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际边卷起一团乌云,往长安城逼压而来。雨未至,风先来,直吹得众人衣衫猎猎作响。乱尘抬头遥望渐渐黯淡的日头,阳光映在他脸上,映出眸中一抹晦暗不明的亮色——“这首小词,不正说的是自己乘舟西渡中土么?这世间有谁能将自己这般牵挂?这世间又有谁能将‘离恨’二字说得如此刻骨伤人?呵呵,离恨,离恨,离而恨之,无怪徐州城外与我一同血战……可,真若是她,为何郿坞中拼死相救,声声呼唤我这个不成器的‘曹郎’?不,不,不,她乃是一个恬淡如水的女子,待我极好极好,我乱尘今生独独亏欠的便是她,又怎会偷学我武功,戾气这般深重?是了,定是他人假扮于她,要引我入彀罢?可是,这世间除了她,又有谁能如她这般待我千般万般的好?”
他凝思半晌,颤声问道:“郭姑娘,请恕在下冒昧,你家恩公是否姓张,芳名一个宁字?”此时皇甫嵩三人穴道已渐渐解开,听乱尘如此发问,不由得面面相觑,生怕郭嬛口无遮拦。郭嬛柳眉微拧,道:“公子,我虽陪侍于恩公身侧,但她老人家一直以面具遮掩、长裙笼身,故而恩公的模样长相,嬛儿一无所知。至于家室姓名,恩公更是从未提及,嬛儿也无从知晓。”
乱尘道:“这可奇了。你日夜陪侍于她,不知她姓名身份倒也罢了,竟连她的音容相貌也全然不识。你家恩公对身边亲近人这般防备,倒似藏着天大的秘密,不欲让外人知晓一般。”日行者道:“公子休要见怪,在下闯荡人世多年,奇人异事也见过不少,但如恩公她老人家这般的,却是闻所未闻。不过,大智大慧之人,总有乖诡难测之处,恩公如是,公子亦如是。”皇甫嵩点头道:“咱们汉家有句话,叫世间百态、人间万象。恩公便是那藏首烟云的神龙,她老人家言行举止虽有奇诡之处,但怀兼爱仁心,实乃至情至性之人。我三人新附恩公,虽无幸得见天颜,但恩公慷慨侠义,素以意气相尚,常为人所不能为、不敢为,绝非奸邪妄作之徒。”夜行者亦道:“公子,你认识我这么多年,知道我这人脑子直,不会说话,但恩公她老人家真真是个大好人。她说传嬛妹子的剑法是‘离恨剑’,那便一定是‘离恨剑’!”他不顾兄长连连轻咳示警,仍大声说道:“我武功虽不济,但也听先师与恩公讲过,天下武学系出一道,任你千演万化,总不离万法归宗的拘囿。兴许剑法练到极处,便相贯相通,‘离恨剑’与‘无状六剑’有相似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乱尘心细如发,自然看出四人说话时眉目间的微异闪烁,却也听出众人对恩公的笃信心意。他心想:“天书中载有观面识相之法,我观这四人皆是忠义勇诚之相,纵使有事相瞒,也是其恩公不允所致,并非故意虚谀,我又何必为难他们?”遂拱手道:“夜先生指教的是,小子方才唐突佳客,多有失礼之处。”
郭嬛只觉一股柔纯的力道在胸腹间微微一撞,身上穴道顷刻便解。她只听见乱尘开口讲话,浑没看见他伸指解穴的动作。她早知乱尘武功卓绝,却未料武学竟能修到这般神而明之的境界。心念方动,内力已至,此刻衷心折服之余,不禁暗想:姐姐与公子武功同出天书一脉,一走阴、一走阳,一个霸道凛然,一个柔和淳厚,竟能殊途同归,均臻绝顶之列,也不知他二人武功谁高谁低?
正当此时,那倭人首领高嚎一声,已然醒转。乱尘衣袖微动,仿似清风拂过,随即传来啪啪啪三声脆响,似是骨骼接续之声。众人不解其意,只听乱尘道:“阁下多行不义,自当有谴报。但天道慈悲,你既未死,我便存好生之心,替你接好断骨。可惜你右手被剑所斩、双腿膝盖骨已碎成粉齑,再也无法接续了。”那首领却不领情,骂道:“你们汉人就是爱装模作样!我技不如人,落在你们手上,痛痛快快给我一刀便是,何必磨磨蹭蹭说些废话。”乱尘微微苦笑,道:“蝼蚁尚且贪生,为人何不惜命?”那首领斜眼瞧看日夜行者,啐出一口血痰,骂道:“哼,你留我性命,定是有事相逼。若要大爷我出卖国主,与这两位连祖宗都不认的龟孙子为伍,我死也不干!”夜行者大笑道:“那倒不用,你嫌弃咱们,咱们哥俩还嫌弃你呢。”
郭嬛蹲下身,扶在他肩臂处,道:“你这人也真奇怪,公子大仁大义,非但饶你不死,更替你接续伤骨,你反倒骂他,难道你家祖宗便是这般教你的么?”她这话俏皮得很,引得众人失笑。日行者道:“你只消说了蔡琰的下落,你是死是活,与我们无干。”那首领又是一哼,骂道:“我早说你们不安好心,果然是有事相逼!我偏不让你们知晓。哎呦,哎呦呦。”他话未说完,已连声价地呼起疼来。乱尘心思细如毫发,怎会不知是郭嬛暗中搞鬼?但他心想此人冥顽不灵,让他吃点苦头也该是,索性不闻不问。皇甫嵩也瞧出乱尘心意,朗声道:“嬛妹子,勿施大力,别把这位大爷的断骨捏碎了。乱尘公子再是仁心济世,怕也难救。啧啧啧,各位兄弟你们说,这人四肢俱废,还能做什么?”日行者哈哈大笑道:“皇甫兄弟有所不知,咱们邪马台有一桩极高明的武学,连恩公和公子都不会。”夜行者与皇甫嵩齐声讶道:“什么武功这般厉害?”
日行者清了清嗓子,道:“自然是铁嘴神功。各位还别说,这武功当真难学,要把一双薄薄的肉唇练得如同钢铁铜丸一般,蒸不烂、煮不透、砸不碎、敲不动,难比登天。非有大能耐、大悟性者,绝难练成。一旦练成,上到报效国主,下到吃喝拉撒,全由这双铜牙铁嘴一力承担,你们说厉害不厉害?”日行者平日里一本正经,此时调侃起来倒也有模有样,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连一向不苟言笑的乱尘,唇角都微微扬起。皇甫嵩瞧在眼里,顺势接话道:“想不到贵国竟有如此神功,我们汉人坐井观天,不知你们有此神技,失礼、失礼了。”日行者拱手还礼,道:“客气,客气!”皇甫嵩又道:“敢问这桩神功,兄弟你会不会使?”日行者道:“恩公与乱尘公子皆是大智大慧之士,他二位尚且不会。小弟何德何能,怎会这桩盖世高深的武学?”皇甫嵩故作叹息,道:“皇甫醉心武学,听兄弟讲贵国竟有这般神奇的武功,不胜心生向往。可惜天下无人会使,皇甫无缘识荆,好生可惜。”日行者道:“兄长休要惋惜,我不会使,自有别人会使。说来也巧,我邪马台国尚有一名绝顶高手,会这桩神功。”皇甫嵩道:“请问他老人家居在何处清修,皇甫克日便乘海船前往拜访。”日行者摇手道:“不用,不用。世间机缘巧合之事,唯心诚耳。兄长这般诚心,连上天都被感动,已遣那高手前来汉土了。”皇甫嵩又问:“哦?竟有此事!兄弟速速告知,我且回家沐浴更衣,再去拜见他老人家!”日行者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兄长身边这位首领便是了。”他二人这般一问一答,说得有板有眼、煞有介事,活脱脱像坊间击鼓说唱的艺人。郭嬛听得嬉笑不止,夜行者脑子稍慢,隔了半晌才领悟其中的意趣,噗嗤一声,竟笑出了眼泪。
那首领见二人这般打趣消遣自己,一张脸涨得通红,心中又气又笑。他暗想:这郭嬛小妮子不知轻重,若真把我断骨捏碎,却偏不杀我,那才是造了大孽。我真要半辈子不死不活,如虫蛹一般,屎尿都沾在身上?郭嬛瞧出他眼中惧意,趁热打铁道:“贵国国主广揽天下豪客,但凡有一技之长者,便纳入帐下,赐田赏金自不消说。你四肢虽废,但有这惊世骇俗的铁嘴神功相依,定能技压群雄,稳坐贴身近侍的头筹。”那首领再愚笨,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卑弥呼冷血无情,自己成了废人,于她毫无用处,自然要被一脚踢开。届时无财维生、无人照料,贱如虫豸,当真生不如死。他便道:“我有个要求,若你们同意,我便将蔡琰那小娘们的下落告诉你们。若是不允,嘿嘿,把那小娘们饿死,你们可别怪我。”
乱尘道:“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你但说无妨。”首领苦笑道:“我双腿已跛、左手被斩,只剩一只右臂,连吃饭都困难。但毕生财物都留在樱亭秘岛内,卑弥呼是个忘义小人,我这副模样,肯定回不去了。”皇甫嵩道:“阁下所求,无非金银。只是皇甫为官清廉,财产无多。但人生一世,金钱何用?我将祖产全数变卖换钱给你,你寻个安定的乡下,置办些田地房屋,再寻一两个侍婢照料衣食起居,也能安度下半生。”皇甫嵩为官数十年,久居高位,竟要变卖祖产,令乱尘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他便道:“皇甫先生两袖清风,万民皆知,此间高风亮节,晚辈好生仰慕。只是先生宅府乃故祖相传,先人英魂供奉于此,岂能轻易变卖?”说罢,他自腰间掏出一把碎银子,又从背后解下玄黑骨剑,一并递与那首领,道:“我身边只有这些碎银子,且先帮你雇个车夫,送你出关。你拿我的这把剑去陈留见我兄长,他乃是陈留太守。你见到他,就说我向他相借黄金百两,以剑为据,如何?”皇甫嵩听他要以剑为质,怎会应允,急忙劝道:“国将亡于奸贼夷狄之手,小家何足挂齿?皇甫既已死志报国,区区祖产,又何足道哉?纵是先人在天有灵,也决计不会责怪皇甫。皇甫之志,还望公子成全!”
皇甫嵩话说得斩钉截铁,乱尘几番劝说,他始终不听。乱尘拗不过他,只得依言,暗自思忖:“眼下且让皇甫先生答应这倭人的要求,待我入长安城后,再腆颜向大师哥相借,保住皇甫先生的祖屋家产。”那首领见众人已然应允,仍不放心,道:“你们汉人奸诈得很,我要你们发誓。”
夜行者听他言语不敬,高喝一声“你!”,正要动手,却被日行者劝住。日行者正色道:“曹公子品性诚挚、天下皆知,你可曾听闻他有半点不检、半句妄语?”那首领不依不饶,冷哼道:“你们不依我,我便不说。”乱尘不愿与他多纠缠,扬手举天,正声道:“好!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曹乱尘在此立誓。愿以百两黄金换阁下金口一开,若违此誓,教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岂料那首领道:“慢着,我还有一桩事。”
郭嬛四人见乱尘已发下重誓,这人仍不知好歹,不免气上心来。夜行者脾气最躁,闻言便欲动手,被兄长日行者拦住。日行者冷笑道:“曹公子一言九鼎,你莫要蹬鼻子上脸。”皇甫嵩亦道:“你这倭人,太不识相。”郭嬛不怒反笑,道:“各位大哥,这位朋友既不爱百两黄金,那便是爱这无臂无腿方能练成的铁嘴神功了。小妹这便成全他罢。”说话间,她掌心运力,已将那首领右肩处的骨骼捏得咯咯作响。
那首领吃不住痛,呼道:“各位,各位,误会了!”乱尘微微摇头,示意郭嬛松手。那首领缓了许久,才道:“我今年五十有三,已至暮年。眼下身躯残废,纵有人照料,怕也撑不了几年。你们汉人讲究落叶归根,我们倭人也是如此。可惜我这一生做的都是刀口舔血的买卖,无妻无子,只求死后,你们将我骨灰送回故国,与我老母亲葬在一处。”夜行者抢话道:“这有何难?你既有钱财,立下字据,叫服侍你的人送你归国便是。”那首领道:“不成。我不信汉人。”他见郭嬛、皇甫嵩等人又生怒色,连忙指着乱尘,补道:“我只信他。”乱尘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此人怕死后,服侍的奴婢拿了钱财,不肯远赴东海将他骨灰安葬。先前只觉此人言行皆恶,此刻听他要落叶归根,倒也有几分人情味。他想自己日后说不定要回邪马台国接回张宁,便道:“好,我答应你。”
那首领脸上这才露出笑意,道:“这里往西走五六里,有一处荒山小树林,林中有一口枯井,上面用大石块盖着。蔡琰那小娘们就被绑在井里,你们径自去寻,不过小半个时辰就能找到。”乱尘拱手道:“多谢。”说罢,便欲启程去救蔡琰,却被郭嬛等人拦住。乱尘心有不解,只听皇甫嵩笑道:“这等小事,还用劳烦公子亲去?我等粗人去救了便是。”日夜行者二人也附和道:“理应如此!”
乱尘见他们心意恳切,而此间事亦已了结,再无饮酒独愁的兴致,便拱手拜别道:“既然如此,那便有劳各位先生。乱尘这便告辞了!”说罢拎起一只酒壶,一摇一晃往长安城方向走去,不一会儿的工夫,便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夜雨淋漓,忽紧忽慢的秋风卷过细雨,一阵隔着一阵地撒在乱尘身上,乱尘的青衫、长发、眼睛在这场不知来路亦不知去处的细雨里染了个湿透。他不知自己在这细雨里走了多远,亦不知距离午时那场恶战过了多久,他便这样且走且饮、且醉且吟,手中的酒壶已空了多时,他摇了又摇、晃了又晃,再寻不见一滴酒水,他只觉得整个人如同这酒壶一般,全都是空荡荡的——从陈留至长安,这一路走来,他一颗心魂牵梦绕、来来回回地,尽是在师姐貂蝉的花前月影。可那又如何?昔年常山上,自己捉趣卖乖、百般讨好取悦,师姐总能不拂了他的玩趣,伸手轻抚自己的额发,微微一笑,道一句:“尘儿,莫要调皮。”
这才短短七年,伊人已殁,再也没有人对着自己说这般体人的话了。这七年来,他总是想着师姐每次淡淡笑过后对着油灯,陷入长长久久的凝思——彼时的自己终归太年幼了,总会时不时的逗她发笑,却浑不知师姐口中时不时所念的那句诗,乱尘想了许久许久,这才一字一句的那首诗念了出来:“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这首小诗,短短不过二十字,乱尘却辗转反复的念了一遍又一遍——时至今日,他才懂得,当初师姐回答自己所言的“尘儿,你不懂的”。一阵细雨扫过乱尘脸上的泪痕,他忽然放声大哭,自吟道:“师姐,为你这一句‘不懂的’,我在常山上日夜苦读,阅破万卷藏书,总不知你秀眉长蹙之意。到如今,我一人一剑、漂泊江湖,行过万里长路,才明白,师姐的答案不仅仅是一个‘情’字。我总以为自己将这情字猜透,却只知青青芳草之情,浑忘了昔昔暮暮之意。师姐,师姐,情爱者,不悲天,唯悯人矣。”他少年癫狂,说话已语无伦次,他只想着那么多那么多的后悔、那么多那么多的过去,可现在,已经太晚太晚。追忆何用?长歌当哭而已。
他便这样醉里挑剑,顺着渭水河畔,长歌而行。雨越下越小,可他的心,却越来越沉,他终于忍不住,脑中忽的一阵眩晕,身子一晃,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张嘴大呕,腹中酒水稀里哗啦地吐了一身,他的胃中除了酒水,再无其他,待他将酒水呕尽之后,只觉口中作腥,醉眼一瞧,青衫上殷红一片,竟然将腹中的热血都呕了出来。
他眼眶又热,大颗大颗的泪珠不住的滚落,这青衫乃是师姐一针一线所纳,这些年来,自己终日着身,如同将师姐负在背上一般,不肯受了半点烟尘沾染,今日怎得耍酒疯,将“师姐”弄脏了?清寒冷雨刺骨,乱尘连忙将青衫脱下,跪在渭水岸边,一面轻轻的搓洗着血渍,一面一声低一声高的呼唤着:“师姐!师姐!师姐,你可还记得,彼时年幼的尘儿,长长久久的望着愣愣出神的你,问你眼里写的是什么。我总看不穿你的悲慨,我……我总是难以明了,无怪你总劝我,‘尘儿,等你长大了,有朝一日,会识得这世上有情之苦的。’是呢,我总是太小,不能懂你,不能保护你。我总是起那些长长久久的贪念,想那些光怪陆离的未来,却不知未来,如此刻薄……今生不能让我陪侍你左右便已罢了,竟生生的夺走了如此清心寡欢又悲天悯人的你。你曾答应过我,待嫁给大师哥后,帮我寻个可人儿,更允我从旁结一茅屋,与你们毗邻为居……你亦曾立下宏愿,你要全天下的有情人,花前月下,笙歌安眠,可怎的,如今我断肠销魂、雨夜恸哭,却应也不应?”
那恼人的血渍越洗越淡,却怎么也洗不净,惹他的心生生地疼,他陡然跃入渭水中,凄风冷雨、渭水冰凛,他浑不在乎,身子半没在浅水内,只觉胸中压抑满满的都是伤怀悲慨,他仰起头来,对着黑压压、逼仄仄的雨夜天穹,一声接着一声的嘶声长啸。他爱到癫狂,亦伤到癫狂,不知不觉里,竟抽出玄黑骨剑,如疯虎一般舞了起来。
现时他武功已然高绝,内力浩若瀚海、傲视寰宇,剑法更是天下绝唱、再无敌手,此时他无意舞剑,剑法虽乱,但磅礴的内力随剑喷发而出,剑势阳刚霸道至极,以至于他每舞一剑,七尺长的剑芒引得丈宽的剑气四处劈散,那渭水宽阔汹涌,但乱尘剑气到处,总是一声轰然炸响、河水为之断流。再至后来,他的剑气与剑芒混在一处,人与剑在秋雨、渭水中上下翻飞,四五丈的剑芒有如漆黑的蟒蛇般翻腾狂舞。远处渭水上行舟的船户们听到异响,均出舱来瞧,只见前方一团偌大的黑影搅动着渭水,时不时的有青光在黑团中闪现,好似那九天青龙翻腾渭水、江潮勃发一般,只以为是龙王爷发怒,有的急急调转方向,有的抛下锚,对着乱尘所舞的黑影不住地磕头。
不知舞剑多久,乱尘再无力气,身子从半空中跌入渭水,他也不爬起,索性仰在水面上,随波逐流,心头间酸楚难当:“师姐,都怪我不好,你当年要我讨好师父,让他教我学武,我却只知贪玩,不肯硬求,这才害了你。如今,如今,我已将三本天书的武学练完,再回到涿县桃园的光景,我总能救下你罢?师姐,这江湖夜雨、天下疾苦,远非武学一道可以闯荡的,若是,若是当年我不肯应允与你下山,你纵使郁郁寡欢,但也能朝夕相见、日夜作陪,总胜于你现在香消玉殒,作这吃人江湖上漂泊零落的孤魂野鬼。”他知晓自己武功一日千里,每逢功力更深、武理明悟,他反是更为伤感寒凉。幼年时,他亦是好嬉喜闹、追欢逐乐,可这些年来,年岁渐长,又久受情念之苦、爱忆之羁,孤身一人漂泊江湖,才落得现今这番郁郁寡欢、寡言少语,此刻七月鬼节、凄风冷雨,他眼见黄纸飘幡,思念故人亡魂,更添心头的愁意。
雨夜幽幽,水涛汹汹,托着乱尘在河水里上下起伏、顺流而下,待转过一两处滩石拐角,水势陡然一急,将乱尘整个人抛进河底,乱尘已然醉生梦死,当下便被河水倒灌入口鼻,他在水中剧烈的呛了数声,灌了一肚子浑浊的河水,这才浮上身来。经由这么一激,他的酒意稍稍减了一些,拿眼惺忪四顾,却见远远的对岸处亮起星星点点的光彩。此时吹的正是北风,那些光彩便浮在水面上、顺风而来,游往自己身边。起初那些星光稀稀疏疏,到后来星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恰似点点繁星,将这渭水点缀的有如九天银河一般。
乱尘酒意入脑,只道已是身入九渊冥河中,怔怔地念道:“我这是……这是死……死了么?是了!是了,我定是死了!”他悲到极致,忽而癫狂大笑道:“师姐!师姐!尘儿终是死了!尘儿陪你来了——”他长声嘶唤了好一阵,这才发觉,那些星光已缓缓行至自己身边。他信手捞了一把,却不料那星光竟有实质,好不容易聚神细瞧,才发现,手中捉着的竟是一只河灯,这渭水河中星星点点、密密麻麻的,尽是中元河灯,他怔了一会,眼泪又止不住地落了下来,打在手中的纸船河灯上——流水泛灯,缅怀亡故,不正是中元鬼节应有之事么?
师姐,尘儿……尘儿知错了……尘儿真的知错了……
他这么一恍惚间念想的,还是如灯火般镌刻在他骨子里的师姐貂蝉。
不一时,对岸放灯人群的哭声随风飘来,黄纸漫漫、河灯点点,一股脑儿的卷进乱尘眼中、脑中,搅得他心中一阵紧过一阵的疼。他终是忍不住,咬破了手指,以血为迹,在河灯的船纸上一笔一划、一句一字的写道:“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这河灯上写的,便是他十二岁那年,师姐于七夕时遥寄给吕布的小词。乱尘这十年来,每逢七夕之夜,便念及这首小词。早些年,他长含嫉妒争竞之心,再后来一两年,却是惆怅多于愤懑,待到现在,只剩下如丝若缕的悲切——遥想昔年,师姐一生一世所想的,便是嫁给天下无双的大师哥,花前弄影、相夫教子罢?可峨峨苍天怎么如此炎凉,空许这世间侠士轻结、美人轻盟,总教那壮志未酬、伊人空盼,轻为人死?
他适才用力过甚,竟将指骨咬断,鲜血汩汩直流,浸于漆黑冰冷的河水中,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这样出神的念着、想着,轻轻地将船灯置于水上,夜风一鼓,那只小小河灯里的烛火晃晃悠悠的摇曳了一阵,载着乱尘这些年夙寤夜寐的念想与万千世人的念想重新混在一处,顺着渭水蜿蜒而下。
乱尘拿眼一直盯着那只河灯,直至河灯完全没入那一片黄闪闪、昏暗暗的渭水雨夜之内。他掬了一把河水,双手盖在脸上,只觉彻骨冰凉,一直冷到他的心里,他一时把持不住,竟哭得失了声。
这一时,隐隐但闻一声箫吟由远及近传来,那箫音轻柔,曲意婉转,音调忽高忽低,颤、震、倚、叠、打、赠、波、滑、筒九音转圜妙曼,浑若天成,似皑皑白雪、悠悠叹息,又似春风拂柳浅浅宽慰。乱尘被这箫音所引,回首四顾,却是寻不着吹箫之人,只道是自己失了神智,听了幻音,索性便绝了寻觅的念头,安心听这箫音。但闻箫音回回旋旋,时而清丽无比,时而默默低语,如那春日的微风一般,万里花开、群芳争艳,教人生出说不清、看不尽的安宁心;渐渐的,春过夏至,箫音又如布谷鸟儿,忽飞到东、忽飞到西,带着乱尘的心兜兜转转。转眼盛夏落幕,花落溅雨,箫音靡靡,尽是潇湘夜雨,长烟无绪。待到凛凛寒冬,箫音渐渐攀高,似绵绵的细雨尽化作茫茫的白雪,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乱尘正心驰神醉之余,却听到箫音陡然一转,竟有女子倚箫而歌。那歌声和着箫音此起彼伏,若有若无,似回庭转玉、朝露润物,乱尘听了好一阵,才听出歌里所唱的,竟是——
“有缘相遇,无缘相聚,天涯海角,但君相忆。
有幸相知,无幸相守,沧海明月,天长地久……”
乱尘先惊后喜,这是师姐生前最爱唱的一首古曲了,这首无名曲子,师姐曾教过我,说将来有缘,定能相会,我怎的忘了?是了,一定是师姐!他跃出水面,腾在半空中,止不住呼道:“师姐!师姐!是你么?是你回来了么?……”他呼声愈响,那箫音也是愈响,与他呼声混在一处,似在回应他一般,“今夕何夕?这中元故人之夜,定是师姐舍不得尘儿,知我于此夕遥望念想,终于引了幽魂,前来相会么?”
乱尘跃在半空中,只见河灯远去、天穹漆黑,哪里能寻得着半分貂蝉的影子?他心中痛极伤极,望着滔滔流水,只能嘶声长呼,以减心头之苦。那箫声与歌声陡然传来,经由他这啸声一激,歌声猛地一断,箫音也戛然而止。乱尘如失魂丧魄,一时把持不住,从半空中呼喇喇地摔入渭水中。
乱尘吃了几口水,身子才浮上水面,抬目望天,旷野飞雨、万籁一片,间或风雨一紧,鼓动浪涛,引得身子随着河水晃晃悠悠,乱尘悲不能止,任由雨水一滴滴的落在脸上,迷糊了眼。
但听哗啦一声水响,似有什么物事落在身边,随即传来一阵幽幽的清香,乱尘也不睁眼,只道是自己一时幻听,却不料那股幽香越来越近、越来越真,乱尘起初还以为是花草芬芳之气,此时闻得真切,又觉得这香味似是而非,有如深闺少女的淡淡体香,似轻烟缭绕于身边一般。乱尘苦笑了数声,自言自语道:“我今日可真是喝醉了……这渭水河心,又哪里来的体香?”他只这么一恍惚间,却听到身前有人轻轻一声叹息,道:“曹郎……”
乱尘微微睁眼,却见一名少女怔怔立在身前,江湖夜雨、秋风吹拂,引得她衣带飞舞,长发至腰,垂在水中,说不出来的好看,只是夜色晦暗,怎么也瞧不清那少女的颜面。少女却不知乱尘已然醒转,只是一声挨着一声的低唤:“曹郎……曹郎……”乱尘本就半醉半醒,只觉那少女的皓臂缓缓伸来,揽在自己腰间。他平日里虽然放浪形骸、跅弛不羁,但总是至诚至敬的谦谦君子,迷迷糊糊中仍知礼教有碍,道一声:“你……”身子微动,欲要从少女怀中挣脱,可他醉酒满腔、怎有半分力气?少女微微一惊,却见乱尘醉眼迷离,心疼的紧,嘤咛一声,已哭出声来,泪水滴滴答答,打在乱尘脸上。乱尘勉力睁眼,想要将这女子的样貌看个真切,可自己着实太困太累,那少女柔荑般的酥手又在脸上来来回回地轻轻抚摸,眼睛只睁了一会儿,便已沉沉阖上,只觉这少女似曾相识,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来,而且醉酒引得头疼欲裂,只是问道:“你……你是……”
少女见他说着胡话,心中更疼,伸手将他环住,见那河水不住侵袭乱尘的面庞,犹豫了一阵,竟将他的头颈托起,轻轻置在自己怀中。乱尘但觉少女体温切切、呵气如兰,幽香阵阵袭来,不禁想起那一年寒冬,自己受了风寒,正是师姐如此这般的将自己揽在怀里,那时那景,此时竟如此真切,不由激得他天旋地转,全身发抖,颤声道:“师姐……师姐,是你么……”
少女身子一怔,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只听她道:“尘儿莫怕……师姐……师姐在这儿呢……”乱尘心中止不住的欢喜,似个小孩子一般,道:“师姐,师姐,你终于回来啦……”他生怕此时仍是在做梦,竟伸出手来,握住少女抚摸自己脸庞的酥手,少女低叹了一声,知他又把自己当做貂蝉,心中又气又苦,欲要将手收回,但一瞧见乱尘毫无血色的俊脸,心头兀自地酸楚,由着情郎握着自己。乱尘张嘴欲言,岂料一个浪头打来,河水冰冷,教他神智稍清了些,道:“你……你不是她,你不是她!师姐……师姐……已经,已经……”他想说师姐已经死去多年了,可心中爱之思之,那个“死”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少女怜他情痴,竟学了貂蝉的口吻,低低道:“尘儿……尘儿莫哭,师姐在这儿呢。”乱尘神智清明,也只瞬息之事,这少女娓娓细语、柔声怜爱,早已化成貂蝉的模样。
乱尘只想得痴了,加之酒意正盛、一时胆大,浑忘了今时今日的自己二十有二,早已不是当年常山上的那个稚嫩童子,竟凑过嘴去,在她粉颈间吻了一口,道:“师姐,尘儿好想你……”少女冰清玉洁,全未料到他如此轻薄自己,她虽然钟情于乱尘,也不免生气,欲要将乱尘推开,但怒气未至心头,已有丝丝的甜意漫了上来——自己朝思暮想,所为何求?上一次,堳坞渭水之畔,你危在旦夕,我二人生离死别,曹郎便如此这般轻薄于我……这一次,亦是渭水之滨,你又这么待我。我……我当日答应过你,若是你幸得不死,再见面时,定会卸下脸上面具,以实相示,可你……曹郎,曹郎,我今日打扮,你应是认得我,可怎么又成了你家师姐?你心中既是无我,可又偏偏如此多情,亲近于我……她这么一想,那方起的甜念又消,言语哽咽,又起了怨念哀愁之意。
乱尘被她抱在怀里,只觉幽香袭人、醉意熏脑,说不出的困顿。昏昏沉沉间,听到水声哗啦,那少女抱着自己在渭水中一面走、一面哭,他微微睁眼,见“师姐”的额发全被雨水打湿,遮住了脸,瞧不真切,乱尘急道:“师姐……师姐莫哭,尘儿……尘儿错了……”他不见“师姐”答话,迷迷糊糊中更是伸出左手,轻轻理顺她的湿发,强颜欢笑道:“师姐,莫要哭了……尘儿……尘儿陪你去寻大师哥……”
少女握住乱尘的手,在自己脸上慢慢摩挲,泣声道:“尘儿……尘儿好乖,师姐我……我……我……”她这个“我”字梗在喉中,后半句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乱尘听“师姐”夸赞自己,心中说不出的开心,只觉得天旋地转,刚要说话,喉头一甜,又呕出鲜血来,终是沉沉睡去。
夜已近四更,整个长安城仿佛俱被这场秋雨所笼罩,四下无灯、万籁俱静,唯独南城临水处一处大宅的西北角厢房还亮着一点烛光,屋子当中的竹椅上枯坐着二人,均望着厢房的木门,怔怔地出神。
这居屋而坐的二位,正是大汉司徒王允与左中郎将蔡邕。蔡邕的爱女蔡琰昨夜于司徒府游玩时被人强行掳了去,周仓与裴元绍率了众护府的武士去寻了一日一夜,到此时仍然毫无消息,他怎能不急?王允见这义兄不住的叹气,出声安慰他道:“蔡兄莫要心急,这伙强人掳了琰儿,自是为金银细软,兴许再过个一二个时辰,便有人拿着琰儿的信物前来索要钱货。老哥虽不富丰,但为官几十年,仰赖先帝恩赐,倒也有些家产,纵任由所取便是。”
蔡邕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蔡某家中贫寒,天下皆知,怎会有人打我这个穷酸老儿绑票勒索的生意?”他顿了一顿,又道:“大哥您是当朝司徒,贵为三公之首,连那董卓奸贼都不得不忌,若当真只是江湖上的歹人,怎敢有这么大的胆子前来府中明火执仗地将人抢了去?这其中,恐怕另有牵扯……”
蔡邕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本以为王允听出自己言下之意,可王允却只是哦了一声,道:“如今董卓把持朝纲,长安城中尽是其党羽富贵之辈,愚兄这个司徒只不过是个空头帽子,有谁将我这司徒府放在眼中?再说,方今乱世,天下征伐四起,百姓为求一口饭食都能易子而食,这江湖上的歹人胆大妄为也是情理之事。伯喈,你多虑了。”
这王允少年时便是个满腹经纶、学富五车的才子,如今浸淫官场数十年、位极人臣,自然是老谋深算,怎会不知蔡邕的言下之意?平心而论,他对蔡邕的气节与才识确实钦敬,知他对汉室忠贞不二,又是治世之才,故而二十年前替他奔走打点,不惜在张让蹇硕等一干阉人面前卑躬屈膝,才让先帝刘宏保住了蔡邕的性命,更是与他结为异性兄弟。早年他与蔡邕共为清流之首,见这天下清流多为才德兼备之士,原也想率领众清流劝帝修仁、鞭奸笞佞,效仿伊尹霍光之志,成中兴之事。但久而久之,他多见清流中人遇事要么虚谈废务、浮文妨要,要么殿前力谏、一死了之,全不知摒虚就实、圆转回圜之道,便渐渐冷了心。这么多年过去,阉党方除、权臣又兴,一干清流仍是托杯忠良、远咏治邦,这汉室朝纲一蹶难起,已非一人或数人之力可以力挽狂澜,当年的种种意气奋发、种种宏图远志皆已被现实磨平砺尽,他心中所想所图的,只是于自己有生之年勉力维持这汉室朝纲不倒,他日自己九泉下也算有颜谒见先帝。这几年董卓将汉室朝纲糟践得一塌糊涂,他自知难敌、当行韬光养晦、待以时机之策,故而处处对董卓曲意逢迎,连焚烧洛阳、迁都长安一事他都隐忍克制了下来,为的便是这汉室天下。
他原以为蔡邕一世逸才,与自己共事多年了这么多年,能体会得当今所宜之事,却不想蔡邕空有才智、这些年来始终未见长进,已多生怨意。上一次蔡邕假借自己之命,派周仓、裴元绍二人去董卓郿坞中打探消息,却不想他二人自作主张、现身相救曹乱尘,那李儒诡诈多端,当场便从这二人的武功路数中看出了来历,这些时日处处针锋相对,就差没撕破脸明刀明枪的要了自己这条老命。王允虽知蔡邕初衷,但心中责怪他鲁莽,自郿坞一事后,兄弟二人间的罅隙越来越大,王允更是瞒了他不少事情。这一次强人夜闯司徒府,他当时便已明晓是李儒已不堪忍耐、要对自己这个垂暮老人、以及他所勉力维持的大汉动手了,但敌暗我明、他不知对方之意,只好狠下心来、行那弃子引狼之术,授意周仓、裴元绍等人佯装抵抗、任由强人将义女蔡琰捉去,便是要打探李儒的虚实,自己好准备应付的对策。此间事如此阴刻寡德,怎可说与蔡邕听了?
蔡邕果然面有不满,道:“大哥,长安城酉时起紧闭城门、戌时便已全城宵禁。昨夜掳走琰儿的那伙贼子足有八九十人,什么样的‘江湖强盗’能在数十万西凉军的眼皮子底下进得城来,又能在午夜子时宵禁之时,绕过巡夜的兵士、聚在一处强闯司徒府,抢了人扬长而去?再者,周仓、裴元绍二人武功精强,却顷刻之间败在那帮贼人手上,试想,江湖中人有如此身手的,怎么会甘于做掳人绑票的下作勾当?以我之见,掳走琰儿的,根本不是什么江湖强盗,而是另有其人。”
王允听到蔡邕提及周仓、裴元绍二人不敌强人之事,心中先是担心不已,生怕是周、裴二人生性耿直,在蔡邕面前说漏了嘴,或是蔡邕心思细腻、早已看出端倪,只是碍于兄弟情面,这才出言质问。此时听他并非知晓自己授意不敌之事,又觉甚是惭愧,但事已至此,唯有一瞒到底,便道:“那依贤弟所见,该是何人所为?”
蔡邕正色道:“李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