周身无伤,仍立在原地,然后他看到了黄云裴,目中含泪。而他的笔呢?
他双手握着羊毫笔,可笔毫却已消失不见。
鲜红的血,从黄云裴胸口慢慢地渗透开来,而他的笔毫也从那雪一样的纯白染得血红。
好快的《天问》,这是众人对诸葛玄剑法唯一的赞词。
好快的黄云裴。
灯火飘摇下,黄云裴还未被鲜血染透的白衣,被染成了黯色。
庞德公等人皆垂下头来,轻轻地叹着气。于吉苍目含泪,静静地走到黄云裴身边,颓然跪倒:“我于吉今生有负于你,若我此时应诺你来生之事,又违了你舍命相护之意……你若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且都说与我听罢……”
黄云裴淡淡一笑,却望着诸葛玄。诸葛玄亦呆呆地望着黄云裴。黄云裴在笑。他今生今世最为挚爱的女人在笑,所以他也笑了。
黄云裴笑得甚是勉强,几缕鲜血从她绽开笑容的嘴角间流出:“咱们奉先也有二十岁啦……奉先奉先,奉子之先、承子之情……这些年来,我一直不肯告诉你我将奉先藏在哪处……他先随左慈真人拜师,我又求张道陵天师说情,让他随了普净大师。他日身兼佛道两家之长、得了天下武道之极,总能不误了你当年的青云之志罢?”
诸葛玄热泪纵横,哪里还能有什么言语?
“云裴。”良久后,诸葛玄才颤颤开口。黄云裴笑得更美了,就像她胸口盛开的那团墨菊般,笑得那么鲜艳。
“原来你所说的天下第一,不是真的天下第一,‘第一’再好,却比不过‘唯一’,是么?”诸葛玄努力尝试着平静地说话,但他的声音还是不住地发颤。
黄云裴抬头四望这水绘园中的墨菊秋景,似乎在寻找答案。可她明目四顾,只见周围诸人无一不是面带悲色,而园中美景亦似只剩黑白二色,终没有她要的答案。她扭过头来,盯着诸葛玄,勉力地点了点头。
诸葛玄还未反应,羊毫的笔头已经完全淹没在那滩血红之中。
“云裴……云裴!”诸葛玄蓦地发起狂来。
他挥舞着那只去了笔毫的羊毫笔,慢慢地将他的《天问》挥舞着。无可抵挡!
黄云裴像静止的雕像般瞧着陷入癫狂的诸葛玄,任凭耳边听到笔杆擦着风的呜咽声。
诸葛玄化成了招式的鬼,水绘园里刮起了凄绝的厉风,犹然还带着墨菊的香气。
笔如霜雪,情如霜雪,人亦如霜雪。
左慈、普净二人观看着这一切,忽想起自己当年之事,如云起潮涌般,亦感觉到天地亦随着诸葛玄在旋转。
黄云裴慢慢地阖上眼睛,她看见了。见与不见,始终都在那处。
诸葛玄挥舞的手停了。诸葛玄彷徨痛苦交集的脸,在她慢慢阖起的视野里逐渐模糊、黯淡。
“唯一,我终究不是你的唯一。”诸葛玄终于不支跪地,笔杆斜斜撑在地上。伤愁早已侵蚀入骨,多熬一刻都是奇迹。
“到底,什么才是天下,或者天下到底是什么?”诸葛玄受到太大的震撼,以致于他握着黄云裴逐渐冰凉的手时,竟然有些恍惚。
“天下,天下人的天下。”黄云裴闭着眼睛笑,摇摇头,“可惜,我再没有机会看到我的天下。我要的天下第一,终究不是天下第一。”她的言语中,充满无限的惆怅。
美人未竟。
英雄未竟。
“便这样罢,我去啦。”黄云裴的气息终是衰灭。
诸葛玄的虎目里尽是泪水。他只能抱着黄云裴的尸体,眼睁睁地看着血色从她脸上慢慢褪去。
风起,花残。
水绘园中,秋风细雨,菊影交荫。
诸葛玄枯坐在墨菊树下。
酒香。花香。
他身前水光山景,蕉石掩映。水明楼静,碧波荡漾。
他白衣胜雪,心亦似雪。以至于他仰头喝尽坛中美酒时,犹如冰雪灌身。
那一年,诸葛玄四十岁。子曰:四十不惑。
情恨如斯夫,不过如此。
一叶扁舟。萧瑟汜水。满江浊红。寒风狂起,裹挟着虎牢关大战激起的尘土与血腥味。奔流汜水中,一叶扁舟上下颠伏,舟上于吉岿然不动,汜水两岸数十万敌对将士亦是寂然不动。
众人皆似已忘了身处沙场,只是望着矗立在那一片鲜红中的诸葛玄。
诸葛玄浑身浴血,残阳亦如血。他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衫上已是数百道刀伤剑痕,有几处伤口之深,犹可见筋肉白骨。他用力一扯,将后背的倒钩利箭连同碎衫一并扯下。他本就沉毅坚忍,却仍忍不住周身剧痛,狂喷出一口鲜血。他激战良久、受创颇重,就那样以毫笔支地,脊骨依旧挺拔坚直,映在那抹残阳下,更添凄壮之色。
“云裴。”诸葛玄面色苍白,几无血色——可还记得,再遇云裴时的心断意绝之痛?可还记得,大哥自刎于自己剑下时的失兄若父之痛?可还记得,白羊毫笔端在云裴胸口绘出那团鲜红时的万念俱灰之痛——肉身再痛,又怎及心痛?
时光如刀割,这十年来,他枯坐水绘园中,终日醉酒癫狂,日不能醒、夜不能寐,直痛到骨髓里去。此时此伤,又何及心伤之万一?
他望着手中那只羊毫巨笔。笔尖赫然盛开着鲜艳欲滴的红。他只觉得,自己的记忆便如视线一般,模糊而血红。
诸葛玄忽然昂起头来,对着阴霾的苍天,歇斯底里地大笑。他虽是在笑,却如同鬼哭神嚎。在场诸人,上至曹操、赵云、张辽这等将帅,下至伙夫马卒,皆被他这股英雄悲恸之姿所动。
笑声陡然停了。于吉的叹声却是未停。
诸葛玄将脸上的血迹抹净,又整了整衣冠,以巨笔为烛香,躬身对着葬着诸葛珪、黄云裴遗骨的海陵城方向,遥遥而拜——一拜乾坤天地,恨天地不仁、拆情爱姻缘;二拜高堂长兄,念兄弟情深、自死剑下;三拜亡妻云裴,怨聚散离合、玉人魂断。他重重地将头磕在河岸边的碎石上,碎石尖锐,直教他额头磕破,鲜血涌流。诸葛玄伏在地上许久,终是将巨笔插入泥土中,双掌罡力一吐,“啪”的一声,巨笔折为数段。
这支笔所负载的,太多、太沉,日积月累,他的生命,已不能承受。诸葛玄已脱不出、舞不动,只好就此折断。
他此番用力,更是牵动内息,当下便咳出一大口鲜血。他陡然直起身子,冷眼望着面前数万关东兵众。
突然间,他念起窖藏在水绘园里的那些陈年女儿红,还有斜挂在树干上的渔竿,还有那些落寞的墨菊。每到深秋,残落的花叶落在水面,依稀可见水纹轻颤……
他终是拔足狂奔,直往前冲。他手中已无兵刃,拳掌翻飞、腿脚纵踢,拳脚已硬如铁砧,胆敢拦在他去路上的刀剑一沾即碎;他的人,已似怒蛟、似利刃,在那片招展的各色旌旗间,直杀得人仰马翻,尘土飞扬。他只是前进!
诸葛玄全身上下,已无一处白色,浑似一个血人。这个血人在那片血雨腥风里,且进且笑——他笑的样子像在哭。
古来燕赵悲歌士,豪壮亦不过如此。曹操早先听闻过诸葛玄的威名,今日一见,终是领会到这等当世豪杰的天人威势。他忍不住苦笑——有道是“寸心言不尽,前路日将斜”,此人一如胞弟乱尘,至情至性、为情所困,今日一意求死,怕也是其最好的归宿。他望了望羁押着乱尘的虎牢关方向,拉转马头,带着曹仁一干人等,静静离去。
袁绍亦是怒极而笑。他周身黄金甲胄,本显威猛,可在赵云、关羽等人眼中,却是无比狰狞丑陋。只听袁绍冷笑道:“诸葛玄!你再往前进啊!你已连败我四个千人队,我十万大军,你又能杀得几个?”
诸葛玄不答,仍是一往直前。袁绍高举宝剑,扬声道:“今日袁某誓师讨逆,这诸葛老贼不思君恩家国,却助纣为虐。诸将士但凡用命者,赏黄金千两;斩诸葛玄者,进官三级!”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霎时间袁绍帐下冲出无数军士,那黑压压看不到头的兵甲,在震天的人喊马嘶中涌上前来,阻在诸葛玄与袁绍之间。
诸葛玄飞身直纵,半空中双掌分分合合,铁掌如排山倒海般不住拍出。掌力所到之处,兵卒铁甲碎裂、军马血肉横飞,沾者死、触者亡。这汜水之畔,已成了人间地狱,空气都被鲜血浸润,渐渐起了一层薄薄的血雾。但见诸葛玄的人影在这团血雾里斩风破浪般驰骋纵横。战到此刻,他杀心已是大起,这些年来如雪一般的痛苦,从他的伤口处、拳掌里喷泄而出。可江海浪潮无穷尽,人力总有枯竭时。他越往前,拳掌越是滞涩,滞涩到十一名兵士的长戈搠穿了他的身体,他仍浑然不知。他已似厉鬼,伸手一拉,将那一束一丈来宽的长戈在腹上拖过一道血痕。待将那十一名兵士拖到身前,左爪横抓,将这十一名兵士的喉管整个扯下;右手更是抽掌一扫,将铁戈齐根扫断。断戈仍留在体内,鲜血不停飞溅——他诸葛玄是为何人?诸葛剑鬼,当行战神之事、尽厉鬼之威!
诸葛玄越是豪勇,袁绍心头越恨。他亲自张弓射箭,锐箭营诸将士见主帅射箭,哪敢不从?丝毫不顾与诸葛玄酣战的己方兵士,一时间,利箭如同黑云压地,天地间只剩利箭呼啸穿空的声音。箭雨之下,伏尸三里。诸葛玄双掌连贯,不住扫落利箭,可一人之力再强,又何以能与千万箭雨匹敌?不多时,他已似刺猬,双掌双腿间插满了利箭,森森白骨清晰可见。但诸葛玄仍是一步一步往前而行,他的步伐甚慢,呼吸沉浊,却依旧向前!向前!向前!他的脑中,只有“向前”二字!
这时候,莫说是袁绍,十八路诸侯、百千领兵之将——老如陶谦、智如孔融、沉如公孙瓒,皆是脸色苍白。他们不解,更觉惊讶:是什么在支撑着这个浑身浴血的人往前走?难道袁绍真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引得他如此执着?人生在世,究竟是何仇何恨,才能教人如诸葛玄这般毫不畏死、豪气干天!
袁绍更是吓得冷汗直流,失声道:“铁骑营……快!快!快杀了他!”
眭元进、韩莒子、吕威璜诸将见诸葛玄势若鬼神,哪里敢上前阻拦?但军令如山,他们只得硬起头皮,各自率领帐下的长枪精骑突击而上。须知汉人受《孙子兵法》影响颇深,讲究奇诡之道,故而两军交战时,骑兵虽分重、轻两类,却只以有无铁甲为区分,手中武器仍以马刀、利剑为主,或迂回包围、或游走追击、或骚扰奔袭,可谓“踵败军,绝粮道,击便寇”,少有似长枪步兵那般紧密结阵、以蛮力硬撼。但袁绍地处河北,与鲜卑、乌桓、夫余、濊貊等游牧民族常年交战,苦于外族马迅人快,经由田丰、沮授、颜良、文丑等人商议谋划,终是创出这连人带马、从头到脚裹满铁甲、手持四丈精钢铁枪的特殊军队。两军对战时,这铁甲精骑仿若长枪步兵阵,百骑为一组,前后绵延数里,成锋矢之阵,以汉家正兵对夷狄奇兵,堂堂正正、密密麻麻地向前突撞。
袁绍这长枪精骑一出,犹如铁墙逼压,在场诸侯无一不大惊,均想:袁绍这两年在河北经营得风生水起,今日前有渤海重骑、后有长枪精骑,果然有些本事。只是用这冲锋陷阵的钢铁怪物来对付诸葛玄这样的豪杰人雄,未免太过狠毒。诸葛玄纵有通天本领,也经受不住这铁桶方阵的碾压。公孙瓒素来与袁绍有嫌隙,又有土地之争,料知迟早与袁绍一战,若战场上袁绍派出这铁甲铁骑,自己定难应对,便愈发埋头苦思对付这铁马的对策。
当是时,尘烟激飞,马蹄如雷,众人已看不清沙场形势。诸葛玄望着正面冲撞而来的钢铁城墙,陡然大啸,拔足向前,双掌雷劈斧砍,欲斩风破浪,硬接此阵。可这铁阵之中,骑手重二百斤、马重三百斤、人马铁甲又重两百斤,加之冲势迅猛,每一人都有千钧之力。诸葛玄纵有鬼神之勇、舍生之志,仅凭区区肉身,又如何能挡?众人只听战马奔腾之声渐止,眭元进、韩莒子、吕威璜诸将所率的长枪精骑已停在汜水河边。尘烟慢慢沉淀,只见诸葛玄匍匐在地,数十根长枪贯身而过,似钉子一般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众人见诸葛玄一动不动,以为此人终是战死。赵云、刘虞等人被他的豪气所感,皆脱帽卸兵,以表敬意。诸葛玄的身子微微抖动,嘴唇嗫嚅,可他气若游丝,口中溢出的只有鲜血,连不成调,已不能附和着遥坐船头的于吉,吟唱自己那首《水月镜花》了。可他的心里仍在唱,唱给自己听。
诸葛玄猛地一挣,竟将双腿生生挣断。他周身骨骼碎裂、筋脉断绝,那又如何?他内力散尽,那又如何?纵使是爬,他也要往前——云裴,古有干戚之舞,猛志常在。今日我不肯稽首,天刑何有于我哉!……布儿,为父这三十年来,不曾对你言说过半个字,更不曾为你做过一件事。今日以死相救,能替你拖得一刻便是一刻,他日你一定不能负你母亲替你取名的苦意——天下布德、造福苍生,天下布德、造福苍生!
他在碎石滩上爬了不足一丈,身后便拖下一道血痕;再爬一丈,那血痕却越来越淡——他全身失血,已是无血可流!
一代剑神,岂可轻易倒下?可前方的道路,为何如此漫长?漫长到他觉得浑身冰冷,似置身冰窖之中。
袁绍令旗一挥,眭元进、韩莒子、吕威璜诸将又率领铁骑方阵,纵马回奔,从诸葛玄身上再次碾压而过。
尘烟里,诸葛玄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黄云裴赠他的水绘园里——天空被盛开的菊花映得灿烂,湖面平静,他品着一杯佳酿,膝头横着鱼竿,端坐在墨菊树下,他爱的人,也安静地长眠在墨菊树下。
寒风一起,酒香、花香,还有悔恨与怀念的味道。
汜水滔滔,寒风萧萧。
虎牢关前,硝烟弥漫,军旗猎猎,却再也听不到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于吉重重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十年了,十年光阴,你虽已知‘错’,却仍是这般执拗。”
没有美酒,没有花香,只有呜呜的风声。
于吉默默地起身,缓缓涉水踱到诸葛玄尸体前。他看见了诸葛玄脸上凝固的笑容——那种睁着眼睛,却又无比满足的笑容。
于吉轻轻合上了诸葛玄的眼睛,抱起他的尸体,失魂落魄地顺着来路,跌跌撞撞地趟过鲜血染红的碎石滩,涉足在冰凉的汜水里。
他的身后,西凉军似长绳上的蚂蚱般渐渐退回关内,而关东诸军也已折损十之八九。
今此虎牢一役,没有胜者,只有亡魂。
于吉怀中抱着诸葛玄,举目四顾,但见猩红的汜水里飘着密密麻麻的尸体,随波漂浮。他又仰头望着空荡荡、死沉沉、灰蒙蒙的天空,只突然觉得无比寒凉,寒凉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自己。
寒风割面如刀,裹挟着冬日的萧瑟。
于吉将诸葛玄的尸身轻放在小船上,替他细细擦去脸上的血污,又整理了他身上的衣衫。一挥手,那叶扁舟已然起火。
于吉孤立在寒水中,静静地望着小舟上的火焰愈燃愈旺,直至将诸葛玄的尸身完全吞噬。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那些跳跃的火焰,要把自己也一并蚕食吞没。
火终是熄了,于吉也终是消失不见。
怎么来,怎么去。
天际,最后一抹血阳终是落下山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