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吸了一口凉气,盯着蔡邕看了许久,这才缓缓道:“贤弟,我有一桩事,不知当不当讲……”
蔡邕与王允相交数十年,怎会不从王允的言行中看出端倪之处?只是想他素来寡言隐忍、一心皆为国事,纵使有事相瞒,也必是事出有因,倒并非出于歹意、故意相欺。他也知自己遇事冲动,虽是共辅汉室,但与王允却多有意见相左的地方,所以和他的嫌隙愈来愈深。此时王允面色凝重、欲言又止,一定有要事藏在心中,只是现在义兄对自己仍不放心,告知与否,还在犹豫之中,便道:“大哥,蔡邕老迈昏聩,的确是多有未谋先定、不甚计较的地方,扰了大哥韬光养晦、反戈一击的谋划,今日向你请罪便是。”说罢,他轻掸两膝、长衫微掀,已对着王允拜倒。
王允急忙去扶他,见他不肯起身,自己亦跪倒在地,垂泪泣道:“贤弟怎么突然说这些不相干的客气话?我二人义结金兰,现今已逾二十年,大哥为人为何,贤弟你当了解才是,我王允王子师岂是那心胸狭隘、锱铢必较的无德小人?我有事相瞒,并非是嫌你老迈,更非瞧你不起,只是贤弟你快人快语、刚烈如火,我若将有些利害事告知你,你一时不查,被董贼党羽听去,到时非但大事不成,反害了贤弟性命。”
蔡邕道:“蔡邕之命,乃是先帝恩恤、大哥所救,纵然为国而死,何足道哉?”王允摇头道:“贤弟体国恤君、心念万民,大哥自是晓得。但方今董贼势大,你只知君子刚如坚玉,处处与他为难,却不体老哥阳奉阴违之苦……你可记得当年温德殿上死谏一事,若不是有陆压神君圣前求情,你早已身死,怎么二十余年过去了,还是不长心性?前段时间,你瞒着我密派周、裴二人去郿坞中打探消息,已在董卓与李儒面前露了马脚。这几日,黄琬、伍琼、皇甫嵩、朱儁诸位兄弟一夕被灭族,连卢植卢尚书都被人从府中捉了去,至今生死不知,正是董卓李儒对付咱们清流来了!这一次,李儒派人夜闯司徒府,便是向我二人正式动刀……我倘若再将一些要紧的利害事说与你听,你岂不是又要做去傻事?眼下天子年幼、大汉沉堕,你再去与董卓死斗、血溅未央宫,徒死何益?”
蔡邕被他说得羞愧,想起这一两月来全族遭灭的皇甫嵩朱儁等汉室老臣,又想起清流中人已十去八九,更是痛心疾首,道:“兄长教训得极是。”王允叹道:“贤弟,这些日来坊间百姓说我枉为忠良之后,去献媚于董贼,辜负先帝托孤的重负,又说我沽名钓誉、忘仇弃伦,身为清流之首,却不言不行,坐看董卓行凶于朝堂,害得大汉三世忠臣良将,被董党李贼诛锄略尽……此间种种,为成大事,我也忍得。只是你我二人乃兄弟至交,你却……”他见蔡邕老泪纵横,心有不忍,又道:“我今日并非是想说这些重话,只是眼下我二人垂垂老矣,已然时日无多,倘若仍如此兄弟阋墙、互起隔阂,非但与大事无益,更寒了满朝忠臣义士的心!”
蔡邕俯首又拜,道:“哥哥……”王允知他要言何话,便扶住他肩头,道:“今日罅隙已解,我兄弟二人还需如此客气作什么……你听哥哥一句劝,且先起来,哥哥自把这几天的事情说与你听。”蔡邕又哭了一阵,这才站起,只听王允悠悠长叹一声,道:“哥哥对不住你,对不住琰儿……这一次琰儿被掳,实则出自我意,并非周、裴二人不敌。”
那周仓、裴元绍二人武艺了得,乃当世一流的好手,蔡邕早先也曾想过凭他二人加上数十名护府武士都敌不过贼子,恐怕是王允有意为之,但一想王允平日里对蔡琰甚为宠爱,应当不可能行这弃子引狼的毒计,故而这个念头当初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此时王允亲口说出,他心中既是大惊,又是大悲。但旋即想到时非正世、当行非常之事,自己与王允为这天下朝纲早已立下死志,女儿蔡琰虽幼,但倘若是为国而死,却也不枉了蔡家先祖英烈报国的志气,便狠心道:“琰儿多读诗书,尝言西施事吴、昭君出塞之美,早知报国无男女,今日大哥如此安排……她……她若是知晓大哥苦心,也九死而无悔罢。”可蔡琰毕竟是他亲生骨肉,夫人早亡,这些年来他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此时嘴上虽然说些不要紧的话来安慰王允,但仍止不住地哽咽,将话说得断断续续。
王允道:“琰儿被掳走后,我便遣周仓、裴元绍二人一路跟踪,非到关键时刻不得现身。到今日此时,他二人已传了消息回来……这次掳走琰儿的虽是李儒指使,但却是另有其人。”蔡邕道:“这长安城尽是董卓党羽,除了李儒又能有何人?”王允摇头道:“非也,非也,此非我华夏之人,乃是外邦贼子。”蔡邕讶道:“外邦贼子?我大汉与匈奴人休戈已久,他们怎么会无端前来长安搅局?”
王允道:“匈奴胡人,多感王化,常悯天恩,不足道也……你可记得七年前,有东瀛小国新君即位,遣使来朝,说什么天降大吉、万邦来觐,他国主感受君恩、仰慕先帝天颜,只是东海相隔、路途遥远,难受先帝圣辉的照耀,便开口向先帝索要徐州琅琊一郡,以做属邻。”蔡邕哼了一声,道:“当然记得,是那东瀛邪马台国。那使臣名叫难升米,生得粗鄙非常,却扮作了佛门僧人,满口的诗书礼仪,又是引经据典、又是阿谀奉承,翻来覆去就为图谋琅琊郡一地,端得是个信口雌黄、无耻至极的家伙。当日卢植卢尚书在殿前当面骂他倭人无耻,竟贪图我大汉的沃土江山,兄长亦上书言道,‘琅琊一郡,故祖之传。汉州虽大,寸土不余;天下万民,唯受汉恩;东瀛小国,狼子野心。’将那倭人骂得好无趣。只是先帝耳根子软,虽不曾与了他们琅琊郡,但厚赏了奇珍十车、黄金百斤、工匠千人,更赐爵王侯,授紫金五龙王玺,曰‘亲汉倭王’……想不到时过七年,这帮倭人不念先帝天恩,又来图我大汉。”
王允嗯了一声,道:“当年朱儁朱公伟生恐倭王言语不敬,便在工匠中暗藏细作,以观倭人应对。那倭王虽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但颇是老成阴刻,接到先帝所赐的王玺后,非但不躬身拜迎,更将之弃于地上,骂言道‘吾掌握邪马台,欲王则王,何待髯虏之封哉?’……此等夷人,怎是善类?这一次定是与李儒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协议,这才助他。”
蔡邕道:“倭人终究远隔海外、王化不及,只是贪图富产田土,恐怕难有智士,与李儒勾搭,也只为爪牙耳。”王允道:“伯喈,原先我也是如此作想,但据周、裴二人回探所讲,这帮倭人正在日夜操持军练,步、骑、水三阵军法皆合我汉人阴阳和合、五行顺逆之道,其间的高明处他二人也看不明白,而且这帮人纪律严明、进退有度,言语中更似非常惧怕一名叫‘司马公子’的少年书生,俨然有汉人在暗中治理调教。”他叹了一口气,又道:“周、裴二人师从张角,那张角能成黄巾祸首,席卷幽、青、徐、兖诸州,倒也十分了得,据闻那张角精通易理、善弄阴阳,他二人皆是张角座下十大弟子之一,竟然看不明白倭人的布阵之法,授业倭人的这个‘司马公子’并非等闲辈。”
蔡邕面色一沉,惊道:“‘司马’者,始于‘司徒、司空、司马’三有司,周宣王时,有程伯休父,佐政辅国、执掌军器,后来因为平叛的大功,宣王恩赐他的后世子孙以‘司马’官名为姓,遂成司马一族。司马家才俊辈出,春秋时有司马穰苴,本朝孝武大帝年间,文有太史公司马迁,武有辞赋宗圣司马相如。但司马氏传至今日,人丁日渐单薄,群居于司州河内郡,族人谨遵祖训,未封疆为官者,绝不背井迁徙,这‘司马公子’当是汉人无误。今日司马一族的子弟多为中庸辈,也就司马防还算成器,但闻言此人厌于董卓秽政,早就辞了官,养志闾巷、阖门自守去了,难不成倭人口中的‘司马公子’会是他?’
王允摇头道:“司马防是个文弱书士,却官居骑都尉这样的武职,乃是先帝念其祖上世代忠良,不忍在自己手上绝了人家仕承,这才授了这样一个难有用武之地的闲职。此人虽也好阅典籍,但才智远逊其祖,不过是中人之资……这相助倭人的‘司马公子’绝不是他。”蔡邕道:“昔年司马防为京兆尹时,我曾与他有数面之缘,后来他调去军中,久为武官,便不曾在朝堂上见过,我也觉此人重威尚仪,平日里雅好《汉书》中的名臣列传,但言多于行,没有突出才干。不过人不可貌相,说不定此人心藏祸心、自命不凡,正值倭人入我华夏、图我疆土,他便起了谄谀之念、倾覆之心。大哥,商灭有费仲、尤浑,周亡有虢石父、尹球,赵毁有郭开、倡后,齐衰有竖刁、开方,本朝前有王莽、后有梁冀,古往今来,这通敌叛国、中饱私欲的奸臣佞子还少么?那司马防说不定早就心生不敬,对先帝怀有憎恨之心,这便……”
王允道:“不瞒贤弟,我初闻‘司马公子’时也如此作想,但想那司马氏久受国恩,子辈中人虽然才资不卓,但也算知礼守矩,未闻有纨绔之举,要说这司马防相助倭人,实是难以相信。但兹事体大,我便存了小人心念,特请了一位朋友前去河内郡司马府查探实情。”蔡邕急忙问道:“如何说?”王允摇首道:“世风日下,谦谦君子当洁身自爱,可这司马防却自甘堕落、沉于酒色,终日于家中狎伎听歌,已有月余都不曾出门,那‘司马公子’必不是他。”
蔡邕一听,不免陷入沉思,可任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当世中除司马防一族外还有哪家‘司马公子’能精通阴阳、善舞五行。眼见烛火渐暗,天色将明未明,二人沉寂良久,王允忽然咳了数声,道:“贤弟,这司马贼子是谁,咱们日后慢慢细查,当务之急,还是将琰儿救回。”蔡邕虽然颇为疼爱蔡琰,但此时此刻想的皆是国事,不由心想:“大哥可是为国事操劳过度了,怎的说话颠三倒四?他既言任由琰儿被倭人掳走乃是‘舍子引狼’之计,现在怎么又说要救琰儿?”他转念又想:“是了,大哥见我伤心,说这些解人心肠的话来了……”他望向王允,见王允正遥望门扉,便道:“大哥,我蔡邕蔡伯喈何等人也?岂是顾家而忘国、不识大体的人?”
王允涩然一笑,方要说话,却听到梁上高处传来悉悉索索的轻响,仿佛是有野猫在屋顶行走,跟着门外又传来断断续续的细碎喘息声。王允急急吹灭了烛火,故意大声打了一个呵欠,拉过蔡邕,低声道:“贤弟,莫要说话。”蔡邕于黑暗中点了点头。他知晓董卓、李儒二人已盯上了王允,早已在司徒府内外安排了眼线,恐怕连司徒府护府的武士中都有不少人被收买了,平日里周仓与裴元绍日夜轮守,宵小之人碍于他二人武功精强,不敢过于造次,可今日周、裴二人去追倭人,贼子便趁空子偷听讲话来了。
他二人怔了一会儿,只听得门栓咯咯轻响,似是那贼子要趁黑摸进屋中来,蔡邕低声骂了一句:“好大胆!”王允却轻嘘了一声,道:“董卓治国无道,缺乏经国纬世之才,其所惧者,乃天下士人不臣之愤。现时若杀我二人,士人必变。咱们以不变应万变,贤弟与我装睡便是。”他二人情同兄弟,常常彻夜的畅谈经学典籍,至夜深处,蔡邕不便回府,二人便同席而睡,初时还有闲人说他们是龙阳、断袖的癖好,但二人只是闻言一笑,均道清者自清,不去理会,久而久之,时人倒也习以为常。
那门栓嘎啦一声脆响,显然已被人用利物从门缝中挑开了,果不其然,有人将门缝微启,闪进屋来,随即又将门轻轻掩上。王、蔡二人借着透窗的微弱夜光,瞧出进来足有四人之众,三人当先蹑手蹑脚的走在前面,末后一人也不知是轻功不行还是胆大妄为,只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王允方才对蔡邕言及董卓一时半会儿不会暗杀他们二人,实乃是宽慰于他——这董卓为人骄横跋扈、做事不合情理,黄琬、皇甫嵩、朱儁为股肱之臣,久受天下世人敬仰,还不是被董卓一声令下,一夕间被族灭了?他眼见这四人将要摸到床边,不由得又焦又急,但自己与蔡邕皆是身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纵然大声呼喊也是无救,只能继续佯睡,期盼天生奇迹,这伙人只是来搜查文书一类的物事。
忽听得门外有人一声大喝:“什么人!竟敢夜闯司……”他话都不及说完,三条黑影已向他扑去。
细雨如丝,夜色沉沉,繁华熙攘的长安城似整个坠在这秋雨中一般,只听得风雨沙沙,间或有几声忽高忽低的犬吠。巡夜的更夫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纸灯笼,刚喊过四更时辰,路过北城太师府外的一处街角,原想来碗热乎乎的豆腐脑儿暖一暖肠胃,却只瞧见一片黑灯瞎火,不见一个摆摊的,心想这秋雨下得可真紧了,教人生了惰性,连往日起早贩卖豆花儿、羊肉泡、葫芦头的小贩们都未曾起来。他敲了几下梆子,方低下头搓搓手,欲抵御雨水的寒气,便在此时,却听到远处马蹄得得,有人将马鞭抽得啪啪作响,高声喝道:“兀那更夫,闪一边去,休挡了小爷的路!”更夫急急退到墙边,正瞧见两名未着蓑衣的军汉扬鞭从身边奔驰而过,溅了他一身的泥水。更夫心想这深更半夜的,达官贵人们还沉在温柔乡里,哪有这兴致深夜赶路?这两个军汉连蓑衣都不穿,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角色。想到这里,他不免气愤,心道咱吃的也是公家粮,好歹也算是个官家人,欲要骂上一两句,但忽然想起这二人姓名身份,心道一句“好险”!这二人是决计不能当面骂的——他久为更夫,常在长安城中走动,也算见过世面,认识这长安城中的头脑人物。当今董卓一党操持朝政,长安城中拖金曳紫之辈多为其西凉子弟,这二人更为西凉子弟中的头脸人物,一名董璜、一名董越,正是董卓的亲侄子。董璜董越二人官居中郎将,他一个巡夜的小小更夫如何敢造次?直将头如乌龟一般缩在衣领中,暗地里啐了一口浓痰,远远地瞧着他们。
只见董璜董越沿着青石大路驰到长街尽头,停在太师府前,守府军士见是他二人,欲要行礼,却见董璜将手一挥,急声道:“快去禀报太师,说我二人有要事求见。”领头的军士诺了一声,转身从一处狭小的偏门进去通报去了。细雨忽的大了起来,更夫一来不急于赶路,二来心生好奇,便往前走了一段路,离太师府近了些,找了一处屋檐躲雨,远远瞧着那灯火辉煌、堪比皇宫的太师府。夜雨越下越大,董璜董越二人只是解了刀剑器甲交给守门的兵士,站在那斗大的“太师府”朱字门匾下,任凭雨水淋漓,却不进内。不一会儿工夫,便见到方才那军头返回门口,道:“二位将军,太师召见。”说话间,太师府金门洞开,透出里边明亮的灯火,照得太师府前一片金光灿烂,董璜董越二人掸了掸额发与脸上的雨水、又整了整潮湿的衣冠,这才进入那黄瓦金瓯的太师府。
更夫活了一辈子,只知道皇帝老儿、达官贵人度日奢靡、府邸豪华,却未曾见过究竟是如何情景,方才府门洞开,他瞧得真切,只见葩石林立、巧玉缀珠,一片金碧辉煌,令他目昏神眩。可他只瞧了一会儿,大门便咣啷啷的重新关上,更夫又羡慕又作恨,心想:“这董卓老儿果真不是东西,太师府竟这般地奢华,一定是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不过,他的架子倒也蛮大,连亲侄子来拜见,也是不得到他应允,也难入内。听说他早年也只是布衣百姓,只不过机遇巧合,他投身从戎,渐渐有了今日这般地富贵……嘿嘿,若我能有这厢福缘,也要如此这般!”
董璜董越被一十六名铁甲内侍夹在中间,往太师府内中深处急行,一行人走了盏茶时分,过了九道门禁、五处宵禁之后,才到了后府内院里。又走了一阵,董璜董越只闻得花草芬芳,又听见鸟语啾啾,抬头一看匾额,以草书写着“卓芳园”三个金字,均在心中暗想:“原来今日又是‘芳贵人’陪寝。这女子好生美貌,竟引得叔父连御数月。”那“贵人”一名,乃光武帝刘秀所定,为六宫妃嫔之号,位仅次于皇后。董卓污秽天子、早已起了僭越心,择民间美女于自己府中以供其淫乐也就罢了,更是明目张胆的仿效帝制,授这些女子以封号,除皇后未封外,三宫六院的四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一个也不少。两名持着宫灯的侍女站在门前多时,见到他二人,快步走上前来,说道:“众甲士退下,太师密见二位将军。”董璜董越与众甲士齐齐应了一声:“喏!”这才走步上前,左首那名侍女道:“两位公子,有请!”这侍女虽然只是个小角色,但董氏兄弟二人晓得董卓的规矩,不敢太师府里造次,向这侍女躬身行礼,谢道:“有劳了。”那两名侍女面无表情,将卓芳园的门推开一人宽,提着宫灯将他二人领了进去。二人方进院门,只觉香气更甚,沁人口鼻,精神不由为之一爽。
四人从假山花道间鱼贯而行,终于来到一处厢房门前,只听先前那名侍女道:“启禀太师,二位将军已到。”屋内一人粗声粗气的说话,道:“董璜董越,我不是遣你们二人日夜监视倭人么,怎么这时来了?”董氏兄弟二人急忙俯身下跪,道:“侄儿夤夜打扰叔父休息,正因倭人要事。”董卓哦了一声,道:“且先进来说。”二人这才起身,进了房内。
房内香味更浓,只是花香中又多了几分胭脂香味,董璜草草看了一眼,只见内首一张乌木大床,青萝幔帐内一卧一坐二人,那躺着的女子玉体横陈、身无寸缕,隔着幔帐,仍然让人瞧得心猿意马。此刻正如小猫儿一般蜷成一团,将头枕在坐着的那人怀中,坐着的人自纱幔内露出一只浓密汗毛的手来,对着董璜董越二人招了招手,道:“你二人上前来说话。”此人正是董卓。董璜不敢再看,与董越均低着头走至床边,跪下身子,说道:“侄儿拜见叔父。”
董卓嗯了一声,也不令他二人起身,道:“倭人前些日子被人杀了十二长侍,赔了无数手下,这才消停了一阵,怎么又不安分了?”他怀内的少女乃是被他强行掳来的汉室郡主,原本性子刚烈、不肯屈从,但这些日来被他折磨得怕了,一听他说“不安分”三个字,身子不由猛地一抖,董卓哈哈大笑,用手来回轻掐着少女的脸蛋,才对董氏兄弟二人道:“今值雨夜,当是良辰美景、无事之秋,这些杂碎又如何折腾了?”
董越嘴快,抢答道:“倭人折了十二长侍,这些时日来确实安分了不少。想来与倭人作对的那人武功甚是高强,竟将那倭人国主吓得迁出樱亭,要向叔父另讨一处安顿住所。”董卓也不恼他答非所问,道:“这倭人果然是宵小鼠胆,难成大器。董越,你就从南城安化门附近择一处闲置的府邸,赐予了他。”董越想了一会,道:“安化门……附近倒是一处庄府,是那皇甫嵩的祖宅,更是毗邻王允的司徒府,离吕布的温侯府亦是不远,只是……”董璜相较他兄弟聪明,当下明白董卓的用意——一者,皇甫嵩全族老小被倭人屠得一个不剩,听闻有冤魂不散、夜间有人长哭,似是闹鬼,叔父却将倭人安置于这处凶宅,可谓是极大的羞辱;二者,此处靠近司徒、温侯二府,这三人各怀心思,对叔父皆有非分之想,将三人安置在一处,自然会是好戏连台;三者,将倭人调入长安城中,有十万禁军镇守,于监视、镇压皆方便操办。想到此节,董璜便道:“叔父说的可正是皇甫嵩的御史中丞旧府?”
董卓笑道:“董越,做事要用脑子,这一点,你要多学学你家哥哥。”董越嗫嚅了一句,心中仍然不知所以然,但被董卓斥言不用脑子,自然是羞愧难当,不敢再说话。
只听董璜又道:“启禀叔父,我二人日夜坚守倭人,不敢有误。今日亲眼见到倭人自樱亭内大举出动,奔往渭水。”董卓素来遇事不慌,此时居然惊道:“竟有此事!未得老夫应允,胆敢在我地盘上引刀动兵!我数万长安禁军怎么毫无动静?”董璜道:“是那李儒。”董卓哼声道:“又是李儒!”董璜道:“正是李儒。李儒拿了叔父你赐他的虎符,允了倭人倾巢出动、令我西凉军马不得阻拦,更亲领精兵五百,尽率帐下死士高手,与倭人一同去了。”
董卓眼睛睁的极大,咬牙切齿道:“好你个李儒,老夫查你野心不小,早欲除你,但怕你在军中根系盘杂,打狗不成反被狗咬,这才故意示弱、将军政大事都交由你操持,为的就是谋划斡旋之时,没想到你当真以为老夫好欺,竟如此胆大妄为!这些日来,你借倭人之手,杀皇甫嵩、亡朱儁、屠黄琬、灭卢植,将这汉室清流老臣屠得一干二净,直杀得长安满城腥风血雨,百姓怨声载道、世人激愤沸腾。老夫虽然早晚要杀他们,但眼下关东群逆未平、正是拉拢有才士人为我效力的时候,非但不能妄杀,更该加官进爵,以抚世家大族之心。你倒好,将他们尽数杀了!哼,若非老夫日后登基九五之时要拿你血祭、好宽慰天下百姓的怨恨心意,我早在当初郿坞时,借曹乱尘的手便已杀了你!”
董卓发怒,自是狰狞非常,董氏兄弟二人紧紧跪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只等了好一阵,才听得董卓发话问道:“这次李儒大举出兵,看来所图者来头不小。董璜,李儒的对头是谁?”董璜答道:“正是那曹乱尘。”
董卓一听曹乱尘的名字,原本怒色满布的面容竟为之一缓,道:“谦谦君子,当一言九鼎、驷马难追,这小子虽然迂腐,但真是一个好后生!老夫当日允他一命换兄长曹操一命,只是欣赏他的血性骨气,怜他至诚至性,乃天下间少见的刚烈少年,并未图他践守诺言。他天生聪慧,自然知道去了关东、脱离司隶地界后,天高皇帝远,我也奈何他不得,却信守承诺,回这长安城来。好曹乱尘!好!好!好!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他!”
董璜董越兄弟二人父亲早亡,自小起便跟随董卓,他们随着董卓几十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夸赞一个人,不由十分艳羡乱尘。只听董卓又道:“李儒与倭人如此兴师动众,难道曹乱尘此行连族中一众兄弟高手也带至长安来了?”董璜答道:“禀叔父,曹乱尘孤身一人,并无随从。”董卓笑道:“好小子!这李儒与倭人厮混得久了,连胆子都小了,想来在郿坞中被你的剑术给吓怕了。这小子武功绝高、剑法天下无敌,连吾儿奉先都不是他对手,李儒与倭人不自量力,纵使人多,怕也难杀他,不妨事。”
董璜心想乱尘醉酒与鬼脸怪人现身的事情不能相瞒,又道:“叔父,眼下当日大闹郿坞的鬼脸怪人也现身城外渭水河边,与曹乱尘处在一起。那曹乱尘他……他……”董卓见董璜欲言又止,道:“他怎么了?”董璜道:“他陷于情爱中无法自拔,终日借酒消愁,整日价醉意醺醺,浑没个人样。今日他又喝醉了酒,睡在渭水河中。”董卓叹了一口气,道:“如此少年,如此璞玉,却是可惜了……”他猛然一怔,似是想起什么,暗骂一声“糟了”,急忙从枕边翻出一件亮灿灿的物事,掷到董璜怀中,道:“你二人拿我的紫金印绶,速领五千轻骑前去,传我口谕,严令李儒与倭人速速收兵,更令他从今往后,不许动曹乱尘半根毫毛。其若敢不从,格杀勿论!”
董璜从地上拾起那物事,拿在手中,只觉沉甸甸的,借着烛光一看,正是董卓的紫金印绶。董璜领了印绶,又问道:“叔父,事毕之后,我可要将此人‘请’回?”他二人晓得乱尘男儿血性、重情重义,是个奇男子,但没想到叔父对这曹乱尘如此器重,竟宁可舍李儒也要救他,言语中多了几分敬重,不说“带”而言“请”。董卓沉思了一会儿,道:“不必了,他性子如此,由着他去罢……你们带兵前去阻拦李儒,非是迫不得已,不得现身,老夫不想让他知晓。”董璜董越二人得了令旨急忙起身,顺着来路而返。
董卓再无睡意,坐在纱幔内,听到董氏兄弟二人的跑步声越来越远,不一时,太师府近处的羽林、虎贲二营人声鼎沸、马蹄轰鸣,已浩浩荡荡地出了城去。待一切重归静寂,两耳只闻嘶嘶的寒风细雨声,董卓才悠悠长叹了一声,自语道:“曹乱尘,老夫阅人无数、杀人亦是无数,一生纵横,愧对天下人尚且不惧,可愧你一事却是独独不能……你小子可千万别死了!”他又想起李儒,又是一阵叹息,又道:“李儒,你自一个贫贱书生起家,老夫待你也是不差,封官赐爵、赏田授金,哪一次少了你?我见你孤身一人,更是将爱女嫁与了你,哪里还对不住你?老夫今年已逾五十,膝下尽是女眷,一子一孙皆是不得,董璜董越二人又不成器,你应知我视你如子。他日我荣登九五之后,赐你为王乃是分内事,待我八十终老归天,这帝位十有八九不也是你的么?你却一刻也等不及,如此不知好歹,终酿成今日局面……李儒啊李儒,老夫不曾负你,你却如此负我……罢了,罢了,今日一事,咱们翁婿情谊、父子情分就此了断……唉,枉你自诩聪明,竟自甘与狗狼倭人为伍,你可知你是在玩火自焚!”
乱尘多日缺少休息,今日又喝了不少酒,这一醉当真是沉酣得紧了。他在醉梦醺然中,忽见得自己又回了常山桃园,自己高卷起裤腿、赤着脚,在忘忧潭边空手捉鱼,师姐一袭红裙,亦是赤着脚,倚着小亭的柱子半坐,手里捧着一本《诗经》,神色颓唐地望着远方,间或地和自己说一两句闲话。自己苦恋师姐,怎可在心上人面前失了面子,双手乱抓,欲要捞着一两条鱼,可周身浑无一点力气,双手如堕在棉花中,既觉湿冷又觉粘人。他又恼又急,捉了一阵,仍一无所获,师姐突然坐起身来,道:“尘儿真没用,连条鱼也捉不到,我去唤你大师哥来……”说罢,便盈盈走出亭去,他大声呼喊,可喉咙嘶嘶,却是听不到自己半声言语,师姐头也不回,转眼便消失不见。他又伤心又难过,欲要从水里走出,可却被潭水牢牢绑住一般,迈不开腿。突然身边多了一人,却是大师哥吕布,只见吕布挥戟便砍,口中更是喝骂道:“你这不成器的东西,我将蝉儿交与你好生看护,你却容她香消玉殒了!”他心中气苦,眼泪不住地流下来,也不还手,道:“大师哥,你杀了我罢……”吕布画戟方要砍及他脑袋,却又来了一人,一袭黑纱笼身,正是那张宁,张宁手持利剑与吕布战在一处,口中喊道:“休伤我曹郎!”可吕布武功天下无双,张宁如何能敌?眼看张宁被吕布的方天画戟刺得遍体鳞伤,可张宁却不依不饶,他欲要跃起相救,可怎么无法从水中脱身,只是嘶着嗓子喊:“张宁……大师哥……师姐……”他来来回回地叫了数句,只觉额头起了一丝暖意,猛然睁开眼睛,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夜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寒风一吹,他酒意顿醒。只见一人抱着自己在雨中慢慢行走,那人将额头紧紧贴着自己额头,一边走一边嘤咛自语道:“曹郎,曹郎……”乱尘只听她声音腻柔、说不出的好听,像极了张宁的声音,欲要瞧个真切,但额头被她紧紧贴着,便伸手去撩她湿发,更是道:“张宁……张宁,是你么?”少女吓了一跳,急忙将他轻轻置在地上,转过身去,自怀中取出鬼脸面具戴在脸上,这才幽幽道:“曹……曹公子,你认错人了。”
乱尘多次见过此人,知她武功卓绝,犹在自己之上,而张宁怎会有这么高的武功?但此女身材、声音均是似极了张宁,口口声声唤自己为曹郎,待自己亦是极好,这世间除了张宁之外,怕是再无其他女子能如此待他,不由追问道:“你当真不是张宁?”只听那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是……”
夜雨淅淅,他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均觉尴尬,却都不说话。忽然一阵寒风吹来,乱尘不禁打了个喷嚏,少女关心他身子,欲要上前再将他抱起,但衣袖里刚刚伸出皓月一般的玉臂,却急急地收回,面具下的俏脸羞得绯红,嗫嚅了一阵,才道:“曹公子,前方有一处凉亭,咱们……咱们去躲躲雨。”乱尘点了点头,从泥地上缓缓爬起,与她一前一后在雨里徐徐而行。
二人只是行走,一路无话,气氛说不出的尴尬。行了好一阵,还是那少女先开了口,只听她柔声道:“公子,你方才说了好一阵醉话,可是又梦见你家师姐了?”乱尘提及师姐,心中自是一阵伤苦,少女又问了一遍,他才答道:“是啊,我不但梦到了师姐,还梦到了大师哥……”少女轻轻哦了一声,颇有些失望,又问道:“那可曾梦到他人?”乱尘看着这少女含情脉脉的眼睛,不自觉地忆起张宁,忆起她那双温婉如玉、顾盼如水的眼睛,叹了好长一口气,道:“还梦到……梦到一位故人。”
少女身子猛地一怔,追问道:“什么故人?姓名为何?”乱尘道:“她姓张,芳名一个宁字……我方才将你误认做她,姑娘休要见怪。”少女低着头,道:“她是你什么人……你怎么会梦见她?”乱尘道:“我与她……我与她……是师门兄妹……”那少女道:“你心爱的是你家师姐,怎么又想着她?你是不是时常做梦念及她?”
乱尘急忙摆手道:“不敢,不敢!师妹她冰清玉洁,我是个无形浪子,怎会有半点非分的妄想?只是……只是……”少女语声中微微有气,问道:“只是什么?”乱尘苦笑道:“只是她待我极好,如你待我一般……”他话说出口,才觉这话说的不免轻佻,忙解释道:“姑娘,你三番两次搭救于我,自是待我极好极好。只是乱尘是个放浪形骸、任性妄为的乡野小子,姑娘大恩大德,乱尘实在无以回报。”少女幽幽道:“谁……谁要你回报了。”
乱尘初在徐州见她时,她与自己一道,与淳于琼单经众人厮杀,彼时只觉她武功高强,说话隐忍,但郿坞之中、渭水之畔,这少女每每在自己危难困厄的时候现身相救,对她既是感激又是迷惑,只想她也会天书武学,是张角师叔一脉的弟子,但今日见她,说话扭扭捏捏,浑没个大高手的模样,倒似个不通人事的娇小少女一般。他不由奇心丛生,又心想自己不能知恩不报,便扑通一声跪下身子,问道:“姑娘到底芳名为何?乱尘受你大恩,若是不报,何以为人?”少女急忙来扶他,劝道:“公子……公子,你快起来……”可乱尘生性倔强,他这一跪,在关节处灌注内力,双膝陷入泥地数尺,少女除非以内力相逼,如何能使他站起来?少女浑没想到他耍起小无赖,又舍不得施加内力硬扶,鼻子一酸,竟然哭了起来:“你……你……你欺负我。”
乱尘剑法闻名天下,也算是享誉九州的大剑豪、大高手,但此时见她伤心,竟也如个小孩子一般乱了手脚,急忙站起身来,也不顾自己手上满是烂泥,伸手便要去擦她眼泪,口中更是不住道歉:“姑娘,莫要哭了,乱尘知错了。”少女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样子,又想他舍不得自己伤心,心中发甜,破涕为笑道:“看你还敢欺负我……”乱尘见她女儿家扭捏姿态,自然而然地想起师姐,心中酸苦又涌,岔开话题道:“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止歇,咱们还是先去那小亭里躲雨罢。”
二人又走了数里,终于见到一处小亭。那小亭荒弃已久,但幸好屋顶盖瓦齐全,在这风雨交加的寒夜旷野里也算是一方躲雨的好去处。乱尘先进亭中,择了一个略显干燥的石凳、又用衣袖掸了掸,才请少女坐下。少女知他尚义重礼,便不多做推辞,施施然坐了下来,又指着自己身侧,道:“公子,你也坐罢。”乱尘心想男女有别,此处虽是荒郊旷野、并无外人,但苍天有眼,自己不能坏了人家名声,便于亭边空处寻了个地方,背对少女而坐。
少女叹了口气,轻轻说道:“公子……我有事要对你说。”乱尘想她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次现身总是于危厄之时,眼下这旷野无人,自己只不过是喝醉了酒,并无杀身之困,她却陡然现身,一定有要事相告,便道:“姑娘请讲,乱尘洗耳恭听。”少女应了一声,道:“长夜漫漫,所言不多……这夜雨凄寒,公子且先运气驱寒罢。”
乱尘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当下便暗运内力,他少年时自典籍中悟出的内力为纯阳之劲,下山后得传张角三十年阳刚内力,后来又得了青龙逆鳞的寒劲,再与自身玄黑骨剑的阴气混为一处,体内共有二阳二阴四道内力,此时他通览天下武学,已将这四道内力融会贯通、炼为一体,可谓是水火共生、随心所欲,要阴便阴、要阳便阳。这顷刻间,他调阳摒阴,纯阳内力行走于奇经八脉、充盈于周身穴道,直激得他的脸颊、四肢都是通红,衣衫罗袖更被真气鼓荡,猎猎作响,身上原本湿透的衣服被纯阳热力蒸染,竟腾腾地生起白烟。不一时,乱尘身上衣物已然干透,正要开口向那少女询问,却听得咯咯作响,有如河冰迸裂之声,他忍不住好奇,扭头看那少女,这一看不要紧,直惊得乱尘立起身来——
只见那少女盘膝坐在石凳上,双目紧闭,周身散发着一股股向上蒸腾不止的白色寒烟。乱尘担心她安危,以为她运功驱寒不成,反是走火入魔了,原想上前运气入她体内相助,没想走了一步,脚下滑溜溜地、有如踩在薄冰上,几欲摔倒。乱尘心想今日才七月十五、远未至寒冬腊月,虽然夜雨凄寒,但也不至于连这亭中都能瞬间结冰罢?他低头一瞧,这才发现地上的寒冰与少女座下的石凳连成一片。正与此时,那滚滚寒烟忽散,乱尘瞧得清楚,少女鬼脸面具上的寒霜都已结成了寒冰,再过得一会儿,寒烟散尽,白色寒冰漫布全身,寒冰越结越厚,已完全将少女笼在里面,偶尔有夜风吹进亭来,落在少女身上,一沾上,便瞬间凝结。
乱尘生怕她出事,也顾不上男女有别,伸掌抵住她心口,刚要运以热力,少女猛然睁开眼睛,身上寒冰哗啦啦地碎了一地,身上衣物干爽无比,连一丝水汽全不见。原来她修习天书武学为求速成,选的都是威力至强的武功,走的乃是极阴极狠的路子,加上她身为女子、更是万中无一的纯阴体质,反与天书中的阴晦武学极为契合,将内力练到至阴之极致,竟可凝身成冰、祛除水汽,可算是千百年来人间罕有。
乱尘心道:“好内力!师尊曾言,武学无止境,阴阳无极限,我常以为大师哥武功霸道绝伦,为世间阳之极致,没想到这位姑娘的至阴竟能厉害如斯!当世中除了左慈师尊与普净师伯外,恐怕连我大师哥也不是她敌手了罢?”乱尘性子善真,只以为在荥阳密林中吕布、张辽、高顺三人联手不敌自己乃是他三人有意相让,殊不知自己武功早已超越吕布,与这鬼脸少女乃是伯仲之间。若是二人当真对敌,这少女以至阴内力、纯柔招法先手猛攻,或许能胜得他,但要论起阴阳转圜、刚柔并济,却是不及乱尘。而倘若她三百招内难将乱尘拿下,怕是不敌乱尘拙刀巧剑齐攻的持久、虚虚实实。
少女只觉心口有一股醇厚的热气蒸腾,低眼一瞧,只见乱尘将右掌按在自己心口女儿家,面上却浑无表情、只是发呆,又羞又急,面具下的俏脸涨得通红,但她坐在石凳上、退无可退,只得不住低声唤道:“公子……公子……公子!”
少女连唤了数声,乱尘方才回过神来,他自己也是脸颊发热,急忙撤掌收身,连退三步,拱手道:“乱尘无意冒犯,只是瞧姑娘身上结满寒冰,这才……这才……姑娘恕罪!”少女知他不是个轻浮浪客,轻轻道:“不碍事。”她心道:“曹郎,你心可真好……老天真是瞎眼,你这么好心,却有那么多混蛋一心一意要置你于死地……”只听她道:“公子,郭嬛已救出蔡琰,此刻怕是已送回王允府中,我更令他们暗中照看司徒府,此事你不必太多挂怀。”
乱尘闻言一怔,旋即释然——皇甫嵩、郭嬛、日夜行者口中的恩公竟然是她!是了,一年前她自三清庙中救走郭嬛,此后便传授郭嬛不少武功,难怪那郭嬛武功能进步神速、已隐隐然可匹敌高顺、张郃等当世一流好手。也只有此人,能从倭人手中救出皇甫嵩、令日夜行者改邪归正……可是,她怎么会我的无状六剑?这无状六剑乃是我独门所悟,她怎的将郭嬛教的有板有眼、一毫不差?……罢了,她处处与我恩惠,又常行劝恶为善之功,我若再为此事相问于她,岂不是显得我小气,毫无君子气量?
只听那少女缓缓道:“原先我想皇甫嵩三人武功不错,倭人虽多,但终究是乌合之众,他们三人自然可随手料理了。却没想那些倭人学了我道家的五行乘侮大阵,他三人当下不敌,多亏了你也在酒馆中。公子出手相救的恩德,我代他们向你道谢。”乱尘道:“姑娘可折煞我了,我只是略尽绵薄之力,何谈相救之恩。古语有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乃侠义辈理应之事,于我何恩之有?”少女淡淡一笑,道:“公子侠义心肠,小女子自是佩服。我原是心想这倭人乃是宵小之徒,不需脏了公子贵手、扫了公子酒兴,这才再三叮嘱他们不要惊扰你,没想倭人如此了得,后来我遣了郭嬛前去解围,没想到天不遂人愿,还是把公子拖进这泥淖中,实在是抱歉得紧了。”
乱尘听她说到“天不遂人愿”这一句,不由得心一紧,微微叹道:“这世间有多少事能遂人心愿?……姑娘,世事无定,浮生若梦,当真是爱不得、恨不得。”少女知他言语何意,心中亦如细针攒刺一般地疼,强笑道:“天既不遂人愿,人又何必遂那天意?公子是为性情中人,何必为这世情所牵,人生在世,但凭快意而已。”
她说这话的时候,夜风轻轻将她细细顺顺的长发拂动,乱尘听着她说,犹觉师姐就在眼前,只瞧得痴了。但听她岔开话题道:“我这些时日在长安南城中小住,前日午夜时分,听到司徒王允府中人声雷动,便遣了郭嬛去打探消息,这才知道王允的义女蔡琰被倭人掳走了。我本是个寡兴的人,那王允与我无所相干,便欲置之不理。但皇甫嵩言说,那蔡琰与你兄长暗有情愫,我这才多事,遣他们出手相救。他四人武功远远比不上公子,但也算了了你的心头牵挂,免得你牵扯进这无益的是非中。”
乱尘痴痴地看着她,只见她说到这儿,螓首低垂,似是难掩女儿家的心事,微风又拂,撩得她罗裙与长发絮絮飞扬,更是送来阵阵沁人心脾的处子幽香,乱尘愈看愈觉她便是那个疼爱自己至极的师姐——“也就师姐那般菩萨心肠的人儿,能这么设身处地的为自己着想了罢?她……她会不会是师姐在九天之上看我这几年过的凄苦,怜我情痴,这才偷下凡间,几次三番助我度过难关?”他心中的想法本不足为外人所道,但他情至深处,早已失了神,嘴上不经意的便说出口来:“师姐……师姐,你为何不愿揭下面纱,容我再瞧一眼你的芳颜,解我这日夜难寐的相思之苦?”
他说着说着,竟伸出手来拉住少女的玉手,少女见他又是痴了,打又不是、缩又不是,叹了一口气,任由他将自己的手牵着,不知说什么才好。过了好一阵,她才幽幽开口道:“公子,我姓甄名宓,乃是冀州邺城人氏,既不是你家师姐,也不是什么张……张宁。”她说这话的时候,心中无比酸苦,直在想:“曹郎,你饱读诗书,当是知晓‘太昊帝宓羲氏’的典故,这‘宓’字通‘伏’、‘甄’字同‘真’,那这‘甄宓’二字乃是‘伏真’,我名既伏真,自然是假现……我非是想对你妄言,实是不想让你见到我真面目,坏了你心中对我那些极好极好的念想。”
乱尘缓缓回过神来,松开了她的玉手,道:“乱尘有幸结识甄姑娘,心中……心中不胜欢喜,还请阁下以真面目相见。”甄宓轻声叹了口气:“我与你一样,皆是沦落天涯的孤客,若是能以真面目见你,又何需如此遮掩?”
“好,好……同是天涯沦落人,莫问伤心处!”乱尘明白她的苦处,便不再强求,忽然放声大笑道:“你我皆是身在他乡,又是故知相逢,便该把酒言欢,我二人不妨喝个不醉无归,如何?”
她亦不再言,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无比的玉酒壶,仰头灌了数口,酒气清冷寒冽,直激得她喉胃作痛,她只是笑,直笑得眼泪簌簌直流,才将酒壶掷给了乱尘。
流水潇潇,寒风瑟瑟,冷夜凄凄。
一方孤亭、一对伤心人。
一襟相思、两处哀愁。
李儒等人趴在距小亭一里外的泥泞中,夜雨浇彻,将每一人都淋得湿透。他自午夜时分调兵出城,到此时已有一个多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一众下属引弓备弩、箭矢喂毒,只等李儒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将乱尘与甄宓二人射成刺猬。但李儒却如石人一般,在泥淖中一动不动,只是远远地瞧着二人。他在等,他亦在犹豫——这曹乱尘当真该不该杀?能不能杀?我欲成大业,那吕布处处与我掣肘,他武功当世无双无对,帐下又有张辽高顺二名智勇兼备之将,再加上臧霸李肃这些得力的兄弟,已颇令我头疼。这曹乱尘武功更为高绝,若放他入长安城,吕布得了他这个同门强援,我于朝堂上、军野中,如何对付?……但此子侠肝义胆,那董卓颇是赏识他,我若杀了他,董卓会不会恼羞成怒,与我翻脸?眼下那鬼脸怪人同在,此人武功亦是绝高,在董卓郿坞的千军万马中二人都能逃了。我今日虽然有备而来,可要想杀了他们,恐怕并非易事,纵使能成,这些年我积蓄的精干之才怕要折损十之八九。倭人虎视在侧,虽是言讲与我共杀乱尘,却只派了些中看不中用的人手,卑弥呼国主、难升米国师、还有那个司马小鬼到现在一个也没现身,真以为我李儒是好欺瞒的脓包,欲教我和乱尘拼个你死我活,你们坐享渔人之利么?
忽听得耳后沙沙轻响,有人已移至身边,只听那人压低着声音,道:“李博士,今夜我们大举用兵,为何久不动手?”李儒听他这汉语讲得并不流利,猜是倭人到了,他扭头一看,果然是邪马台国师难升米。他见国主卑弥呼与司马公子并未同来,心中更有了计较。但眼下长安诸事自己尚需与倭人借力,面子上的事情总要做得,便呵呵一笑,故作犹豫道:“不瞒国师,这曹乱尘雅量高致、见识通远,世人多誉之,我在郿坞时对他气节亦是心折,端的是个人间奇男子。我若杀他,恐遭天下人口诛笔伐。况且,他孤心情爱,并不过问世俗事,他既然与我无碍,我何必杀他结怨?”
难升米心道:“这李儒天资凶谲,舞智御人、难有敌者,他向来处事决断,怎么今日婆婆妈妈,竟似个娘们一般?”他心中想法不足为外人所道,便笑着劝道:“古语有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使君怀超世之才、拥经天纬地之力,当学秦孝公以虎狼势吞天下,何必拘于这等小节小义?”
李儒心中冷笑:“你这倭人,竟援引《淮南子》中的典故,以侵吞天下诸侯的秦孝公誉我,看来今日是要杀定曹乱尘。我李儒何等人也?岂是市井匹夫,受你一两句吹捧,便不知南北?我要杀乱尘,是忧他相助吕布、与我麻烦。可他却与你们国主有救命之恩、复辟之谊,你们不思图报便也罢了,竟如此迫切的欲置他于死地,究竟所为何事?……好,容我再试你一试。”只见他双眉紧皱,故作忧状,道:“国师休要夸捧在下,李儒受之有愧……我仔细想来,此次乃吕布同门、曹操胞弟,与徐州刺史陶谦又有救命之功,那袁绍、公孙瓒、刘虞等实力军豪对他亦有不浅的交情,再加上董卓许他魏侯之位,实在是对他青眼有加,我们今日若杀了他,近乎是与天下群雄为敌,此子一人,与我和你家国主所图的天下大事孰轻孰重?今日一事,乃是我一时欠缺思量,现在想来颇觉不妥,不妨咱们今日趁神不知鬼不觉时暂且收了兵马,日后再从长计较?”
难升米陡闻李儒要临阵退兵,心想国主明令欲置乱尘于死地,眼下夜黑风高、凉亭中的二人又无戒备,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怎可容他逃了?急忙道:“肉置砧板,岂有撤刀之理?这曹乱尘虽有奇才,但为人桀骜不驯、目无纲纪,空恃蛮武,当年我家国主等有意招揽、欲授以高官厚爵,没想他非但不识抬举,更是处处冷言冷语、与我家国主为难,前些日子,更是明目张胆的伙同这鬼脸怪人杀我十二长侍、屠我百千死士。此等忘恩负义、桀骜难驯的凶徒,倘若不除,由着他性子在长安城中乱来,恐怕会坏了使君建国立朝的大事。”他见李儒面色稍缓,又添油加醋道:“如使君方才所言,董卓对此子颇为器重,若容他进了长安城,要再杀他可就千难万难了。今日我们领兵出城,吕布、董卓尚且不知,那天下诸侯又怎会知晓?咱们眼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这二人杀了,再将他们乱刀剁成肉泥喂了野狗,岂不只有你知、我知、天知?”
李儒听他理由说的甚是牵强,心想倭人要杀乱尘怕是更有结怨之事,但难升米这老贼秃嘴可真紧,竟然试探不出,便仍然佯意为难,道:“国师所言有理。只是这二人武艺高强,世所共知。董卓郿坞无数的精兵强将,都能容他们二人逃脱,我们眼下如何能有必胜的把握?国师与此子早就结识,该是见识过他的武功,这小子倘若发起狂来,你我帐下可无人是他一招之敌。不是李某贪生怕死,只是我等还有大事要做,与这小子犯浑,可谓大大的不智了。”
难升米恍然大悟,心道:“你说了半天,我以为是所想何事,原来还是你贪生怕死,生怕杀狗不成反被狗咬。汉人皆言你李儒阴险如崖阱、深阻竟叵测,我原也当你是个枭雄,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甚好,甚好,待我等借你之力铲除董卓、扫并群豪后,杀你也方便了些。”只听他道:“使君勿忧,此二人武功虽高,但只有双拳,我等今日尽遣精锐,精锐逾千,何愁此贼不除?”李儒道:“那董卓郿坞……”难升米知他要说什么,道:“今日之势,与那日自然不同。现今旷野雨夜,他二人视线不清,难以施展武艺,此是其一;那日董卓无意杀之,亦无事先埋伏,今日咱们谋定而后动,有备而来,此乃其二;其三,咱们三面环围,又有渭河天险做屏,他们退无可退;今日弓箭上所淬的毒药乃是天下至毒,哪怕只擦破油皮,也是一炷香内必死,更无解药,此为其四。我等据四优而攻其四劣,稳操胜券耳!只需使君一声令下,这万箭陡然发难、一瞬齐发,二人顷刻便会伏诛。”
李儒见这难升米说话时咬牙切齿,心想倭人是必置乱尘于死地而后快,自己与倭人结盟,乃是互相利用、各怀私利,乱尘于己,可除可不除,眼下犯不着为他与倭人翻脸。况且杀乱尘既然无虞,索性由着倭人杀了,便道:“国师一言,令李某茅塞顿开。正所谓‘时不我与、机不可失’,咱们这便动手罢。”
难升米见李儒右手高扬,只消这右手落下,数千兵士便会一拥而上,万箭齐发、攒射如雨,那曹乱尘与鬼脸少女绝无幸存之理,不由脸露奸笑。却没想身后一人低喝道:“李儒,太师有令!”
二人扭头一瞧,正是董璜董越兄弟俩人手持一枚紫金印绶立在身后,董氏兄弟俩身后更是铁甲如林,密密麻麻,数以千计。只听董璜朗声道:“李儒,太师令你班师回城,从今往后,不得打扰乱尘公子。此乃太师紫金印绶,你应该认得。”李儒认识那印绶,更从衣色甲饰上瞧出董氏兄弟所率的乃是虎贲、羽林二部禁军,当即跪伏于地,心想:自己三更出城,眼下尚未至五更,董卓便遣了这兄弟俩率兵前来,他倒也好快的消息。嘿嘿,董卓啊董卓,这些时日来我见你沉湎醇酒妇人、不问世事,还真以为你已然失了在西凉时的锐气与野心,今夜我擒杀曹乱尘不成乃是小事,反倒把你这个老狐狸的尾巴给揪出来了。
董越见李儒并无动静,还以为他不信,将紫金印绶拿至李儒眼前,道:“先生,你久侍叔父,自然认得这紫金印绶,咱们兄弟俩奉命行事,并非有意坏了先生好事。”李儒嘿嘿一笑,道:“将军说的哪里话?李儒不过是太师帐下的一个参谋,原不该过问这军国大事,只是想这曹乱尘在郿坞中对太师言语不逊,恁地不识大体,冒犯太师威严。李某久受太师重恩,怎可容他对太师放肆无礼?这数月以来,李某气不过,今夜这才和邪马台的朋友出城。原想不惊动太师他老人家的清静,私下里料理了这个贼小子,却没想太师对这小子青眼有加,这才派遣两位将军前来。李某对太师忠心不二,绝非存心欺瞒,还请两位将军回去向太师多多美言。”董璜笑道:“先生太客气了,我兄弟二人常听太师说先生机智多变、办事得力,又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汉,他老人家又说我兄弟俩还是太过年轻、做事死板,比不上先生迅猛果断、灵活机变,让我俩向先生多多学习呢。”
李儒素来奸诡,乃是个善于将话反说的个中高手,又怎会听不出董璜的意思?——“董卓这是借董璜之口敲山震虎呢!说我迅猛果断、灵活机变,其实在说我欺上瞒下、独断专行。嘿嘿,还说什么‘一条忠心耿耿的好汉’?恐怕说我是一条不听话的狗罢?”
董璜原想这番话说出来,任李儒再会遮掩神色,脸上总要难看一些,没想到李儒竟然丝毫都不生气,更拱手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将军与太师太过于抬举李某了,李某愿为太师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大家心里都有数,可场面总是要做的,董璜拉着李儒的手笑了一阵,才指着凉亭,道:“那……”李儒道:“既是太师他老人家的意思,李儒岂敢不从?收了兵马便是。”他大手一挥,身边小校得了示意,兀自传令去了,不一会儿的工夫,众弩箭手已卸下劲弓怒弦,以十人为队、循着来路悄无声息地撤兵而去。
董璜见李儒兵士虽然撤了,但邪马台的人马却一动未动,又转向难升米,笑道:“灭寂法师,有劳了。”难升米怎想到如此的变故,直气得目瞪口呆,讷讷自语道:“这……这……”董璜见他气得失了神,止不住欲笑,对李儒道:“李先生,法师与你同来,可是另有要事?怎么不理人?”李儒面生尴尬,轻轻唤那难升米,连唤了三四声,难升米才反应过来,只听李儒道:“灭寂法师,太师一向慧眼如炬,今日他如此的赏识曹公子,可知他的确有过人之处。咱们既为太师的爪牙猛士,也算做了曹公子的试金石,尽过自己的分内事。今日已然事毕,曹公子果然不负太师厚望,他日呐,咱们不可再与曹公子为难,更要遣派人手,暗中护他周全。”董越听着这话都起了鸡皮疙瘩,嘿嘿一声笑出声来,道:“李先生可真是好心人呐!”
难升米望望李儒,又望望董璜董越,见他兄弟二人右手紧握着刀鞘,只等自己说一个不字,其身后所带的数千铁甲禁军便要一瞬间动手,别说现在己方不敌,就是能敌的过,与董卓贸然决裂也绝非智举,便强笑道:“李先生所言极是,咱们今日便到此为止罢。”说话间,他从怀中掏出一只两三寸来长的竹制圆筒,引线一拉,一方妖异绿光的烟火窜上天空,烟火虽小,但绿光却炽亮骇人,竟将这旷野雨夜耀得一片绿茫茫,说不出的奇诡妖冶。董越心想:太师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惊动乱尘。你这倭人虽然下令收兵,却放这么大一个妖里妖气的鬼火,存心与我们为难是不?”他性子直,脑袋上的青筋暴起,当场便欲发作,却被兄长暗中拉住手,他抬头只见董璜眼眸子里亦要喷出火来,却听他说道:“大法师,你这烟火可真俊俏得紧啊。怕是想那曹公子孤饮独酌、寒夜寂寥,这才放了这把烟火,以助他酒兴的罢。”李儒听出董璜话中的火药味,也道这难升米好生不识抬举,急忙哈哈笑着打着圆场道:“将军说到酒,李某可真心痒得紧了,咱们速回长安城,李某坐庄,请大师与两位将军到长安西城的醉仙楼畅饮一番,如何?”难升米狠狠瞪了李儒一眼,又向着董氏兄弟身前啐了一大口浓痰,僧袖一拂,当下欲走。
他起身走了不过数步,却被董璜伸刀拦住,难升米怒目圆睁,骂道:“将军这是何意?”董璜冷冷道:“法师慢走,董某还有一桩小事相告。”难升米早已气急败坏,再不顾得脸面,道:“有屁快放!”董璜道:“前些日子,贵国国主言说樱亭风水不雅,与王气多有不宁之处,我二人便向太师禀报了。太师说你们乃是贵客,不可失了礼数,便遣我们兄弟二人另择一处兴运旺水的宝地府邸,我兄弟二人也想贵国国主乃万金之躯、人中之龙,万万少不得那“王霸之气”,当下不敢怠慢,请了长安城中最有名的风水先生连找三天三夜,这才在南城给你们找了一个龙潭虎穴的兴旺地。”难升米乃是倭人,听不出董璜方才说“王霸之气”时那个霸字说的乃是“八”字之音,其实笑他国主‘王八’,只道董璜乃是西凉口音,心想这董卓倒也会做人,颜色稍稍缓和了一些,道:“有劳将军了!敢问新府所在何处?”董越心中暗骂:这倭人果真不要脸,方才还叫我哥有屁快放,现在就说有劳了,当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无耻至极!
只见董璜做了请的手势,道:“那就劳烦法师同行,我兄弟俩现在就带法师去看。”董璜如此作言,乃是生怕这倭人言而无信,撤兵后又返回来加害乱尘,这才将他“请”进长安城中,待天色放晴,乱尘的危难化解后再说。
难升米没有法子,回头远远望了乱尘、甄宓二人所在的凉亭一眼,跨身上马,被董璜董越连同那五千禁军夹在中间,悻悻地走了。
却说那四人夜闯司徒府,方方摸进王允厢房内,却被门外一名身穿链甲的汉子瞧出了动静,为首那人倒提重剑、提身一跃,兜掌便往那汉子颈下的人迎穴拍去,只想一招间将他打昏了。他这一掌既快又狠,掌风呼呼,有如烈风过境,那人就算是一流好手,在黑暗中被他这般陡然偷袭,怕也难敌。孰料那汉子冷哼一声,竟然不退不让,左掌环兜,对着来敌呼啦啦地也是一记铁掌。
二人双掌相交,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掌力对冲,直震得屋瓦与地面的青石砖四处乱跳,哗啦啦碎了一地。链甲汉子身子丝毫不动,反倒是先出手那人在空中连翻了三个筋斗,这才卸了劲力,踉踉跄跄地落下地来,他又退了数步,只觉那汉子的劲力仍是不散,竟震得自己右手关节脱了臼,喉头一甜,哇啦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王允正要出声,只听另外二人低声齐道:“兄弟,休要出声!”这二人说话间一个贴柱攀爬、一个贴地潜行,抢住了空位,一上一下双拳双腿齐攻那链甲大汉。他二人原想这链甲汉子招数刚猛,走的乃是外门功夫,二人手脚并用、同时出手,应当能将此人拿下,谁想到这大汉应变甚速,仍然不避不让,双手上错下挡,同时施展出两门大相径庭的擒拿手法。倏忽间,他左手已拿住上面那人疾插咽喉的双手、右手抓到下首那人横踢膝盖关节的一只重腿,只听他怒喝一声,刚猛地内力旋即迸出双手。二人竟被他这股内力一灌,在空中直旋了六七个圈儿。二人虽然心中生奇,但不肯慌了手脚,上者出腿凌空倒踢、下者出爪贴拿擒攻,这二人默契非常,链甲汉子虽有技艺在身,也只能迫于形势、不得松开手,退后两步。
链甲汉子与先前那人对了一掌,只觉那人武功也是走的刚猛一路,似是西凉雍州一地的汉人正宗武学,脑中便以为这些人都是汉人,没想到这眼前二人内力虽然也是刚强,但于中土的功法大相迥异,招式更是凌厉中兼含诡异,自己一生纵横,从未见过这般武功。但他生性豪迈,遇到这两名劲敌,更激起了他的战意,右掌凝集内力,手骨格格作响,对着这二人小腹要穴,又是呼啦啦地两掌。二人瞧见这般劲道,均是心道:“此人好生了得!此二掌分袭我二人,非但声势凶猛,连劲力都丝毫不减,我二人若举掌与他对拼,只怕要被他轰得骨断筋折。听闻司徒府护院首领周仓一双擒鹰爪厉害,乃是当世第一流的好手,没想到他掌法也如此了得!这汉人家的武学,果然博大精深!”他二人不敢力敌,各自反手后探,从背后解下一根六尺来长的镔铁长棍,手腕运劲连抖,双棍抡舞得有如风雷火轮,以攻代守,攻向链甲汉子。
链甲汉子身在半空中,见钢棍双双袭来,自己再不收掌,恐怕双手要被钢棍绞碎,不由得剑眉怒竖,骂道:“好贼子,竟使兵器!”说话间,两条钢棍已然攻至,横扫他腋下。他急忙使出千斤坠,自半空中落下身子,身体跟着一矮,堪堪躲过那两棍堪比天衣无缝的联手合击。他这一落,掌中内力尽数灌入双腿,将王允这厢房内一尺来厚的青石硬砖踩得粉碎,小腿更陷入土中。对面二人瞧出空隙,双棍改横扫为下劈,他急忙从腰间抽出一把大刀,举刀伸往背后、反手环挑,将二人的长棍荡了开去。他眼见这二人招数凌厉,但终究内力不敌自己,便生出以刚克刚的念头,又是虎喝一声,大刀挥舞如闪电肆虐,满室都是势若奔雷的刀声,王允与蔡邕不通武学,只觉并不明亮的夜光撒在他的大刀上,却有如雷霆电闪,耀眼异常。
他如此悍勇,使双棍的二人如何能敌?二人使尽浑身解数,在满室的刀光下奋力相拼,幸亏二人默契非常,一人守、一人攻,有如四拳四腿,这才支撑了一百余招,但即便此,二人浑身已被汗水湿透,发髻更散成一团,说不出的狼狈。先前使重剑的那人眼见同伴有难,也不顾上自己关节脱臼,左手按住右肩关节,咬牙运力,只听咯嚓一声脆响,关节已然复位,只听他低声道:“姑娘,你且躲一旁去,免得被误伤。”王允与蔡邕听这人话音甚为熟悉,只觉他是个熟人,又听他说什么姑娘,正摸不着头脑时,听方才走在最后的那人轻轻哦了一声,蔡邕更是心头如落大锤,这姑娘怎么话音这么像琰儿?他也顾不得屋内众人尚在酣战,从床上爬起,自怀中掏出火石,兀自将油灯点亮了。他提灯一照,那蜷缩在角落里的,不是爱女蔡琰还能有谁!
王允也是瞧得诧异,再循着灯光拿眼看对攻的四人,却见使重剑的那人满头白发、怒目虎睁,正双手举着重剑左挺右刺,使铁棍的二人相貌相似,应当是兄弟俩,一个身着白衣、一个身着黑衣,好似那提着哭丧棒的黑白无常,正挥舞着镔铁钢棍,与对面那链甲汉子猛砍狂劈。王允认识使重剑之人,还以为他全家早已遭族灭,有些不信,自蔡邕手中提过灯来,这才确认是他,急忙道:“皇甫兄!是你么!”那使重剑之人正是皇甫嵩,他在长安城外与日夜行者救了蔡琰,趁夜色潜入司徒府,原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蔡琰送回,却不料司徒府中竟有如此劲敌。他见王允识出自己,而对面那链甲汉子攻的又紧,重剑抡舞,又还了几招,这才抽空开口道:“王兄,是我!”王允再提灯看对面那链甲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