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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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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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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长生录》连载

第二十二章 心绪逢摇落,踏青不可闻

转眼已是春天。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地处北方的长安,这般时节,本不该有雨,可雨还是下了,如江南烟雨般,丝丝粘粘,缠绕萦转。或许,董卓在洛阳放的那把火着实烧得太大了。乱尘依稀记得,当时自己枯坐在敞篷马车中,映着满身焰红,随着吕布所率的西凉大军一路西去。

暮春时分,一直魂不守舍的乱尘忽然记起,他下山已快七年了。离开常山的时候,小院前桃花盛开,好像也正是春日。

莫名地,他去找吕布,说自己想去城外散散心。吕布很爽快地答应了。按世俗说法,乱尘是吕布的俘虏,二人本是敌人,可吕布答应他时,看他的眼神却那般信任,信任得像一位生死至交的兄长。尽管,二人彼此牵挂,却始终不肯相认。

乱尘其实早就知晓。长安城地处关中天府之地,西周文武二王在此建立酆镐二京,其后汉高祖刘邦定都于此,在先秦阿房宫北侧新修了长乐、未央两宫,长安一城自此成为九州之首,可谓金城千里,万民来朝。再后来,光武帝刘秀虽定都洛阳,长安仍为西京,更是丝绸之路起点,自是商贾往来不息,人马喧沸。去年董卓迫于十八路关东联军压力,纵火焚烧东京洛阳,举城西迁,带来近百万洛阳民众,使这座古城显得愈发拥挤热闹。家事、时事、天下事,在坊街院巷间纷扰不休。乱尘每逢浪迹集市茶寮,都能听到世人谈论吕布:说吕布先随丁原,后跟董卓;道吕布天下无双,武勇无敌……先师从道家左慈,后学于佛门普净,终是身兼两家之长……时日渐久,乱尘的肉伤渐渐痊愈,去城中喝酒的次数却越来越多,多到每每在坊间酒馆听见吕布的名字,千言万语,只余下淡淡一笑。

如果吕布不问,他便不会说。倒是张辽、高顺时常请他喝酒,酒酣人醉之际偶尔试探他的过往,他也只是一笑置之。因为他知道,吕布于他,更爱貂蝉。他宁可自己背负一生痛苦,也不愿让吕布知晓——那样吕布会很疼很疼,疼得忘了自己是战神。

于是此时此刻,恰逢春日丝雨,他忽生惘然之心,只带了一壶老烧酒,缓缓出了长安城。

乱尘仍穿着当年下山时师姐貂蝉给他缝制的白色长衫。光阴如梭,摩挲多年,长衫褶角已然洗得泛旧,穿在他身上,更添几分寂寞萧索。乱尘就那样且饮且走,在林荫湿草间缓缓踏歌而行,忘情处间或唱出声来,却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偶尔有一两个砍柴樵夫路过,看他一眼:相貌虽是英俊,却极为瘦削憔悴,十足一个落拓书生。

古来踏青,多选阳光明媚之日,邀约亲朋好友,三五成群,寻一方山明水秀之处,赏青草依依、清水涟涟,于花海流觞,坐卧青草,或小儿嬉戏、或情侣依偎、或才子诗会、或老者对弈,总是游人往来如织,花团锦簇。

但今日天色甚差,乌云阴沉低压,寻常人家极少愿意冒着淋雨之险来郊外附庸风雅。是以,乱尘在路人眼中,不过是个失魂落魄的潦倒书生。

乱尘愈行愈远,林荫小道越走越窄,到后来已是杂草丛生、无路可走。他仰起头,想再喝一口老酒暖暖脾胃,可摇了又摇,壶中已无半滴酒水,不免轻轻一叹。其声细不可闻,落在自己心里,却如同黄钟大吕。此时雨色更沉,乱尘心想怕是已近申时,正要转身回走,却听“呲啦”一声,白衫被路旁荆棘划破一道寸长口子。这衣服乃师姐所赠,相伴多年,怎能随意损毁?他不免有些恼意。

但恼归恼,长衫边角仍缠在荆棘上,总不能拔脚便走。他只好缓缓蹲下身,细细解开被荆棘缠住的长衫。解开后,捧着长衫轻轻摩挲,甚是心疼。这长衫本是寻常麻布所制,并非蚕丝绸缎,历经多年,早已起了许多毛边,可乱尘抚摸着,却如幼年嬉闹时抚着师姐长发一般,丝滑如缕,柔顺似烟。此时春雨连绵,往事便如丝、如尘、如雨、如雪,一齐涌上乱尘心头。

乱尘眼眶泛红,却仍微微笑出声来——是啊,“逢春不游乐,但恐是痴人”。也只有痴心痴性之人,才会这般情根深种、癫狂难分吧?

他正沉浸在情伤之中,忽听得一阵扑棱声响,抬头看去,只见一群黄莺从不远处高飞上天,不多时便远逝在阴暗雨色里。鸟儿,鸟儿,你不为尘世所羁,为何却要急急惊飞?他心念微动,身形便如飞鸟般掠起,在细雨疏林间轻盈穿行。过不多时,眼前出现一汪小湖。

乱尘停下脚步,由动转静,悄无声息,未溅起分毫泥尘。只见湖水清澈,雨点轻打,湖面泛起圈圈涟漪,粼粼波光映在他身上。湖边更有一座小亭,亭角断翘、釉面剥落,已颇有些年月。亭中除了一架秋千,再无他物。乱尘缓步走入亭中,只听见脚下木板发出吱呀声响,地面湿尘颇多,每走一步,便留下一个足印。

走不数步,乱尘已来到秋千前。秋千微微晃动,想来方才那群黄莺原是在此驻足,受风雨惊扰,秋千轻荡,才冲天而起。秋千上古藤纵横,以长蔓老藤编制而成,蹬板一如亭中地面,积满灰尘,瞧不出是何木料。

乱尘顺着藤蔓轻轻握住秋千架绳,入手一片寒凉潮湿,直冷到心底。他犹记得,当年常山之上,每值春光霁月,柳色如烟,花光似锦,师姐总在忘忧潭边的秋千上静坐清欢,遥望西南玉泉山方向。而自己却受左慈师父严命,在屋内读书诵经,不时揭起窗幔,偷觑外面光景。

往事历历在目,乱尘的心越发疼得厉害。又是一阵鸟鸣,雨势忽急。他伤至深处,也不顾秋千上尘泥湿冷,怔怔坐了下来。双手执住藤架,学着当年师姐的模样,将秋千轻轻荡起。

正此时,凄风冷雨,天地寒凉。乱尘眼眶通红,忍不住低吟:“三月三日天地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多丽人……”他只唱了一句,便再也唱不下去——天地日新,春水长流,可丽人何在?歌声未成,热泪已滚滚而下。

不多时,春雨已将他的头发、长衫淋得湿透,额发湿哒哒地垂落,遮住了双眼。他终于忍不住悲声,在这荒郊山林里纵声长啸,其声绵长,如泣如诉。春日寒风似被啸声牵动,也陡然急了起来。

乱尘怅然望天,却见一张丝帕在春风里颤颤悠悠地上下飞扬,像春日花香里采蜜的蝴蝶,忽飞到东,忽飞到西。风雨一催,便落到乱尘脸上。那丝帕湿湿黏黏,犹带着淡淡的女子幽香。乱尘想,是哪家的姑娘前几日在此踏青遗落的吧,不然这香味又怎会一直留存至今?

他轻轻地将那张丝帕取下,展开一看,却是以金线绣有诗画——画中是一名带冠男子,把酒临风,独立江边。许是线迹本就稀淡,乱尘看不清那画中男子的模样,倒是右下角落款处几行小词,让他生出几分兴致。

“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香作穗,蜡成泪,还似奴家心意。珊枕腻,锦衾寒,觉来更漏残。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樱桃落尽春将困,秋千架下归时。漏暗斜月迟迟,在花枝。彻晓纱窗下,待来君不知。”

虽然这丝帕上并无书者姓氏,但从那娟秀字体,仍可辨得应是一名暗恋情人的少女所绣。

乱尘将那首小词读了又读,不由得苦笑。他用手细细抹去秋千上的湿尘,将那张丝帕细细地铺平,放在自己身旁,又多看了几眼画像,越瞧越是觉得这个男子似曾相识。

可这个人,他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是谁。乱尘见过的人并不多,却总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画中人。而绢上小字,也极像一个人的笔迹,那个人,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忆。

那娟秀的字,很像师姐的字,可师姐已然身赴黄泉多年;这字也只是像,却又肯定不是貂蝉的字,以貂蝉的性格,她不会这样悄悄爱慕,所以题字作画的女子不是师姐。

但为什么又这么像?

乱尘的头有些疼了。

画中除了临江而立的男子外,略显空淡。乱尘忽起成全情爱之心,自己为何不能替那绣画少女补上?反正是无主之物,天不容情,我偏要他二人在这小小丝绢上相依相聚。于是他咬破手指,在丝绢上信手轻点,不一时,便勾勒出一袭红袖,躲在那男子身后的礁石间。

乱尘自幼饱读诗书、学文习画,画功自是了得,可他仍不甚满意。他细细地端详着丝绢,见满眼尽是烟霭缭绕、尘雾缠身,不见天光,索性在丝绢左上角用力一按,按出一轮滚滚红日。

这几日天阴,许久不见太阳。其实长安的太阳一向都还不错,无论春夏秋冬——只是,兴许太阳一出,多见光阴明媚,人的心,便不会那么痛。

末了,乱尘又莫名地补上一句:“在下吕府乱尘,他日若汝二人喜结连理,恳求一碗淡酒。”至于缘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乱尘双手平摊,内力外吐,丝绢便飘出身外,在春风细雨中,似单飞的蝴蝶,一会儿飞升,一会儿旋落,直搅得乱尘的心也似长了翅膀一般,晃晃悠悠,飞上飞下。

回到长安城中,已是亥时。他远远瞧见温侯府灯火通明,吕布、张辽、高顺三人静静候在府前。他叹一口气,声细不可闻。

如此一日一日,乱尘便不再出门,长久在府中枯坐。偶尔吕布会来看望他,听吕布说要带他谒见董卓之事,也不再摇头。董卓虽恶,可己心更恶,无可忌恨。

一日午后,吕布在府中宴请麾下将帅,一再相邀乱尘。乱尘推辞不过,只好赴约。晚宴间众将把酒言欢,歌舞晏晏,唯独乱尘颓唐地捧着本《诗经》,坐在屋角,孤吟自酌,浑忘了身处宴席之中。

不知何时,他壶中美酒已空。醉意熏熏间,竟是忍不住呼出声来:“师姐……师姐……酒……酒……”吕布脸上只是微微一动,旋即便道:“既然曹兄弟如此尽兴,大家便该一同痛饮方是!”他此话一出,张辽、高顺二人对望一眼,不由得苦笑,却仍带头将樽中美酒一饮而尽。其余诸将齐喝一声酒令,皆饮尽杯中酒。

不知喝了几时,乱尘忽然抓住一名侍女的手,将酒坛整个夺了过来——那侍女的手好酥好软,酒还未入乱尘腹中,他的心却早已酥了。他蓦地想起师姐,算起来,没吃到师姐亲手酿的果酒,也有六七年了吧。

他思着、念着,便觉得手中的酒,都泛起了微微甜味,甜得让乱尘觉得自己已然回到了那年那月的常山:自己月下饮酒,而师姐则在旁望着他笑。自那以后,美酒的滋味便一直留在他心里,甜了许多天。

日子平淡往复,他偶尔会想起踏青时的那张丝绢,自己怕是打扰了一个少女的心事。他想着,再过几日,若寻到那张丝绢,将血迹洗去便是。不过若是找不着,便也只能罢了。

突然有一日,吕布交给他一张请柬。请柬以纯银所制,上烫金字,以正楷书曰:“闻君情痴,世人明鉴;长安郊外,赠我佳画,不胜心生向往。十五月圆,郿坞相约,佳期美酒,望君不负。小女顿首。”

乱尘有些慌张,世上多有巧事,想不到丝绢竟被那家小姐捡了回去,这才有了这般下文。这位小姐倒好有些胆量,居然不惧权势,将请柬送到温侯府,再由吕布亲自转达,又以美酒明月相邀……可自己去还是不去呢?

今日才是初一,可仿佛才过几日,便已到了十五。

这一日,乱尘终是向吕布告了假。吕布只是轻轻笑了笑,看着乱尘“吱呀”推开府门,又“吱呀”一声,将府门轻轻阖上。

十五的月色,却是不甚明亮,被乌云遮住了半边脸,正正地挂在中天之上。温侯府的院子里,吕布背着手,站在这几日乱尘一直待着的院角处,一株桃花正淡淡地开着。

“主公,乱尘兄弟能过这一关么?”张辽也不知是何时来的,不上前,只远远立在吕布身后,遥遥望着府门。吕布微微笑了笑,道:“他能过的……”接着又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就算不能过也得过,所有的事情,他不说,我便不问,但董卓那边难免会听到些闲言碎语。干脆便将乱尘之事和盘托出。至于董卓这般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当下之时,我等自当多多忍耐。”

寒夜如霜,渐起一层薄雾,春风犹凉。长安城中巡夜的一队军士,皆是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甲衣,正想找个馄饨铺坐下,来一碗热腾腾的老面馄饨,以御料峭春寒。就在此时,一个瘦削少年迎面而来。长安地处西北,虽说已是春季,寒意犹存,那少年却只穿着一件月白长衫,显得颇为单薄萧索。十五的月辉,不明不暗地洒在他身上,映出一张俊颜。

此时已近三更,街上行人稀少,这单薄少年却在寒夜中踟蹰前行。军士中领头的校尉正想着要不要上前将他拦住,那少年却走上前来,作揖道:“敢问军爷,这郿坞如何走得?”那校尉只觉这少年说话温润谦恭,一派饱读诗书的儒生口吻,倒生了几分好感。借着月光,忍不住将少年细细打量:只见他约莫二十一二岁年纪,虽是敝巾旧服,却剑眉星眼、身姿卓然,眉宇间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忧伤。校尉被少年清澈的眼眸一看,只觉凉似冰水、满是寂痛,忍不住心生怜惜,连平日里铁马兵戈的威风都压了下去,柔声道:“出得长安城,西去二百六十里,若见坚城高堡,那便是了。”

少年微微一笑,又作一揖,道声多谢,施施然便要往城西方向走去。校尉见他衣单人薄,不免生出关切之心,说道:“小子,那郿坞又大又深,里面广厦万千,不输长安宫室;方圆数十里,别说人烟,连一个鬼影都寻不着。想来是厉害的主子派了私军巡夜把守,把四周住户和过路闲人都赶了。现在寒夜已深,你这少年,莫要喝了几杯春酒便动了性子,要去那郿坞,平白送了性命。”

那校尉说完这番话,不免有些后悔。对方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书生,自己一向吝于言语,怎地又这般婆婆妈妈多事?可他见那少年停住脚步,回身过来,又对上他那清澈眼眸,不免又心生快慰,脸上忍不住露出欢喜之色。只见那少年复又作揖道:“小子性刚意拙,要去郿坞赴一桩春约……劳烦军爷牵心挂怀,请受乱尘一拜。”说罢,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校尉怀中,微微一笑道:“还要烦劳军爷,替小子去吕府通报一声去处,以免温侯担心。”话音落,乱尘已纵身飞掠出城,其速如脱弦之箭,影似白鹤扬天,全然没了方才单薄伶仃之态。

校尉见这少年只一个呼吸间,便已跃出数十丈之外,这等轻功身法闻所未闻,直如鬼神。他急忙登上城楼,只遥遥眺见远处一点白影在西去官道上驰骋纵跃。脑中回想着方才那番言语,这才明了:这少年便是闻名天下的奇侠曹乱尘。传闻此人在虎牢关前,与天下无双的战神吕布一战再战,以无招无式的剑法一度攻得吕布无招可对,只能靠内力相拼方能得胜……一想到自己先前小觑了这等英杰,错过了结交相识的机会,不免心生懊悔;可转念又想,自己不过一个巡夜小校,竟得了曹乱尘这般天下奇侠一声托付,心里不免又高兴起来。

乱尘疾行一夜,待得天色将光,终是在冷冷的湿雾里瞧见一座坚城。那坚城四方,占地颇广,确实不输长安都城,想来便是郿坞了。这郿坞城墙更是高有七丈,墙上每十丈处布一望楼,望楼上灯火通明,远远便可瞧见,除有夜衣侍卫之外,还配有长弓硬弩。乱尘心中暗想,那校尉说的不错,自己这一路行来,越往西去,越是村社荒废、人烟杳无,定是人力所为。眼下又见这郿坞雄踞关内,其主定是一方军豪。自己本就厌烦这世间的权势事,只不过前几日心中挂念师姐,才造下这桩业缘;加上不忍拂了那少女的雅意,遂孤身赴约。只是事到如今,雅趣自是全无。

乱尘不免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正欲要走,却见郿坞城上飞下一人,城门也是猛地“格棱”一声开来,驰出两排长戈铁骑。

从城上飞扑而下的人来得好快,更是执了一把钢刀。身在半空中,不住挥舞,人尚未落地,已连舞了三式享名西北的凌厉刀法,或劈或戳,直攻乱尘眉心、颈脖、小腹三处要穴。

乱尘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现在他最不想见到的陌生人,就是会武功之人。人一旦会了武功,便有了所谓的江湖;既然是江湖,便有杀戮。绝大多数的江湖,只有怨仇,没有情恩,所以乱尘讨厌这些。但偏偏攻来的这人,从招数和气息上看,武功还是不低。

乱尘缓缓伸出左手,只是轻轻虚空一抓,五指或曲或伸,每一式都是要等那人送上前来、撞上穴道。乱尘这一招不过是随心所化,并无伤人之心,全看那人行力多寡:若那人杀意盎然,穴道被撞,难免气血封闭倒激;若来人敌意不甚,便如微风轻拂,不会受半点挫伤。乱尘自幼精读道家典籍,又研修天书多年,自然领悟了道家不萦于物、冲盈于心的道理,这一手武功与人无忤,便是道心外放所成。乱尘如此以缓攻急、以柔克刚,那人成名已久、早非庸手,虽能明眼见到乱尘这一招中的每一下动作,但自己却是无可抵挡,直如要将手腕上的要脉送到他手中去一般。便在那一瞬间,他已将使刀的手臂撞向乱尘的五指,只觉全身猛地一麻,筋脉立即受制,手中钢刀亦“哐当”一声落在碎石官道上。

两队骑手见主将一招被擒,虽是关心其安危,但眼见乱尘神技如斯,哪一个敢上前去?众人惧于乱尘武功,只敢在离乱尘十丈处兜成一个圆,将怒惧之意全撒在胯下骏马身上,马鞭没命地狠抽,直痛得骏马狂嘶、铁蹄飞扬,一时间石子飞扬,尘烟四起。

乱尘见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色发黄,更是眇了左目,却头戴赤黑色武弁大冠,身着锦织长缎,散发一股说不出来的阴冷气概。这种感觉似是在何处见过,可他一向善忘,怎的也记不起来此人。只瞧见那人虽是被自己所制,但犹然不畏,只是双目紧闭、头颅高昂,一副赴死的模样,不由佩服他的骨气,遂将左手松开,轻轻一推,将那人送到一丈之外。那人冷冷哼了一声,也不道谢,只是一扬手,两队骑手拉住马缰,定住了奔势。他又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掷到乱尘怀中。

乱尘虽未摊开,便已闻到那股淡雅的幽香,定睛一瞧,此物正是自己踏青那日信手涂鸦后的丝绢。

那人紧紧盯着乱尘,仿佛要从乱尘的脸上瞧出什么来,看了半晌才开口道:“很失望么?你原以为在这里等你的人是个女子,是么?”

“是的。”乱尘也不隐瞒,淡然开口道,“是有点失望,但亦有点轻松……今夜雅兴已致,在下就此告辞了。”乱尘言语方毕,那群骑手不免又紧张起来:现在援手未到,单凭这己方数十人之力,恐怕拦他不住;但若是不加阻拦、贪生怕死,主人怪罪下来,全家老小的性命可就不保了。一时间,众骑手拔刀的拔刀,挺枪的挺枪,方才消去的肃杀气又凝重起来。乱尘环顾四周,叹了一口气,道:“远客既已无雅意,主人又何必强求?”

那人哈哈一笑,却仍是冷着声音:“你可误会了。以你的武功,我们要想拦你,又怎会不倾巢而出?这两队骑手只是仪仗之士,不信你出手自可试探他们深浅。”

乱尘轻轻摇头,道:“武技乃为自保。乱尘虽是不才,但也知救情保义、仁爱之心,岂可无故伤人……阁下嘴上言说这只是迎宾之礼,但缘何从高处跃下,更是举刀偷袭于我?”

那人嘿嘿笑道:“你虽是我家小姐盛情所邀,但郿坞自来便有规矩,岂可让你坏了?”他不待乱尘说话,又道:“郿坞居龙脉之上,有九鼎之气。吾主更称万岁坞,岂可让宵小之徒轻易污了宝地?你虽声名在外,但难保徒具虚名。我这一刀,既曰拒鬼,亦曰迎客!”

“哦?”乱尘显然有些吃惊。眼下董卓把持朝政、挟持汉室,各路诸侯虽是拥兵雄踞,但表面上仍是尊崇天子。董卓权势熏天,也不过只称太师,断断不敢自立为王。这郿坞主人于董卓脚底下生存,却敢在自己这样的外人面前说郿坞是万岁坞,他主人得了失心疯不成?不然怎敢如此狂妄僭越?遂道:“既然如此,乱尘乃是一介草民,更是无形浪子,为免脏了郿坞宝地、再污了九五王霸之气,还是就此告辞罢。”

那人锐声发笑,道:“不错,依我之见,恨不得众人齐上,将你殴成肉泥。但我家主人严令在先,正事要紧,现在这郿坞你可是非进不可了。”

乱尘听那人语声虽冷,却无杀意,不由奇道:“你既言拦不住我,又何来强请之说?”

那人又是一番冷笑。从来到现在,那人的目光一直冷冷地盯着乱尘,此时望着乱尘一脸的疑惑,又从怀中掏出一张丝帕来,递给乱尘道:“你不用乱猜,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乱尘小心翼翼地接过丝帕,缓缓舒开。丝帕上只有寥寥数行——“君既欲成人之美,既已来之,何忍拂了儿女小意?小女已备佳酿,望君进府一叙。”此时天色欲亮未亮,但乱尘却也看得分明,正是那日丝帕上的字迹。

乱尘怔怔地望着丝帕上那酷似师姐貂蝉的字迹。那丝帕虽轻如蝉翼,但拿在手中却颇重,犹如……犹如将师姐捧在掌心一般。

那人望着乱尘,道:“如何?”乱尘并不答话,将丝帕细细叠了数番,成巴掌大小,纳入胸口贴身内衣的口袋里。眉目这才稍稍展开——当年张角纵兵烧杀桃园,自己眼见师姐身着红裙惨死于乱军之中;后来陈留会盟时,又经关羽、张飞等人确认师姐已死,面容更被刀剑毁得稀烂,关羽只能在涿县留了一处枯冢。此家少女居然能和师姐写字一模一样,难道当年死的不是师姐?可若不是师姐,她知晓我这些年来思她、念她,缘何不相认相见?乱尘一想起师姐貂蝉,便心如刀绞。若这少女不是师姐,自己顶多葬身于此,不过身死存亡,也没什么干系;可若自己现在一走了之,错过了这等相认的良机,这一辈子都会负痛行走罢?

如此,纵是龙潭虎穴、纵是刀山火海,那便进罢。

想到这里,乱尘微微叹息,抬步往郿坞缓缓走去——天要亡己,如之奈何?

那人率了两队骑手,紧紧跟在乱尘身后,直行到郿坞大门,才开口道:“曹乱尘,我与你早有罅隙,恨不得生啖你肉,但也敬重你为一条少年好汉,这才多言一句。你行走江湖多年,应该知道有些事是做不得的,一旦做了,不是亡身,便是亡心。”

“没关系。师父常言,人生如棋,棋如人生,亡身亡心,但凭爱恨……”乱尘重重叹了一口气,反而有些释然。那人语意更寒,森森地道:“当真是少不更事!所以但凡有大才大能者,必要操纵棋局,生死富贵,但求尽握于手,翻云覆雨,纵揽天下之志。你空有一身武功,却只是一块不可雕琢的朽木!”乱尘迎着那人森然的目光,淡淡地苦笑道:“算是罢。”

那人一叹,摇头道:“随你罢。”略略一顿,那人道:“我便送你到这里了,下次相见,必是刀戈相向了。”

乱尘心想自己一向不与人结仇,这人却口口声声说与自己有深仇大恨,遂道:“你要杀我,为何不与我同去?”那人一笑,道:“我会去的,但不是现在。你若是现在要走,还来得及,毕竟以你的武功,我承认拦不了你……哈哈,这世间能拦得了你的人,又能有几个?”

乱尘亦是一笑,不再去思考自己与此人何仇何怨,拱手拜别道:“承蒙阁下谬赞,既然如此,那便告辞了。”那人哼了一声,却微微躬下身来,亦是拱手拜道:“祝你好运。”

夜空静寂,东方天际已然泛白。温侯吕府的烛火还在摇曳,吹鼓了一夜的寒风丝毫没有停息的迹象,冷寒的空气依旧干燥。吕布端着酒,眸子闪闪发亮,望着头顶的桃花出神。身后的张辽、高顺二人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吕布开口。高顺性急,便上前问道:“方才徐荣来见,主公为何不见?”

吕布一笑,道:“贤弟你有所不知……”他刚要细说,却忽然扬声笑道:“徐将军夜探寒舍,吕某略感风寒,不曾出见,确实失礼了。”

有人笑道:“呵呵,无妨无妨,倒是徐某叨扰了侯爷的好梦才是。”高顺猛地一惊,转过头来,却见徐荣正迎风立在后院院墙上。

吕布从桃花树下走出,微微举起手中酒杯,道:“徐将军客气了。既然来了,何不与吕某共饮几杯?”徐荣笑道:“多谢侯爷好意,只是徐某还要回军师与主公处复命,不便久留,还请侯爷与两位将军多多担待。”

张辽为人一向沉稳厚重,但此时听徐荣字字讥贬,加之本就看他不惯,刚要出言讥讽几句,却听吕布幽幽说道:“既然将军还有要事,吕某自然不好挽留,只是不知……”徐荣何等聪明,接口答道:“此次前来,只是想提醒三位将军,主公近来身体微恙,而三位也好些时日没去谒见他老人家了。”

吕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多谢先生提醒,吕某这就随先生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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