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卫渔的头像

卫渔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7/14
分享
《五色长生录》连载

第二十四章 眼看春又去,翠辇不曾过

乱尘痛得不能自已,仍是紧咬牙关,直要将牙齿咬碎,这才憋出话来:“古有肝胆之士,于江湖千万人往矣而不能摧……乱尘向来仰慕这慷慨豪气,今日纵然肝胆寸裂,也断断不肯伏降!”他既已打定死志,便拔出身后的玄黑骨剑,以剑拄地,每走一步,便呕一大口黑血,往殿外行去——江湖夜雨十年灯,肝胆一照炬昆仑!纵是要死,也要死在这肮脏郿坞外,死在那慨然天地间!

乱尘如此赴死,教那坞主好生意外。他有生之中,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肝胆,爱才之心更甚,直想赐他解药,救乱尘一命,放他出了郿坞便是;但一想到乱尘如此驳自己面子,让自己好生下不了台,不由得邪火攻心、怒气更甚,阴声道:“那老夫便成全你!”

乱尘听这坞主口气,原以为是坞主命众卫士一拥而上,要将自己砍成肉泥,忙尽全力提起剑来,心想我边战边行,能抵挡多久便是多久,离这郿坞多远便是多远。却不见众人出手,突然间脚下一空,登时身子直坠下去。他暗叫不妙,双手下意识地横伸开来,要抓住陷坑的边缘。若在平时,他内力既强,手掌只需轻轻一触,便可借力轻松跃出,但此时他身中剧毒、周身虚浮,哪里还有半分力气?加上这陷阱的边缘光滑异常,他双掌抓持不住,便滑下坑去。只听“啪”的一响,身子已坠在坑底,眼前更是一团漆黑。

这一跌下,直有两三丈深。乱尘急忙运力,想以轻功重新跃回地面,但觉触手处冰凉腻滑,竟是涂了牛油的铁板。他虽身受剧毒煎熬,仍是强行使力,将玄黑骨剑往坑底一插,运起天书中借力之法,人已反弹而起。刚升至半空,却见上方掷下东西,重重打中他额顶,直砸得乱尘两眼昏花,身子又落了下来。只听坞主在上方笑道:“你不是瞧不起我这郿坞么?我便要你死也要死在其中!”

乱尘恼他奸诈无耻,不去理他,在黑暗的陷阱里四下摸索,想寻得借力之处,但四壁摸上去都是滑腻异常。坞主又笑道:“乱尘,这陷阱乃是上等精钢所铸,与你做了棺材,可不算亏待了你,嘿嘿!”

乱尘也不答话,仍在陷坑内四处摸索,忽然在边角处摸到了一个圆形物事,想来应该是方才击打自己额顶的暗器。可向来暗器求细求小,这暗器却有如斗大,圆乎乎毛茸茸的,更发出一股腐烂的臭气,却是何道理?乱尘渐渐适应了陷坑的黑暗,借着大殿里射下来的烛光,这才看清这圆形物事,不由得头皮发炸,全身寒毛直竖。

原来他手中拿着的竟是一个长发散乱的人头。那人双眼圆睁、呲牙咧嘴,大殿射下陷坑的火光照在那人头死灰色的瞳孔中,微微泛起一点亮光。于乱尘看来,那人头似在和自己对视一般。

“曹乱尘,你若不降服,这便是你的下场!”上方传来坞主恨恨的话声。乱尘抬起头来,看到坞主那张满是横肉的肥脸。乱尘此刻身中剧毒,如被万虫噬咬,本就痛楚难当,此时见这人头面目狰狞,显然是死前受了不少折磨,不由对这坞主恨意更甚。

坞主身在陷坑上方,瞧不清乱尘的面目表情,朝樊稠稍稍使了个眼色。樊稠当即会意,取了一个火把,点燃了一桩物事,旋即又扔下陷坑去。这次乱尘虽然瞧得清楚,但此刻正受奇毒刺心,哪里还能躲开?火球正正砸在他的背上,将他的长衫都点燃了。乱尘心疼师姐当年亲手织造的长衫,竟不顾烈火灼烧,用一双肉掌生生按灭了身上的火焰。那圆形物事在坑底滴溜溜转了一圈,这才停了下来。乱尘借着火光,这才发现,这又是一枚人头!显然樊稠竟以此为乐,用灯油浇在这人头的眼耳口鼻中,这才能将人头点燃如火球。常言道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郿坞诸人既已将他残杀,却仍然不肯放过,如此糟蹋作践他人,与畜生又有何异?

“乱尘,你可知这两人是谁?”坞主立在陷坑上方,虽是面无表情,但语气中夹杂着一种莫名的兴奋,“你曾在黄巾军中待过一段时日,也应晓得这两个皆是当年名动天下的人物。”

他指着已然烧焦的那个人头道:“此人名唤波才,昔年为张角帐下前锋,先败朱儁,后败皇甫嵩,后来广宗城破时更从数万破城大军的搜杀中逃脱,素以轻功见长。六年前,被老夫以长矛阵刺死在这大殿里。”

坞主说得兴奋,毫不理会乱尘的惊骇鄙夷,又指着先前那个人头道:“这人乃是采花大盗韩凉,与那镇西将军韩遂同宗。韩家素以家传轻功见长,此人更为族中高手,便是西域奇诡的身法他也颇为精通。声色犬马一事,本就是男人天性,无可厚非。可长安府尹为平民怨,抽调精兵强将,将西凉十八郡翻了个遍,却也没有寻着他一根毫毛。老夫觉得此人有些本事,便将他请到这郿坞,没想他也是个不识抬举的家伙,老夫便赏了他一十八把金刀,将他钉在金门上由着日光曝晒,哀嚎了三天三夜才死。”

乱尘的脸色此时已然煞白,既是因为断胆之毒着实厉害,更因他从未见过如此嗜杀残忍之人。而此时坞主仿佛因乱尘的神情而更加癫狂,从王方手中又接过一颗人头,随手扔下陷坑道:“这张白骑也颇为了得。老夫布下五路人马,历经六日,才在郿坞一处下人的茅厕里逮到他。他与老夫手下诸将抵挡了半夜,这才气绝而死,不愧是当年曾与西凉名将庞德大战三十回合的人物。”

乱尘只觉得自己如身坠冰窖,这坞主已如魔鬼化身,散出森森寒意,好不容易才从牙齿间挤出话来:“你这厮竟如此丧心病狂,他日必遭天谴!”坞主听了乱尘咒骂,不怒反笑,道:“王方、张济二人听令,曹公子年少无知,竟不知丧心病狂为何物,你二人便让他今日开开眼界!”

张济、王方齐齐喏了一声。候不多时,乱尘正兀自运功与阴毒相抗间,突觉头顶一阵漆黑,如落血雨。原来张济、王方二人竟抬来一个大筐,将筐中的物事往陷坑里倾倒。等落到乱尘身前,乱尘这才发现,他们倒下来的竟是一个个枉死的人头,有的瞠目结舌,有的满脸悲色,有的惊慌失措,无一不是死前受了极大苦楚的模样。

坞主已重新坐回金椅上,淡然道:“曹乱尘,我既在金门前写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八字,必当践诺;如若不然,老夫安能扫御天下?”

乱尘默然半晌,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因你一人之欲,却要天下生民俯首相拜,不服者杀、不从者斩。你纵使能得到天下,可念及这千万孤魂、累累白骨?”

坞主猖狂大笑道:“有人生来成王成霸,有人生来便为蝼蚁。王霸者杀人立业,蝼蚁者堆尸成阶,这便是天命!老夫今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挟君王以令天下,老夫便是那天命!你胆敢违抗天命,便是自取灭亡!”

乱尘道:“原来你便是那董卓!”坞主嘿嘿冷笑,道:“正是!你可是怕了,终肯臣服于我?”乱尘涩声笑道:“我命由天不由已,天命难违,你也不是那天命……更何况生死一物,于我乱尘眼中,只不过情爱往返一场,来之幸之,失之安之。”

董卓见乱尘身陷囹圄、更中了断胆剧毒,仍能如此不畏生死,不免又起了爱才之心,不由得赞许地点点头,脸上神情缓和了些,悠然道:“乱尘,你不畏生死,老夫可佩服得紧。但你可曾想过,我能这样虐杀你,也照样能虐杀那作诗画的女子,你居心何忍?你当知以老夫现时之势,若要杀人,连龙驾上坐着的皇帝也难逃一死!”

乱尘听到董卓提及作画的女子,不由得又想起师姐来——这世间总有贪狂者,为逞自己功业之欲,将天下生民置于水火杀伐中,可曾想过一将功成万骨枯,又可曾想过拆散了多少情爱之人、焚毁了多少禾黍民居,使那纤纤情爱无处寄、累累白骨无人收?他念及当年师姐在桃园兵祸中殒命,胸口一酸,更无生志,当下便想撤力收功,任由毒质在经腑中四散,取了自己性命,好去黄泉下陪侍师姐……可那作画的女子怎么办?我又怎能连累了她?

乱尘满脸悲怆之色,拼尽全力,竟跪下身子,拜倒在地,凄声道:“董太师,你既要我对你顿首俯拜,我这便从了你……我……”他本就中毒颇深,此时悲愤攻心,毒气上涌,又呕出一大滩黑血来。挣扎半晌,仍勉力开口续道:“我……只求你两桩事。”董卓见乱尘匍匐于地,终于对自己低下傲骨、行了跪拜大礼,不免得意非常,连双手都高兴得微微颤抖,忙道:“乱尘,你文武双全、天纵英才,老夫若要囊括天下于怀中,必然少不了你这样的逸群之人。今日你既肯归附于老夫,莫说是两桩事,纵是许你王侯、裂土封疆也不在话下。”他顿了一顿,见乱尘不语,以为乱尘觉得自己难以办到这两桩事,又道:“乱尘,你但说无妨。不管这个要求如何过分,只要老夫能够办到,一定会帮你办到。想来天下间还真没几件老夫办不到的事情!”

毒质此时已攻至乱尘心肺,他剧烈咳嗽了数下,才勉强开声道:“乱尘岂敢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一是求太师饶了那诗画女子的性命……”董卓点头道:“如此简单的事,算不上什么要求。我非但应了你,更发下重誓:有老夫一日在世,便一定会保护她周全!你一心想知道此女子是谁,我便着人追查,将她姓名住处告知你……”乱尘终是露出笑意,摇头苦笑道:“今时心,今日事,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这陷坑中的诸人既然已经殒命,不管他们生前善恶是非,也当有个安身之处。第二桩事,便是乱尘求太师能将他们头颅身躯合为一处,将尸首好生埋了,也让他们不致成孤魂野鬼。”

董卓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子年纪虽轻,倒满是江湖热肠。你可知这所谓的‘江湖热肠’,其实就是‘一时之仁’。成大事者若如你这般拘泥于小节,怕早已身首异处,哈哈哈哈……也罢,也罢,老夫就应了你这两桩心愿。”董卓此时已然大喜,以为乱尘至此效忠于己,便吩咐左右道:“来人,快将曹公子救出来,赐下解药!”

岂知乱尘幽幽道:“不必了……”董卓端坐在金椅上,看不清乱尘神情。而贾诩正立在陷坑上方,他早已猜到乱尘不肯投降,对他颇是心折,此时怔怔地盯着乱尘眼睛,似乎要从他无神的眸子里找出答案:“曹少侠,你这又是何苦呢?”乱尘道:“贾先生好意,乱尘心领了。乱尘是为铮铮男儿,当不侮于世、不欺于人。我若是得了太师解药,再行反悔,岂不污了自己名节,愧对这一场肝胆年少?”

“大胆小贼,你竟欺我主!”樊稠、李蒙有心向董卓邀宠,猛地齐声开口大喝,“黄口小儿,你既已向太师叩首降服,怎得出尔反尔?”乱尘没料到这二人情绪会如此激动,但心想自己将死之人,与他们多言无益,遂不再答话。

却见先前的黑衣客走到陷坑前,正声道:“曹乱尘,我李儒当初在隐龙军帐间因你作梗,失了一只招子,原先对你颇多忌恨。虽与你相交不多,但平日里听说了你诸多事迹,今日更见你不畏生死、不恋红尘。你名为乱尘,取意乱世之尘、不萦于物,当真对得起这‘乱尘’二字!但人各有志,李某追随太师,要成张子房之功、姜太公之业,故而不能相救。但我李儒敬重你一条汉子,恨不能引为知己,今日便敬你一杯!”

乱尘知晓李儒乃是董卓亲信,更是久闻他奸诈诡变,想不到竟然当着众人的面,丝毫不顾虑董卓的脸面,对自己说出这般言语,不由得对他生出一股好感。待李儒将酒用绳子缒下坑来,乱尘接在手中,道:“今日结交,倒也不算太迟。乱尘先干为敬!”他捧起酒杯,将酒一口喝下,只觉一股火热之气从喉咙直窜入腹中,不由得心中一惊,寻思道:“这酒怎地如此古怪?”李儒又掷下一只酒壶来,高声道:“好,好!你不念我声名狼藉,我不念你少年无知。你我人生相逢一场,前有仇怨愤懑,今日唯剩酒缘,咱们再干三杯!”

乱尘心想:“我既已中了断胆剧毒,命不久长。这酒虽然辛烈,难不成还有毒?他李儒虽然人品不堪,但此时待我一如知交,我乱尘何必拂了人家的好意?”当即斟满酒杯,又连饮了三杯,只觉越喝越是辛辣,胃中犹如一团烈火灼烧。乱尘心念一动:“他这酒水必有怪异。就算再辛烈的酒,也不能引人如此腹痛、有如刀割。呵,男子汉大丈夫,当直面生死。他纵是毒上加毒,与我又有何干?我乱尘铮铮男儿,切莫失了豪气!”一仰头,又喝了三杯。

李儒忽道:“乱尘,你就不觉得这酒有毒么?你当日刺瞎我的眼睛,怎么不防我今日借机报仇?”乱尘凄然一笑,说道:“乱尘本就命在旦夕,李先生又何必费心费力杀我?在我临死前,赐了这壶美酒,乱尘再是狂傲,又怎能拂了先生的好意?”于他内心深处,反而盼望李儒的酒中当真有剧毒,与那断胆混在一处,自己饮完即死,早日了了这一场乱世尘烟。去黄泉下见师姐时,也不知她是否要责怪自己一如常山时的那般任性放纵?当即又连喝了数杯。到后来,他果然觉得胃中的热气已散入浑身诸脉,与断胆阴毒搅在一处,如双蛇缠斗,或齐头并进,或分而急冲,直痛得他汗水淋漓,内衣湿透。

便在此时,贾诩不顾张济、张绣二人的阻拦,亦是捧了一杯酒走上前来,对乱尘躬身三拜,道:“千言万语,唯只一杯。干!”

乱尘强自坚持,从牙齿间勉强逼出一声,道:“干!”他正要举杯再饮,却听大殿屋顶轰隆一声巨响,竟似有人以火药炸塌一般,更落下无数青砖黛瓦。一时间尘烟密布,众人看不清楚殿中的情景,只听董卓厉声呼道:“左右卫士何在?”

众人皆慌乱间,却不曾察觉屋顶破洞处已甩下一条铁链,足有十丈长短,悄无声息探到乱尘所在的陷坑底,再轻轻一卷,往乱尘腰间一缠,随即提起。

此时尘烟已散了不少,牛辅眼尖,看到屋顶有人,喝骂道:“大胆贼子,竟敢夜闯郿坞!”众人听他喝声,不由抬眼一看,却见屋顶上站着两名黑衣大汉。二人一高一矮,均是身材魁梧、脸蒙黑布,只露出眼睛,显然是故意隐瞒身份。

两名大汉知晓已被察觉,四手齐使,要将乱尘拉上屋顶。殿内众人厉声呼喊,霎时间长枪、利箭等各式兵器都向乱尘和那二人射去。黑衣矮者不得不腾出双手,从背后抽出一把精钢朴刀。这人双手肌肉粗壮、青筋凸起,显然是个使刀的好手。只见他口中嗬嗬作响,将那把精钢朴刀舞得密不透风,一时间只听叮叮当当响声不绝,一众长枪利箭均被他的钢刀扫落。

但那铁链既长且重,原本两人合力提乱尘便已甚是吃力。他这番抽刀相挡,同伴自然承受不住,脚下一软,连人带链一同滚下了屋顶。此时乱尘刚从陷坑中探出身子,离地不过七尺,眼看二人便要一齐落回陷坑中。好在那人应变甚速,半空中身体就着铁链一裹,竟将铁链连着乱尘一起裹偏,这才落在大殿上。

此时乱尘中毒已深,眼中本就是血红模糊一片,经这么重重一摔,更摔得昏昏沉沉,只觉体内体外痛彻入骨,嘴里一甜,忍不住呻吟出声。但他向来性子倔强,只哼了一声,便硬生生将口中鲜血咽了下去。

黑衣矮者见同伴与乱尘皆困在大殿中,也不犹豫,当即跳了下来。他下跃姿势尤为奇特,竟是双手展开,身子弓作一团,待要落地时双脚陡然伸出抓地,犹如雄鹰扑食。李儒见多识广,已看出这黑衣矮者的武功来历,嘿嘿冷笑道:“原来是青州鹰爪门的高手。我方与贵门素无瓜葛,今日你却夜闯郿坞,在太岁头上动土,就不怕引火烧身,我郿坞日后将你鹰爪门斩草除根、焚得一干二净?识相的除去面上黑布,报上姓名,再磕三个响头,我家主公方能饶你!”

黑衣矮者哼了一声,也不答话,兀自低头查看乱尘的伤势,便知乱尘中毒已深。他与同伴只一对视,便将乱尘背在自己身上,高个汉子也将硕长的铁链缠在双手上。二人背靠背,将乱尘护在中间,缓缓向金殿外走去。

李儒见这二人并不答话,又道:“鹰爪门虽然武功颇有独到之处,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门派。我郿坞中良将百员、精兵八千,你二人纵是有乱尘的身手,也难出这金殿半步,何必白白送了性命?”黑衣高者呸了一声,左手一抖,铁链哗哗作响,已如一条黑色蟒蛇扫向李儒面门。

这一扫既快且狠,若李儒被这铁链扫中,少不了皮开肉绽。但李儒功夫自是不弱,加之早有防备,身子一纵,伸手揽住殿柱,借力一弹,手中长刀更是顺着铁链往黑衣高者的双手直砍。那汉子左手一抖,原本横扫的铁链顿时抽回,链头直打李儒背心。李儒身在半空听到背后呼呼风响,情知不妙,右手仰刀往背后一挡,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那链头正正被他的刀身挡住。他更借着这股反击之力,左手成钢爪一般抓向黑衣高者的手腕。黑衣高者见情势危急,只好也抽出一只手,反手捏掌成拳,以铁拳抵挡李儒爪功。

他二人武功一刚一柔、一正一奇,眨眼间你来我往已对攻了十余招,自是旗鼓相当,谁也讨不到对方的便宜。黑衣高者情知救人要紧,不敢恋战,低喝道:“兄弟,援我一手!”他喊了数声,却不见同伴抽刀帮忙。百忙中扭头一看,却见同伴正被张济、牛辅等七人围在垓心,此时已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黑衣矮者武功原本不错,倘若一对一单打独斗,这大殿中除乱尘远远高出之外,再无人可敌。但此时被七名好手围攻,招招往他要害招呼,而他心有旁骛,又要护着乱尘不受剑伤,到此时刀法已然散乱,眼看便要失手被擒。

原来张济、牛辅等人见李儒已率先动手,唯恐在董卓面前失了面子,当下提剑上前,分从前后左右围上乱尘三人。矮者见高者正与李儒酣斗,脱身不出,只得咬紧牙关,长刀乱舞,直砍出一团刀影。他意在守势,撑得一刻便是一刻,只盼高者早点胜了李儒,来缓解自己的压力。可同伴眼下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助他?

高者见同伴情势危急,不由得心神一分,被李儒寻出空隙,刀光与掌影连在一处,直打得他应付不及、连退数步。但他向来悍勇,虽然处于劣势,反而逼出一股草莽之气,竟将内力运到铁链上,铁链被他内力灌注,竟成了一把奇长的铁枪。灯火下,只见他铁枪横扫直戳,犹如疯虎,在场卫士只看得眼花缭乱,居然被他扳回劣势。李儒嘿嘿冷笑,出招也是快极。二人双手乱挥乱舞,刹那间又拆了十余招,铁枪上点下挑,钢刀横扫竖劈,二人均似发了狂一般。但两人确实旗鼓相当,顷刻间又是数招过去,旁观的卫士只听见叮叮当当的兵刃撞击声,两人如何进攻守御,已全然瞧不出名堂了。

而另一边的黑衣矮者已是危急非常。李蒙、樊稠二人见那矮汉子将一把钢刀舞得水泼不进,但背后空虚,两人对望一眼,便已定下计来,着地滚去,分攻他后背、下盘。

黑衣矮者出自鹰爪门,自然擅长地堂功夫。李蒙二人长剑指向下盘膝盖的前后关节,他本可闪身纵跃,再顺势将刀横扫,便可破解。但他身负乱尘,双手更是疲于应对张济、张绣等五剑,哪有余裕去对付李蒙二人?便在此时,李蒙已窜至他身后,长剑急刺,而樊稠滚地的那一剑也已刺出。黑衣矮者在电光石火间,只得举刀环扫,虽是勉强将李蒙二人的利剑荡开,但胸口却露了空门,一个闪避不及,硬生生受了贾诩一剑。

甚好贾诩那一剑刺得偏了,并未刺中心肺,但也是剑伤不轻。他不由爆吼一声,抽刀猛砍,只听“当”的一声,他手中大刀与四剑相交,直激得火星四溅。王方寻到间隙,偷袭于他,黑衣矮者“啊”的一声大叫,左臂便被王方深深划了一道口子。

乱尘听他这一声痛呼,方才醒了过来。但见身下黑衣矮者鲜血飞溅,洒得四壁白墙上满是斑斑血点,眼见张济、张绣两剑又到,分刺左右肩头,而其余五剑更是接连在后,直取各处关节。乱尘情急下也顾不上自己疼痛难当,右手抽出背后的玄黑骨剑,呼道:“剑……剑下留人!”他早已使不出内力,更是伏在黑衣矮者背上,并无身法之利,但玄黑骨剑连连轻颤,使出了精妙无比的四招无状剑法。前两招迫退了张济、张绣,后两招更是借力打力,竟引得张济、张绣叔侄二人长剑对攻。他不待张济二人回过神来,刷刷又是五剑。这五记剑招,每一剑都对准了李蒙、王方五人的致命要害处。七人各受了乱尘一剑,便被他逼得不得不救。好在乱尘剑上无力,又不能移动,七人这才保住了性命,但也闹了个手忙脚乱,更退了一丈有余。

乱尘再无劲力,玄黑骨剑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黑衣矮者关心他的伤势,忙道:“公子,你中了什么毒,我向他们讨解药去……”乱尘见他虽处于危势仍然不肯罢休,更要为自己讨要解药,眼下周身是伤,心有不忍,说道:“乱尘……今日必死,壮……壮士快快放下我,保全性命……离去吧。”岂知那黑衣矮者却置之不理,更是红着双眼,持着钢刀杀入李儒与高者的战团中。李儒与那高者本就相持不下,而且武功也稍逊矮者三分。此时矮者杀入战团,高矮二人合力,铁链钢刀一长一短,霎时间便将他逼得频遭险境。李儒兀自抵挡时,见张济等七人只顾看热闹,并不上前帮忙,情急中再不顾颜面,厉声喝骂道:“尔等七人,还不出手帮忙,是要借这二人之手铲除我这个异己不成?”

张济与王方对视一眼,均是心想:眼下主公董卓尚且在场,若真是袖手旁观、任由李儒战死,自己虽然高兴,但主公定要大发雷霆,到时候说不定反而要吃大苦头。王方从这对视中明白张济也是同样的想法,便佯作大口喘着粗气,说道:“李先生这是说哪里的话,方才我们中了乱尘的剑伤,正忙着调息止血,哪里注意到战局……”

李儒不待他话说完,又骂道:“那你还在等什么!快……”他“快”字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高矮二人的铁链钢刀已然攻来,一砍面颊、一刺眉心,眼看便要毙命当场。乱尘念他方才敬酒之恩,勉力伸出手来,左右两手齐用,已轻轻搭在身下矮者的肩膀。这电光火石间,矮者一来不明其意,二来只觉乱尘手中柔弱无力,但偏偏觉得邪门得紧。乱尘只是在他肩膀上一拂一拍,便引动了他手中的钢刀倒卷,更是缠住了高者的铁链。经由乱尘这么一缓,李儒借机向后跃出数步,这才保住了性命。

只听乱尘剧咳了数下,这才道:“太……太师,放……放他们……”可下面的“生路罢”三个字,再也说不出口。李儒见乱尘相救自己,顿时面有愧色,心底已不愿再与他为敌。但眼下董卓在场,自己又怎能临敌怯退?要向董卓求这桩人情吗?他正兀自沉吟不决间,却听贾诩跪倒在地,磕头拜道:“太师,乱尘公子不愧少年英杰,既已中了断胆剧毒,仍能不畏生死、更出手救了李先生,这份大勇大德,实令属下心折。贾诩知道自己职低位卑,原不该说这些话,但仍想求太师放他一马,纵使不赐解药,便由他出了这郿坞吧。”原来贾诩钦敬乱尘的武功品德,此时竟不顾张济、董卓等人的脸色,为乱尘求情。

董卓冷冷哼了一声,喝道:“贾诩,你好大的胆子!”王方等人素来与张济不和,贾诩是张济帐下的谋士,心想此时正是剪除张济羽翼的天赐良机,便冷笑道:“张济,早闻你有异心,今日帐下贾诩敢忤逆太师,他日胆子壮了,岂不是要起兵造反?”

“这……”张济被董卓、王方二人一哼一喝,吓得不知该说什么。他知贾诩有鬼谋之才,平日里待他和张绣并无二致,皆是有如子侄。此时贾诩却替敌人求情,惹得自己下不了台,不由恼起贾诩来。但他恼归恼,仍然不愿贾诩受董卓责罚,心道:“文和你个臭小子,枉你平日里机智聪明,怎么在这节骨眼上恁地糊涂了呢!……也罢,也罢,只要我手刃了乱尘三人,凭这般功绩再向太师求情,纵是官降三级,也可保住你的小命了吧?”他既已打定主意,便对张绣道:“动手!”

张绣向来事事听从叔父,心中虽也不忍屠戮乱尘这等英豪,但叔父既已下令,他怎能不从?当下便执了长剑,与张济齐攻而上。王方等四人见张济叔侄二人已然持剑强攻,心中不由暗暗得意:这高矮二人武功自是不弱,眼下矮者虽受了剑伤,但并未伤动筋骨。张济叔侄二人急于立功,自然心浮气躁,更给予了对方良机。待他们斗个两败俱伤,他四人再渔翁得利,岂不快哉?

果不其然,张济叔侄二人与高矮汉子只斗了十余招便已险象环生。董卓身为众将主公,见王方四人竟然在旁看热闹一般,不由怒从心起,厉声喝道:“王方、牛辅、李蒙、樊稠!你四人欺老夫不成!”一声厉喝犹如炸雷,王方等人已知董卓瞧出端倪,遂不再旁观,也持了宝剑,与张济二人合在一处。

他六人虽是各有心计,但联手实力亦是不弱。高矮二汉只觉无法抵挡,只能拼着大量损耗内力,将钢刀铁链舞得呼呼作响,才勉强挡住了六剑齐攻。

乱尘伏在矮者背上,此时听他气喘如牛,招法也渐渐散乱,而敌方六剑却是越攻越紧,心知要糟。可他苦于体内真气无法凝聚,只好努力收束心神,强行聚气。只觉那一寒一热两股气息在筋脉里上蹿下跳,使自己怎么也无法调用内力。正焦急间,只见王方持剑的右肩微微一抖,乱尘精晓剑术,便知他下一招要攻矮者上盘。果然王方长剑微颤,已削至矮者右颊。乱尘本想出手替矮者抵挡,但苦于周身乏力,情急之下,只得道:“使‘鹰击长空’。”矮者知乱尘武功甚高,也不假思索,将这一招使了出来。只见他双臂箕张,大刀由下至上斜挑,犹如雄鹰凌空翱翔,非但挡下了王方这一记险招,更是顺手连破了张济直刺、张绣竖劈的剑势。

王方心中一凛:“这乱尘的武功果然深不可测,竟能神奇至斯。我出招在前,矮子出招在后,他仅凭一记普通招式,便一口气破了我方三人剑势,当真了得。”但他随即转念:“咱们六人齐战,那矮子只是依乱尘口述招式,倘若使错,便要被乱剑刺死。何况乱尘终归是人,既是凡人,难免不能万事料尽,难道真能未卜先知不成?”他剑上加催内力,使出一招“韩信点兵”,剑尖急点,攻往矮者胸腹近百处大穴。这一招是他生平最为得意的剑术,只见他剑尖颤颤点点,犹如当年韩信沙场点兵,纵横开阖,颇有淮阴侯的飒爽遗风。其余五人见他连压箱底的招数都使了出来,唯恐落于人后,也各使绝招,重新攻了上来。

高矮二人登时不敌,只听乱尘幽幽颤声道:“二人同运‘苍黄之气’心法,你使‘月下萧何’,他使‘长乐宫室’!”高矮二人齐齐一怔,心想:“我二人武功本非一脉,只是后天经由恩公传授‘苍黄之气’的心法口诀,乱尘公子怎生如此厉害,竟能从我二人大相径庭的招数中看出内力同源同宗。这两招虽同出自萧何擒杀韩信的典故,但前一招是青州鹰爪门的腿法,后一招则是交州海沙派的鞭法,两招各具天南地北特色,实在风马牛不相及,怎可联手使用?”但这时情势紧急,哪里容他二人再细细琢磨。矮者大刀一收,双腿连环,一招“月下萧何”回旋踢出,只听咚咚咚三响,张济侧腰、张绣右膝、王方左腿小骨齐齐中招。与此同时,高者铁链飞舞圆转,有如圈绳。

须知张济六人虽然互有龃龉,但此时一同攻敌,剑法井然有序,分为前后连环。纵然前方张济三人被破,后面仍有连环三刺,极为阴狠歹毒。但此时铁链兜转,看似自顾自舞,却均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提前挡在对方剑法的来路。这“长乐宫室”分为两段,黑衣高者见已然得手,后半招更是催发。只见那铁链猛地一紧,直要将敌方六剑尽数裹住。可他颇是贪功,情急下招法便露了破绽,反而被六人瞧准,六剑齐迫,这才从铁链狂舞中脱身跃出。

高矮二人使出这两招时,本已是危急之势。没想到乱尘仅从他二人招式便已看出武功渊源,更结合当场形势,将这两招天南地北的武功揉合一处。两招一出,非但解了危局,更转眼间反败为胜。此时他二人心中的惊讶与佩服,比张济、王方诸人更甚。

张济六人方才已与乱尘较量过,情知不敌,现已起了退怯之心。但他们帐下的卫士却不明白其中利害,一名将校发一声喊,已领了十几人挺剑强攻。只听乱尘又道:“刀使‘明修栈道’,链使‘垓下围霸’!”淮阴侯韩信用兵如神,号称兵仙。这两桩事迹,一助汉王刘邦出川争霸九州,一逼霸王项羽垓下自刎,故而天下流芳,江湖中人钦佩仰慕,才在传世武功中创出相应招数。这两招便是由此而来:于鹰爪门,这“明修栈道”乃是大开大阖的招法,颇得鹰爪门阴狠霸道之髓;而“垓下围霸”在海沙派中却是绵密奇诡之法,讲究虚张声势、攻心败敌。这两派武功非但毫不相干,更在武理上背道而驰。但此时高矮二人已被乱尘修为所惊,再不犹豫,将两招一齐使了出来。只见黑衣矮者持刀跃起前纵,步法走成一条细细直线,好似在危崖上行走,钢刀连环七记竖劈,如断浪劈海,直取中路。那高者却是铁链轻撩轻抖,弯弯曲曲,犹如草蛇。

那帮卫士只觉得这二人出手虽古怪,却并无特别之处,反而对乱尘生了轻视之心。便在此时,矮者钢刀攻到,众人均是利剑一架、身子侧闪,轻松躲了过去。偏偏高者的铁链恰在此时妙到毫巅地游到身边,那铁链关节甚多,这一招“垓下围霸”曲曲折折,每一处链节皆打在众卫士手臂上。一时间,只听啪啪啪脆响不断,那一帮卫士在这似柔实刚的铁链击打下,个个手臂骨骼被敲得粉碎。乱尘方才只说了两招,故而这一次高矮二人亦不敢继续出手,随即后跃,退出战圈。

这大殿中卫士甚多,见同伴受伤,又持刀剑围攻乱尘三人。乱尘又指点两招,或相互连贯、或互不相干,令高矮二人施行。他连教四次,每次都化腐朽为神奇,不管来敌多少,总能将胆敢围攻的卫士杀得大败。大殿上诸人先前见乱尘武功卓绝,已有不少人起了敬佩之心。此时见他不必出手,仅凭口述招式,便可让高矮二人后发先至、料敌如神,众人不由惊得面面相觑。

张济不由得寻思:“若我等再久战不利,主公定要责怪。可这两个怪人招式得了乱尘指点,妙到毫巅、如同一体。看来须得先制住乱尘,不许他从旁插嘴。可乱尘精通武理,己方招式尚未使全他便可料知,如何才能突破高矮二人的刀链阵法,伤到乱尘?”他正在苦思应对之策,忽听乱尘说道:“二位壮士……乱尘将死之人,怕是活不过今日了……二位与我素不相识,却夜闯郿坞、相救性命……乱尘……乱尘感谢得紧了。你二位既是英烈之士,又何必为我这浑小子无端送了性命?”

高矮二人本就心仰乱尘,早有结识之意,此次救他,便是主人不说,他也要救。但眼下见他身受剧毒都不肯向董卓卑躬屈膝,更能处处为他二人着想,顿生一股豪气,均想:“你乱尘公子既然如此不萦生死,我二人虽不才,也算是烈烈男儿,故而现身救你。现在若弃你而去,非但负了主人之命,更负了这一场肝胆相照!”他二人正要答话,却听乱尘又道:“太……太师,乱尘命不久矣,一生……一生漂泊孑然……人生既是空手而来,便应……袖手而去……既已如此,太师何苦多生计较?容……容这两位壮士离去吧。”

乱尘这一句说出口,听在众人耳中,既是恳求、又似自叹。在场诸人虽不乏浴血沙场之辈,也被他悲心所感,起了恻隐之心。

此时天色刚亮,旭日阳光经由殿顶破洞斜射进大殿,如金缕般细细洒在乱尘三人身上。诸人只觉乱尘沐在金光中,宛若仙圣;而董卓隐在大殿的漆黑深处,端坐金椅上,与乱尘遥遥相对。众人却因光线缘故,瞧得不甚真切了。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董卓久不答话,李蒙平日善于揣摩上意,只想:“主公今日被乱尘这小子大大削了面子,本就忌恨,此时如此长久地沉吟不语,只不过是不愿在众人面前落下残害义烈的恶名,实际上巴不得我们速速将这三人碎尸万段……是了,我李蒙素日里官居李儒、吕布等人之下,今日替主公除了乱尘这祸害,也可凭此讨得一桩功劳!”他主意已然立定,便怒喝道:“你这小子既然不想活了,老子便助你一把,送你下黄泉去罢!”说着长剑一挺,直刺出呼呼风声,转眼间便攻到乱尘喉咙前。

高矮二人只以为董卓不曾发话、手下众人便不敢放肆,这才稍稍松了心,眼下只顾着注意乱尘伤势,哪里料到李蒙这偷袭一剑来得如此突然。二人眼见危急,慌乱中出招抵挡,但李蒙剑势已至,如何来得及!眼看乱尘要血溅当场,却不知怎的,那长剑距他喉咙不足三寸时陡然倒转,只听扑哧一声,长剑竟将李蒙自己的肩臂贯穿而过。李蒙惊怒之下正要跃开,却见高矮二人刀链已然攻至。他本是西凉悍匪出身,心想自己此时断难逃命,索性与乱尘同归于尽,当下运力于左臂,只听他骨骼格格爆响,“啪”的一声,重重拍在乱尘眉心。乱尘当下便被他打得吐出一大滩鲜血来。便在此时,矮者钢刀先到,将李蒙拦腰斩断,高者铁链又至,层层裹住李蒙喉咙,只一发力,便将他头颅生生拧了下来。

这几件事皆发生在瞬息之间,待众人反应过来,李蒙的尸身已一分为三,头颅仍在大殿青石上滴溜溜地乱滚。

李蒙虽然人品低劣不堪,但亦有交好之辈,王方、牛辅二人再也不等董卓发话,当下便率着一帮卫士围攻高矮二人。而张济见乱尘受了李蒙那全力一掌,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便想将这功劳占为己有,趁着高矮二人只顾混战,悄无声息地来到乱尘身后。为免出剑有破空声,他只是缓慢出掌,软软地拍在乱尘后背上。双掌甫一接触乱尘,便急催内力,他生怕高矮二人察觉,故而不惜损耗自身,将内力如决堤潮水一般迸出,直要生生震断乱尘经脉。但他旋即便知不妙,只觉得乱尘体内有如无底洞,自己的内力一入他体内,便被吸得一干二净。

张济只觉得双手麻木,自己修炼了几十年的内力从掌心源源泄出,不由得害怕,想要开口呼救。岂知他只嗫嚅了一个“你”字,已引得内力更散,不多时,已是脸色煞白,毫无血色。这时身负乱尘的黑衣矮者这才发觉张济使坏,又见他双手不离乱尘后背、方脸更是雪白,只以为他仍在催动内力攻击乱尘,不由啐了一口浓痰,大骂道:“好不要脸!”当下立即抽刀反刺,直刺张济小腹。他哪知张济双掌已被乱尘牢牢地吸住,而张绣也瞧出张济身处险境,无法脱身、手腕不住颤抖,急呼道:“叔父,速速收手!”张济此时已是害怕至极,内力愈泄愈快,别说退避,就是开口呼救也已不能,只能希望张绣、贾诩二人能瞧出端倪,拔剑相救。

好在张绣、贾诩二人不等张济反应,已然挺剑上前,加之众人围攻又紧,这才逼得黑衣矮者回刀放手。张绣见张济脱困,双手却仍紧紧贴在乱尘后背上,不由伸手去拉,道:“叔父……”他原本去拉那张济,可右手刚刚碰到张济身子,虎口便豁然洞开,全身内力登时急泻而出,犹如黄河倒灌。张绣情知不妙,当下急呼道:“文和,快……快快救我!”他惊怒之下用力说话,内力更是奔腾狂泄,只是片刻工夫,脸上血色已是由红转白,豆大的汗水挂满额头。贾诩自是聪慧,已经瞧出不对劲,但有了张绣前车之鉴,他哪敢再上前用手拉扯?只好低喝一声:“得罪了!”手中长剑一挥,便见血光闪过,张绣发出一声尖叫,张济的双手自手腕处被齐齐削断。

张济断腕处鲜血狂涌,却不哼一声,一动也不动。贾诩方才出剑的电光火石间便觉剑上有一股沛然巨力相吸,好在他出招甚快,这才没有拿捏不住。眼下看张绣不住呼喊叔父,张济却仍是一动不动,等了许久,方敢上前相扶。但见张济浑身肌肤都皱缩在一起,犹如百岁老人般干瘪褶皱。贾诩只是伸手碰了他一下,张济便如秋叶般应声而倒,竟已死去。而张绣损耗内力过多,本就虚弱,此时急火攻心,只觉耳朵嗡嗡作响,已然晕了过去。

王方等人在战局中也不免看得瞠目结舌、心惊胆战,又惊又怒之余,纷纷喝道:“这是什么邪门妖法?”

原来乱尘此前曾中过剧毒,青龙潭时卑弥呼倾邪马台全国之力,炼制了那颗红丸,幸得孟章以逆鳞相克。此后在徐州城又得了陆压传授无上道法,无意间打通了周身奇经八脉,将乱尘早年从道经中自练的内力、从张角处所得的三十年内力及他修习《太平要术》所成的内力合而为一、锻成一体,这才使得他内力一再精进,在虎牢关与吕布力拼,勉强打成了平手。此时乱尘又中剧毒,本已无力化解,但方才李蒙挺剑刺他,他为求自保强使内力,才使李蒙长剑倒转。后来李蒙打在他眉心的那一记重击,他虽然不可抵挡,但因祸得福,反而无意中激发了他体内的护体内力运转。而之后张济背后偷袭,更是打在原先玄黑骨剑与他身体连接处。张济催动内力攻击乱尘时,实际上便是在不住催引乱尘体内护体神功流转。天书武学本就精绝,乱尘虽有部分不甚贯通之处,但日夜精习,虽未能运用得潇洒自如,但已可勉强凭此护身。

张济这一催动内力,便引动了这藏在乱尘体内运用尚不得当的浑厚内力。张济内力虽然不差,但乱尘内力却是高出他十数倍,可谓是一如溪涧、一如瀚海,二人内力天差地别,再加上天书本就有引实就虚之法,自然引得张济内力如江河倒灌入海。若不是后来贾诩当机立断、抽剑断腕,恐怕能将张济、张绣叔侄二人吸得筋脉干瘪、内力枯竭而亡。

乱尘吸纳了张济、张绣二人的内力,只觉周身的真气鼓荡,左臂青龙逆鳞与背后玄黑骨剑两处肌肤更是不住地散发着温热的气息,在全身脉络中贯穿流转。心下暗猜:“这可奇怪了,我本来中了董卓剧毒,方才还犹如万虫噬咬。怎的此时痛感渐止,反而呕出了鲜血?难道天书武学能起死回生不成?”他想到起死回生这四个字,登时又想起师姐来,直想:“师姐……若当年桃园中我早学了这天书武学,我总能救你一命,让你一缕幽魂不至于独自奔赴黄泉罢?”他此时虽有天书神功相护,但怎奈情念一动、便岔了内息,乱尘只觉腹中毒质又猛地翻涌起来,刺得他一个激灵,又昏死了过去。

众人见眨眼间已死了张济、李蒙,伤残了张绣,以为乱尘会使妖法,哪里还敢上前?只是不住后退,一众人直退到金门外,紧紧挤在一处。大殿上只剩下董卓、李儒、贾诩、乱尘数人。董卓端坐金椅上,也不瞧大殿上横七竖八的死尸,只是面无表情地一直盯着乱尘。

正在此时,便听远处轰隆轰隆的数十声炮声,有如惊雷,直震得瓦砾簌簌坠落,尘烟四处飞扬,连昏厥的乱尘也被这几声巨震惊醒,咳了几声,又吐了一口鲜血。董卓望着那一滩殷红的鲜血,这才转头看向李儒,但见李儒眼角闪过一丝狡黠与欢欣之色,董卓脸上才露出笑意,只听他道:“想来又是小贼的同伙捣乱来了。”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