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知高矮二人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却也惊讶非常,均在心底想:“主公遣我二人夜闯郿坞之前,便已明言此行凶险异常。我二人同受主公之命,自然明白其中含义——一来主公并无兵权,故而只能遣我二人私相打探,并无后援;二来主公身在长安,久受董卓监视压制,现在尚未到明枪真刀相斗之时,若是遣了大队人马强攻郿坞救人,岂不是要被董卓帐下众人认出身份,坏了主公大事?既然定然不是主公所派,那究竟是何方人马呢?”
董卓顿了一顿,环视高矮二人,又道:“王方、牛辅听令,速领本部人马,代老夫剿了这帮小贼!”王方、牛辅本就巴不得不再围攻这周身古怪邪门的乱尘,此时听董卓下令要自己前去外城解围,忙不迭地领命。他二人听得刀剑声越来越近,急急点了人马,正要退下,却见前院奔来一人。那人倒也奇怪,周身无伤,却是跑一步跌一步,东摇西晃,犹如醉酒一般,只听那人锐声嘶喊道:“太师……有……有……”
他话还未喊完,只见背后刀光一闪,已将他从头到胯一劈为二。此人胆敢在内城中行凶,董卓帐下众人皆是抢出门去,直往他奔去。但只瞧见来人那张满是刀疤的凶脸,不由起了怯意,一个个在他身前三丈处停住,并不敢再上前一步。乱尘正昏昏然间,却觉得负着自己的矮者身子微微一颤,又听身旁高者口中轻轻“咦”了一声,忍不住抬眼瞧那来人。但见那人满脸络腮胡子,脸上、脖间、手臂皆是一道道纵横沟壑的疤痕,手上更是提了一把血淋淋的鬼头大刀,不由得一怔——此人面容如此熟悉,不正是当年张角师叔座下的大弟子张燕么!
张燕也已瞧见乱尘伏在矮者背上,脸上更是血色无多,霎时眉头一紧,心中暗自自责:“哎呀,小姐知他有难,要我率众星夜驰援。虽然一路狂奔猛赶,却还是来迟了。这小子若活不成了,我可如何向小姐交代?”他正兀自沉吟间,听身前有人喝道:“你是何人,胆敢私闯郿坞!”另一人道:“见到太师,还不抛下兵器,速速下跪!”第三人道:“单单跪下可不成,须得再磕九个响头。”这三名卫士素来喜欢拍马邀功,见张燕仍然一言不发,第一人又道:“你这小贼可是怕了太师威严,怎的不说话了?”另一人应和道:“若是怕了,怎么还不跪?”第三人笑道:“看来这小贼怕得傻了,连话都不敢说了。”他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如猢狲一般说了半晌,也不见张燕反应,以为他真是怕了,便互相使了个眼色,挺刀直劈张燕。
说来也是奇怪,三人的大刀距离张燕尚有两丈远,身子便如软泥般瘫了下来,倒在地上。张燕这才嘿嘿一笑,身后晃出十余人来。贾诩眼尖,已看出这十余人鼻中均塞了棉丸。他一向心思缜密,情知这郿坞守卫众多,仅凭如此数人便攻入内城,一定是用了毒烟毒雾一类的物事。他定睛再瞧,果然见到一缕缕几不可见的黄烟飘了过来,当下便明白这张燕一直按兵不动,是在等着黄烟扩散。情急之下他大声喊道:“大家速速掩住口鼻,这贼子施了毒烟!”
众人听贾诩一声大叫,均慌了神,急忙伸出袖子掩住口鼻。但那黄烟扩散甚速,毒性也极强,不一会儿工夫便放倒了一大片。饶是王方等人内力不差,也只能勉强抵御,身子已是摇摇晃晃。张燕眼见黄烟奏效,哈哈笑道:“董卓老贼,你当年攻破广宗、纵兵屠城,戕害无辜百姓,可曾想过也有今日!待俺张燕取了你的狗头,祭我先师与一众黄巾兄弟!”他杀念一起,手中鬼头大刀翻起一个刀花,刀背上的钉环叮叮作响,劈头盖脸地劈向董卓。这一刀既沉且稳,显然是张燕灌注了全力,势要取了董卓性命。可董卓脑子转得飞快,大手一抓,已从身边揽过两名侍女,对准张燕的刀势来路,顺手一掷,将两名侍女掷了出去。张燕并非侠义之人,见董卓掷人来挡,也不收刀。但听得“啊……”的两下尖声惨叫,鬼头大刀已将两名侍女齐齐劈为两半。
经这么一缓,张燕的刀势自然慢了下来。李儒借此良机跃到董卓所在的台阶下,伸手在一根金柱上用力一拍,便听哗啦啦一声,落下一层铁栏,将他与董卓护在后殿。
张燕未曾料到这其中的机关,不免恼羞成怒,抽刀往铁栏上猛劈数下。但见火星四溅,却是奈何不得铁栏半分。
忽听得隐隐传来一阵刀剑交击、嘶喊之声,过不多时,喧哗声已传到内殿。张燕心头一惊,回头一看,只见一名手下满脸鲜血奔将过来,已失了一条左臂,执刀的右手兀自不住流血,叫道:“张……张将军,董贼势众,弟兄们守……守不住了,将军快……快带曹公子走罢!”张燕惊道:“我带了八百黑山弟兄来,这才不过片刻时辰,便守不住了?”那人急道:“将军快走罢,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张燕情知这郿坞守卫众多,仅凭己方数百人之力万万抵挡不住,而黄烟之毒也只是一时之计,其余守卫已有了戒备,眼下已反攻至此。自己虽恨董卓至骨,但若再久留,非但不能救出乱尘,更要将这一众弟兄皆折在这郿坞中了。他向来果断,见高矮二人身上均有伤,顺手一提,将乱尘负在自己背上,道:“两位壮士,这便随张某一起杀将出去罢!”
他只一发话,手下群豪便齐声呐喊,都要随他冲往外殿。高矮二人互相对望一眼,心头俱是一热,似已回到当年金戈铁马、席卷天下的豪迈光景。只听那高者爆喝一声,道:“兄弟们,随我冲杀!这些王八蛋,杀得一个便赚一个!”众人轰然应诺。张燕嘴角微扬,已然猜出这高矮二人同为当年黄巾义士,否则不会以兄弟相称。倒是那矮者沉着冷静,道:“且慢!弟兄们,此来救人要紧,大家只需护着乱尘公子周全出坞,不可鲁莽枉送性命。”
局势危急,张燕也来不及细想二人身份,叫道:“说得不错,弟兄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只求突出重围,不必争一时快意!”当下他提鬼头大刀,迎着赶入内城的侍卫冲去。众人齐声呐喊,紧随其后一路冲杀。郿坞内外城之间是一条狭长小道,守卫虽多,一时间挤在小道中无法前行。众人在张燕与高矮二人率领下狂突猛杀,直杀得鲜血四溅、尸骸堆积。
好不容易奔至小道尽头,已遥遥望见外城轮廓,忽听得一阵嗤嗤锐响,正对面数队弓箭手射出一阵箭雨,呼啸袭来。张燕大刀狂舞,横拨竖挑,舞得密不透风,将迎面利箭一一拨落,脚下丝毫不停,径直前冲。忽闻身后数人闷哼,他回头一看,才发现带来的弟兄已死得一个不剩,高矮二人肩头、大腿也各中数箭,仍强忍伤痛蹒跚前行。张燕又怒又恨,吼道:“他奶奶的,俺老张和你们拼了!”矮者陡然跃起,用左肩替他挡下一支利箭,咬牙道:“张兄弟,莫要意气用事……你带着乱尘公子快走,这里……由我们二人挡住!”
男儿有泪不轻弹,纵是张燕平日豪迈粗犷,此刻也忍不住眼眶泛红。这时又一波弓箭手赶到,连连拉弓放箭,羽箭如漫天飞蝗般攒射而来。张燕武功再高,又怎能在这箭雨中脱身?高矮二人见情势危急,不顾自身安危,厉声怒吼,挡在张燕身前,扑向那队弓箭手,欲以肉身作墙,杀散弓箭手,为张燕争取片刻生机。
张燕见二人舍身赴险,心中悲愤至极,有心相救,却又如何来得及?眼看二人便要倒在箭雨中,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外殿掠来。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如一缕轻纱掠过,眨眼间地上已无半支箭矢。只见一人挡在二人身前,身着宽大夜行黑衣,面戴一张狰狞的鬼脸面具。郿坞兵卒这才发现,方才射出的箭矢,尽数落在她脚边。
张燕见来人现身,面上大喜,心道:“小姐来了,咱们今日有救了!”郿坞兵将不识此人,一名将校旗令一挥,一队弓箭手再度拉弓搭箭。那人冷冷哼了一声,众弓手只觉黑影再闪、眼前一花,回过神时,利箭已尽数倒插在自己心口。
要知这队弓箭手足有百人,此人眨眼间便夺箭反刺,宛若百手分身。郿坞中人何曾见过如此神速的身法绝技?正发愣间,那人从张燕背上接过乱尘,低喝一声:“走!”她不等张燕三人应声,便径自朝人群走去。郿坞守卫哪里肯容她脱身,又纷纷放箭射来。只见她卷起衣袖,信手挥洒,咄咄连响,将长箭尽数挡开,更随手反掷。片刻之间,她已背着乱尘闯过箭阵,周遭守卫顷刻间纷纷中箭倒地。
郿坞守卫何曾见过这般神技?一时间又惊又怕,只敢远远地围住,不住地喝骂。张燕等人也缓过神来,一声低吼,随那鬼脸客扑入人群。乱尘此刻半昏半醒,只闻一缕缕淡雅幽香,才发觉背自己的已换了一人,那幽香便自此人身上传来。他忍不住低头望去,只见对方身形瘦削,周身笼在黑纱之中,脸上覆着鬼脸面具。乱尘心中一喜,认出她便是徐州郊外与自己共历生死的少女。少女出招御敌时,不经意地露出如雪的脖颈与如藕的手臂,轻喘之间吐气如兰,幽香满怀。乱尘又喜又忧:“这位姑娘吉人天相,总算没被张闿所害……可她行事甚是古怪,明明是温婉少女,却戴鬼脸面具,唯恐被人瞧见容貌。她此刻所使武功与我同属天书一脉,虽不及我招式雍容平和,却远比我刚猛霸道。莫非是张角师叔座下弟子?若真是如此,怎会将天书武学练至这般境地,竟与道家中庸无为之道背道而驰?可若不是,世间又有哪家女子通晓天书武学?”
少女不知乱尘已然醒转,强攻御敌的间隙,仍不时伸手托住背后的乱尘。只见一矛矛齐掷、箭矢乱射,少女仅凭一双空手,宛若千手观音,使出精妙擒杀招式,在人群中穿梭如燕。她掌力刚猛,每出一招,便带起风雷贯耳之声,守卫们非是骨裂筋断,便是身首异处。少女背着乱尘在这血肉横飞之地疾行,前方守卫越战越胆寒:一来惧她刚猛无俦的掌力,二来觉她身法飘忽,时东时西,仿若腾云驾雾、足不沾地;再加上脸上鬼脸面具狰狞可怖,宛若地府勾魂的阴差。
不多时,五人已杀至郿坞门前,只闻哀嚎、咒骂、呻吟之声不绝于耳。地上东一摊、西一滩,尽是尸首与血污。
此时天已大亮,明亮的阳光照在郿坞紧闭的大门上,门前更有一排排铁甲卫士,个个左手牵着一条猎狗,右手提着大刀;而郿坞的城郭上,更是一排排蹲着长弓手与投矛手。见到乱尘一行已闯将过来,齐声地大喊“杀”字,威势震天,直如沙场临敌一般。乱尘心头一震——这一帮人已不是寻常兵士,倒更像一支武林中人组成的军队,单以此时的气势来看,要比自己在陈留时见过的袁绍精锐还要厉害!此时东自荥阳一线,西至陈仓、散关一带尽是董卓势力范围,这董卓果然厉害,竟网罗关中武林人士、豢养凶猛猎犬,组成这铁甲军团。
那些猎犬吐着长长的舌头,不住狂吠,露出猎食前的狂躁兴奋,只待铁甲卫士松开缰绳,便要上前撕咬。如此阵仗,以乱尘武功之高都露出惊惶之色,张燕等人脸色更是剧变。那少女感觉到乱尘身子轻轻一震,虽未回头,伸手轻轻在乱尘后背抚拍,柔声道:“公子放心,有我在……无论人是狗,没有一个能动你!”
她身法极快,各人都没看清她如何动作,但见她一伸手,已抄过一把朴刀,转眼间杀入猎犬与铁甲卫士之中。一时间,只听人嘶犬吠,不断有甲叶碎裂之声。她虽杀得兴起,可这郿坞守卫实在太多,心知不能恋战,忽然伸出手来,已将张燕提起,远远地掷出郿坞外。身形一晃,避开数把长戟,又跃到高矮二人身边,左右双手各提一人,脚下一拧,人已在城墙上如履平地般向上窜奔。城郭上面虽有诸多长弓手、投矛手,但又怎奈她如妖魅般的身法和厉鬼般的内力?
不多时,她已跃至城郭之顶,也不待转身,双手呼呼连出十八掌,以排山倒海的内力打出一道气墙,这才向坞外飞跃。此时阳光更亮,春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将下来,如金粉一般涂在活人、死尸身上。乱尘伏在她身上,身在半空,居高临下向下望去,只觉刺眼难当。
众卫士待得惊觉、洞开郿坞大门追出时,已只能见到乱尘一行五人的背影。各人面面相觑,相对默然无语,但见远处黄沙翻飞,乱尘等人已是渐奔渐远,再也追不上了。
过了良久,牛辅等人才解了毒,董卓长吁了一口气,道:“想不到这小贼如此了得,竟有这般厉害的同伙相助。”李儒道:“太师,你可记得这持刀的莽汉?”董卓先是一讶,旋即便知晓他话中之意,道:“当年老夫领兵剿匪,攻广宗、除黄巾,可真痛快得紧。这人口称张燕,定是黄巾余党无疑。哼,老夫当年下令屠城,便是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没想到却被此贼逃了!”李儒又道:“传闻当年张角从军中挑选资质上佳的弟子授艺,传了‘苍黄真气’内力修习之法,其中最厉害的便号称十大护法,这张燕便是大护法;而那一高一矮两个人的武功路数,一是鹰爪门、一是海沙派,当是老二周仓,老六裴元绍……”贾诩讶道:“周仓、裴元绍二人不是王允的护府侍卫统领么?”
他话还未说完,董卓已然震怒,大声骂道:“好你个王允!老夫自进京以来,一向待你不薄,加官进爵、封侯赐邸,便是敬你为托孤元老,更知你有经国之才,这才极力拉拢。你不思图报,却派这两小贼夜闯郿坞,与老夫作对!”他盛怒之下,直要下令擒拿王允,可转念便想:“王允乃是清流之首、更是汉室巨擘,此时若拿了他,便是公然与天下士子作对。我现在已有蚕食汉室的计划,少不了士人协助治国,现在若是鲁莽行事,招致他们反抗,岂不是重蹈古来权臣覆辙?可我一向铁腕执政,这王允公然捣乱,我若不拿他问罪,不仅损了老夫威名,若帐下将领效仿葫芦画瓢,也学他这般犯上作乱,老夫霸业如何可成?”
李儒久侍董卓,善于察言观色,见董卓面上阴晴不定,心中早已猜知,便上前道:“太师,现在我们虽然兵强马壮,但终是根基未稳,在外更有袁绍、曹操一众逆贼未平。王允老贼实乃奸猾当诛,但一无兵马、二无实权,只不过是跳梁小丑,暂且留他性命,待咱们剪除了袁绍一干乱党再杀也不迟。”
董卓正沉吟不语间,却听王方道:“军师所言极是。王允之事尚可押后,可今日乱尘大闹郿坞,若是任由他们逃了,传了出去,岂不是损我西凉军威?”他顿了一顿,面朝李儒,又道:“想来此间计策也是军师所布,说什么诱敌之计、万无一失,现在可好,费了这么多功夫、死了这么多兵士,好一个万无一失!”他素来与李儒不和,但平日里隐忍不言,今日好不容易寻着这个由头,总要借机发难,在董卓面前让李儒难堪。
李儒冷冷哼了一声,也不答话。而张绣此时已经悠悠醒转,望了许久叔父张济的尸身,又与贾诩对视一阵,哭着说道:“太师,叔父一向待我如子,今日命丧乱尘小贼之手,属下恳请太师允命,让我率领帐下骑兵,将那贼子擒来生剜心肝,好祭我叔父的在天之灵!”
樊稠却幸灾乐祸道:“万万使不得!张兄弟,你方才晕了过去,可知那鬼脸怪人的厉害?你若是这样追去,怕是接不下一招,便要下黄泉陪你叔父去了。嘿嘿,我与你交情不差,若是你叔侄二人同赴黄泉,我难免要破费双倍份子钱,太不妥了!”张绣、贾诩二人旋即大怒,与他破口大骂。好在李儒理智,拦住了张绣,劝道:“张将军切莫急躁,乱尘小贼已中了断胆剧毒,定是熬不过今日午时。他既必死,自然报了你叔父的仇,你又何必徒增损伤,白白赔上自己与兄弟的性命?”
张绣咬牙说道:“杀亲之仇,岂能不报?我若不能亲手刃杀此贼,怎么告慰叔父的英灵!”
他见董卓唔了一声,却久不答话,一跺脚,拉了贾诩,便要走出大殿。董卓这才发话道:“你叔父随我东征西讨数十载,这其间屡献奇计、功勋卓著。今日之事,他欲为老夫铲除祸害,舍身取义、不幸殒命,老夫甚念其功。这样罢,我便拨你一千精骑,再差牛辅、樊稠、李傕、郭汜、董越、董璜、徐荣七人各领部曲,从旁相助,将一众贼子抓回来祭奠你叔父。”
牛辅、樊稠二人原本幸灾乐祸,要激怒张绣前去送命,没想到董卓突发此令,反倒把自己牵连进去。但军令如山,二人只得齐声领命。
不多时,李傕、郭汜、董越、董璜四人已得传令兵传令前来领命,四人在金门处对着董卓遥遥三拜,这才走进殿来。董卓见李傕肩上停着一只似鹰非鹰的白色猛禽,说它似鹰,是因那钩喙利爪;说它非鹰,却是因体型更大,且目光锐利阴冷更甚于老鹰,不免好奇,问道:“这是什么鸟,老夫怎么从未见过?”李傕见董卓也对这鸟儿感兴趣,不免有些得意,更为爱怜地捋着鸟儿颈间的羽毛,道:“启禀太师,此鸟乃是前些时候邪马台国的客人送给属下的,名唤虎头海雕,据说夜视极佳,嗅觉灵敏,再狡猾的猎物也逃不过此鸟!我听闻太师要我等捉拿贼子,便想到此物之妙,这就带了过来。”
董卓微微一笑,道:“老夫这郿坞地处荒郊,逃路四通八达,要捉拿贼子极为不便。你这鸟儿只有一只,要寻得贼子恐也不易。”李傕道:“乱尘小贼在关中一地并无亲人,而且身中剧毒,唯有去寻其大师兄吕布,以内力逼毒疗伤。属下斗胆猜测,他定是往东径直去了长安城!”
李儒眉头微皱,道:“将军说的很有道理。但他去长安不假,怕不会径直前往。此贼必为防我等追杀另辟蹊径,很有可能渡黄河北上,取道扶风、咸阳一线,再南渡黄河潜入长安。”
牛辅道:“军师果然足智多谋,难怪太师偏爱有加。听闻军师麾下更有五百邪马台忍者,个个精通追踪狙杀之事。如此说来,不妨军师率领精兵取道雍北,追查贼子踪迹,而我等径直往东追赶?”
“好主意!”郭汜偷偷瞥了董卓一眼,见他脸上神色并无变化,这才附和道:“兵分两路,我们领兵东去,军师率众北进。想来军师素有智谋,必能拔得头筹。”
李儒知道郭汜等人借机挑拨,只是轻轻冷哼,默然不语。董卓却装作不知,漠然说道:“那便如此,你们速速领兵出发!”
李傕对董卓恭声道:“那我还要惊扰太师郿坞清净,带这只鸟儿在大殿里嗅探踪迹。”
董卓点点头:“速查速离,切勿让此禽扰了老夫雅兴。”他似忽然想起什么,将李儒唤至自己身边,低声道:“此去一行,见机行事,切勿逞强……对了,这段时间关东若无大事,勿来扰我清净,老夫倒想看看这小子到底有什么通天本事。”
李儒微微躬身,领了董卓之意。众人亦是毕恭毕敬行三叩九拜大礼后,这才出了大殿。
方才出得大殿,便有骑兵探子回报,说乱尘一行先是骑马,自郿坞取道雍北,到达黄河后又雇船北上扶风,似是直奔咸阳。此事果然与李儒方才所猜分毫不差。李儒面带得意之色,笑道:“乱尘小贼狡狯过人,定然不是诸位所想的那般浅薄,不然李某也不会如此嫉恨于他。各位再好好想想,虎牢一战中,他能在关东联军大败之际,单枪匹马要求与吕布单挑,虽被擒获,却也令吕布内息受创。这般智慧、这等胆量、这等武功,敢问天下间又有几人能做到?还有,在下可透一点风声,太师方才在我耳边低语,言明最想要的是他的人,取他头颅反倒是不得已之选——毕竟明知世间有这般厉害人物,偏偏不能为我所用,不如将其毁灭,至少能保证其他诸侯也无法用他!”
李儒见众人面上均带疑惑,继续说道:“李某虽嫉恨此人,却丝毫不想杀他,只要……”
“只要他肯归顺太师。”贾诩接口道,“军师果然大度,连伤目这等大仇都肯暂且放下,真不枉太师对军师偏爱有加。”张绣本就心痛叔父之死,听闻贾诩夸赞李儒,更是悲怒交加。可贾诩这话另有深意,李傕、郭汜这些心思活络之辈自然听出其中隐讳,暗自赞叹贾诩这“赞”来得巧妙又解气——李儒这些年一直春风得意,今日总算被暗戳戳刺了一下。
李儒狠狠瞪了贾诩一眼,却不便发作,硬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眼下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诸位还是先关心眼前的事吧!”
时间紧迫,众人皆知若让乱尘走脱,董卓定然怪罪;况且张绣悲愤难平,便不再逞口舌之快,即刻点齐手下得力将校,直奔咸阳。众人所乘皆是西凉骏马,只见尘烟滚滚、兵戈耀日,疾驰两三个时辰后,前方探子又报:乱尘一行竟去了咸阳城中最繁华富庶之地,藏身在“阿房楼”这座咸阳名栈之内。昔年西楚霸王项羽纵火焚烧咸阳秦宫,倒不像董卓焚烧洛阳那般烧得彻底;历经两汉三百余年,原宫殿旧址处,已修缮出包含阿房楼、孟姜城、扶苏宫在内的奢华富庶之区,皆是权贵聚居之地。
众人当下更是快马加鞭,赶到阿房楼时正值正午。大街上的行人远远望见这队彪军疾驰而来,早已避得远远的;有几个避之不及的,当场挨了几鞭子,直打得皮开肉绽;更有倒霉者,被马鞭扫入乱军之中,生生被奔腾的马蹄踩成肉泥。能住得起阿房楼的非富即贵,故而客栈老板平日里从不惧军痞捣乱。他在账房听伙计说外面有人硬闯,正欲发作,可探出头一瞧,竟见张绣、贾诩也在其中。须知张济曾任雍州刺史,总领雍州诸事,州府治所便是咸阳;张绣、贾诩二人,一为咸阳令,一为奏事掾史,分督文武群吏。这老板精于人情世故,当即喝住护店武丁,自己则从账房后门溜出了楼。
众人还未下马,帐下军校已迎上禀报道:“贼子们就在三楼东首厢房!”不待张绣吩咐,一众军士已四下散开,张弓控弦、牵犬布防,将阿房楼围得水泄不通。张绣急于报仇,刚进客栈大门,便要跃身扑向二楼,却被贾诩一把拦住。他几番挣脱,终究被贾诩环腰死死抱住。
王方阴阳怪气地说:“素闻贾文和胆识过人,怎么今日连个中了毒的小子都怕了?”牛辅也附和道:“看来坊间传言多有不实啊。”
正在气头上的张绣听得这话,更是怒目圆睁,手按剑柄,恶狠狠地骂道:“兀那狗贼!我叔父与你们同僚一场,你们不念交情也就罢了,还在此恶语相向!我张绣今日先杀了你们两个,再取那小贼性命!”贾诩知他情绪失控,抱得更紧。张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贾诩,恨恨道:“文和,叔父一向待你如子,今日他命丧贼子之手,你非但不思报仇,反而三番四次拦我,难道真要我与你断绝兄弟之情么?”
贾诩目中满是悲色,一字一句地说道:“兄长,主公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会做那猪狗不如之事?杀亲之仇,定然要报;但君子报仇,岂能急于一时?你可曾想过,乱尘这小贼本就文武双全,这般情形下,常人定然会躲进深山密林避毒疗伤。他如此聪慧,却似故意露出行踪,生怕我们不知——你不觉得这其中大有蹊跷么?”
这话一出,众人心中均暗暗称是,暗自庆幸自己未曾心急求功,不然定中了乱尘的诡计,戒备之心更甚。徐荣点头道:“贾诩所言不差,咱们还是小心行事为好。”
岂知李儒突然开口喝道:“区区小贼,诸位竟这般畏首畏尾!若传出去,岂不是坏了太师的威名?”这话一出,方才稍稍安定的众人脸上难免有些挂不住。
贾诩脑子转得飞快,暗自思忖:“李儒号称董卓军中第一智者,绝非枉有虚名之辈,怎的今日说出这般不着调的大话?反倒似要挑拨离间一般……是了,定是如此!”想到此处,他心中咯噔一下,可眼下不便明言,只盼张绣能稍存理智,悟出李儒的险恶用心。
岂知张绣早已如一头犟驴,忿忿瞪了李儒一眼,拔剑便斩向贾诩。贾诩拦抱不住,被他挣了出去。只听张绣骂道:“好!你们怕死,我张绣可不怕死!”
王方、牛辅几人对视一眼,目光中隐隐带着幸灾乐祸。领头的李傕微微点头,众人便各自挥手,让手下尽数退开,任由张绣带人登楼。
张绣刚奔上数个阶梯,却突然如木头人一般僵在原地。
“倚门听风雨,淡看江湖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东首厢房豁然洞开,一人施施然从房中走出。那人面若冠玉,英眉剑目,斜负着一把漆黑骨剑,不是乱尘是谁?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张绣哇哇大叫着领兵冲了上去,乱尘却不躲不避,直等众人长剑阔刀攻至面前,才轻轻一跃,落到一楼大厅。张绣一击未中,随即从楼上跃下。乱尘这才如梦初醒,重重叹了一声,身子在张绣等人疾风骤雨般的围攻下蹁跹如燕,口中悠悠吟道:“残烛照空堂……白发难成妆。”
其余众人更是惊疑不定,面面相觑:这乱尘不是中了剧毒么?怎的还能熬到现在,反倒似完好无损一般?这变故太过突然,众人愣在原地,竟不知如何应对。大厅中一时间,除了张绣一伙的喝骂声外,其余人皆一言不发。
“糟了,中计了!”贾诩突然急呼,“兄长,快停手!咱们中计了!”
贾诩话音刚落,李儒心中一惊:“这贾诩果然厉害!竟猜出这是诱敌之计……不妙,不知我与太师的计谋是否已被他识破?”
张绣手上剑法未缓,口中喝道:“文和,你今日怎的了?莫不是糊涂了!”
贾诩急道:“他是假的!定是那鬼脸怪人假扮的!”
岂知乱尘冷笑一声:“哼,我乱尘武功盖世,天下又有何人能假扮我?”话音刚落,他身形陡然加快,一改方才闲云野鹤的姿态。只见身影如虹、剑光翻飞,手中玄黑骨剑大开大阖,有如野火燎原,一剑便斩杀一人,顷刻间已连杀数人。他又喝道:“张绣,我杀你叔父、辱你主公,你今日若不杀我,便是不忠不孝之徒!”
贾诩越发确信自己的判断,看出此人是要引张绣入局、自寻死路,急欲上前阻拦。可乱尘的“无状六剑”闻名天下,神妙无方、奇诡霸道,他纵是有心相救,也绝无可能在乱尘的剑光中前进一步。
眼见乱尘剑法越使越急,将身子笼在那剑影黑光中,有如黑龙般在人群中穿梭杀伐,张绣所率的部众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只不过盏茶功夫,张绣身边只剩下数十人苦苦支撑,眼看快撑不住了。
无奈之下,贾诩只得道:“诸位将军,太师遣你等前来,是要相助我们。若是我们战死,到时候责罚下来,你们决计逃不了干系。”李傕、郭汜等人相互对望,皆见对方脸上摆着不愿之色,心中难以决断:若真要上前相斗,免不了损兵折将。乱尘武功之高、剑法之厉,远甚郿坞时,若吕布在场,怕也无法匹敌。自己若是贸然冲上,无异于飞蛾扑火,送死而已。可大家同侍一主,若当真见死不救,将这层脸撕破了,董卓面前可当真无法交代了。
只听郭汜恨恨地道:“兄弟们,这小子只有一人,我们便一齐同上,将他砍成肉泥!”话语方毕,他便领了手下诸将杀进战圈,可乱尘已杀得兴起,李傕的人马杀进战圈中,无异于羊入虎口,只片刻工夫,剑下又新添了不少亡魂。
李傕曾在隐龙小楼见过乱尘神技,本就对乱尘多有畏惧,此时见好友郭汜已然动手,自己心中仍是一万个不愿,额头上青筋暴绽、冷汗直流,抬眼转看其余诸人。只见王方脸色煞白;董璜、董越兄弟二人均似木人般呆立;牛辅双手直颤;樊稠更是战战兢兢,见李傕望向自己,一不小心,竟将手中的利剑落到地上;最后他将目光投到徐荣身上,那徐荣平日里素爱逞强,此时竟躲在众人最后,一语不发。倒是李儒道:“无状六剑,无状无形;空而不空,得而不得。你剑法虽然绝顶,但杀心太森、戾气太重,与道家的无为通达背道而驰,你这决计不是无状六剑。所以你也决计不是曹乱尘!”
乱尘手上剑势不减,悠然一笑道:“好你个李儒,武功虽然不行,见识倒也不差,居然懂得我道家的奥理。”李儒嘿嘿一笑,道:“好说。听闻曹乱尘一身武功来自《太平要术》三卷天书,阁下这剑法虽然不是无状六剑,但也是世间罕有,当也是成自天书。而阁下武功之高,更胜过乱尘、吕布二人。”乱尘冷冷哼了一声,道:“吕布是个什么东西?怎及得上我曹乱尘万分之一,我曹乱尘才是天下第一!”
李儒又笑:“前辈,你武功既高,何必借那小子的名声?你自郿坞中救他出来,可惜他身中剧毒,需寻得一处偏静处疗伤逼毒,苦于我大军追赶,前辈这才以邪马台易容术,假扮那曹乱尘,更是故意露出行踪,引我们北上咸阳,为的便是多耗时辰,好让乱尘多撑一刻?”
乱尘手腕轻抖,长剑连颤三十六个剑花,一连刺中三十六人的喉咙,身子翩翩一飘一划,已退到战圈外,方才被他剑尖刺中的三十六人这才喉咙爆裂、委顿在地,只见他微微点头道:“李儒,论眼识、论机智,你果然不枉毒士之名,难怪董卓那么欣赏你!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抬手一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掌力便轻飘飘地击在她身后的粉墙上,与此同时,听到阿房楼外有数人齐齐发出惨呼声,众人正疑惑间,却见那粉墙寸寸皲裂,继而轰隆一声巨响,整整一面粉墙如同酥了般,破开了一个大洞。外面的寒风顿时从大洞中灌进阿房楼大厅内,直将浓烈的血腥气卷进众人的鼻喉。
她这一掌看似轻柔软绵,但实际罡坚胜铁,掌力层叠如海、广阔似穹,将数层青砖垒制的粉墙震酥之后,丝毫不减威势,将围在楼外的兵士震死。如此掌力,直把李儒一众惊得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张绣一心要杀乱尘,此时见她神技至厮,也是惊出满头的冷汗来。
只听那人冷笑道:“我曹乱尘武功卓绝,放眼天下,何人可挡?区区小毒,我自可解得!”她顿了一顿,环眼四顾,众人只觉她这眼神锐利如鹰,教人不敢直视,只听她又道:“尔等乌合之众,杀之如捏蝼蚁!”
李儒情知乱尘性格宽仁敦厚,待人接物总是彬彬有礼,断然不似此人这般暴戾嗜杀、狂妄自大,猜她故意行的是拖延之法,不一时,心中便有了计较,他上前弯腰拱手道:“我们狗眼不识泰山,还望曹公子恕罪则个。”他如此一举,非但众人不知其意,连那人都不免心中一怔,但听李儒又道:“公子既是不言,便当是大人大量,就此饶过了我们性命。我们当速速回家闭门思过,这便就此告辞罢。”他话堪堪说完,身子已向后飞纵而去,直落在阿房楼外的一匹骏马背上,扬手一拍马臀,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围攻乱尘的十人中,李儒最得董卓宠信,官位也是最高,此次行动名义上虽然以张绣为主,但众将实际上事事听命于李儒。众将均知这李儒奸诡狡诈,他如此做法断然不是临场怯敌,一定大有深意。李傕、郭汜二人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旋即带领帐下兵士去追李儒。董璜阴阴地打量乱尘片刻,对董越道:“弟弟,我们走!”牛辅则皮笑肉不笑地拍拍张绣肩头道:“张兄,不是我们不帮你,只是这个姓曹的武功着实太高,连军师都已知难而退了,做兄弟的自然不好违命才是。”徐荣显然有些不快,但见众人如此,也只得悻悻地撤了人马。樊稠一向缺少主见,也跟着徐荣出了阿房楼。
张绣一心要报仇,但骇于乱尘武功,愣在原地。贾诩情知多留无益,附在张绣耳边,悄声道:“兄长,我们军下兵士已是十死九伤,那李儒狗贼却带头跑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徒死无益。况且此人十有八九不是曹乱尘……兄长,我们还是撤罢。”张绣一向信任贾诩,但心中对乱尘确实愤恨的紧了,恨恨地瞪着那人良久,眼中噙满泪水,这才忿然摔袖出门。
眨眼间,阿房楼已是人去楼空,寒风从破洞中闯进大厅,在堆满了死尸的大厅里呜呜作响。乱尘见四下无人,这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咳出一口淤血来,身子更是摇摇晃晃,一跤坐倒在地,模样极是疲累。
她于血泊中盘膝而坐,运功了好一时,喘息声方是慢了下来。缓了好一阵,从怀里掏出一块锦织的手帕来,细细抹净了额头的冷汗。那方帕似是要紧之物,她花了许久时间才将那方帕细细叠好,轻轻置在膝上。她望着方帕怔怔出神了许久,这才从怀中取出一面芳华少女才用的铜镜来,仔细打量着铜镜里自己英气俊爽的脸庞,更是伸手在脸上长长久久的轻轻摩挲,似是情侣在抚摸爱人一般。她便那般心无旁骛、失魂落魄的望着,似红尘落尽、时间静止,此时此刻,即使天地崩塌、江海潮啸,都进不了她那深邃乌黑的眸子了。她在想一个人,一个今生今世她要爱到死的人,这个人,应许自己也会伤到死……可是,爱也好,伤亦罢,终逃不过这恢恢天网罢?人生于世,总不能顺人心意的罢?
她就那样安慰着自己,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雪一样白的纤纤玉手在头顶发髻处轻轻一揭,她的脸皮竟从上至下揭开,露出一张比那纤手更白更美的女子脸庞来。这张脸,美极、靓极,但偏偏是这样人间难得闻见的清丽面容,却是如此的悲伤,如凄风中的枫叶、似惨雨中的梨花,便是这凄绝的悲色显现在沉鱼落雁的丽颜上,才更显添人见犹怜的伤怀——这样一个堪比出塞绍君、昭仪飞燕的绝代佳人,又怎会是曹乱尘?
便是这样一个终日以鬼脸面具掩饰身份的少女,郿坞之中救他保他,逃亡途中想出此计,更是不惜以自己为饵,丝毫不惧死于乱军中。只可惜李儒一众兵甲太多,她在郿坞血战时已损耗了不少内力,负着乱尘逃亡时又发力狂奔,疾行了两百多里,体内真气早已无以为继,但她仍是在众人面前逞强,直装出自负自大的模样,更以一招天阳地阴掌震碎了阿房楼粉墙,这才吓退李儒一众。可这天阳地阴掌何等的威猛霸道,这一掌,要使用者以地煞绵柔之道通使天罡纯阳之力,便在平时发招,也要心神守一、运气良久,才能发出这毕生功力聚合而成的天阳地阴掌。这门掌法乃为天书中最为高阶的武学,却不似无状六剑那般奥妙繁巧,天书所载如此一招,再无变式。天书武学讲究道心自然、万法无求,若是一味强使,虽亦能有卓绝的威力,但更是伤人伤己,此时她真力已然损耗太多,强行使出,自然被这威猛的掌力反震,激得筋脉暴涨,气血更如沸水般炎炎翻滚。当是时,只消得李儒一众看出了其中端倪,派一名普通的兵士上前一拳,便可结果她的性命。她如此强撑,便是只为乱尘!
只听她口中默默念道:“曹郎,曹郎,我已尽了力啦……这些贼子众多,只恨我武功尚未大成,内力无以为继,只能为你撑到此时了。曹郎,曹郎,你定不会怪我的罢?……我不怕死,纵使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也能为你去闯。今日我若为你而死,确实值得,但我恋你颇多,若如此与这些污秽之人死在一处,不能与你死与共、葬同穴,心里总是不愿不能……曹郎,现在你的毒解了么?你于伤痛之时,还能念起我的名字么?曹郎……曹郎……”她愈念愈伤,念到后来,只剩一声一声的曹郎二字,眼泪更是如珠线般不住的坠下。
那日她背着乱尘逃出郿坞,唯恐被西凉快马赶上,故而一路上只顾拔足飞奔、颠簸不已,将张燕等人都远远落在后面。而乱尘伏在她肩头,昏昏不醒,偶尔开口咳出一两口鲜血,又沉沉睡去。她深知乱尘内力雄浑,居然都捱不过这断胆剧毒,而自己也曾挤出半个时辰的闲暇,以内力替他驱毒疗伤,但一来董卓追兵阴魂不散、二来自己心神不一,难以凝聚真力,始终不能逼出半点毒质,猜想毒质已深入了乱尘骨髓,怕是命不长久,心中悲戚不已,只恨自己不能替情郎受苦受难。
她又赶了两个时辰,心中越来越冷,连脚步都不自觉的放慢不少,只想:今日曹郎既是身死,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这天地虽大,又何容我这孤寡贪情之人?……索性被那些西凉兵士追上,教他们一刀杀了,曹郎黄泉下也有个伴罢?却不知乱尘已然悠悠醒转,闻到她身上所发的少女体香,香气幽幽,直撩人心肺,除了年少时与师姐貂蝉嬉闹,他何曾与女子这般的亲近过?难免心神剧荡,引得腹中又是一阵疼痛,轻轻唔了一声。
她心中挂念乱尘伤势,当即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瞧看乱尘。这时二人相距极近,她虽是戴着那张鬼脸面具,乱尘仍瞧得她两鬓的青丝已被汗水湿透,但觉她呼吸急促,春风间或拂过,送来阵阵如兰一般的悠然芳气。汉时民风虽然淳朴粗犷,总难免礼教之妨,乱尘心想男女有别,自己浪子一个,倒是无可顾忌,但若是污了她的名节,岂不是又造了一桩罪业?遂是勉力将头后仰,想与她面孔离得远些。她自是心细如针,见乱尘有意躲她,又念及当年的心酸往事,再也把持不住,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想要说些什么,可只能一声一声的哭道:“曹郎……曹郎……”
乱尘听她不住念叨自己曹郎这样的爱称,心下生疑,当下便想到张宁,可张宁远居在万里之遥的邪马台国,更是一个与世无争、恬淡寡人的柔弱女子,怎会有这般高强的武功,又怎会有郿坞城中杀人时的暴戾之气?他苦思良久,实在是想不出这女子的身份来。两耳只听她不住呼唤自己曹郎,心中不自觉的想起师姐貂蝉来——“呵,师姐,我思你恋你那么多年,你一向聪慧,应当早知我心意才是,这曹郎二字,我又有什么福份听闻?只是,这人间情爱,藏不住、躲不过……你若在世,见到此情此景,总不免要怜我念念不忘,敛我任性痴狂罢?”
二人各有心思,相对无言,不多时,已行到渭水之畔,但见江水滔滔不休、滚滚东流。身后黄沙漫天,他倆一行二人,在那天地苍黄与茫茫水色之际,只觉天地孤高、人生苦短,她与乱尘心中,也俱是思如沙海浪涛。乱尘忽道:“姑娘,人生总有一死,你也不用难过,我死之后,但求你一件事。”他顿了一顿,又道:“我死之后,还请姑娘将我火化了,骨灰分两坛装了,一坛带到常山,师父养我育我,徒儿却不能尽得一点孝心,这便守在常山上,陪伴老人家罢。另一坛骨灰,还要劳烦姑娘去寻涿县桃园,那里有我师姐的一处孤坟,这些年来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我回中原后一直没能脱身去祭扫她的幽幽青坟。她生前颇是爱美,想必死后坟前也是开满鲜花罢?”
她心中一苦,道:“你是要我将你与她一起合葬么?”乱尘摇摇头,道:“师姐爱的是大师哥,我曹乱尘无形浪子,又何德何能,怎可斗胆坏了师姐的清誉?但求在她墓前将骨灰洒了,化作春泥,赠她满园鲜花罢。”她知乱尘人之将死,却仍是只顾师姐,丝毫不念自己,心中更是悲凉凄苦,但她素来硬倔要强,怎愿在情郎面前显现自己万般的不舍与难过?好不容易忍住了哭声,说道:“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又是武功盖世,这点小毒片刻间便可解了,公子眼下还是养伤要紧,切莫再说这些生死的话了。”她此言此语,说是安慰乱尘,实是安慰自己,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乱尘轻叹一口气,道:“师姐,若你也能待尘儿如此,我死亦何憾?罢了,罢了,我快可见到你了,那也好得很。”她柔声道:“公子,求你别说了,我……我,我就算舍了这条命,无论如何也要想法救你。”
乱尘听她言语,似是少女对情郎那般的痴恋情深,不免动情,道:“姑娘,你究竟是谁,怎么待我这么好?”她默然良久,才道:“你今日若是能生,我自会揭下面具,告之于你。”乱尘叹道:“唉,姑娘既然以此面目示人,定然也有不少坎坷心事,还是在下唐突了。”他忽想起来一件事,伸手在怀中一阵摸索,拿出一件用油纸包裹的厚厚物事,她不解其意,但见乱尘眉眼含笑,甚是希望自己收下,这才伸出手来接过,但觉入手温暖,犹带着乱尘体温,揭开那层油纸一看,赫然是三本泛黄的古书,封皮上皆印着《太平要术》四字,但听乱尘道:“我观姑娘的武功也是出自天书,但过于强横霸道,与天书所讲的天道无为、清虚自守相悖甚远,怕是修行之法不对,我这里有三卷太平要术,自是天书正统之法,这便转赠于你,你照之修炼,定可重回正路,治好体内的瘀伤。”
她将油纸又细细的叠好,塞回乱尘怀中,盯着乱尘黯淡无色的眼神,缓缓道:“我练得是修罗道,天书再强,也是治不好的。”心中更想:“曹郎,你就是如此的善良,这才中了奸人毒药。眼下情知死期将至,却念念不忘他人,处处为我着想,还想着要去疗治我的内伤,我今生爱你、恋你,便是因你这番良善的心地。可你当知,鸳鸯不曾单飞、连理不曾断枝,你若去了,我怎可留世独活?”
她见乱尘眼眸逐渐黯淡,索性也绝了医治的念头,再不想渡水逃命,只是将他搂在怀中,偶尔说上一两句,与他讲些不相干的笑话。乱尘知她心意,朦朦胧胧中越瞧越像是自己的师姐貂蝉,不自主的伸出手来,轻轻撩住一缕秀发,她只是怔了一怔,眼泪在鬼脸面具后滚滚而下,任由乱尘将自己的青丝绾在手中。她的长发柔柔顺顺、丝丝滑滑——乱尘忆起幼年常山时,每日晚间休憩,自己定要调皮,将师姐的长发盘在手中戏耍,每每要受了师姐佯意责骂,这才肯安下心来,对着铜镜帮师姐卸下了花黄髻簪。此时犹如回到了当年晓夜,手里轻捏着师姐温暖柔软的秀发,心中难免情怀乱荡。她从未被男子如此亲近过,而此时自己朝思暮想的情郎却如此的爱抚着自己,悲痛间又难免女儿心怀,羞得满面通红,幸好乱尘瞧不见她面具后的满脸红霞,一时把持不住,轻轻唤了一声:“曹郎。”
乱尘正沉浸在对貂蝉的思念中,听她这一声柔声的低唤,抬起头来,仔细瞧着她,虽是见不到她面具后的面庞,但乱尘的脑海里已满是昔年师姐的娇羞旖旎之态,心怀不由阵阵荡漾,身子微微颤抖,想要重温当年常山旧梦一般伸出双手来,替师姐绾好寸寸青丝。可他此时全身软绵无力,双手连伸了几次,这才摸到她的脸庞。鬼脸面具只遮住了五官,边角处犹露出少女白皙的肌肤,他一触之下,犹如身入仙境,口中只不住念:“师姐,师姐,师姐,尘儿,尘儿来啦……”
乱尘唤的凄苦,少女嘤嘤哭的更苦,好不容易噙住满眶热泪,断断续续道:“尘儿,尘儿,师姐在这儿呢……”
乱尘意乱情迷,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而双手捧住她的螓首,将嘴唇凑了过去,深深吻在她发髻与面具间的白皙皮肤上。她显然大吃一惊,伸出手来,作势欲打,陡然想起这怀中亲吻自己的正是情郎乱尘,自己爱之恨之,所谓何求?他临死前将我当成了他师姐,我便成全了他罢。可曹郎爱的明明不是我,我岂能不知自重,容他如此轻薄?一时间,她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任由乱尘火热滚烫的嘴唇在自己娥眉处久久不离。
这一刻,他二人,只觉时光静冉,岁月安好。也不知过了何时,乱尘捧着她螓首的手缓缓滑了下去,嘴唇终于离开她的肌肤。便在这一霎之间,她凄苦难当的心中,更起了甜蜜的感觉,只想乱尘这样搂着自己,吻着自己眉心,一直一直,永久永久。
天地静止,山水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