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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空，南阳官道两侧尽是饿毙的尸体，热风鼓荡，卷起沙尘，将蝗虫、尸臭俱卷在一处，裹挟着人世间将死未死的呻吟与怨气冲天而去。便是这样的尘烟里，一个干瘪老头紧紧捏着半块麻面团颤巍巍地在官道边缓缓行着。突然，地上有人伸出一只手来，用力拽他手中的面团。老头已是饿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此刻只能本能地捏着面团不肯放。只见来抢他面团的是一名瘦得皮包骨头的黑汉子，一副干巴巴的躯架，虽是趴在地上，但掩不住眼中疯狼一般的凶光。
黑汉子见老头死死抓住面团不放，张口便咬他小腿，老头吃不住痛，顿时仰倒在地上，那黑汉子伸手夺过面团，也不顾那面团酥脆如粉、竟是和着鲜血一口吞下，老头见失了干粮，全身的劲力瞬间全无，瘫倒在地上，口中喃喃地念道：“洛阳……洛阳……”他只念了两声，两眼一黑，便已死了。
黑汉子瞧了瞧老头，扯过衣袖将脸上的血胡乱擦了，长叹了一口气，道：“洛阳……洛阳又怎的？还不是一样的大旱蝗灾？便是……便是洛阳有水有粮，可是给咱们吃的？”他抬头前望，欲要瞧见前路，但见尘烟漫天，又哪里见得尽头？他又叹了一口气，两手着力，在腐臭的尸体间缓缓爬行。他身后不远处，一名老乞婆一手拄着枯木棍，一手牵着小孙女，低声说道：“莫要看……莫要怕……小娃子，洛阳……洛阳快到啦。”见得小孙女实在是饿紧了，从怀里掏出一小把香灰土递给小孙女，小孙女接过香灰土，看了许久，闭着眼睛、无比艰难地咽入腹中。
二人身后，一个孕妇模样的尸身，如同风干的腊肉般，挂在一棵枯死多时的槐树上……
丝管、箜篌、琵琶齐响，歌舞美姬不停觞。若为神仙客，必登洛水楼。洛水之旁酒楼林立，最出众莫过“百步仙”，楼高五层，最上层专迎权贵富贾，登此楼北望洛阳城鳞次栉比，南观洛水浩浩汤汤，更兼得洛水出酿美酒“醉断肠”，此楼堪称大汉第一名楼。
名楼不缺贵客，“百步仙”酒楼上千灯绽放，歌姬的浅吟轻唱不时被笑声打断。其中有一人嗓门奇高奇细，面上又是粉白无须，坐在正厅首席处大声笑道：“多谢诸位兄弟赏脸，来给蹇某庆贺，待蹇某功成时定然忘不了诸位的好处。”
有客奏道：“蹇将军太客气了，圣上生辰将近，适时洛水流花放灯乃是盛景，这洛水工事自是第一要务，时辰不容差错。以下官愚见，满朝文武虽多，但除了将军您外，无人能担得此等大事。”此人乃是洛阳令，来客之中也不乏朝中权贵，却也齐口附和称是，唯恐落了人后。此时正值后汉建宁二年，皇帝刘宏昏聩无能、重用宦官，这蹇硕乃是宦官“十常侍”之首，竟以太监之身官封安国将军，掌管洛阳二十万禁军，此时听得众客溜须拍马，不由更是得意，嗤笑一声，发出细尖瘆人的笑声。众客正欢饮间，另有一客说道：“将军，工事甚大，仅从司隶之地征集民夫恐误了圣上生辰。听闻南阳、汝南有大批灾民涌向洛阳城外，不如征了这些灾民来修工事，既不耽误工期，又可节约开支，只需要日供一饭给那些灾民便足矣。”
蹇硕听了，拍手说好：“妙计，妙计，今日且饮酒，来日就按你说的办，来，美人填酒。”
灯影摇曳，美酒、玉盘连珠价往上填，丝竹声再起，酒不曾断肠，断肠人无酒。
此时寅时未到，夜色尚深，城南洛水之上，有四五艘舫船泊于石桥之畔，洛河上春水溶溶，点点灯火倒映在水中，歌姬咿呀咿呀的唱腔如烟似絮。却听石桥南首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门前有人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人所处的院落甚小，方圆不过数间居室，朝北迎街大门上的朱漆因久旱而皲裂剥落，门顶正中悬着一块上等的檀木匾额，上书“蔡府”两个金漆大字。叹气这人便是蔡府主家、当朝侍郎蔡邕。
又听“梆梆梆梆”四响，巡游经过的更夫有气无力地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这更夫自二更起便看到蔡邕身着朝服立在府前，双手背在身后，明月朗照，但见他身影佝偻，不时地叹息。这蔡邕正值壮年，可两鬓的头发早已斑白。更夫虽是不通国事，但素来受他接济，与他交好，也不顾士民有别，走近他身前，说道：“蔡老爷，时辰不早了，您先休息会儿，待到五更二点，小人再来报时，不敢误了老爷的上朝时辰。”蔡邕又是一声重叹，更夫不免抬头往他面上瞧去，但见他浓眉紧锁、眼窝深陷，双目布满血丝，心间顿生不忍地叹了口气。蔡邕稍稍一笑，缓缓道：“有劳老哥牵心了。”更夫听出他言语中的苦涩之意，方要开口劝慰，依稀听到院内妇人的呻吟声，但见蔡府老仆一颠一跛的边走边呼道：“老爷、老爷，夫人快生了！”蔡邕这才忧色稍转，说道：“老左，看看家里还剩多少米粮，取一些给这位老哥。”他顿了一顿，又吩咐那左姓老仆道：“你且在家照看夫人，再烧些热水，我去请那产婆。”
更夫心想：“现在天下大饥已久、蔡府哪还有余粮？……蔡老爷乃是朝廷上的大官，却也这般的穷困，只收留了一个跛足的老丐照管府院。他平日里常常拿自己的俸饷来救济咱们这些穷人，自己和夫人却过得凄苦。五年前，他那个小女儿婵儿便是因为夫人没有奶水而活活饿死的罢？幸亏是苍天有眼，又赐了子女与他，我若再要了他的口粮，岂不绝了蔡老爷的生路？”想到此处，更夫连忙拉住蔡邕，道：“蔡老爷，您在家陪着夫人，小人空有些蛮力，产婆由我去请罢。”蔡邕还要推辞，但见他一腔赤忱，而自己多日不得果腹、脚力早已虚浮，确实不如这更夫的健快，便抱拳谢道：“那有劳老哥了。”
蔡夫人的呼声忽急，当是这一阵疼得紧了，蔡邕急步进屋，但见居室内烛火摇曳，陈设也是极为简陋，进屋一面木简书墙，墙后只一木床、一书桌、一张坐席而已。木床上卧着一个无比消瘦的妇人，身上穿着普通的百姓桑衣，手肘处尚还打着补丁，但便是这样的衣着简朴、不加修饰，却仍然难掩她眉目间的丽色。蔡邕半坐在床边，轻拿住蔡夫人手来，夫妻二人相视而笑，耳间只听到左老仆在厨房里烧火扳柴的噼噼啪啪声。
不多时，更夫已引了一名产婆赶到蔡府，老仆也已将热水烧好，打了满满一盆热水放在屋内。产婆来了后，蔡邕、老仆、更夫三人便退在屋门口守候。不知不觉间，天际已露微白，但听得夫人呼声急促，却始终不能生产，蔡邕胸中先是一惊、后是一怔——皇帝虽也令各州郡县开仓放粮，但世家官宦却借此机会中饱私囊，到灾民手中已是寥寥无几，灾民无粮度日，终是酿成大变。那些宦官把持朝政，哪懂什么国事治理之道？今时今日，非但不知抚慰百姓，反是一味的剿杀镇压，这天下又如何能安定？他转念又想，自己久居朝堂之上，上不能劝圣除阉、下不能抚民安业，自责之心愈切，更是定下了决心，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怀中，老仆眼尖，见蔡邕怀中似有凸出之物。光色朦胧，曹嵩见蔡邕不再答话，又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哈哈笑了一阵，道一声：“蔡先生，告辞了！”手中长剑在马股上一拍，胯下的骏马昂首长嘶，马蹄得得，追往前军去了。
曹嵩尚未走远，更夫陡然惊呼道：“蔡老爷，已经五更了！”此时蔡夫人呼声更甚，显是临盆在即，蔡邕心中有万般的不舍，几番张口欲言，却无法启口，只好将心一横，说道：“蔡某不能误了时辰，家中之事还请两位老哥暂且照看。”更夫、老仆忙道：“老爷说的哪里话。您快快去罢。”
蔡邕家道清贫，不雇仆役，更无官轿俊马，加之久未得食，步履蹒跚，待赶至温德殿时，朝中诸臣已在此候旨多时。这些要员大多为十常侍的子弟友戚，与蔡邕等清流素来不和，见面连官场的客套寒暄都免了，各个自顾自的闭目养神，唯有文官后首的王允、杨彪等人对蔡邕点头示意。
但听后殿的玉钟磬响，灵帝刘宏在蹇硕、张让二人的拥护下缓缓走上殿来，满朝文武百官当即跪拜在地，高声齐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待百官行过三叩九拜之礼，灵帝这才懒洋洋地说道：“众爱卿平身。”蔡邕抬起头来，正见日光斜射入殿，照在面南朝北的金銮龙椅之上，好生的耀眼生辉，昔年高祖刘邦、孝武帝刘彻、光武帝刘秀坐于这金光中是何等的神威凛然，传至了今日的子孙，却是一团结实的肥肉塌坐在龙椅上，哪里还有先祖的半点威光严仪？刘宏长长的打了一个呵欠，说道：“众爱卿有事启奏，无事便退朝罢。”如今的文武百官多为不学无术之徒，每日上朝面圣不过是走个过场，各个巴不得日日朝中无事，早些回府听歌押妓。而王允、蔡邕等一干清流，皆手执笏板，有事欲奏，然宦官们把持朝政已久，又怎能容他们奏事？那张让抢先说话道：“圣上连夜批阅奏折，一宿未眠，尔等做臣子的应当体恤君身，不紧要的琐屑之事就不必劳烦圣上清听了！”
王允为人隐忍，遂是拉住蔡邕腰间，原想要他压住怒火，却不小心摸到了蔡邕怀中的物事，自是大惊，一脸惶然地望向蔡邕，蔡邕只是苦苦一笑，方要上前启奏，却见右首武官末位中走出一名小将，约莫二十岁年纪，观他的衣冠品色，应该是校尉、典军之类的小职，但此人姓谁名谁蔡邕却是一无所知。
那小将叩首拜道：“圣上，微臣有事请奏！”张让显然也不认识此人，原想喝声将他拒了，却见王允等人一脸迷惑，便以为他是哪个官宦世家的子弟，遂微微笑道：“将军何人，有何事要奏？”小将答道：“微臣孙坚，新领虎贲校尉一职，末将常思忠君报国，眼下暴民反乱，特来请命征讨！”在朝的清流党人不由心间暗赞，这孙坚年岁虽轻，但言语间凛然有一股虎虎威气，想我大汉不经战事已久，当朝的武将也多是贪生怕死，他还能主动请缨求战，在少年一辈中颇是难得。
灵帝只是“哦”了一声，扭头向蹇硕、张让二人问道：“两位爱卿，朕自登基以来，天下万民安居长乐，何来的暴民反乱？”张让满脸堆笑，答道：“回圣上，只是些不成气候的山贼愚民罢了，小人心想圣上日理万机，这等小事自有小人先行料理了，怎可引得圣上龙体挂牵？”他这一答将饥民暴乱之事只是浅浅带过，更是向灵帝大献忠心，显得自己体恤君心、忠贞不二。灵帝笑道：“卿家劳心了。”张让已知孙坚不是世家子弟，引得灵帝责问自己，心中大为不快，又道：“圣上，大长秋曹腾之子曹嵩，勇猛果敢、治军有方，今日四更已是领兵出了城。正所谓皇恩浩荡、军威鼎盛，臣以为曹将军克日便将传来喜讯；至于这位孙将军嘛，于军中声名不盛，年轻人求功贪胜总是难免的。”
他浸淫官场多年，这段话前句将曹嵩好生地吹捧了一番，后半句却是嘲笑孙坚是庶人出身，武勇不冠，只是靠贪功升迁得来的官位而已，将孙坚的一腔热诚贬得一无是处。孙坚心中气急，双目圆睁得似要喷火，心头直想今日就算是血溅在这温德殿上，也不枉为忠臣本色，待要据理力争，武官之首却是站出二人。灵帝识得这二人正是皇甫嵩、朱儁，眼下分任左右中郎将，皆是忠臣名将之后，便问道：“两位将军又有何事要奏？”皇甫嵩情知当下不能正面与张让等宦官起了冲突，回奏道：“圣上，听闻孙将军武勇过人，曹嵩将军领兵虽精，但贼兵势众，多一员虎将从旁助力也是好的，”他顿了一顿，又道：“如今天下太平，英烈之士在朝中难免缺了用武之地，待孙将军功成后不如回归原籍，辅佐郡守，造福一方百姓。”灵帝见张让不做反对，便道：“准。”孙坚初时听到自己被贬回原籍长沙，怒气更甚，正欲向皇甫嵩发作，然转念间便已想到，这分明是皇甫嵩袒护自己的好意——若非如此，张让等人怎会放过自己？到那时，自己报国不成却白白浪费了一身的男儿热血，不如暂且回长沙安身立命，待他日皇甫嵩等人诛灭了这干阉贼，再复归朝堂、为国捐躯也是不迟。想到此处，他轻叹了一声，向灵帝叩首拜道：“小将领命！”
皇甫嵩与朱儁见他退回原位，这才长松了一口气，却不料蔡邕猛地自王允手中挣脱，奔至灵帝龙椅阶下，不发一言，只以额头连连叩地，声响沉闷。灵帝觉得甚为尴尬，向蹇硕使了个眼神，蹇硕当即会意，尖声尖气地问道：“蔡侍郎何事要行如此的大礼？圣上英明，断断不可造次，你且速速道来。”
蔡邕又磕了三记响头，只听到青石地板砰砰作响，方才抬起头来，王允与他乃是结拜兄弟，此刻见他脸色苍白、额顶青肿，心间不忍，摇头暗叹：“蔡邕啊蔡邕，枉你平日里饱读诗书，怎不知小不忍则乱大谋？方今阉贼势大，我等只能智取而不可力敌，你今日这般强谏，必要遭祸身死，于大事却是分毫无益。”蔡邕手指张让、蹇硕二宦，高声说道：“圣上今日亲阉人、信外戚，疏贤臣而逐勇将，皆是被这帮阉贼所蔽。圣上，你可知天下蝗灾大旱已久，黎民为求活命不惜易子而食，这帮阉党不恤民情便也罢了，更是强征灾民围筑洛水仅做观景之用，这等贼子祸乱天下，若是不诛、大汉万世基业如何可保？”灵帝闻言大怒，手拍龙椅，喝道：“蔡邕，你好大的胆子！”换做平日，蔡邕定然不敢如此地顶撞刘宏，但今日他已然豁出生死，仍是说道：“圣上，你整日藏在宫内，可曾睁眼看看，天下黎民身陷水火之中，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降下黑气漫于洛阳……罪臣今日夜观星相，却见星图紊乱，值日的功曹星君坠落纷飞，臣以八卦卜算，正是天降异端、妖星乱世的凶兆，若今日圣上不肯除贼，这天罚降世自是无可幸免！”话音刚落，殿外忽是起了狂风，天光骤暗。蔡邕越说越是激奋，丝毫不觉殿外天变，只见到张让、蹇硕二人兀自冷笑，而灵帝更是无动于衷，心中气急，猛地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疾步刺向张让。
王允方才便已摸到了蔡邕藏在腰间的匕首，他与蔡邕结交已久，晓得他断然不是为了弑君而来，原以为他欲要在皇帝面前以血为谏、好劝了皇帝收心，故而没拦了他。此刻见他反倒刺向张让、蹇硕二人，心头先是一惊，旋即又想，若是蔡邕能一举刺死了这两个祸首，朝纲重振说不定起了转机，他既有了如此心思，便不欲阻拦蔡邕。至于皇甫嵩朱儁等人所属的护殿禁军亦是怨恨阉贼已久，虽然做出架势，但却无一人肯上前来救人。张让、蹇硕二贼毕竟只是太监，有勾心之能、却无缚鸡之力，眼见便要被蔡邕刺死在殿上。
正当此时，大殿金顶轰隆一声巨响，一股黑气自天际间直冲而下，直砸出一处方圆丈许的大洞，那黑气似有灵性般将蔡邕腾腾卷住，往大殿中央一卷。王允等人正要上前扶起蔡邕，却不料顷刻间大殿内狂风骤起，打在众人脸上生生作疼，众人只得以袖掩面，两耳中尽是呼呼的风声。待得风声渐小，众人方能勉强地睁眼视物，却见天光已然漆黑一色，宫女们连忙掌灯照明，烛火在渐微的异风中跳跃撩动，煞是诡异。
却听灵帝一声惊呼，众人顺着他右手所指的方向看去，俱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见那黑气已然聚拢，盘绕在大殿正中的紫金龙柱上，黑气之首化为庞然一只蛟蛇的头颅，正昂首直视着灵帝。这妖蛇的一双眼睛硕大无比，足有灯笼大小，猩红的瞳孔有如旺烧的炉火一般。
灵帝被这妖物越瞧越是害怕，口中不住地惨叫，欲要起身逃了，却怎奈他早已吓得身疲脚软，哪里还能挪开龙椅半步？倒是朱儁临危不乱，领着一干侍卫将妖蛇团团围住，但众侍卫胆怯，竟无一人敢近前举枪挺刺，如此僵持间黑气又化出半截身子来，众人这才看清这妖物身上遍布龙鳞，周身散发出一股抑人气魄的威压之气，端端是似龙非龙、似蛇非蛇。妖蛇陡然吐信、长嘶不绝，引得众人耳中剧痛不已，蔡邕受饥日久、方才又经黑气卷拖，哪里还受得住？鲜血登时从他双耳间渗出。妖蛇灵性栩栩，似是不忍蔡邕受苦，长嘶骤停，忽而开口说出人言，但听它缓缓说道：“蔡先生，你我二人他日将有不解之缘，日后老夫种种因缘吉凶，皆是自你根生……先生，你乃是人间大儒，这蹇硕、张让不过是阉贼鼠辈，又何必脏了您的金手？我方才阻你，是因天意使之，非是我前报私怨，唉……此等天机不说也罢……”
妖蛇也不管众人如何惊惶，径自从紫金龙柱上盘下身来，巨尾一扫，将皇甫嵩、朱儁、孙坚等护在灵帝身前的将校皆摔在大殿偏角，这才缓缓游到灵帝龙椅之前，冷笑道：“刘宏小儿，今日老夫所来不为他求，只为向你借一桩物事。”灵帝身子早已是抖得有如筛糠，颤声问道：“借……借什么？”
“传国玉玺。”这四个字从它口中说出，显得无比轻巧，可殿中众人无不大骇。传国玉玺四寸有余，镌刻五龙交纽，上刻篆文八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乃是昔年秦始皇嬴政令良工将和氏璧琢造而成，又命太师李斯篆此八字于上。后来秦朝覆亡，秦三世子婴将此玉玺献与了汉高祖刘邦，又成了大汉国器。王莽篡汉时，孝元皇太后以此玉玺摔打奸臣王寻、苏献，故而崩坏了玉玺基座一角，其后巧匠又以黄金镶嵌补全。光武帝刘秀在位时于宜阳寻回，更是传下训令，后世皇帝子孙以此物传位登基，至今已历百年数帝。传国玉玺是何等要物，怎容这妖蛇说借便借？
灵帝再是昏聩，也不能将这件国器拱手相让，他怔了许久，方是勉强克制住心头的惧意，自腰间拔出一把七尺宝剑，护在身前。这把宝剑正是那斩蛇剑，自刘邦以降，斩蛇剑与传国玉玺同为大汉镇国之宝，历代皇帝皆佩在腰间以示九五尊位。这宝剑一拔出来，自是亮若秋虹、寒似霜华，可妖蛇却半点也不畏惧，反是冷笑道：“刘邦小儿当年以这把斩蛇剑斩了白帝子那种小脚色，可老夫何等人也？黄帝老鬼的轩辕剑尚且不惧，区区此剑安能斩我！”他顿了一会，又是喜道：“如此甚好，老夫入世后恰是缺了一把应手的兵器，一并借来也是不错。”
他要借东西，谁又拦得住？汉室众臣正懊恼间，忽见殿中华光大盛，一干神威人等脚踩祥云坠在了大殿中央，汉室群臣不由得心中大喜，均是心想：“想我大汉气数峨然，冥冥中自有天仙加持救护。这妖蛇要盗我国器，为上天所不容，居然遣下神仙救咱们来了。”众人从未见过神灵金身，欢喜间拿眼将这帮仙人细细看了，只见其中有道有佛、有将有儒，饶是王允、蔡邕、杨彪等饱读诗书的文臣鸿儒，也不能一一辨识他们的仙名道号。众仙落地后也不言语，只是将妖蛇团团围住，凡间众人只觉这些天仙虽是英姿勃发，但仍远远不及妖蛇那吞天食地的逼人气势。妖蛇冷笑一声，道：“陆压道君，九司三省，北极四圣，二十诸天，三十六天将，还有这些个小友……老夫今日一不讲经、二不宣佛，尔等自不必来捧场。”妖蛇此话一出，汉室群臣皆是哗然——有人心想若是寻常妖物，一二名凡间的得道高人便可收了，此刻却丝毫不惧群仙，十有八九是那上古凶神，今日之事怕是难以收场。但多数人却想这妖蛇真算是大言不惭，要知当年刘邦所斩的白帝子是何等的上仙尊位、轩辕剑又是何等的克魔镇妖，他在凡人面前吹嘘便也罢了，眼下却敢在群仙面前胡吹法螺，当真是狂妄得很。
岂料群仙中走出一人上前，对这妖蛇恭恭敬敬躬身行礼之后，方说道：“待贫道替老先生引见，这三位是东岳天齐仁圣帝君、南岳司天昭圣帝君、中岳中天崇圣帝君……”妖蛇不待他说完，便道：“原来是旧识亲眷，老夫倒有些失礼了。”五岳帝君以东岳帝君为首，乃是东华帝君胞弟，其余四岳帝君皆为东华帝君之子。但听东岳帝君冷哼一声，冷笑道：“贫道比老先生少度千年世劫，‘小友’二字确实不失偏颇。我那两个小侄正是因为年幼无知，这才着了老先生的道。”他话中有话，众人皆是听出他与这妖蛇的梁子结得极深。妖蛇哈哈一笑，道：“你这小道，好生小家子气，老夫指点了他几人莫大福缘，到你口中却成了老夫的不是了。”东岳帝君正欲辩驳，却被先前那道人拦住。道人道：“老先生莫要说笑，我等今日前来不敢造次，只求您老重返上庭。这俗世间奸恶滔滔，老先生不问世事已久，又何必来趟尘世浑水，扰了大道清修？”
凡间众人见他语意谦恭，这才确信妖蛇身份斐然，方才压下的惧意重又涌上心头。妖蛇轻声一叹，道：“陆压老弟，你我二人结交多年，老夫占你个便宜，与你也算是良师益友。这三界之中数你与老夫最是熟识，老夫心中的苦衷你又何必装作不知？”凡间众人大惊，想不到这道人竟是陆压道君。传闻此君飞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如此尊位却只被这妖蛇称一句老弟，这妖蛇年岁之古、道行之深，究竟是何方创始元灵？陆压却是答非所问，道：“得蒙老先生垂青，与在下结成忘年交，千余年来于我修道上的难处多有引导度化。‘益友’二字陆压尚且还能觍颜领受，可这‘良师’二字陆压是万万不敢当了……只是三界大难当前，容不得你我徇私顾旧。老先生数年前以诳语骗了西、北二位帝君以及贪狼、破军两位战神私自下凡，重入六道轮回。须知我辈修道不易，他四人与您无冤无仇，老先生害他们做什么？”陆压越说越是激动，显然对这妖蛇又是感激又是悲愤，“陆压不是负恩之人，早先已于女娲娘娘面前一力承担，这桩往事就此揭过，但今时今日老先生断不该再下凡界扰乱人间。”妖蛇叹道：“老弟的大德，老夫自然理会，只是此次事关劫数，天机不可泄露，老夫也是身不由己。”他这句话说得甚为诚恳，没有半分诓骗，陆压闻言，也知不假，一时沉吟不语。
但听有人怒骂道：“好一个天机不可泄露！”众人转过身来瞧他，却见群仙中站出三人，这三人俱是金身金甲，模样别无二致。当先那人怒目骂道：“老妖怪，我辈仙家哪一个不会卜算前后、趋利避凶？这漫天神佛、元老耆宿都算不到天劫，偏偏就你能算得到？”妖蛇嘿嘿笑道：“老夫还当是哪方大圣在耳边聒噪，原来是西方勾陈上宫的五极战神。老大霸悍、老二刚胆，老夫倒是见识过；又听闻老三英烈、老四妙才、老五蛮勇，兄弟五人皆是使枪的好手，倒没听说过有哪一位擅长卜卦。难道老大老二下凡之后，剩下的三兄弟悟得了那返璞归真的大道，弃了丈二长枪不用，改使三寸签卦？既是如此，老夫可真佩服得紧了。”
眼下被妖蛇嘲讽的正是五极战神中的老三，道号人中战神。此刻当着凡人与众仙的面被他冷语相讥，怎能不气？兄弟三人不容分说，三枪齐刺，各取妖蛇的首、腹、尾三处。他三人枪法果然了得，三枪犹如一人同使，且不说在凡人眼中如电闪雷轰，便是在场仙人也由衷暗赞。却听当的一声巨响，三枪虽如雷霆电击般同时击中妖蛇，却似刺在精铁之上，连鳞片都不曾刮下半分。妖蛇也不动怒，笑道：“快是快了，可劲力当真不够，不如再回去修炼千百年，到那时老夫或许有兴趣与尔等小子拆解一招半式。”三战神先前还自忖兄弟三人合力能将他一举擒拿，一来可报兄弟下凡之仇，二来能向天庭邀赏。怎奈这妖蛇如此厉害，竟是这般刀枪不入，三人不由得心生懊恼。此刻欲收枪罢战，却怎奈那长枪有如深陷岩壁一般，无论如何催动内劲也拔不动，三人脸上这才有了惧色。妖蛇笑道：“罢了，算来老夫与尔等兄长将有同门之情，看在他们的面子上，也不与你们为难了。”言毕，蛇身微微一抖，三战神连人带枪被他推得一个踉跄。
三战神刚退，群仙中又杀出两员金盔银铠的甲士。二人同时出掌攻向妖蛇，一唱一和地发出”哼！”“哈！”二声。妖蛇淡淡一笑，张嘴一哼，当场便将这二人银甲崩得碎裂如粉；紧接着又是”哈！”的一笑，只听见数声脆响，显然这二将的肋骨已被他生生震断。陆压道君眼疾手快，心知以这二人的能耐，若是再受余力波及，便要当场殒命，当即飞身而起，于电光火石间接住二人。可即便以陆压道君数千年修行，竟也挡不住妖蛇的巨力，只觉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身子更是从殿首被逼至殿尾。妖蛇轻轻一叹，道：“敢对老夫贸然动手，老夫原以为是何方超圣，原来不过是哼哈二将这等寻常角色。陆压老弟，你早已是大罗金仙，该当自重身份，何必为这种小角色损害金身？”陆压道人被方才那一击撞得顶门三花浮动，正勉力凝气，哪里还能开口应答？妖蛇看了哼哈二将一眼，笑道：“哼哈二将，你二人昔年杀孽未尽，姜子牙那小辈却也将你们封神，白白便宜了你们一桩造化。嘿嘿，不过今日你们敢与我动手，也算是勇气可嘉。既然有缘，我且送你们一句忠告：但愿你们能知是非好歹，若是再肆意妄为、不修功德，他日遇到一个姓关的，可要做他刀下亡魂了。”
群仙见妖蛇瞬息间大败三战神、二猛将，余力更是逼退陆压，形势已然危急。各人皆是凝神聚力，正待出手，却见陆压道君疾步上前，苦笑道：“老先生，陆压不才，要向您讨教一二。”妖蛇摇头道：“老弟，你的钉头七箭书钉死赵公明、斩仙飞刀戮杀余元妲己，老夫自是佩服。但你仅凭这两件宝物，是斩不了老夫的。我与你相交日久，可曾打过妄语？今日我确有正事，老弟又何必苦苦相逼，伤了一场故人交情？”陆压正色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天道苍生谋福，乃我辈修道中人的分内事。若是老先生不肯念及旧情，今日就请将在下格毙殉道，也不枉我这一场修行。”
“好！好！好！”妖蛇连赞三声，道：“欲证混元大道，先斩三尸顺逆。小辈中能有老弟这般觉悟的，也算是屈指可数，当真不枉老夫与你的一场结交情谊。来，来，来，老夫今日不躲不避，一来助你了悟大道，二来好生领教领教老弟的斩仙飞刀！”这陆压道君乃是离火之精、天地所生，于天皇年间得道。封神之战时初下凡间，相助阐教覆灭殷商，彼时以为凭他造化修行能在这场阐截争斗中大显身手，非但不敌孔宣的五色神光，其后更是被三霄的混元金斗所擒，封了泥丸宫，方才知悉自己骄傲狂妄，与混元圣人的大道相差甚远。封神一战后，他正万念俱灰，得女娲相邀，去火云洞中跟随三圣皇修行，恰逢这妖蛇已被锁在火云洞中，二人由此结识。此后千百年间，他多得妖蛇点化，于大道参悟、修真仙术上多有裨益。加之他天分本高、修习勤勉，当世能稳胜他者，不过火云洞三圣皇、三清圣人等寥寥数辈。故而此次擒拿妖蛇一事，群仙皆尊他为首。此时妖蛇有恃无恐，群仙虽已眼见它大显神威，却仍觉得它言说不予闪避过于托大，当下握紧兵器，只待陆压出手。
陆压屏息凝神间，忽听妖蛇传来密音：“老弟，你少时出手，勿要枉留情面，随心所欲、最是自在，切记切记！”陆压沉思一阵，不解其意，口道一声：“得罪了。”他既不捏诀亦不念咒，众人正纳闷间，但觉毫光一闪而逝，陆压已然立在妖蛇身后。只听妖蛇颅骨格格作响，眉心正中央现出一条金线，那金线越展越宽，片刻间便已裂成两半。众人正要上前恭喜陆压，哪知妖蛇的两半头颅迎风暴涨，瞬息间便已各自复原，形成双首一身之势。只听妖蛇啧啧赞道：“你那斩仙飞刀乃是西昆仑擎天葫芦所化，原本是奈何不了老夫的。怎料老弟已然修行近圣，竟将飞刀炼化、与元神融为一体。你本体是离火之精、三昧之灵，与这离地珍奇斩仙飞刀合而为一，饶是老夫万年修行、加持不坏的金身，也全然承受不住。老弟这般以身作刃的神通，可好生了得！”陆压不由苦笑，自己倾尽毕生之力发出的一记绝杀，只换来妖蛇一句称赞，再要动手，已是后劲全无。今日群仙并无出其右者，纵然人数众多，怕也奈何不了他分毫。
此时，斩蛇剑与传国玉玺双双飞起，玉玺衔在右边蛇头口中，斩蛇剑卷在蛇尾。妖蛇道：“诸位小友，老夫今日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陪了。”群仙哪能容他走脱，当即布下天罗、架起地网，正欲与它拼个鱼死网破。忽见蛇尾卷住的传国玉玺大放五色光彩，竟从蛇尾挣脱，高悬在妖蛇头顶。妖蛇亦为之大惊，只见传国玉玺上所镌刻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渐渐浮出朱红血色，光芒愈发炽盛，玉玺也随之膨胀，片刻间已是九丈长宽。妖蛇情知不妙，腾身欲逃，怎料”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分化出八道光墙，以道家阴阳八卦、佛家万字真印交相布阵，直将妖蛇团团围在垓心。不过片刻，光墙骤然急转、愈转愈小。
妖蛇心知这斩蛇剑与传国玉玺终究不过凡间宝物，本身并无圣灵之能，眼前神通必是佛道两家圣人同时降临。它心知久待不妙，且这光墙丝毫触碰不得，遂昂身腾起，想从光阵上方逃遁。可那玉玺堪堪挡在光阵正上方，一见妖蛇上冲，便径直砸将下来。当是时，妖蛇口中所衔的斩蛇剑也白光大盛，化为一道白龙径直刺入妖蛇体内。一时间，温德殿内龙吟蛇啸，直震得众人耳膜欲裂。
妖蛇忽然大笑道：“如此也好，老夫一人转世未免太过孤寂，各位且随老夫于冥河九渊、六道轮回走上一遭罢。”话音方毕，蛇尾如铁钻般轰隆隆破开光墙，直直扫向群仙。群仙方才见妖蛇被困，纷纷围在光墙外，此刻妖蛇陡然发难，竟无一人逃脱，俱被那蛇尾卷住，一股脑拖入光墙之中。那八道光墙也着实厉害，被蛇尾好不容易击破的洞口倏忽间便要收缩复原，陆压却被妖蛇在最后一刻掷出阵外。只听妖蛇放声笑道：“陆压老弟，方才你以飞刀斩我头颅，正是顺应天劫。这双首之身来日便有双世之命，老夫承你这份情。他日有缘，还盼与你叙一叙旧谊……”他话声未完，八道光墙骤然缩为一个小小光点，玉玺、宝剑、蛇妖连同众仙，俱一并消失不见。
灵帝见妖蛇伏诛，缓了许久才回过神来，领满朝文武对着陆压恭恭敬敬拜倒，说道：“有劳上仙卫道除魔，佑我大汉万世基业。”陆压却不答话，沉吟良久，若有所思，方才说道：“万事因缘，皆有天命……尔等好自为之罢。”言毕，抬眼望了蔡邕一眼，这才大步走出殿外，化作一道赤色长虹，破空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