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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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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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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长生录》连载

第四十二章 生当作人杰,少年江湖老

伏凤谷地处长安东北,谷间有一条小路,这条小路本是春夏之交,猎户开辟的羊肠小径,尽头直抵渭水渡口,是长安地界通往北方冀州邺城的民间要道,虽然简陋,却比官道行程省时数个时辰,只因官兵极少途经,沿路山匪横行,劫掠频发,若非迫不得已、有意掩人耳目,无人愿冒险途经此道,渐渐地就此荒弃。此后人迹断绝,长久无人修整,杂草肆意丛生,山道愈发逼仄狭窄,恰逢长安秋雨凄冷连绵之时,这条小路愈发地泥泞难行。

却是这么湿冷的天色、这么泥泞的小路上,却有一头青驴牵引着一驾篷车缓缓地向北行驶。车轮每碾过一处泥洼,整个驴车都颠簸摇晃不止,时刻都恐青驴失足、车马倾覆。

许是寒风冷雨交加,驾车的车夫将蓑衣裹得紧紧的,头脸缩在斗笠之下,容貌全然被遮掩。许久才抬手扬鞭,轻轻催动青驴前行。这些天来,长安时局大乱,有不少穷苦百姓出城逃难,河北一地太平日久,自然有不少灾民渡黄河举家北上。多数难民皆取道官道,但走这条小路的也并非没有,仅今日,便已有五六辆驴车途经此地,外表寻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道路尽头,忽然转出两道看不清面目的人影。说来也怪,眼下整个司隶之地时局纷乱,汉军与西凉残党在各城各地酣战,别说是寻常百姓、就是那些士族乡绅,也纷纷北上避难,二人却偏由北向南缓缓地行来。

驴车的车夫抬头只看了他们一眼,依旧低下头,缓缓驱赶驴车,继续前行。他们一南一北虽皆行得极慢,但不一会儿的工夫,便已迎面相碰。车夫将青驴往路边赶了赶,想要让那两个人先行过去,可这伏凤谷的路也真是窄得可以,在这段小道上更是只有七尺来宽,驴车紧紧贴着石壁,左侧仅余狭小缝隙,只容二人鱼贯通行。

二人衣着算不上华美,却也绝非贫寒布衣,与这驴车碰到一处,仅仅伸头看了一眼,便将脑袋缩进厚实的毡皮风帽里,悠悠荡荡地缓步走过。

车夫见已避开这二人,鞭子轻轻一扬,驴车再度缓缓启程。刚走了不到半里,却觉得天色猛然一沉,耳中更听到轰隆隆的无数声巨响,抬眼一看,竟是山道两侧悬崖峭壁上骤然滚落下无数巨石。青驴受了惊吓,发一声长嘶,拉着篷车像个无头苍蝇般向前狂奔。

这本已是极为凶险之时,偏偏祸不单行,也不知前方那一片枯黄的野草里藏了什么,驴儿一脚踩上去,尚未撇开蹄子,地面嘭然一响,当场裂开一处丈余宽的大坑。这大坑深不见底,坑底是粘稠的淤泥,而驴车上方又是茫茫石雨,纵使武功高强之人,面对这般连环陷阱,也只能束手无策。

眼看青驴连连嘶鸣,车子即将陷下坑去。便在此时,乱石轰鸣之中,陡然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呼哨。原本毫无异相的石壁上,陡然翻滚下数十个人影,众人从头到脚,皆以特制染料涂抹周身,与山石岩壁浑然一体,纵使常人近前细看,也难以察觉分毫破绽。这般隐秘异士,中土但凡出现一人,已属咄咄怪事,但在这么一处荒郊僻岭里大费周章,只为对付一辆毫不起眼的驴车,实在骇人听闻。

驴车的车夫前一刻还驱着青驴,在滚落的巨石缝隙间亡命逃窜,此刻连人带车摔下坑去,纵然有心从泥潭之中挣扎求生,也躲不过这数十名异人手中喷薄而发的如雨暗器——这一日,他们已等候许久,筹划良久,终于布下这万全杀局。如今管你是生是死,这坑底淤泥内布满了带刺的尖桩,上空既有乱石压顶,又有成百上千枚淬毒十字暗器。纵然是生有双翼的飞鸟,今日也必定葬身这伏凤谷中!即便早已气绝,也要毁尸灭迹,叫你魂魄无依,永世难安!

寒风骤然停歇,秋雨也戛然而止。

这一刻,众人莫名地听见篷车内,传来一声轻柔的呻吟。那呻吟婉转轻柔,如同折翼的黄鹂重获翱翔的自由,又仿若久居南国的幼雁初临北地,带着几分清寂、几分惊奇……

那一轮旭日斜斜地悬于半空,阳光遍洒缘梦园中,可乱尘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

他的身体是冷的,他的心也是冷的。

寞影忽然断喝道:“乱尘!”乱尘抬起头来,只见寞影面色恍若油尽灯枯,眼底凝着炽热决绝的眸光——是杀气!冲天的杀气!

乱尘讶道:“寞影,你这是?”

寞影并未应声,原本佝偻的脊背骤然挺直,内息翻涌,周身真气尽数充盈提聚,这分明是与人性命相搏时才有的神态。

寒风呜咽着盘旋一卷,将满地枯黄的野草与无名的野花交织纠缠在一处。

乱尘望着那些花儿与枯草,又举目看着一望无垠的红霞,双目渐渐昏花,视线迷离,唇边忽然露出苦笑,低低叹道:“寞影,真要如此么?”

寞影刚要回答,一群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寒鸦扑棱着翅膀飞天而起,哇哇的苦叫声刺破了缘梦园长久的寂静,直冲云霄。

有人轻轻地一声呻吟,这一声轻吟,乃是是一场漫长大梦的醒来。那梦里有碧落的长天、青芜的芳草,亦有皑皑的白雪、殷红的鲜血……这呻吟声的主人尚还在朦胧中,却听到那驴车的车夫嘿地一声怒喝。

原来这个车夫是个年老妇人,但见她目中精光暴涨,原先赶驴的那条软鞭骤然凌空扬起,在其内力灌注之下,有如一根乌黑的金刚铁枪般舞将起来。按理说,这些异人早有准备,刺杀时机把握得分毫不差,便是联手暗器相攻,也近四面八方毫无死角,端的就是要打得这驴车上所有人措手不及、毫无还手之力。可这老妇却十分了得,她出招在后、反而抢攻在前,那一声嘿的喝声尚未回荡在山谷石壁之间,她手中软鞭化成的铁枪却旋作一柄丈许方圆的铁盾般舞得密不透风。

鞭影疾旋呼啸,不但将漫天暗器反向格挡回击,更是缓了驴车下坠的速度。有三四个离得近些的异人逃离不及,被铁盾的边缘所划,当场便将双手给刃缘割了下来,身子吃不住痛,惨叫着摔入布满尖桩的陷坑中去。

眼看这桩变故,先前与这马车照面过的那两人不知什么时候折返了过来,躲在战局之外,其中一人暴喝道:“用石头砸!”那些异人闻言大惊,正要飞身后退,可如何又来得及?那些埋伏在两壁悬崖的力士们听到首领的号令,双臂使力,丝毫不顾及下面的这些同伴,一股脑地将早已备好的巨石往这驴车所在的陷坑方向砸来。

这些巨石每块皆重逾千斤,饶是先前一众异人身法矫健轻盈,但又如何能在这瀑布一般的石块下面逃得性命?只听砰砰砰砰的闷响不停,一个个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碎了骨骼、血肉模糊,重重砸落在驴车的顶棚上。那老妇也见情形危及,陡然自车架上纵身跃起,冲入漫天石雨之中,待她身子离一块巨石不足三寸之时,嘿的一声猛喝,一鞭狠狠拍出,正正击在巨石的正中处。巨石受了她的内力,却不从中断裂,有如一个硕大的蹴鞠一般,在半空中急速地翻滚冲撞,其余巨石一旦遇着此石,不是被它撞飞、便是被巨石所携的巨力击得粉碎——这一鞭中所蕴的,正是天下武学中最为精奥的“四两拨千斤”之法,那老妇鞭上的力道七分阴三分阳,阳以破刚、阴以控力,只不过瞬息的控纵击打之间,力士们抛下来的巨石便已被这老妇尽数给扫偏。

众力士在山顶上看得真切,他们一辈子又何尝见过这般的鬼神之技?一个个尚在发愣,老妇在半空中不依不饶地挥出第二鞭,这一鞭却极为刚沉,乃是十成的阳刚之力,巨石承受不住,轰然一声在半空中碎成无数石子,只听那老妇口中暴喝道:“起!”左掌朝天一扬,无数的碎石如飞星一般汹涌上天。一时间,只听噗嗤噗嗤的碎石穿体之声不停,有些力士尚未惨呼出声来,便已被石雨对穿了喉咙、眼睛、胸腹,从山顶上纷纷坠落谷底。便是先前侥幸逃跑的那些伪装异人,在这桩漫天盖地的石雨下也未能逃生,一个个身上被石子打了无数个洞眼。正那时,天色阴灰,这伏凤坡的最险之处,起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血雾,待血雾稍散,一团团看不清面目身形的肉块七零八落散落满地。

老妇身形极快,前一刻还在半空中抽鞭劈掌,下一刻黑影一闪,已重落回马车的车座上,但见她左手倒钩起车架,右手软鞭向前猛一戳,直听砰的一声爆响,那柔软无比的马鞭竟在石壁上锥了一个三寸余深的洞眼,老妇只借着一刻的悬停之力,左手猛力上提,便将身下的驴车连驴带车尽数凌空提起。堪堪那时,先前那两人各持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往驴鞭上斩来,欲要将马鞭斩断、好让驴车重新落入尖桩陷坑中。可老妇岂能让这两名贼子如意?鞭子似灵蛇般从山壁上一缩,闪电般卷向二贼的腰间。这二贼倒也有些本领,见老妇招式诡变神速,双脚在鞭身借力一踏,顺手更从身边各自抓过两个生死不知的人来,但听嗤嗤两声,那两个替死鬼被利刃般的软鞭自腰间生生劈作两段,二人尚未死透,这一鞭剧痛、自然是急声哀吼,分外的瘆人。原先那二名贼子全没料到这驴车护驾的车夫竟是天下间一等一的高手、心想今日事机难成,当下便欲逃跑,可那老妇早已将他二贼盯得死死的,岂能容他们走了?手腕微微一抖,鞭子已化作一根柔软无骨的绳子,如有眼睛般顺着二人的脚踝盘旋至腰间,呼啦啦的往地上一摔,虽然并未立刻取了二贼的性命,但也把他们摔得昏沉脱力,片刻之间难以动弹。

老妇制服二贼之时,驴车也安然无虞地落于草丛之上。拉车的驴儿受了这般的惊吓,早已蹄骨发软,四蹄瘫伏在地,不住的喘息,看样子短时间内走不了了。轿帘深垂处轻轻传出一个年轻女子的欢喜声:“姐姐,你可醒了。”这女子声若轻铃、糯软无比,叫人不用见她的样子便知是绝色,只听另一个声线清泠的女子柔声咦道,“你是谁?……我……我是谁?”这女子只不过说了寥寥数字,便已大口地喘息,想来是身子大病新愈、体力不支所致。

方才出鞭彪悍无敌的老妇人此时又端坐在车架上,回归了先前车夫时的淡然神态,从车帘的缝隙间看了一眼车中的人儿,见那女子面上稍稍有了血色,心中稍宽,这才转头对着那两名泄了力气的贼子冷笑道:“卑弥呼小儿,这么多年没见,你的武功不见长进,你肚子里的坏水,反倒丝毫未减。”

二贼皆冷冷哼了一声,各自抬手摘下覆面的厚皮毡帽,露出原先的面目来,这一男一女冷笑不止的不正是卑弥呼与司马懿么?司马懿并不知道这老妇的身份,原是想呛她两句,但见其先前那般鬼斧神工的武功,身手丝毫不在乱尘、张宁二人之下,便轻轻咳了一声,示意由卑弥呼应答。卑弥呼已识出这车夫正是当年海船东渡的老船妇,她虽不知这老船妇真实的来历身份,但三番四次被她的武功玩弄于股掌中,早年在邪马台王宫时被她留下的恐惧阴影骤然翻涌心头,心中暗暗叫苦,暗自埋怨司马懿出的这“斩草除根”的馊主意,要是一语不合,今日两个人的头颅就要被这老妇给摘了。但她素来不肯示弱,眼眸微微一转,反而拱手笑道:“前辈好几年没见了,身体依旧这般硬朗……”

老妇冷笑道:“托你这个大国主的福,三年五载内还死不了……”她脸色猛然一沉,话锋也是遽然急转:“老身与你往日并无多少交情,你这个大国主怎么不在邪马台好好地享清福,跑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荒地来与老身为难?”她这话冷气森森,只要卑弥呼有半句说得不如意,便要取他二人性命,孰料卑弥呼面皮倒也厚的可以,只尴尬地笑了笑,巧言辩解道:“昔年得见老前辈风采,晚辈心中一直牵挂,也曾遣人多番探寻老前辈踪迹,只恨福缘浅薄,始终寻不到老前辈的下落,今日误打误撞,竟在这里遇到了老前辈,虽闹了一场小误会,倒也算机缘巧合,当真是他乡遇故知,可喜可贺。”

此次为坑杀老妇一行布下陷阱,卑弥呼已然折损了不少精兵强将,眼下那些人尸骨未寒,在毫无恻隐之心的卑弥呼眼中,那些人命不过草芥一般,说起话来自是轻佻无比,那老妇年少时行事本就极为泼辣,但此刻听到这卑弥呼无耻无恩的话来,也不由得一怔,反倒不知如何应对这厚颜无耻的说辞。

正当此时,轿帘一掀,露出一名虽愁容满面,却难掩绝色的年轻女子,她正是当年在徐州被张宁所救的郭嬛,只见她柳眉倒竖,怒叱道:“好一个‘误打误撞’!这四个字说起来可真是轻巧无比呢……姐姐曾说,你邪马台国专擅刺探情报、设计暗杀等诡秘伎俩,今日这场埋伏,若说不够周全,那天下间可没有周全的陷阱了。”卑弥呼曾听手下禀报过这郭嬛在长安郊外茶寮的剑技,晓得她在张宁的调教下,武功已是日益精进,更何况现在那老妇在场,自然不能如何恶言相向,只在心中将她狠狠咒骂了一番,脸上却满面春风一般地笑着,说道:“你就是郭嬛郭姐姐罢,早就闻说姐姐‘听月仙子’的雅名,只可惜我终日忙于国事,姐姐又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故而一直无缘识荆,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卑弥呼果然小人无比,这番话分明明褒暗贬,口中称“听月仙子”,实则是讥讽郭嬛昔日在徐州听月阁为歌姬的旧事,郭嬛听得怒火更盛,胸膛剧烈起伏,厉声喝道:“卑弥呼,休要在这假惺惺的!你说,我家姐姐先前好心饶了你们的狗命,令你们滚回东瀛狗窝,你身为一国之主,非但自食其言,反倒趁人之危,设下这等狠毒陷阱,当真要赶尽杀绝不成?”

郭嬛一语骂得卑弥呼暂时无话,可司马懿眼珠子飞速地转动,心中已盘算万千——这老妇的言行举止、武功路数,处处透着诡异,想来绝非良善之辈,她并未当场杀了自己与卑弥呼,此刻又与我等絮絮叨叨说这么多废话,看来并不是很想取了自己的性命。所谓富贵险中求、生死强自留,他素来好赌,且赌运极佳,又想起不久前,正是在张宁眼皮底下,赌来了一条性命,不由故技重施,壮起胆子,嘿嘿笑道:“郭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自中秋月夜得闻张姑娘教诲,仲达与明瑶已然迷途知返,本欲收编人马,回归邪马台,安心治理国事、护一方百姓安宁,也算是造福苍生。孰料世事多变,那作恶多端的董卓终是难容于天,在凤仪台上被曹乱尘公子拼死斩杀……啧啧,曹公子嫉恶如仇、视死如归,实是我辈的楷模。算来我二人与曹公子也算故交,听闻老友壮烈捐躯,缅怀不已之余,更生出替天行道的雄心。又听闻那老司徒王允发布御令,召集天下英豪,共擒李儒、李傕、郭汜、张绣等西凉凶徒。可惜这些贼子行踪诡异,大汉群豪难以搜寻,我与明瑶正愁无从出力,却听闻手下来报,说李儒易容改扮,为躲避汉庭在西路设下的重重关卡,反倒取道这伏凤谷小道,欲折往河北、潜回西凉。李儒这厮阴险如阱,心思深不可测,若容他脱身返回西凉,无异于放虎归山,必成大汉后患。我与明瑶一商量,便在这伏凤谷中精心埋伏,务求一击必杀,为苍苍人世尽一份微薄之力……没想到,那打探消息的属下竟是个庸碌之辈,竟将诸位前辈与李儒奸贼混淆了,这才弄下这乌龙阵的荒唐事来……哈哈,不过诸位前辈武功高强,我司马仲达这点微末伎俩,又怎能奈何各位分毫,只是让各位前辈见笑了……”

司马懿本就惯于说谎欺人,终日算计不休,到如今,连他自己都渐渐信了这些假话,心智愈发扭曲,说着说着,愈发离谱,也愈发得意,郭嬛活了这些年,何曾见过这般厚颜无耻的奸徒?胸膛都要气炸了,满心皆是厌恶与嫌恶,想开口反驳,却一时语塞,这时那老妇对她微一扬手,示意她回车篷内,专心照料那受伤的女子。郭嬛素来惧怕老妇,不敢违逆,点头应下,转身回了车内。车中传来女子嘤嘤的关切软语,老妇这才稍稍放宽心,眼神冷若寒冰,死死盯着司马懿,一字一句地说道:“司马懿,论辈分,我与你师父司马徽也算熟识,说起来,我还是你师叔;论年岁,我比你年长数十载,便是骂你一句小贼,也不为过……你师父司马徽心慈手软,我往日总劝他,好人难有好报,如今看来,果然应验了,他倾囊相授,却教出你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嘿嘿,他晓得你这个白眼狼野心不小、早晚要祸害人间,却又优柔寡断,不肯痛下杀手、为民除害,既不废你武功,也不毁你心智,只将你逐出师门……唉,可怜司马老儿的本意是希望你弃恶从善,却反倒给了你自由,不受师门约束,任你在外与各路邪魔歪道厮混。他如个老乌龟一般常年躲在荆州,闭门不出,全然不知你早已在邪路上走得太远了罢?”

司马懿被她数落得面红耳赤,神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非但毫无反省之意,反倒怨她折了自己的颜面,急声抢辩道:“这是仲达师门间的私事,不劳老前辈这等外人置喙。”老妇哈哈大笑,看向他的眼神愈发鄙夷,故作叹息道:“司马徽啊司马徽,你苦心孤诣传授的智谋才略,竟被这小贼如此糟蹋,你可会心痛?这小贼得了一身学识,不去寻思报效天下苍生,反倒助纣为虐,帮着夷人祸害中土,你若知晓,还会对你悉心调教的小徒弟心存仁慈么?当真该抓回荆州,在你师门的列祖列宗牌位前抽筋扒皮,方能消弭世人被他荼毒的恨意!”

她这般冷言冷语甚为刻薄,句句都在讥讽司马懿年少奸邪、数典忘祖,便是换作寻常年长前辈,被人这般辱骂、揭开心头伤疤,也定会暴跳如雷,司马懿却是隐忍异乎常人,不但不肯发怒顶撞一句,反倒躬身抱拳,微微一笑,摆出一副翩翩君子之态,只听他似笑非笑道:“老前辈,圣贤书有云: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宏图霸业,又岂能被世俗之见所束缚?”

老妇一时满心无奈,只觉这司马懿脸皮之厚、心肠之狠世间罕有,更笃定此人终将祸乱苍生,本欲一掌将其就地诛杀,但她转念一想,后来得遇青龙孟章,方才懂得人间冷暖,心怀温情,而自从孟章亡殁后,她便渐渐冷却了侠义心肠,若非她与张宁有着母子情分、血脉羁绊,早已抽身世外,不问红尘世事,司马懿福祸世间,与己何干?况且这苍天素来有眼无珠,就连乱尘、女儿这般心善之人,也被混沌乱世逼得一人殒命,一人重伤,老天爷何时有过赏善罚恶之分?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偏激癫狂,巴不得司马懿这样的奸贼搅祸人世,教他人也感受一下自己的苦楚,念及此处,她压下心中替天行道的杀念,只冷冷哼了一声。

卑弥呼也从老妇言行之间,看出她并无杀意,又想起早在八年前自己与难升米合谋私吞乱尘的天书,这老妇虽然闯入邪马台深宫大殿内,但也只是夺回天书,说了两三句危言耸听的重话,并未与自己多加为难。且说倭人本就天性寡廉鲜耻,旁人待他们越是谦和有礼,非但不知感恩,反倒视作旁人软弱可欺,这卑弥呼身为倭人国主,一身寡廉鲜耻的性子,更是同族之最,此刻晓得性命无忧,不免有些有恃无恐,更拱手阴恻恻地笑道:“老前辈,如仲达所言,这次只是一个小小的误会……不过此时此地能再次得遇您老人家,更得承蒙前辈对我等小辈提点教诲,明瑶深感荣幸之至,若是他日有幸,还请老前辈多加指点。”

此话虽说得极为谦恭,但其含意却是:她卑弥呼是为何人?堂堂一国国主,岂会甘愿屡屡败于他人,自今日起,她卑弥呼要倾邪马台一国之力,与这老妇结下死怨深仇。老妇闻言亦阴阴一笑,她早知卑弥呼睚眦必报,为今日的事必定会耿耿于怀,但她狂纵世间数十年,昔年纵使面对朱雀陵光,她也毫无惧色,卑弥呼这般后辈,又何足畏惧?嘿嘿,你越是不肯善罢甘休,将来就要吃我这把老骨头的苦头越甚。

老妇有意羞辱卑弥呼,明知故问道:“卑弥呼,老身记得你身边还有位得道高僧,唤作灭寂还是唤作啥难升米的。身子骨也是不错,今年算起来也不过才五六十岁,怎么今日不见这位高僧一同前来呢?”卑弥呼闻言一怔,当即了然于心,心道:“你个老东西既然已与这郭嬛厮混在一处,难升米那老贼秃死在函谷关的消息你岂会不知?哼,你既是存心消遣本王,本王何必跟你客气?”她也不顾及现在情势孰弱孰强,分毫不肯退让,只求一时口舌之快,居然恶向胆边生,反口相讥道:“老前辈要事繁多,本不该牵挂俗尘中的闲人杂事。这世间的庸人似过江之鲫,难升米更是其中碌碌之辈,又何劳老前辈挂心?”老妇嘿嘿一笑,不依不挠道:“你此言差矣。昔年老身虽只是与他见过两三次,但好歹也算是有些面缘,亦曾听过他说禅讲佛,也算是识得佛门四相皆空、晓得轮回道的一方高僧。老身虽修得道家心法,但于佛门广度群品的慈悲心也颇多向往,今日既是‘不巧’遇到了你们,灭寂法师却是未能同叙,不免有些挂怀。”

卑弥呼丝毫不肯退让,针锋相对道:“老前辈既然说起‘不巧’,那可真是不巧了。难升米他这些年来日夜精研佛法,对尘世执念日渐淡薄,今回我西来汉土,原本不想扰他清修,不过他素来重情义,说是追随我多年,放心不下旁人照料我的起居饮食,更生怕我在中原水土不服,故而再三请命随行。我可怜他一片忠心,便带他一同随行。没想到生死由天、人命有定,他数年未至中土,这一来便染了寒疾,仅支撑数日,便已然圆寂西归。”她顿了一顿,语气歹毒地说道:“老前辈若是念惜与他的这桩前缘的话,看来只能再等个一二年,去那西天极乐世界相见了。”老妇全然无视她暗含诅咒的歹意,故作可惜之状,叹声道:“老身乃是道外之人,连昆仑仙山金顶都无缘登临,又安敢觊觎西方的佛法净土?只是这位灭寂法师一去,你邪马台国少了一名高德大师,民间百姓没有佛法教化,恐怕要多生凶顽暴戾的恶徒了。”

司马懿哈哈大笑,接过话来:“所谓‘净土法门,其大无外。全事即理,全修即性。行极平常,益极殊胜。’老前辈喜解众生缚、拔济种种苦,实乃是世间第一等的菩萨心肠,譬如是如来再世、地藏金身,晚辈心中万分敬仰。想那西天净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难升米既去了那处,也算是人世所极、报应所归。我们帮他高兴尚还来不及,又怎会有半分伤心呢?……”他口舌尖利,故意要让老妇厌烦,故而兀自喋喋不休地多说了许多,到许久后才说道:“……哎呀,只顾与老前辈畅谈佛理,却不想时辰已经不早,耽误了老前辈赶路的要事了……哎呀、哎呀,这数十里伏凤谷前后都无客店人家,今儿个天气又冷又湿,老前辈若不再抓紧赶路,车中的那位姑娘怕是身子骨受不了。”

老妇冷哼了一声,尚未言语,司马懿眼眸微微一转,假意谄媚笑道:“小可不才,还是认识这一带的客栈酒家,不若容我二人先去前方打探,安置下老前辈一行的住宿,如何?”车中的郭嬛实在听不下去司马懿阴阳怪气的语调,不由插言讥讽道:“阁下乃是并世无双的大才,将来更要成一番王霸之业,我们这等蝼蚁小民,怎么敢劳烦你这个未来的威世雄主?”郭嬛服侍张宁已久,自然听张宁说过司马懿种种自视甚高的傲慢与勃勃野心,故而这番话说得也是极为露骨。司马懿心中虽然恼她多言,面上怒意一闪而逝,强行压下,依旧满脸堆笑地对老妇言道:“老前辈,您车中的这位朋友身子骨还需静养,不如就在此谷中缓行缓走,我与明瑶少年人筋骨健壮,不若就容我们现在先去安置打尖,也算弥补此番误会的过失。”

老妇心想我既不想杀他,留二人在此徒增聒噪,徒添烦闷,遂道:“那就有劳二位了。”司马懿方要拱手拜别,却听到车中忽然传来一道虚弱轻柔的问话道:“你……你是谁?我……我在哪里?……”司马懿眼眸忽地一亮,开口问道:“可是张宁姑娘醒了?”轿中人痴痴答道:“我……张宁,张宁是谁?……”司马懿还欲多问,却听郭嬛冷冷地逐客言道:“司马懿,请便罢。”她的语气虽轻,言辞虽缓,司马懿原本不想理会、再行打探,但一抬眼间正瞧见老妇眼中陡然而起的杀气,心想:“看来传闻所言不假,张宁这臭丫头凤仪台一战果然身受重创……嘿嘿,纵然你这老妇救了她的性命,听现在她的内息与语气,想来纵然性命无虞,武功也已然尽废……对了,她连身边的侍女郭嬛都不认得,难不成……哼,看来此事还需细细探明,你们今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小爷我就先忍下这口恶气。”

他一向精明的很,心中盘算既定,便呵呵笑道:“既然郭姑娘嫌弃,那我们就不再叨扰了,就此别过,后会有期!”他那“后会有期”四个字说得分外沉重,郭嬛听了更是气上加气,可老妇仍然不动声色,任由他带着卑弥呼,在潇潇寒寒的风雨声里扬长而去。

天色已渐渐昏暗,雨势反倒愈发绵密湿冷,老妇提着软鞭、枯坐于车辕之上,望着身前身后那些奇形怪状的死尸愣愣地出神,忽听轿中的郭嬛轻声唤道:“姐姐,外面风寒,休要……”老妇心中一急,方才缓缓转身,却见那粗布帘子轻轻地挑开一个角来,正露出半张肤白胜雪的玉脸来,这张脸平日里便少见红润、今日更是全无血色,细雨斜斜打来,这玉脸愈见清丽,只是玉脸之上,眉黛失色,唇瓣亦无半点血色。

此时若有行人路过的话,定会被眼前这般景象看得失神,只是未全见到人面,单单是这粗布桑帘下雪白的发与雪白的脸,就能叫天下男人倾心入骨、亦疼惜入髓,偏偏是这样的一名倾国倾城的明玉佳人,怎么就伤成了这副模样,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舍得将她伤了?

老妇连忙解下披风,轻轻披在她的肩上,柔声劝道:“外面风大,你还是在里面歇着罢。”她的目中没有一分光彩,柳眉稍稍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微不可闻的咕咕声,想要说些什么却许久也没说出话来。老妇牵心她的伤势,轻轻挽过她的手腕,替她把脉诊息。

她只是慵懒无神地望着车外风雨交加的泥泞秋色,任由老妇脸上的神色越变越差。她怔了好一阵,才瞧见了自己满头的银发,陡然说道:“我……我……怎是……怎是这个样子?”此番重伤,已然侵骨入髓,以至于每说一个字都抚心轻咳,秀眉紧蹙,更显得柔弱可人。郭嬛正欲回话,却听老妇轻咳了一声,正朝自己暗使着眼色,只好微蹙着眉、静静地侍立一旁。

寒气分外地刺骨侵人,只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殷红的鲜血便自她的鼻唇间溢了出来,老妇越瞧越是伤心,嗤的一声,随手撕下大片衣襟,轻柔地为她拭去唇边血迹。这老妇身上的衫裙乃是来自楼兰国的上等绸物,照理说质量也应为上乘,可一经鲜血浸染,便瞬间腐朽破损、千疮百孔,想来她寒毒早已侵遍周身,深入骨血。

老妇唤过郭嬛,将她扶进车中盘膝坐着,自己亦端坐在其背后,一双细瘦的手掌轻轻按在她后背上,柔声安慰道:“莫要害怕,有娘在这里呢。”那女子原本觉得浑身冰凉,连牙齿不住咯咯地打颤,忽然觉得后背处暖意渐生,似有一股暖流经由这陌生的老妇掌中缓缓地流淌而入,那暖流直进到五脏六腑中,渐渐驱散了体内的寒气,浑身的筋骨也没那么的疼了,她这才回复些力气,不由微微转过头来,仔细打量这个面带关切善意的老妇人——她很清瘦、却也慈祥,头发虽已间白,但眉眼淡淡,想来年轻时也是个窈窕艳丽的美人儿。

她又转头细看身边的少女,但见她眉如弯月,目若朗星,端的是一位清丽绝尘的丽人,只是这个丽人一见自己打量着她,螓首微微垂落,脸上一副佣奴厮仆的恭敬神色。这驴车简陋,车内的湿寒气不比车外少多少,郭嬛怜她伤势,又脱下自身外衫,跪坐在她身前,为她遮挡不时透过车帘缝隙窜进来的北风。她虽已不认识郭嬛,但感激之情弥深,伸手牵住了郭嬛,说道:“多谢姑娘了。”郭嬛身子猛然一怔,豆大泪珠连串地滚落下来——姐姐,徐州城外蒙你与曹公子施恩相助,免我受辱,又可怜我孤寡无依、将我收留在你身侧,你不嫌弃我愚笨粗鄙,传了我这世间上诸多的神功法门,姐姐的这桩恩情,郭嬛还都还不及,又怎能要你半个谢字?……姐姐,你向来外刚内柔,不肯在外人面前示弱半分,便是那曹公子,你也不肯显出一点的女儿家情弱之处,生怕他瞧低了你……可今日、今日,你却成了你最不想的模样……

她谢过郭嬛之后,强撑起孱弱的身躯,向老妇欠身施礼。大口大口的鲜血溅在郭嬛身上。而她雪白的纱纺上,似开出一朵朵鲜艳且夺目的花来——她五脏六腑俱受重伤,本应与乱尘同亡在草场坡内,可老天爷却与她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竟让老妇与郭嬛寻着了她,她生不能与乱尘同枝、死亦不能与乱尘同穴……到如今,寒毒侵脑,她连过往的记忆已一并失了。

过往其何?

天命其何!

早在许多年前,阿爹张角就曾对她说过,世事浮沉,不过勉力前行,如若不然,身心早晚皆会被这天命吞没,张角虽是说这话的人,但他却成了第一个被乱世吞没的天下人,自他往后,何进、丁原、董卓、李儒、王允……乱尘……还有她自己,或有意为之,或无心之举,搅得时局动乱,可世间从未有过长久太平,反是那些流水落花的人与心,一个个的尽数陨落消亡。她亦曾在青龙潭小庐里与乱尘夜谈过因果得失,亦曾戏言他身入天下、管天下事,终有一天会为情爱所折、为天命所定,时到今日,这戏言终是一语成谶。这人世间的万事万物,于她与乱尘来说,都皆是紫薇定数、无可更改,求不得、离不去、眠不安、思不尽,惶惶不可终日,终于,乱尘死了、她也忘了。

那老妇怅然长叹了一口气,正色说道:“女儿,娘为了救你,只得这般行事,他日你若恢复记忆,也休要怪为娘。”

她脸现诧色,不知老妇意欲何为,可连功力浅薄的郭嬛都能感受到老妇掌间蓬勃欲出的内力,她却仍是浑然不觉,盘膝端坐毫无反应。郭嬛望着老妇,虽不说话,但眼中泪光闪烁,仿佛在说:“婆婆,真要如此么?”老妇目中亦是含泪,可右手却高高抬起,硬是从牙缝间挤出话来:“女儿,对不住了!”

说话间,她的右手陡然缩入袖中,那袖子顷刻间便灌满真气,鼓鼓囊囊宛若风帆。这一掌,似天地之惊雷、似燎原之烈火,就照直地朝她眉心拍下。这一掌,即便打在花岗巨石上,也能将其震成齑粉。这一掌拍出,竟似将伏凤谷中所有风雨都卷揽于掌心。伏凤谷的天幕,竟随这一掌轰然塌陷,堪堪就要击中她的眉心。

掌还未落,风已大起,驴车本就简陋不牢,在这掌风逼压之下,整个车子都咯吱咯吱地作响,一时间,三人皆在这掌风之中,轻轻叹息。随即,掌风戛然而止,老妇的右肩关节处砰的一声闷响,整条右臂臂骨竟被巨力震断,那老妇面上陡然艳红,张口哇的一声,猛然喷出一口鲜血。驴车深处,她依旧亭亭端坐,神色如秋虹凝寒、潇湘月冷,眼神中除了恬然,再无半分波澜——“婆婆既是我娘,便是要杀我,做女儿的又怎敢违逆?”

老妇受创,郭嬛连忙伸手将老妇扶住,但见她眼中满是关切与悲戚,幽幽说道:“婆婆,小姐她……”老妇浑身不住颤抖,嘴唇亦是发青,从牙缝间挤出话道:“我……我下不了手……”——幸亏先前发现及时,才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这些天来,我体内的内力已渐渐压制不住她的寒毒,往日一日只需早中晚各运力三次压制寒毒,如今却是每隔一个时辰,便要为她输入真力。我能支撑这般无止境的真元消耗到何时,尚且是小事,可每往她体内运一分内力,便越是害她一分。待到寒毒彻底无法压制,这些内力与寒气便会交织成一体,如毒蛇般全力反噬,届时她怕是连全尸都保不住。唯今之计,唯有废去她的武功内力,让那寒毒失了依附的根源。可顶门气脉何等重要,岂能说废便废?这一掌拍下,纵然能保她性命,从今往后,她也会脑中空空、全无思虑之力,与活死人又有何异?

若非她身子已然难以支撑,我也不至于行此自损之策,我心中亦盼着能出现奇迹,想借这一掌,激发她的记忆潜能。可她早已与失忆前的张宁恍若两人,半分求生之心、自保之意都寻不到。可我终究是她的亲娘,最后一刻,终究没能狠下心来——纵然覆水难收,也要拼力收回。

郭嬛连忙喂了老妇一口热水,轻声问道:“婆婆,您还好吗?”老妇无力地靠在车中一角,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地说道:“嬛儿,不碍事……”话音未落,张宁便已沉沉睡去。老妇慈祥的看着张宁,更伸手轻轻捋顺她的满头银丝,口中喃喃低语:“宁儿……宁儿……娘该如何救你才好……”

默然半晌,老妇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地说道:“嬛儿,你去驾车,咱们去冀州,寻你耀辉师伯……”透过车窗破损的缝隙,她仰首望向已然漆黑的天幕,惨笑道:“孟章师兄,你若泉下有知,无论如何,也要护宁儿周全啊……”

驴车缓缓地前行,张宁如小猫般蜷缩在老妇怀中,虽是深深的睡着,嘴里却断断续续地轻声吟唱着:“……东风柳陌长,闭月花房小……应念画眉人,拂镜啼新晓……伤心秋水波,回首缘客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她吟唱间,风雨愈发急促了。

郭嬛默默坐在车外,听着这断断续续的歌声,不由得潸然泪下,她轻轻扬起软鞭,轻声自语道:“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嬛儿等着你……”

微风轻拂,寒意更甚,寞影轻轻咳了两声,竟咳出几口淤血来,乱尘正欲上前扶持,却听一声轻响,寞影已将一把长剑握在手中,只听他缓缓道:“乱尘,两年前我传你慧剑奥理,今时今日,你虽能刀剑齐使,阴阳互济,却终究停留在慧剑之境,未能再进一步。你本就天资聪慧,奈何深陷情爱纠葛,难以自拔,枉我对你多番教诲、苦苦规劝,今日我便亲手杀了你……这天下常与无常之事、断与不断之情,便让我寞影做一回罪人,就此了断吧。”

乱尘不由得苦笑:杀我?我不是已经死了么?再者,无常不可求,无我不可执,这常剑之理我虽知晓,可又怎能压下心中对师姐的万般情念,不去思忖那无常无我、涅槃之相?他不住地摇头,正欲出言劝阻,却见寞影出手如风,身法如电,已然持剑掠至身前。

仓促间,乱尘拔剑出招,他此时剑法已是傲绝天下,虽后发却先至,剑身急颤间,不但蕴含万般后招变化,内力真气更能虚虚实实,亦幻亦真,剑芒忽隐忽现,教人难以捉摸。可寞影心境豁达、修为深厚,剑术自是非同凡响。他见乱尘玄黑骨剑后发先至,右手长剑便改竖劈为横砍,剑到中途,剑影微微一晃,已然一剑化两、两剑化四、四剑化八,顷刻间便化作千剑万象,凝成一道剑墙轰然逼压而来,左手更是反手一勾,轻飘飘拍出一掌,直拍乱尘面门。

乱尘精研天书武功已逾多年,见寞影剑法精巧,循的是世间巧奥变幻之极,掌法招式看似寻常,定然是大朴大拙的武学大道。乱尘身处寞影的剑影掌风之中,心中不由暗赞,眼下寞影一手拙、一手巧,剑循阴、掌循阳,各循刚柔之道,阴阳相济。但若自己一时不察,以寞影之能,定然能倏忽间逆转阴阳,剑法转刚、掌法变柔,这等变幻叵测、大正若反、是非无常的武学,正是道家无状无象的至高妙诣。

果然,寞影左手罡掌尚距乱尘面门数尺,忽而转向腹部,手指箕张,化作一团爪影,如电如影,或点或戳乱尘腹部数十处大穴,右手剑墙亦蓦然化斩为刺,由快转慢,缓缓刺向乱尘心口。

乱尘幸得与吕布先后四次交战,虽次次勉力支撑,却也越战越强。那日在荥阳密林中,他营救兵败的兄长曹操,与吕布、张辽、高顺三人死战,更助他了悟天书所载的武学奥理,进而洞悉天下招法变幻之妙。此时寞影阴阳变幻、刚柔并济地攻来,他虽颇为吃力,却也不至于数招之内便落败。

乱尘当即变招,双手持剑,长剑圆转飞舞,剑尖与寞影的剑尖缓缓对刺,随即一合即分,剑柄顺势急颤,剑势暗合北斗天罡之数,刹那间便与寞影指尖互攻了六十四招。须知乱尘所用武学,剑法上以慢打慢、以拙抗拙,掌法上则以快斗快、以巧御巧,只是二人内力属性却截然相反,寞影剑法阳刚,乱尘便施柔劲,走极柔克刚之道;寞影掌法阴柔,乱尘便运阳烈剑气,行极刚压柔之法。

寞影也不多言,长剑一抖,似电芒,若青烟,自乱尘剑影中寻得一处极细微的空隙,疾斩乱尘右手腕。乱尘反应极快,侧身避开长剑,身影一转,翩然飘至寞影身后,剑光疾舞,连出三招,改攻其后背。

寞影也不转身,长剑探至背后,或撩或刺,或削或提,顷刻间便与乱尘长剑交击了数十招,每一次交击,寞影澎湃的真气与乱尘雄浑的内力相撞,都发出一声宏响,激得二人身旁的潭水飞溅,二人便在如雨的水光中翩跹起落、掌剑交加。一时间剑啸龙吟,二人时而缓如微风,时而疾如烈瀑,身法亦各循北斗天罡术、伏羲六十四卦之理,忽而古朴浑厚如千军奔腾、扁舟破浪,忽而灵动精巧如细水长流、南雁惊鸿,简繁互生,两仪并济,一时斗得难分高下。

在乱尘眼中,寞影掌法灵动,掌力笼盖四野,如披风覆地,教人避无可避,唯有硬拼;其剑法更是变幻莫测,每一剑击出,刚至中途,便已变幻出数十个方位,罩住自己周身各处大穴要冲,剑法奇幻之处远胜于己,掌法刚烈之时更远胜师哥吕布,这般常剑的决绝之态,乃是乱尘生平从未得见。

可在寞影眼中,乱尘手中的玄黑骨剑却也极尽机巧,无论自己掌剑如何转圜变幻、催逼引诱,始终不肯露出半分破绽,守御之严密,堪比铜墙铁壁。更厉害的是,只要自己稍有分神,乱尘玄黑骨剑的剑芒便会趁隙而入、如影随形,自己身形到何处,乱尘便随之变招,攻向何处。乱尘不过修习天书八年,竟已能与自己斗得旗鼓相当。

二人自旭日初升直斗至夕阳西下、暮鼓初响,乱尘毕竟年少,未曾遍览天下剑法招式,加之虽得了张角、孟章二人的内力传承,内力总量却仍不及寞影,渐渐落了下风。

又斗了一个时辰,夜色已然昏暗,乱尘不住地喘着气,显然一日激斗下来,内力已然不支,剑法中也渐渐露出破绽。这些细微的破绽,在张辽、关羽、张飞等世俗高手眼中,断然难以察觉,可寞影何等境界?一经察觉乱尘的破绽,便加快掌剑攻势,双管齐下施出阳罡霸悍之力,连连进逼。

乱尘顿时手忙脚乱,败象毕露,所幸他闪避及时,寞影的长剑只在他衣衫上划开一道口子,稍稍划破皮肉,并未伤及筋骨。乱尘无奈,只能以无状六剑中的抟剑之法,以慢御快,以柔挡刚,但他心中知晓寞影神力骇然,自己纵使不被长剑穿身、掌力震断心脉,也必会力竭而亡,眼中满是疑惑,望向寞影。哪知寞影神色未变,半点不给他人喘息之机,又叮叮当当连刺数十剑,直将乱尘逼至水潭边。

此时乱尘后无退路,已然难以支撑。寞影正欲乘胜追击,忽听两声脆响,乱尘剑式陡转,非但荡开寞影的长剑,更从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反攻而来。正所谓绝境出锋芒,加之乱尘与寞影酣斗一日,从二人的招法开阖间,渐渐领悟了常剑的奥理——常剑非剑,剑法非常;常而有术,术发趋人;人即为剑,剑却非人;剑随意动,意动而神往;无执念,无往生,常而无常,我剑非我。

此时这几句话在乱尘脑中反复萦绕,他似获神助,手中玄黑骨剑宛若灵物,竟自脱手而出,在他身前婉转飞舞、往复飞刺;乱尘更双手拳掌并用,忽爪忽掌、忽点忽刺、忽捉忽拿。一时间,乱尘拳、掌、腿、指、抓、剑齐出,一同逼压寞影;其身形快如飓风,竟教寞影都难以分辨,转瞬便扭转了颓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在乱尘如滔天巨浪、开天辟地般的狂猛攻势下,寞影连连后退,身上多处负伤,鲜血不时飞溅,情势极为凶险。此时乱尘双目紧闭,已然彻底沉浸在常剑意境之中,种种剑法招式皆心意所至,无往不利。他哪里知晓,寞影眼中虽含笑意,剑法却已渐渐不支?

再斗片刻,乱尘已彻底沉浸于常剑之境,飞剑进击,拳掌劈斩,时而如刀削斧砍,时而如流水落花,招招直取寞影要害。寞影身中数道剑伤,又受内力所创,眼见乱尘已彻底悟得常剑之法,功力比先前精进数倍,再也难以支撑、无力招架。

乱尘忽闻寞影一声痛呼,温热的血花溅落在他手上,这才从常剑意境中回过神来,双眼睁开,却见玄黑骨剑笔直地插在寞影心口。他怎会料到,自己方才在失神之际,竟下了如此重手伤了寞影?他急忙点向寞影胸间穴道,欲要止住鲜血,双掌按住寞影脉门,不住地催运内力,想要护住其心脉。可心脏乃是人身要害,如今已被长剑穿透,又怎能救得回来?只见寞影胸口血流如注,将他身上新换的冥衣染得一片鲜红。

乱尘心中悲恸万分,脸上满是悲怆,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寞影见得真切,眼中却是含笑,缓缓喘了一口气,吐出一口鲜血,道:内脱身心,外遗世界。上求道果,下化众生……由烦恼中,得真自在。坐微尘里,受天命劫……乱尘,你休要伤心,今日你我尘缘已尽,此乃天命定数——这定数,早在当年陆压斩仙飞刀于温德殿上斩裂你我之时,便已注定……

乱尘方要开口,却觉一股浑厚巨力从按在寞影胸口的双掌中倒灌而来——这分明是寞影将毕生内力渡给自己!他目露悲色,想要挣脱,可双掌却如被万钧磁石紧紧吸住,分毫动弹不得。寞影更是加紧催运内力,一瞬间,他原本花白的头发尽数脱落,全身皮肤肌肉萎缩干瘪,形同老树枯皮。寞影的内力古朴雄厚,刚一进入乱尘体内,便与他自身原有的内力相融,奔流不息,轮转往复。可奈何内力太过雄厚,又如大海倒灌长江般瞬间涌入,乱尘如何能撑得住?只觉周身膨胀欲裂,脑中沉闷压抑,灵台渐渐模糊,只能张着嘴大口呼吸,哪里还能发出半声言语?

乱尘昏迷前,只听寞影缓缓叹道:“死生本就圆融,并无世外涅槃岸;迷悟原是同体,哪有梦中觉醒人?乱尘,有失有忘,方得自在寞影……寞影,就此别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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