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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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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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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长生录》连载

第四十一章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曹郎——”董卓猝然身亡,乱尘亦已力竭战死,西凉军诸将尚在电光石火间惊魂未定,却闻凤仪台外传来一声女子的撕心裂肺之呼,由远及近,转瞬便已逼近高台。

诸将俱是沙场纵横百战之身,便是狡智如李儒、贾诩,听闻这尖锐彻心的女声,也顿时骇然,心呼不妙,正要下令众将士弓箭齐射,渭水之中却突然异声大作,一艘长逾七八丈的婚船,竟被生生地从水面托举而起。那婚船越升越高,转眼便离地百尺,船上兵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众人正要弃船奔逃,却听船身格格作响,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吊悬在半空,无数人尚未反应过来,偌大的婚船便呼啦啦地向凤仪台上扑头盖脸砸去。众将从未见过这般巨力,一个个骇立当场,只听贾诩狂呼:“快跳!”众人才仓皇飞身跃出凤仪台,一个个还在台阶上狼狈不堪地翻滚,耳中便听到轰隆隆一声巨响。那些参与射杀乱尘的弓箭手、投矛手、枪戟手,刚才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尽数被埋在瓦砾之下。

李傕等人侥幸逃生,心知又有顶尖高手现身,郭汜连忙将随身的大刀横在身前,颤声大喝:“哪个狗娘养的?有种的现身罢!”

回应他的却是无数声凄厉的惨叫,从地面飘向空中。众人眼前一花,只见无数军士在火光与血色中,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倒地,手中的兵刃叮叮当当地脱手落在地上。郭汜正要再骂,却见瓦砾之上,陡然现出一名身着黑裙的女子。那女子身材妙曼,脸上却戴着一个骇人无比的鬼脸面具,乌黑长发在火光缭绕的夜色中随风飞舞,冷雨打湿了她的额发,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可即便隔着数丈距离,西凉众将仍能感受到她身上源源不断散发的冰寒杀气,那杀意极寒极浓,当真是直透人心。她左手按着心口,右手执着一支短短的玉箫,盈盈不过三尺,想来方才那巨大的婚船,便是她凭着这柄小小的玉箫提起并抛出。

李儒一见是她,顿时又惊又怕,涔涔冷汗浸透了衣衫,寒风一吹,他连打了数个寒噤——咸阳天下楼一战,他曾被这女子彻底打服过,时至今日仍心有余悸,此生再也不愿与这女子有半分牵扯。方才乱尘诛杀董卓时,他尚且不惧——只因乱尘所求唯有董卓性命,与旁人无涉。但这女子性情乖戾,杀起人来更是狠绝无情,他见女子方才吊运砸落婚船的巨大动静,便知她已然癫狂,要向西凉众人报仇来了。他心中的惧意越来越甚,再也顾不上其余的西凉将官,抢过一匹战马,掠身便逃。众将正惊愕之际,贾诩也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张绣,失声大叫:“快走!”

那女子又是一声凄绝惨呼:“曹郎——”她手臂甫一扬起,前排结阵的将校死士便已身首异处,乱尘的尸身竟也随之腾空而起,众将尚未回过神,尸身已被她紧紧抱入怀中。女子颤抖着伸出手,轻抚乱尘沾满血迹的脸庞,哑然失声道:“曹郎,咱们回家……咱们回家,好么?”她全然褪去了方才的冷漠狠厉,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纯粹与儿女柔情,当即失声恸哭。

那女子越哭越痛,整个身子都在不停抽搐,她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刺耳,犹如丧魂鬼嚎。陡然间,她周身升起一团团直冲云霄的黑气,凤仪台上悬挂的灯笼被那些黑气一撞,呼啦呼啦地乱飞。又听轰得一声巨响,她的身子剧烈一颤,随即一大滩心头血自她喉间呕出——想来她已是伤心到了极致,不然怎会呕出心头血来?她喉间发出咕咕的痛苦呜咽,在众人听来犹如利锥刺心。众人不知是畏惧她那鬼神般的武功,还是被她极致的悲恸所触动,个个紧握兵刃,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只见她缓缓直起身,摘下脸上的鬼脸面具,软语喃喃:“曹郎,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谁么……你可还记得宁儿么?”

“啊——”鬼脸面具甫一摘下,众人顿时惊呼出声,只见一张绝美而凄然的容颜映入众人眼帘,肤色莹白如玉,眉梢眼角的哀伤,让人愈看愈怜,国色天香的容颜丝毫不逊于貂蝉。李傕等人见过的绝色佳人不在少数,此刻却一齐惊得呆住。谁能想到那狰狞的鬼脸面具下,竟是如此的沉鱼落雁?谁又能想到,先前那般狠绝的武功,竟出自这仙子般的少女之手?

她眼角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乱尘脸上,将他脸上已然凝结的血迹缓缓化开。她哭声微微一顿,温声软语道:“乱尘大哥,你还认得我么?”长久以来的怨懑、多年深藏的爱慕,在此刻此夜,千言万语终究只化作这么一句。时隔多年,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柔弱怯懦、连痛苦都不敢呐喊的张宁了。因为爱他,她嫉妒貂蝉;因为爱他,她不惜与天下为敌;也因为爱他,她时时刻刻护着他、守着他。她为乱尘流血、流泪,但她再不能为这个人流泪了。失去了情爱的牵绊,于她而言,这世间千万种美好,都再无半分吸引力。

她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血污潮湿的瓦砾废墟之中,如受伤的小鹿一般蜷曲着身子,无助地怀抱着乱尘的尸身恸哭。

李傕虽不知李儒、贾诩等人为何见到这美貌女子,竟如老鼠见了猫一般,连手下亲信都不顾,转眼便逃得没了踪影。可他见机极快,心知今日杀乱尘众人都有份,这女子既是乱尘的情侣,自然会替他报仇雪恨。方才她那手凭空吊运砸落婚船的功夫,乃是当世罕见,他生怕张宁恢复心智后众人敌她不过,便给郭汜等人递了个眼色。郭汜等人心领神会,当即腕间一转,顷刻间,便将毕生功力凝于掌心,无形劲气凝聚成一条狂龙,径直扑向瘫坐在地的张宁。

刹那间空气骤凝,巨压万钧,张宁忽然厉声长笑,笑声之中,但见她原本白皙的脸上黑气翻涌,神情凄厉至极。西凉众将劲气凝于掌心不过转瞬之间,她既不起身、亦不闪避,身躯如枯树遭狂风摧折般猛地向后一仰,已然被众将合力凝成的劲气巨龙正正地击中。李傕见她依旧紧抱着乱尘,心中狂喜,嘴上顿时不干不净,厉声喝道:“妖女还不纳命来!”他喝骂之际,众将齐抬臂膀、掌力齐挥,直取张宁头顶,欲将她当场格杀。眼看掌力必中,却见众掌齐齐扑空,张宁与乱尘的身影骤然凭空消失。李傕惊骇失措,忽见一道黑影翩若惊鸿,身影所过之处,所有出手攻杀的将卒皆是一招毙命。

李傕与郭汜瞧得心惊肉跳,哪里还敢恋战?二人互相对视一眼,拉住身旁素来得力的亲信低声吩咐两句。那亲信不明就里,只当主公愿意将军权托付自己,正暗自狂喜,全然未曾察觉,自己早已被二人当作用来挡死的棋子。李傕、郭汜见麾下兵卒结成密集阵势挡在高台之前,立刻率领一众亲兵兀自地夺路奔逃。方才乱尘诛杀董卓,西凉兵马群龙无首,军心大乱,好在仅有郭汜等人勉强调度,才未当场爆发兵变。可此刻西凉一众头领尽数暗中逃窜,只余下一众无权主事的下层将校。加之张宁武功绝顶、出手狠厉,长安四方城门皆火光冲天,远方兵戈交击与喊杀之音愈发猛烈,众兵士人人惶恐难安,早已全无半分战意。短短片刻之间,数万西凉大军已然逃散十之七八。

仍有少数兵卒妄图狙杀张宁,妄图日后在李傕、郭汜身前邀功请赏。厮杀未及片刻,轰隆数声炮响骤然响彻,长安旧臣士孙瑞、杨彪等人,会同王允、蔡邕,再联合张辽、高顺多路兵马合而为一,趁长安大乱突破内城防线,径直杀至凤仪台前。瞬息之间,高台之上刀光剑影交错,哭号厉喝此起彼伏,已然化作一座人间炼狱。

唯有张宁独自静坐乱军之中,任凭四周喊杀震天、血流成河,始终默然无言。但凡有人胆敢踏入她七尺之内,转瞬便会被她无情斩杀。不知不觉间,她身前尸骸堆积已高达丈余,面色愈发暗沉乌黑,唇齿之间缓缓溢出一口黑血,只听她轻声呢喃:“曹郎啊曹郎,你怎么不理宁儿啊?”台下一员大将快步踏出,正是张辽。他素来钦佩乱尘的人品武学,平日相交甚厚,眼见乱尘战死沙场,不由得喉间哽咽难抑,含泪劝道:“甄姑娘……莫要过度伤怀。”

张宁并未抬眼望他,只似喃喃自语:“曹郎只是睡了……他只是不愿理会宁儿。”她言语凄惘,张辽终究不解女子心底的万般悲戚。但他深恨这群祸乱朝纲的西凉将官,当即紧握长刀,嘶声怒喝:“乱尘兄弟!今日你力竭战死,我张辽定要替你,斩尽这些祸国殃民之辈!”

天色已近发白,忽听一阵轰隆雷响,秋雨又伴着闷雷一股脑的浇下头来,只下了一阵,雨势已是转小。秋雨绵绵阴冷,腥风徐徐吹动,将张宁娇怯怯的身子吹得左右晃荡。她原本莹白的肌肤尽数泛出青黑,面上黑气浓若墨染,眼眸里没有一丝亮光,只剩无边的绝望与彻骨的心伤。她垂首低眉,怔怔凝望着乱尘唇角犹存笑意的面容,素手轻柔地抚过他冰冷的脸颊,低声轻语:“曹郎,咱们回家……咱们回家……”话音落罢,一道黑影自地面掠起,如青烟鬼魅一般,隐没在绵绵细雨与茫茫火光之中。

激战三日,长安城方才止住兵戈。

虽然秋雨依旧连绵,今日长安城中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堪称长安有史以来最热闹、最欢喜的日子了——哪怕是八年前汉军剿灭张角黄巾祸乱、三日前乱尘大婚也未有这般喧腾。长安内城董卓旧府之中,汉室老臣们皆身着崭新官服,端坐于宴席之间,满脸堆欢地说着话。这一日,除了府外街道摆设的流水庆功宴,太师府中、凤仪台上也是高朋满座,越往大殿靠近,越是汉室重臣,那太师府大殿当中的正席里,坐着的有司徒王允、太尉周忠、尚书卢植,太仆杨彪携子杨修,尚书仆射士孙瑞,左右车骑将军皇甫嵩与朱儁,凡是朝中清流,无论官职高低皆席地而坐。而军中前来赴宴的,亦有张辽、高顺、臧霸等人,唯独缺了蔡邕与吕布。另有雍州马腾、韩遂,荆州刘表、黄祖,亦不期而至。

一时间歌舞绕梁,觥筹交错,众人全然忘却,眼前的歌舞升平,皆是用无数人的鲜血堆砌而成。但满朝清流早已不在乎,他们所念的,不过是董卓已诛、汉室朝纲可复,至于他人的情爱血仇,哪里还能入他们眼底、记他们心间?

今日王允身着崭新司徒官服,面色红润,难掩得意,哪里还有半分前些日子在司徒府中的苍老倦怠之意?一舞既罢,王允持杯从主位起身,众人亦纷纷举杯离座。他举杯环顾四周示意敬意,朗声道:“天佑汉祚,仰赖各位忠义之士清剿君侧,方能诛灭董贼,重扶九五正朔。如今大事甫定,国家正是用人之际,王某不才,又年老体衰,本难当辅佐大任,然昨夜幸得天子召见,深感责任之重,不敢推辞,只能觍颜勉力为之。天子言自身年岁尚幼,仍需仰仗在座各位,共匡汉室。”若此话换作袁绍、袁术之流说出,众人一定会觉得空虚浮华、言谈无用,徒生厌恶。而在座众人皆知王允乃两朝元老、忠贞不二,此番言语又发自肺腑,心中愈发敬重,齐声应道:“司徒公言重了!朝中大事,愿以公为首,匡扶天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酒过三巡,众人皆已微醺,一名披甲将校从厅外走入,其铁甲上布满刀痕,血迹未干,显然刚从厮杀的战场上归来。只见这将校倦容中难掩得意之色,快步走到王允身后,低声附耳低语。王允听毕,不由得拊掌大笑:“好极!好极!”

他抬手示意众人稍安,朗声道:“诸位!天子君威浩荡,现已擒获贼首李儒,连同董卓家眷与亲兵一并拿下!来来来,王某敬诸位一杯!”厅中顿时哗然,众人皆满脸欢喜,尽数把酒饮尽,唯有张辽稍稍举杯示意。他心中暗生疑虑:李儒党羽众多,又暗中与倭人女王卑弥呼勾结,别说被剿被俘,即便反攻长安也尚有胜算,主公吕布之所以一直隐于暗处、隐忍不发,正是顾忌他麾下庞大兵势。怎会才不过三日,就连董卓家眷也一并被擒了?他麾下那数万人马,再不济也能护他全身而逃吧?这其中定然有古怪。想到此处,张辽面上忽生郁色。他正精神恍惚间,李儒已被王允命人押至厅中。只见李儒披头散发,双手反绑于身后,衣衫破碎,浑身血污——他被擒之后,先遭兵士们狠狠鞭打,押往太师府的路上,又被围观百姓吐痰唾骂。但他一世奸雄,纵然此刻被擒受辱,也不肯向王允下跪。押送他的兵士有心邀功,以铁戈猛击李儒双膝关节,只听啪啪两声脆响,其腿骨已被生生打断。李儒受此剧痛,只皱紧眉头,额间冷汗直冒,显然痛到极致,却一声未哼,身子失了支撑,只能跪倒在厅中。

张辽远远望着这个心肠歹毒的对手,心头疑云更重,这一切都被王允看在眼中。王允以为他同情李儒的硬气,心中略有不快,问道:“张辽将军为何皱眉?难道将军忘了此贼祸害了多少百姓?”张辽当下大惊,才知自己被王允误会。他暗自思忖,若不解释清楚,日后这误会定然会牵连到吕布,忙躬身抱拳道:“司徒公误会了!张辽只是不解,李儒手握兵权,帐下有数万兵士,此次我等举兵总数不过万余人,虽说我军精锐、一心报国,能在短短数日内取胜已是上苍庇佑,可如今这般轻易便擒得李儒,其中恐怕有诈。”

张辽素来言语谦恭,他口中虽说汉军精锐、除贼心切,实则此次举事,除了吕布统领的三千精兵,其余皆是朝中清流各家府院的护院武丁临时拼凑而成。若真与李儒数万之众在战场上正面厮杀,即便人人以一当十,也绝无胜算。全赖乱尘在凤仪台上悍不畏死,诛杀董卓之后,更斩杀数十员西凉大将;其后张宁现身,又吓走李儒、贾诩、张绣、李傕、郭汜五人,西凉军心彻底溃散、一发不可收拾,汉室光复的大业这才侥幸得成。如今若是李傕等人有心反攻长安,这长安城能否守得住,尚且难料。汉军要在三日内擒住有重兵护卫的李儒无异于痴人妄想,唯一的解释,便是有外力暗中干预。王允听张辽说得句句在理,心中细细思忖,却始终理不出半点头绪。

此时却听李儒吐出一口血痰,怒骂道:“王允老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李儒只求速死!”王允亦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缓缓道:“李儒,你怂恿董卓鸩杀少帝,又献谋纵火焚烧洛阳国都,不忠不孝、败坏国本,今日终落得这般下场,皆是业报。”

李儒情知王允话中有话,冷冷一笑,道:“要怪只怪我李儒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识人不明、有眼无珠!”他说话间,面颊上的鲜血从鞭痕中不断渗出,将整张脸染得一片殷红。

王允果然老道,听出了李儒话中的隐讳之言,看来果然有股势力插手长安,而这股势力暗流汹涌、潜藏极深,竟然能顷刻间倾覆李儒集团,一定有所图谋,此等势力留在长安,犹如他人酣睡于天子卧榻之侧,他王允身为汉室首辅,怎能容他?是以王允不再与李儒隐晦周旋,直入主题道:“李儒,你罪无可赦,当诛九族,听闻你上有老母、下有幼子,兄弟亲眷亦有不少,如今天子宽仁,你若有遗言便可直言……”这几句话极是厉害,李儒脸色倏地惨白,定了定神,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流血之势稍稍暂缓。

他看向被王允言语惊愕的众人,最后还是将眼光停在王允身上,说道:“王允,你我二人一向为敌,各为其主,但早就听闻你一言九鼎,希望你能信守承诺。”他此时有求于王允,自然言语中不敢唐突,“老贼”二字绝口不提。

王允肃然道:“好。除奸恶外,我可饶你无辜亲族不死,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流放三千里。”他顿了顿,续道:“你讲。”

李儒知道王允说一不二,得了他承诺,此时面露喜色,道:“王老司徒,你可真算是一个君子。”他转头看向张辽、高顺,道:“张辽、高顺二位将军,我知你二人是智勇兼备之将,为人谦逊恭谨,不似吕布般自视甚高,故而一度有心拉拢,虽然无功而返,但长久以来,半点也不曾为难过你二人,可算我虚言?”

张辽高顺二人原欲听李儒道出个中详情,却无端被李儒当场点名,不知他意欲何为,只好应声答道:“不错。”李儒又道:“要知夷狄狼子野心,无日不觊觎我华夏中土。董卓也曾再三劝我,当世无耻忘恩的禽兽中犹以邪马台国狗贼为甚,我执意不从,终究酿成今日大祸。你二人乃忠君爱国之士,自然知道狼子野心、本性难移,若一味纵容放任,他日必将祸乱中原。故此我恳请二位将军领兵在外,若遇到倭狗,格杀勿论!”

李儒此话一出,满座哗然,张辽心念急转,瞬间豁然醒悟——原来李儒不甘心就此失败,暗中勾结倭人借力,未料引火烧身,那司马懿见甄宓在凤仪台上受了重创,再无能力压制他,故而恶性复发、居心不改,周旋于倭人与李儒之间暗中作梗,这才有李儒事败。张辽慢慢理清了思路,李儒虽然狠毒隐忍,但于中外大节处不肯退让,原想利用卑弥呼却被更为阴狠的司马懿算计了,这才有了李儒事败、失手被擒。想到此处,张辽不由叹了口气,世人总以善恶分辨他人,却没想到董卓、李儒二人的恶行虽然罄竹难书,唯独民族大义坚守底线,不肯含糊,也算应了那句‘百恶之人总有一善’的古话。

王允本以为卑弥呼、司马懿二人上次被甄宓羞辱之后,必会收敛行迹、蛰伏不出,即使仍有歹意,也只敢在长安暗中蛰伏,不料行事竟如此地明目张胆,但他心中深深忌惮阴狠狡诈的司马懿,还抱有一丝希望,说道:“东瀛野人,怎会有如此计谋败你!一定是我中原的败类从中献策作梗,要说祸害,当是此人!李儒,你可知此人姓谁名谁?”

李儒仰天长叹,凄然苦笑:“王司徒,你可听好了,这个狗贼叫司马懿……若不早日除此巨患,日后在场的诸位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在场的汉室清流,十之八九在水囚中受过司马懿非人所能承受的酷刑,晓得此子的阴毒狠诈,此时听到李儒确认,一个个脑袋似被炸开、昔时那些非人的苦楚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年岁大的,更是浑身战栗、惊惧难安。

草场坡,原是长安城南门外一处繁盛的良马草场,专为皇室内庭豢养天下名马,奈何历代汉帝不喜马术,至前汉王莽乱政之时,便已荒废弃置。董卓迁都长安后,更是禁止内廷养马,以防皇室私蓄兵马,便将草场坡仅有的两名守门人也裁撤了。到如今,草场坡马厩因年久失修,早已破败不堪,仅剩三两间昔日堆放草料的柴房,还残存半截屋顶,可容过路的旅人暂且避避风雨。张宁抱着乱尘的尸身一路涉雨,跌跌撞撞地走入这草场坡的老房子中,屋内青苔湿滑,张宁脚下一绊,摔在墨绿色苔地之上。

夜黑如墨,又值秋雨连绵。这草场坡张宁、乱尘一人一尸,全无一丝灯光,正是,荒郊野外,苦痛无声。

乱尘的尸体已然冰冷,张宁却一刻也不停地轻吻着他的额头——“曹郎呀曹郎,我们总算又一起了。”她茫然地想。身下的马草潮湿阴冷,寒气浸得她青黑面色泛起一抹潮红。雨水不停地透过屋顶上破落的石瓦,打在二人身上。张宁听着雨水落在青苔上滴答滴答的声音,愣愣的痴了——三日前,凤仪台上,她见乱尘惨死、心智癫狂之下,不避不让地硬受了西凉军将的合力一击,掌力侵体之下自是受了极严重的内伤,再加上她大悲大痛下淋雨涉行,体内真气逆行乱窜,寒气反噬直冲丹田气海,若无他人以内力疏通经脉、疗伤固本,定然撑不过今夜。

她一直呼唤着乱尘,寒风裹挟冷雨,灌入破旧屋舍,她忽然浅浅一笑,仿佛见到乱尘的魂魄从他尸身上站起,玉树临风地立在自己眼前,向她伸出一只手来,他言笑晏晏,像是在说:“宁儿,咱们走……回青龙潭去……”张宁正欢喜间,可寒风一过,那个君子言笑的乱尘又倏忽消散不见,怀中的乱尘却似睡着了一般安详。张宁忽而又笑——也好,都说“生则同衾、死则同穴”,曹郎,你生前我既不能伴你左右,现在却能与你同死在这里也算一桩幸事了。想到这儿,她胸中一疼,剧烈咳嗽起来,自口中咯出一大滩漆黑的淤血,这盘旋于心口的疼痛没能让她煎熬多久,就昏死过去。

迷迷茫茫间,张宁只觉自己陷在沙海之内,流沙漫漫,早已过腰,身躯浮沉不定,如坠沧海,起落无依。旋即,怀中的乱尘陡然睁开眼来,对着她莞尔而笑,柔声道:“宁儿……尘世浮生皆苦,我累了,你也累了……咱们收手罢……”张宁想也没想,说道:“是呀,咱们都累了。”她早已身心俱疲多年,满心苦楚,便如常年覆在面上的鬼面,那面具早已伤痕累累,每一条伤痕都是她的痛,痛身又痛心。

乱尘缓缓阖上双眼,张宁望着他唇角间的笑意,自己也笑了——“曹郎,我终于倦了……曹郎,你心里向来只有你的师姐貂蝉,你可为你的师姐挺身赴死,我亦能待你如此;你日夜盼与师姐比翼相守,亦是我毕生所愿;你虽然怜我护我,但总不如你待师姐一般惜我爱我……这情爱的桩桩种种,我欲求不得,躲藏不住,挣脱不开,进无可欢,退无可依……

她已累了许久。在遇到乱尘之前,生活在父爱身边的张宁从未体会过这般深入骨髓的疲惫,但这些年来,世事如烟、情路翻覆、难知难守、爱恨交缠,她夜夜难以入眠,自骨子里觉得这种累非但无可抵挡、无可消除,更是日复一日地将她身心尽数吞噬。

秋雨潇潇,寒风猎猎,天地满目悲凉,身子渐渐凉下去的张宁,甜蜜地拥着乱尘冰冷的尸体,静静长眠于长安南郊的萧瑟秋光之中。

乱尘睁开眼时,鼻中先是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他轻轻地咳了一下,激得眼前尘烟四散,令他陡然想起脑中最后的一件事:自己俯身倒在董卓面前,远处却传来一声呼喊——那声呼喊是那么的痴狂若癫、又是那么的凄厉悲恻,仿佛那呼声要把自己身上渐渐流逝的魂魄自阴冥鬼府里拖回来。可是,他已经死了,血水漫过他的双眼——这天下,终究再无曹乱尘的踪迹,他的心底也空落落的,空得发慌。若再有机会对貂蝉说一句话,他想,他会轻声道:“师姐,我终于懂了,这天下,终究尽是空茫。”

——你说齐眉举案,镜里成妆,后来青霜剪尽,朱颜断肠……你说人生皆空,良辰共赏,后来青丝染雪,苦酒独尝。

乱尘怔了许久,才发觉身上一点也不疼,下意识伸手去摸本该满目疮痍的身躯,触体冰凉,竟连半道伤疤也没有摸到。

他环顾四周片刻,才发觉自己竟躺在一口无盖棺木之中。这棺木并不算干净,四壁皆是枯朽日久的木板,指尖一触,木屑混着灰尘便沾在了手上。一时间无处擦拭,却摸到胸口盖着一方柔软的丝帕。那丝帕上浸着一股说不出的幽幽香气,似是来自一位熟悉的故人。可这位故人是谁,他一时却想不起来。既然想不起来,他也不强求,双手按在棺木两侧,勉勉强强地支起半个身子,只觉浑身乏力,抬头环视屋内陈设——他所处的棺木就在屋中正中,这屋子甚小,看布局,应是一处阁楼,阁楼里杂乱地摆着些孩童的玩物,油色大多斑驳脱落,显是年代久远,乱尘只觉得这些玩物毫无来由地眼熟,过了许久,才想起这原是自己幼时在常山用过的玩物,他不由自嘲:“乱尘啊乱尘,你既已死了,这想必便是阴冥地狱了。”是了,这便是阴冥地狱,这般想来,倒也不奇了,心头也不似先前那般空茫了。

这棺木的正前方,正对着阁楼那扇歪歪斜斜敞开的半扇窗,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便是从窗中传进来的。乱尘从棺木中站起身来,隔着小窗探出头去,只见窗外是一座漆黑的院落。这院子很大,但房舍却很少,连接房舍的,是满院纵横交错的小径,小径两侧的水池中,栽满了不知名的紫色奇花。乱尘又抬头望去,看不见星月,院落上空只是一片无穷无尽的空茫。似是那花蕊中飘出的丝丝紫烟,将那片天空染得朦胧晦涩。这时,乱尘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长叹,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你醒了。”

难怪这般熟悉,乱尘这才陡然想起——这里是缘梦园!身后之人,定然是寞影!难怪此情此景这般熟悉,原来自己的亡魂,又踏入了这似梦非梦的境域。

乱尘心下唏嘘,一年前,他便是经由寞影在这境域中洞悉身世因果,寞影多番为他阐述天命之道,临别时更再三叮嘱,要他修身养性、慎重抉择。怎料自己本性难移,如今身死魂灭、重归太虚,他乱尘,又有何面目再见寞影?可此时万事已定,纵然后悔,又有何用?更何况故人相见,总该尽些叙旧的礼数。乱尘勉力抬头正视寞影,却见他较之一年前已然大变,满头银丝,神色更是悲怆至极。乱尘心知,纠缠自己心头的爱欲执念,便是将寞影害到这般境地的根源。虽说他始终觉得,人之一世,若无情念,便与走兽刍狗无别,可寞影已被自己害到这般田地,他又怎能安然面对?这般思忖间,乱尘深深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寞影。任凭寞影唤着他的名字,他也只能低低应着。

寞影长长叹了口气,道:“你随我来罢。”说罢,提着一盏梧桐油灯,缓缓走下阁楼的竹梯。竹梯发出咯吱咯吱地声响,伴着阁楼外呜咽的怪风,分外地刺耳。乱尘跟在寞影身后,在小径间缓缓地行走。寞影手中的灯芯被怪风吹得忽明忽暗,映着前方他银白的发丝与佝偻的身躯,一如梦境般虚茫。乱尘似被这虚茫的梦境所困,脚步渐渐虚浮发软。寞影似是察觉到他的心境,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乱尘只觉寞影的手轻得仿佛只剩枯骨,可这一拍落在背上,却如重锤击心,他不由向前一缩,默默挪开了身子。寞影心中又一声长叹,怎料他已老迈不堪,这一声长叹竟牵动内息,咳出血来。寞影却早已习以为常,只抬手轻轻一揩,任凭鲜红的血渍染在衣袖上。寞影伤得极重,看样子已然时日无多——这一切,都是自己害的。寞影与他一体同生,自然洞悉他的心思,沉默了许久,才沉声道:“你不必对我太过愧疚,我即是你,你即是我。真要愧疚,也是你对不住她。”乱尘凝神静立,一语不发。

二人默然静坐许久,只听乱尘道:“她……张宁……在邪马台还好么?”

寞影摇了摇头,苦笑道:“不好,一点也不好。”

乱尘心中一怔,问道:“她怎么了?”

寞影却不再答话,乱尘不好强求,只得默默随他前行,二人来到一处草庐前,乱尘眼中一亮,这分明是当初在邪马台国青龙潭与张宁二人隐居时所搭建的草庐,庐中一器一物,于他皆是那般地熟悉难忘,现在看来,或许,草庐中这份清简安然,反而是世间难求的一方净土。

寞影伸手轻轻一推,竹门吱呀一声开了,寞影与乱尘对视一眼,示意乱尘入内,乱尘心中疑惑更甚,但他知寞影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因由,便不再推辞。

甫一进屋,那股幽幽香气骤然变得浓郁,乱尘这才想起,这分明是张宁用的胭脂味道。寞影将油灯置在桌上,屋内无风袭扰,灯火渐渐明亮几分,草庐本就狭小,灯火恰好将屋内景致映照得一览无余。

寞影指了指四周的墙面,乱尘见状,不由苦笑——入目皆是满墙、满桌、满地的水墨画作——原来那些素纸上所画的尽是他自己,有剑眉紧锁的、有闭目沉思的、有孤身负手的……形形色色,他日常生活中的种种神态,尽数落笔于丹青之上,当中一张画上,画的乃是在一艘船舱中他怀抱张宁的情景,而画中的张宁笑起来是那么甜蜜——乱尘记得,这是在当年东渡邪马台时的船舱中,张宁诓骗自己说她受了夜行者的寒气侵扰,自己拗不过她,才勉强地抱她取暖——张宁这个傻丫头,明知道自己深爱着师姐貂蝉,却一直不离不弃,默默记下朝夕点滴,这般情深不语,何尝不是一生悲情?

寞影伸出手来,轻轻将那幅画从墙上揭了下来——原来画卷角落,题着一行蝇头小字。

乱尘认出张宁熟悉的字迹,并未立刻展阅,却先静静地看向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星空。这梦境里的星斗,是否与邪马台故土别无二致? 可终究是幻梦一场,身侧少了张宁,却多了垂垂老去的自己。

“——独处室兮廓无依。思佳人兮情伤悲。彼君子兮来何迟。日既暮兮华色衰。敢托身兮长自私……心青青兮有所属,子孤孤兮赴大难,日落月长兮居川畔……心冷如纸,不复赘言。”寞影见乱尘不忍细读,便独自以张宁的语调轻声诵出。

乱尘越听越是觉得浑身冰冷,“心冷如纸”,这世间要什么样的痛苦才能让一个人的心冷得如同白纸?他只觉张宁静静地立在自己眼前,柔声细语,缓缓道出这几句心事。寥寥数语,他霎时忆起,那些年岁里,张宁眼角常年未干的泪痕。他在恍惚中抓住案几的边角,这案几乃由青竹制成,因为竹性微凉,握住这个边角他就如同握住了张宁冰冷的手。这些年,张宁伏在青竹案上,究竟暗自哭过多少回? 又痛了多少回?

竹上留有倒刺,他手掌不经意间被扎了一下,掌心一阵刺痛,乱尘缓缓收回手掌,却见手掌正心已绽开了一点微小的红印。

乱尘忍不住细看这斑驳发黄的字迹,想来是张宁落笔之时,泪水潸然,染透纸页,他将这张画抹平折好揣进怀中。夜空星光淡淡,他眼底只剩灯焰跃动的微光。这一生,自己总是欠着别人,现在死了,还是欠着他们。他忆起那些年中,张宁往日里望向自己时,眉眼含笑的模样,未曾想那温婉笑意之下,竟藏着无尽孤苦与心酸,乱尘越想越是伤心,心底翻涌着思念、悔恨与万般无奈——在邪马台相伴之时,张宁永远不知,这般相守能持续几时,唯恐一朝天明,他便骤然远去,杳无踪迹。故而她长久地凝望着他,把满心爱慕与满身伤痕,尽数藏于浅笑之下,只求将他的一颦一笑,尽数绘入画卷,一点一滴,悉数埋入心底,宛如烙印刻骨,不愿虚度,亦无法磨灭。

星光稀疏,油灯如豆,乱尘怔怔立着身子,两行清泪悄然滑落面颊,寞影看了他一眼,再度化作张宁的轻柔语调,浅浅吟歌道:“……无那金闺万里愁……万里愁……”

“……黄昏独上晚风秋……”

缘梦阖寂,星火入怀,歌吟似风,如闻哭声。乱尘终是彻悟,自己纵使情根深种,纵使能誓死相依,又怎能对得起张宁无数个日夜里的草庐独坐,任由星斗流转、悲风漫拂?

寞影的歌声一直吟至乱尘的心底,同陷情渊沦落客,乱尘深刻体会出张宁心中的痛来,直听到油灯燃尽——张宁所求的,只是一时一刻,只是一字一笑,可这些,那悠悠六年里,自己都没有肯给她。那六年……那六年的记忆,满满皆是师姐,却没能为张宁空出一个微小的位置来……

刹那间,四围尽暗,乱尘却看见一幕幕的情爱故事在眼前渐次地展开,这些故事,多采自《诗经》,六年里,张宁总爱缠着自己,在璀璨星夜之下,向他柔婉细诉先贤情劫难遂。乱尘犹记她彼时眼中,满是热切与期盼:那《有女同车》里无名佳人、那执子之手的死生契阔,那梁鸿孟光的举案齐眉……那些缘定三生、那些巧笑嫣然、那些同生赴死,这般情缘,岂非众生心中所愿? 只要念想不绝,这世间万般苦难,皆不足为道,人生便依旧完整,值得眷恋与期盼——哪怕那些只是回忆与念想。

屋内静悄悄的,只闻微风拂过画纸,簌簌轻响,寞影叹了一口气,终是换回自己的声音,以极涩极苦的声线缓缓道:“身如微尘落世,人似大梦浮生。一念圆成实,三时梦电云……乱尘,过去如梦,现在如电,未来如云,皆为无常,不可执取……”——缘梦之园,本就是微尘世界,有梦则破,无梦方得圆满,无常、无我、亦无自性。

星光慢慢黯淡下去,不知不觉,已近拂晓,缘梦园中的紫烟渐渐消散,起了一团团若有若无的薄雾,地上覆了一层轻霜,乱尘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随寞影在园中缓缓地走着,只觉寒意侵骨,难以抵挡。

二人走了一阵,来到草庐不远处的一处新坟前。

那座新坟,坟头已生浅浅青茵,坟前立着一块木制墓牌,碑上题着“寞影之墓”四字。

乱尘枯立在寞影身后,看了看这墓碑上的四个字,又望着负手而立的寞影,他心知,此间景致皆由己心所生,寞影的种种安排,定有深意,故而便不问,只等寞影开口。

他只觉,这一夜工夫,寞影比昨夜见时又老了许多许多。微风习习,寞影头上银发在寒风中飘拂,那些银发拂落肩头,飘入水中,与水面倒映的草庐影子,一同荡漾开圈圈的涟漪。

寞影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陡然开口道:“乱尘,你还有梦么?”乱尘一时语怔,不知该如何应答——到了这个田地,自己还有梦么?人都死了,又哪里来的梦?可如果没有,那这缘梦园又是为何?看来是,自己的梦已经破了,这个缘梦园只是一种假象,寞影是假的,自己也是假的。

乱尘忽然羡慕起大师哥吕布与寞影来,他觉得大师哥是那种有绝对的力量让自己的梦不破灭的人,任何人、任何事,譬如辜负师姐、譬如身负骂名,总不能阻碍他一分秋毫。而寞影呢,永恒不死,存于似梦非梦之中,本就是不破不灭,梦破一词于他更是无从谈起了。想到师姐貂蝉,乱尘的心就猛地一揪,生生地疼。

寞影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坟茔前,更是伸出手来,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举到头顶,双掌一摊,任由寒水浇面。如此反复不已,湿了银发、湿了白眉,又湿了衣襟。乱尘看在眼里,却未上前搀扶,他不能扶,亦不想扶——寞影即己,寞影此刻所做的正是自己想做的——这世间的情爱悲恨大抵如此,能肆意发泄,终究是好。一如当初,只道师姐殁于乱军,纵然再痛,也不必再念那爱而不得的苦楚;但现在,自己痛都无从痛起了,心心念念的,不过是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纵然栩栩如生,奈何心不在己……如苦恋自己的张宁当年所言,万事争逐,终究不过镜中迷花、水中虚月。若一个人少年白头,为情而生,亦为情而殒,往返一程,又何须苛责他人?

不多时,寞影的全身尽被寒水淋透,他只是重复地问着乱尘:“乱尘,你还有梦么?……乱尘,你还有梦么?……”他每问一遍,乱尘的身子都随声一颤——一世轮回情,终究水漫头。这缘梦之园,又岂能真的圆满人间爱恨情缘?

乱尘终是看不下去,忍不住轻唤道:“寞影……寞影……”

寞影不肯应答乱尘,乱尘心中愈痛,失望愈深,这种失望,深至骨髓。他现在能做的、要做的,只能是早已注定的葬身荒茔了。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与乱尘周身相伴,再也不能暗中护他周全,那救苍生于水火的念想,也只得就此断绝。毕竟,天命难违,不可逆转——他寞影,终究在定数之中,要护乱尘不堕六道轮回、不祸人间。

岁月饶人,执念可饶人?人生苦短,光阴可苦寒?

半晌,寞影从地上缓缓起身,转身对着乱尘,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只听他低低吟道:“乱尘……莫言园中影,何处是归魂?新坟葬旧人,渡子踏红尘……”他已是下定决心,面上满是决绝与忧怆之意。

天色已然大亮,乱尘这才注意到,相较于他首次来缘梦园时,寞影常年所着的旧布长衫,此次寞影身上所着,却是一件崭新的青色云锦长衫,衣衫上还大片大片缀着盛放的团花,倒像是……倒像是亡者出殡时所穿的冥衣。

乱尘原本不解寞影所言谶语,可见他这般衣着,心中已约莫懂了几分。可事已至此,懂与不懂,又有何妨?

寒风迎面扑来,吹散了水边晨雾,吹淡了水草上的青霜,也卷起了乱尘鬓角的碎发。乱尘本是面洁如玉、无须无髯,此刻望着水面摇曳的倒影,却见自鬓角至唇边,已生出一层疏浅的胡须,那些胡须亦如寞影的发丝一般,丝丝皆白。这些胡须虽短,可乱尘看在眼里,却如皑皑白雪,刺心地疼。

他二人便那般地立着,朝日自寒水中缓缓地升起,红光渐渐染透了寞影的白发,乱尘的银须。这荒茔枯冢之侧、青潭之畔,萋萋离草环绕的草庐前,竟成了一幅静止的画卷。

不知过了许久,乱尘深吸一口寒气,那寒气中,犹带着张宁胭脂的幽幽香气。

香味入怀,乱尘的心似蝴蝶一般,自这幻梦中一会儿飞至长安城师姐的小楼前,一会儿又飘回邪马台青龙潭的草庐中。可那曾金粉繁华的长安城,经自己凤仪台一闹,大师哥好不容易维系的安宁,就此付诸东流,不知有多少人,要殒命于那金戈铁马之下?而那娴静幽清的草庐,自己一走,张宁又怎能在那空寂如瀚海的孤寂“牢狱”中独留?如今想来……恐怕早已蛛网密布、尘积满室,破败不堪了。

乱尘又想起师姐的容颜,可尚未看清她闭月羞花的模样,眼前却浮现出凤仪台上,师姐血泪纵横、容颜尽毁的模样。那模样转瞬一变,又化作张宁数次出现在他面前时,脸上所戴的那具写尽虚无的骷髅面具。

不能想了,也不敢想了。越想,他的头便越疼,可脑中越是剧痛,那些断断续续的诗词,便越是渐次浮上心头,如刻在眼底,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浮生皆似幻。

爱恨尽成风。

相思何枉付?

前尘宁散空!

宁散空。哈哈,师姐、宁儿,师父,何谓宁散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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