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青烟天接地,金香烛台冥钱遍岸滩。”
“从来酷暑不可避,今夕凉生岂天意。”
乱尘一人一剑,静静地坐在长安郊外一家简陋无比的酒肆里。他身上穿的,仍是师姐貂蝉在常山时给他缝纳的那件秋衣,时隔多年,这件秋衣已被浆洗得泛白,边角处几经缝补、多有针线补丁,所幸的是,这些年来他俊貌渐渐长成,但身材体型却和脸上的愁容一般,半点未变,这故人遗赠的秋衣穿在他身上倒也贴身,半点都未曾减了他的少年英拔之气。
他今日已喝了十多壶长安特产的稠酒,稠酒,稠酒……愁酒,愁酒……喝到此时,他已然酒意微醺,他拿眼扫了一下酒馆里进进出出的行人食客,店外更是黄纸飘幡,如落风雨。他不住的苦笑,更是伸出手来,慢慢在旧衣上细细地摩挲着,口中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念叨的,便是这两句《中元鬼诗》。
这一日,正是七月十五中元节,按汉时的民俗传说,乃是地官生辰,那地官专司为人间赦罪、故人往生,他怜悯世人阴阳相隔之苦,特向上天请命,求得阴司鬼门大开一日,好叫新旧亡魂上得阳世,见一见尘世的故交,受一受后人的香火。
平常百姓人家,任家中再是贫贱,总要准备三两个酒食,出得城外,在故人坟前摆了,烧些冥钱、撒些黄纸,叩上三个响头,说几句祈福平安、保佑后人的话,才算是不误了这一年鬼门洞开的机会,慰藉先人亡魂。故而这一日,长安城外满满当当的都是拎着食盒、拿着白幡的百姓。前往墓地的山野小径上,有卖冥器纸钱的、有卖时鲜瓜果的、有卖乳饼丰糕的,在漫天飘洒的黄纸里,这些色彩斑斓的物事不停的晃映在乱尘的眼里,叫卖声、哭泣声、诉说声更是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乱尘将曹操、曹仁、夏侯惇、夏侯渊等一干曹家兄弟送至酸枣行营,只不过守了三日,待曹操等人伤患初愈,便辞别了诸位兄长,一路西行。那虎牢关相距长安不过千里,以他今时今日的武功,若要拔足疾行,纵使往返也不过四五日光景。可他偏是这么一人一剑,且行且歌、且歌且醉的走了两个多月,一路上,他满脑子梦的、想的、歌的、唱的,总是师姐渐渐模糊的容颜,于是,他就这么不偏不倚的、在这一日鬼节,到了长安城外。
当日,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人苦苦相求、要他留下,他们实在不知乱尘为何要执意回返长安。只有兄长曹操默然不语,果然这世间最了解自己的,除了师姐,便是大哥了。乱尘犹记得,大哥摒去众人,兄弟二人缓缓同行了小半日,直至汜水渡口,大哥都不曾开口言说半句——他知道,大哥胸怀大志,将来是要成就一番大事业的,比不得自己这般漂泊伶仃、随波逐流的天涯浪子,可为什么,自己的小舟已离岸数尺、兄长立在岸边,终是说出一声:“小弟,保重!”
是了,大哥明慧洞察,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曹乱尘乃曹家后辈,自然不能堕了曹家名声,叫世人瞧不起。董卓罪恶滔天、李儒阴戾狠毒,那又如何?我既已答应董卓,以一己之命交换曹家众兄弟的性命,他既已践守承诺,我怎能以他凶顽可怖为借口,做一个无信的黄口小人?再者,大师哥吕布多番有不杀、力保之恩,我曹乱尘虽不通世间的阿谀倾诈,却也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我缓行缓走,到今日才至长安,仍不肯进城,是因我心中存逃避之念、想善恶之分。可路总在脚下,不长不短,总是有尽头的,逃又如何逃?躲又如何躲?更何况,这尘世滔滔,何为善恶?大师哥吕布、兄长曹操为安定天下百姓,皆是奉行以杀止杀之道,若成大业,必是以万里白骨铺就,是之为恶?而袁绍、陶谦等人为满一己虚名,以横征暴敛的百姓口粮发济饥民,是之为善?呵,师姐,倘若你还在世,总要说些大道理给我这个榆木脑袋听了罢……
他便这么思着想着,不知不觉间已是日至正午,却听酒肆口莫名地嘈杂起来,他拿醉眼望去,这才发现酒店口站着三四十个人,为首的一人正叽哩哇啦的和老板娘说话。这酒肆本是简陋狭小,酒菜也无什么特长之处,只是今日适逢鬼节,多有行人歇脚休息,这才生意极好,店内已满满当当的坐着一屋子人,又何来空闲之地?乱尘已喝的半醉,虽是觉得这些人有一两处说不出来的古怪处,倒并没有放在心上,正要埋头喝酒,却听众人齐齐发了一声“哎呦喂”的惊呼,原本吵闹无比的酒肆竟一瞬间静了下来,乱尘抬头一看,这才知道众人为何惊呼,原来那人出手异常的阔绰,抓在手中的那堆银子足有十两左右。这些年虽然兵荒马乱、物价逐年上涨,但一石大米也不过六七钱银子,这十两银子,别说吃一顿饭菜,就是将这间小小的酒肆整个儿的盘下来,也是绰绰有余。
那人嘿嘿一笑,说道:“各位,哥几个是外乡人,来长安有差事要办,今日口渴的紧了,能不能劳烦相让个三四桌?倘若不嫌弃,这十两银子便由店主做主,分给各位让座的好心人。”在这酒肆内的,多是贫苦的百姓,平日里便甚是畏惧官兵,此人口中声称外地来长安办差事的,不是官差还能是啥?这些升斗百姓的脑子里只是觉得,此人赶了众人便是,此刻却如此多礼,更是平白无故的分钱给大家,哪个不乐意?当下便一股脑的离开座位,各个都嚷嚷道:“官爷,坐小人这里罢。”店主夫妻二人皆是庄户人家出身,自那人手中接过银子,也不敢贪心多占,店主满脸堆笑道:“多谢官爷打赏,请里面坐,小人这就让婆姨赶紧收拾。”
待店主将银子分给众人,老板娘已经收拾好了四张靠窗的桌子,在每一桌上张罗了五坛老酒、牛肉花生等熟食冷菜。那一干人也不多做客气,只是进门时环顾了下四周,将目光落在乱尘身上片刻,虽然觉得这少年面孔生得颇是俊俏,但眼下大口喝着莽酒,十足一个放浪形骸的少年酒鬼,便不再留意,一伙人大咧咧的坐了下来,吆五喝六的大口啃肉吃酒。他们却不知道乱尘虽然醉意熏然,却已从方才的话音中听出他们这一干人等绝非是官差这么简单,那领头人说自己乃是外乡人,故而说起汉语官话来并不顺溜,但语气音调纵使能瞒得过乡野市民、却偏偏瞒不过乱尘——他曾在邪马台国隐居六年,其国主卑弥呼与国师难升米均能将汉语说的异常流利,但总免不了邪马台倭语的语气音调影响,而此人现在所言的语气音调与卑弥呼别无二致,不是邪马台人还能是谁?
眼下长安时局纷乱,这干倭人如此明目张胆的现身在长安郊外,一定是又在图谋不轨。他又想起前些日子自己自郿坞突围,幸得师父左慈所救,在子午谷里布下李代桃僵之计,这才免遭那少年书生与一干倭人的毒手;后来在太师府内自己与董卓一番长谈,董卓也明言倭人的狼子野心。他虽然无心于江湖世事,但一想大师哥也在长安城内,生怕这帮倭人于大师哥不利,心中便定下计较,以无上内力敛去目中精光、故作痴态,好叫这些人不加留意,自己从旁观望,打探个虚实。
那一干人酒酣耳热之际果然话多了起来,只见那头领灌了一大碗酒,笑道:“兄弟们,咱们这一桩事做的特别漂亮,这次回去复命,国师一定少不了奖赏。”
此刻已过午时,祭扫的行人也渐渐散去,除了那四桌邪马台人外,酒肆里空出好些个桌子来,就四周角落里还稀稀拉拉的坐着三两个衣着寒酸的乡民。那邪马台头领虽然灌了不少黄汤下肚,但也并非没脑子的莽夫,他说话的声音不低,但毕竟是以邪马台语说出,旁人纵使有心想听,却也以为是江东一带的方言,如何也听不懂。乱尘见他提及国师二字便知自己猜测不假,更是偷偷扫了一下店内的众人,除了坐在最角落处背对自己的那两个樵夫的身子稍微晃了一下外,也不见旁人有什么反应。
但听一人答话道:“那也是头领您武功高强、领导有方,兄弟们呐,跟着您有福气。”另一人接着话道:“嘿嘿,要不是头领这次亲自出马,咱们倾奇众怎么能露了这一把好脸?来,兄弟们敬头领一碗!”他二人这么一说,一干倭人皆是兴奋了起来,一个个端着酒站起身来,嘴里嚷嚷着奉承之词,那头领也是个听不得人溜须拍马的货色,手下人这么一捧,脸上满是得意的颜色,受了众手下敬的一碗酒后,笑道:“兄弟们,眼下十二长侍已死,正是咱们倾奇众出人头地的时候!”
有人道:“哈哈,什么鸟十二长侍,这次还不是被汉人高手杀的全军覆没,有如丧家之犬?”亦有人道:“嗨,我听水牢内的一个哥们说,当初那剑尺长侍二人来水牢求见国师时,战战兢兢的模样,连狗都不如呢。”众人又是哄然大笑。一人又道:“国主偏心,平日里美女赏赐都分给了那帮孙子,孙子们喝花酒喝多了,功夫怎么能好的起来?我看呐,这十二长侍,还不如叫十二贱狗呢。”那头领是个色鬼,居然叹了一口气,众手下不解,道:“头领为何叹气哪?”只听他道:“说起来,那扇长侍长的着实不错,老子平日里没少对这条母狗下功夫,只是她一直狗眼看人低,瞧不起咱们倾奇众。不过老子念及故人之情,这么漂亮的一条母狗,就那么被人杀了,觉得甚为可惜。”他这话说的无比下流,脸上却故意装的一本正经,惹的倭人们又是一阵大笑。
那些倭人听头领提起美女钱粮,个个止不住地兴奋,将各种不堪入耳的倭语脏话一股脑儿的说起来,听得乱尘眉头都不由得微皱。十二长侍的名头他在邪马台时确实听说过,但这个所谓的倾奇众倒是从未听闻。那十二长侍及其下属虽说不乏阴险狠毒、无耻贪婪之辈,但毕竟是卑弥呼的内侍,纪律甚是严明,少有这些粗贱的货色,这些人自称倾奇众,一者不知言多必失,公然在大庭广众下谈论要事,二者言行龌龊下流,更像是流氓痞子一般。
其实乱尘猜的不错,这倾奇众多是盗匪出身,卑弥呼初夺王位时根基不稳、朝中支持她的人并不甚多,便想从绿林盗匪间招揽人才以充其力,原来是要准备挑选厉害的人物为内侍、其余的做外兵,谁想这干人都是只会些三脚猫功夫的歪瓜裂枣,平日里只会倚仗人多势众,做做拦路抢劫、欺凌百姓的勾当,干起正事来却是一事无成,卑弥呼心想与其放归乡野祸害治安,不如就这么当闲人养着,必要时还可当送死的马前卒使用,便将他们留了下来,随随便便封了个倾奇众的名号,平日里让他们跑跑腿、送送信,并不分派要紧的事。只是此次前来中土所带手下不多,眼下十二长侍数日间尽数殒命,手下的精锐忍者亦是全军覆没,不得已才派这干倾奇众出来行事。出行前,那少年书生定下假扮大汉外地官差的计策便是要他们隐秘行事,国师难升米更是再三叮嘱他们少言慎行,不要旁生枝节,岂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些人老酒黄汤下肚,哪还记得?
乱尘听他们说起十二长侍连同数百名直属忍者尽数死殁,不由得纳闷:“我在邪马台国幽居时,卑弥呼曾亲率十二长侍来访。她有意炫耀,让这十二人在我面前动手较量,武功倒也不俗,艺业修为亦是各有独到的地方,要说单打独斗,也算是一流好手,其中的强手与郿坞中相救自己的周仓、裴元绍不相上下。这些人聚集成团,联手御敌,纵然是官府有心铲除,也要大调兵员、颇费心力,怎么就被人一股脑的都杀了?长安城中何时有了如此多的高手?可要说是一人所杀,长安城中究竟有谁能以一己之身大败十二名一流好手?难道是大师哥?断然不是,大师哥那日在荥阳密林中已经明言,眼下他羽翼未丰、时机未到,断断不会在节骨眼上公然与邪马台人作对,以免得罪了董卓李儒。那又能是何人?会不会是那司徒王允?也不太可能,周仓、裴元绍两位大哥乃是武功、品性俱佳的侠义好汉,世间男儿中能如此任侠壮烈且身怀绝艺的不过寥寥百余人,那司徒公王允再是德高望重、引人敬仰,也断断招揽不到如此之多的高手侠士,那会不会是当今的圣上或是关东的袁绍?历来御前大内中不乏高手,如若是皇帝下令,倒也能将这十二长侍尽数剿了。但,当今圣上只是个十来岁的傀儡小儿,被权臣董卓操持在手中已久,自身安危都是难保,怎会能调动如此多的大内高手?至于关东的袁绍,卑弥呼做事隐秘,前来中土之事袁绍知不知情尚且另说,这二人毫无瓜葛,袁绍哪里来的作对动机?”
乱尘思来想去,总是想不出是何人所为,却听角落里的一名樵夫低低叹道:“唉,如今世道不济,你看这些官兵哪还有半分的人样?”他的声音说的极低,只是对着同伴所讲,那一伙倾奇众在酒肆里大声喧嚷,自然没有听到,只是乱尘内功已臻至化境,别说是说话的声音,就是细针掉落在地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只见樵夫的同伴低着头,喝了一口酒,答道:“大哥,这些人说话唧唧呱呱的,全不似中土汉语,我一个字也听不懂,您见多识广,可知这班官痞是从哪里来的?”先前那人压着声音,答道:“咱们说话小心些,这班人并不是大汉的朝廷命官。”他顿了一顿,埋下头,又道:“老哥年轻时走南闯北,南至滇中,北往塞外,西到葱岭,东渡邪马台,大汉四周外族不少,但多少有与汉语有些相通,唯独那邪马台国孤悬海外,与汉家毫无瓜葛,语气腔调更是大相迥异。你听,这些人既不是西北一带的匈奴五胡话,也不是西南的百夷语,亦非山越南蛮的土著语,正是那邪马台语!”他这话一出,乱尘与他的同伴俱是一惊,乱尘惊的是:“这山野中的樵夫怎能有如此耳力,居然能一下听出这些人的来历,我先前倒将他小觑了。”
只听樵夫的同伴道:“大哥,你这话可是当真?”樵夫道:“千真万确。我一开始听他们说汉家官话,就觉得腔调不正,还是有些不信,现在他们公然以邪马台语说些龌龊无耻的下流话,我自然能听得出来。”他同伴哦了一声,道:“汉家有一句古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虽是有失偏颇,但倒也有三分道理,这些狗贼假扮大汉命官,一定是居心叵测……大哥,你可听出来他们讲些什么,咱们好去通知官府,提防这些狗贼祸害长安的百姓。”樵夫又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报什么官?偌大的长安城,到处是无恶不作的西凉兵,朝堂上更是乌烟瘴气,就连龙椅上坐着的圣上都被董卓老贼所欺,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自顾尚且不暇,还去操什么忧国忧民的心、报个劳什子的鸟官?”樵夫说完这话,兄弟二人齐声叹了一口气,再不说话。
乱尘边听边思,听这两名樵夫说起长安时局,心头的一股苦意上涌,神色也不由委顿起来——董卓势大权重,带甲三十万、骏马七万乘、驰车四千驷,坐拥司、凉、雍三州,封太师、拜国相,居三公之首,家眷下属,皆封列侯,身着金紫,将四百年的汉室江山操弄如玩物。但至今日却一直没有取代汉室,也因此人心中清楚,现在自己虽然最为势大,但内外忧患重重,并非贸然篡位之时。于外,天下十三州自己只据三州,东有陶谦、袁术、曹操,西有马腾、韩遂、刘焉,北有袁绍、公孙瓒、刘虞,南有刘表、孙坚、孔伷,每一人虽皆是远远不如自己势大,但这些人兵甲加在一处,足有百万之众,先前关东十八诸侯聚盟,只因其心各异、互有心思,这才未能成了气候,最佳之计,只能是分而歼之。可若是自己冒冒失失的改朝换代,学那新朝王莽,无异于自掘坟墓。于内,王允、蔡邕、杨彪、皇甫嵩、朱儁等清流处处掣肘,这些人皆是闻名天下的大士,一时倘若皆杀了,定然要寒了天下士人的心。
汉室清流,文以王允、蔡邕、杨彪为首,武以皇甫嵩、朱儁为头,加以皇族智晓之士,互为犄角。司徒王允、侍郎蔡邕、太尉杨彪,这三位皆是才倾于世,同朝为官,清流所及,颇受仕子爱戴,倘若一夕被杀,必遭民变。董卓心知肚明,能杀任何人,却是不能杀他们三个,只能行细水长流的便宜之计,逐步清洗分化,一点点的蚕食清流。可这三位铮铮铁骨,任由董卓李儒如何利诱恐吓,总是水泼不进。
但董卓处心僭越已久,断不会容忍这般清流处处掣肘,阻了他的九五帝业。上次太师府自己与董卓一番长谈,已觉察出董卓言语中的怨愤之气。乱尘回长安的一路上,听说清流中的伍琼、黄琬、袁槐等人全家遭屠,而皇甫嵩、朱儁、卢植、马日磾等一干汉室老将名臣也陆续失踪,想来董卓已是不再隐忍,动起手来了。那王允蔡邕再是刚正不阿、再是鼎力维持,引得天下士人归心,终究手无兵权,如何与董卓分庭抗礼?想到此节,乱尘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生出苍天无眼,教那豺狼当道、君子无依的况味来。
另一边,倾奇众的首领已是酒酣耳热,正扯着嗓门大声喊:“兄弟,安心跟着我混,好好替国主效力,待国主夺了这大汉江山,美女钱粮大大的有!”众人狂叫大笑,都道:“那是,咱们跟着头领,先杀王允蔡邕,再杀吕布李儒,最后扳倒董卓,夺了这汉人的八万里沃土江山,头领您封个公侯,咱们捞个郡县太守什么的,也是不赖,哈哈哈哈!”那头领笑道:“兄弟们为国主出力,是咱们的份内事,美女钱粮当然少不了。只不过也不可太过躁进,汉人中高手云集,咱们还需擦亮招子,不可将这些汉人小瞧了。”随即就有一人道:“头领武功高强,兄弟们有啥好担心的?汉人多爱吹嘘,能有几分真功夫?”另有一人道:“不错,都说那曹乱尘小贼武功卓绝、剑法超神,我还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货色,还不是三两下就死在子午谷。”先前那人道:“哈哈,这可多仰赖司马公子的妙计了。咱们武有头领,文有司马公子,何愁吕布王允这些宵小不除?你看这次咱们夜闯司徒府,杀得那些护府兵士大败,轻而易举的掳走王允女儿。那些所谓的汉人高手有几个是头领您的对手?要不是国师先前有令,不能大杀四方,要不然头领大显神功,连王允、蔡邕两个老儿的狗头都能割下来。”
头领听了这话很是受用,不住的哈哈大笑,道:“那也是兄弟们鼎力相助的功劳。来,来,来,兄弟们,喝酒!”众人又喝了一阵,有人谄笑道:“头领,王允女儿这小妮子姿色倒也不错,国师特意命咱们将她掳回来,难不成也是贪酒好色之徒,要行那花好月圆的美事?”他这番粗话一说出来,引得众人哄堂大笑,个个脸上皆是淫邪之色,头领笑了一阵,这才道:“兄弟休要乱讲,国师此举,定有他的用意,做大哥的倒也知道个一二。”众人起哄道:“那头领也给兄弟们讲讲,好让兄弟们开开眼。”头领推辞了一阵,道:“好!咱们终究是自家兄弟,做大哥的便不多做隐瞒,只是今日之事,兄弟们都吞到肚子里去,若是让上头知晓了,可是大大的不妙了。”众人皆道:“哪个混蛋龟孙子回去敢乱嚼舌头,兄弟伙们一定把他的嘴巴都撕烂了。”
那头领喝了一大碗酒,缓缓道:“这事呐,还得先从那王允老儿说起。兄弟们别看昨夜劫人时那老儿病恹恹的,其实都是儿媳妇大肚子——装孙子呐!这老儿出身名门,十九岁做官,出为刺史、入为侍御史,步步迁升,终于做到三公之首司徒的位子,到现在已经足足有三十六年,整整三十六年啊!兄弟们,这是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了。那年塞北的匈奴、鲜卑、羯、氐、羌五族连同黄巾残匪闹得声势浩大,都杀进关来了,汉朝的狗皇帝吓得想要迁都,就是这王允老儿殿前请缨,于内,调拨钱粮、斡旋兵员;于外,随汉室皇族刘虞一同出兵讨伐,先出分化之计,再行屠族立威的法子,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将五胡的数十万大军,剿的剿、杀的杀,一直赶至塞外大漠里,远遁大漠,不敢再犯一步,你们说这老儿厉害不厉害?”
众人都哦了一声,有人道:“这老贼既然如此厉害,怎么昨晚咱们动手抢她女儿,他非但不下死命令、调遣护院的武士跟咱们血拼,更似是毫不关心一般,就让咱们这样轻而易举的掳了人全身而退了?”一人道:“各位可记得咱们家乡的虎头海雕么,那么厉害的雕,到老了还不是活活饿死?这王允不也是老了,不中用了呗!”那头领嘿嘿一笑,却道:“你可知咱们这次抓的这小娘们姓啥?”先前那人面带疑色,答道:“小娘们是王允女儿,不姓王还能姓啥?”
头领笑道:“错啦!这小妮子姓蔡名琰,乃是那侍郎蔡邕的女儿。汉家老皇帝在位的时候,这蔡邕因上书陈言宦官的祸害、又带了匕首上朝,引得那皇帝老儿大怒,要斩他满门,就是这个王允出面奔波,游说了一干老臣在皇帝老儿面前说情,这才免了蔡邕的灭门灾事。蔡邕一来为感谢王允的救命之恩,二来附庸风雅,说二人都是文雅忠君之士,便与他结成了异姓兄弟。说来王允老儿也是罪孽深重,老天都要他无后,蔡邕念及结拜之情,这才要这小妮子拜他为义父。”只听倾奇众中一人高声道:“嘿,这老贼倒也精明,不是自己骨肉,难怪昨晚敷衍了事。这汉人哪,果然奸猾无耻!”
乱尘听这些人说起蔡琰,突然记起一幅画来,心头更是烦闷:虎牢关大战前,自己在陈留养伤,大哥曹操夜夜摩挲在手中的那幅仕女图的落款处,写的便是“且凭汜遥寄司徒爱女”这九个字,这帮倾奇众昨夜掳来的蔡琰十有八九便是大哥朝思暮想的那名佳人罢?既是大哥之事,我又怎能袖手旁观?可这帮人并未携带麻袋、箱子一类能藏人的物事,一定是有其他同伙藏在他处。我此时若是贸然出手,纵然是能将这帮倭人制服了,可他们若咬口不说,其同伙见他们久未归来,激起了杀心,反倒是害了蔡琰姑娘。
乱尘正焦急间,又听那头领道:“汉人有云:‘虎毒不食子’,这蔡琰被咱们拿了,王允蔡邕两个老儿一定会有所顾忌,朝堂上自然是束手束脚,汉室清流的这两个党魁一倒,其余宵小如何是咱们国主与李儒的对手?待李儒数月间尽数料理了清流的枝节,其后借此由头向董卓讨了兵权,领兵征讨,非但将这汉家里里外外的清流一党连根拔起,更趁机打击异己,终至权倾朝野,到时李儒手握京畿重兵,朝堂上尽是我辈的党羽,欲王则王,哪里还要董卓的封赐?”他顿了一顿,又道:“李儒杀了董卓后,自然会尽举西凉兵马,征讨关东的十八路诸侯,咱们国主再举国西侵,自徐、幽、扬三州登陆起事。汉人人数虽多,但已经是一盘散沙,如何是咱们邪马台神军的敌手?这大汉十三州万里之地,嘿嘿,尽是咱们邪马台的王土了!”
那一伙倾奇众只是盗匪出身,平日里只知寻欢作乐,怎知卑弥呼定下的这一桩计划,今日听头领说来,只觉步步紧扣,由衷赞叹卑弥呼此计甚妙的同时,仿佛见到卑弥呼入主天下后众人封官赐赏的日子,个个激动得口干舌燥,一阵沉寂后,哄堂喝彩起来。也不知是谁,幽幽的问了一句:“那李儒呢?此人阴鸷奸猾,想来不会情愿与咱们共分天下罢?”头领笑道:“哎,兄弟果真糊涂得紧啊,咱们国主素怀大志,这李儒只不过是个小角色,咱们只需趁他与关东诸侯杀得两败俱伤时,坐收渔翁之利,遣以大军,将众诸侯一股脑儿的剿了,那李儒再是狡猾,也终究要死在乱军中。”
乱尘眉头紧蹙,心道:“这卑弥呼好生恶毒!都怪我当年年轻不懂事,轻信这贼子之言,助她报仇复国,这才酿成我中州百姓的祸害。我曹乱尘虽是个登徒浪子,但国难当前,怎能置之不理?”他心中气急,直想现在就拔剑出手,将这帮豺狼狗辈尽数杀了,却不料一人坐到他桌前,他抬头一看,却见那人用斗笠故意压低着脸,好教那帮倾奇众瞧不清他的面貌,乱尘并不认识此人,只见那人浓眉剑目,看起来有五六十岁的年纪,但却面生威正之气,与他一身的樵夫打扮格格不入,乱尘面上微露诧色,正欲开口相问,那人微微一笑,低声道:“这等小贼也要曹公子您出手,岂不是要被夷狄之辈笑话我大汉无人?您冷眼旁观,交给我们几个不成材的料理便是。”乱尘见此人认识自己,语气极为谦恭,目光中满是善意,猜测他是清流一党,说不定还是王允所派,那日在郿坞中周仓、裴元绍二人皆是侠肝义胆的好汉,他对王允一众的印象倒也不坏,亦是笑道:“先生谬赞,倒是乱尘打扰了先生布置,引得先生现身提醒于我,小子还望先生赎罪则个。”那人道:“公子可是折煞在下了。”他不由乱尘分说,又道:“还是先让公子见过在下另外两位兄弟罢。”
他食指轻轻扣了一下桌子,方才交谈的那两名樵夫闻声便稍微抬起头来,乱尘举目望去,却是赫然一惊——那两名樵夫竟然是日长侍与夜长侍假扮!他心头下意识的暗道一声“糟了”,心想:我今日着了这帮倭人的道了,这酒馆内尽是倭人,难怪这帮倾奇众放声以倭语问答,原来是故意要说给我听来着,这帮人又是布下什么诡计要对付我?不行,我得先出手为强,他念头闪得飞快,右手探到背后欲要拔剑,却见对面那人早有准备,自怀中掏出一枚官印,递至乱尘手中,道:“公子莫慌,在下乃是大汉御史中丞皇甫嵩,这是在下官印,你久在军中,定然知道官印乃是贴身的信物,断然造不了假的。”乱尘本就觉得此人英气凛然,浑不似奸邪之人,倒也不急于动手。接过那枚官印,但见那官印以白银精雕而成,上镌龟钮、外挂青绶,以小篆阴文凿刻“御史中丞”四字,乱尘先后见过兄长曹操的太守章印、大师哥吕布的中郎将印,此印形制大小与它们都是一毫不差,果然是真物无疑。
乱尘在长安软禁时,曾听大师哥多番提起这位大汉名臣,每一次都满是赞誉,想他乃是大汉的忠义之辈,怎会与卑弥呼的两个贴身内侍搅在一起,还以兄弟相称?他道:“此印的确是真物,但你也可是倭人假扮,盗了皇甫先生的官印,前来诳我。”皇甫嵩嘿然一笑,满面正气,道:“我皇甫义真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此生一世,可有半句妄语?我若是倭人狗辈,只需众人齐上,将公子砍了便是,何需和公子这番多生言语?”乱尘将官印还给皇甫嵩,将信将疑的道:“世人皆道先生乃是高义之人,怎的会自甘堕落,与一些不清不白的人混迹在一起,污了自己的一世美名?”
皇甫嵩道:“眼下并非说话的好时机,待我们几个料理了这帮番贼,我再来向公子详细分说。”他轻轻咳了一声,那日长侍假扮的樵夫又以邪马台语高声道:“头领,这些国家大事,小弟也不是太懂,反正只管追随头领左右,大口的吃肉喝酒,到时候国主再要赏赐了蔡琰这样标致的小娘们,头领也让兄弟们分一杯羹啊。”他这话故意改了音调音色,而倾奇众又是吵吵嚷嚷,皆是随声附和,一时倒也听不出来是何人所发,那头领果然中计,顺着他的话道:“兄弟们稍安勿躁,既是又说到蔡琰这小娘们,我倒是又想起一桩事来。”众人一想起蔡琰的美色,脑子里想起的尽是淫邪之事,嘴里不禁啧啧有声,恨不得口水都流了下来,纷纷起哄道:“头领快快讲给兄弟们听,好叫小的们也解解馋。”
头领道:“各位可曾听说过曹操的名字?”乱尘原以为他要说蔡琰的下落,却见他突然提起大哥,心头忽然一紧,心想:“倭人不是要对付王允、蔡邕这帮清流么,怎么又牵扯到我兄长了,他们到底在打什么盘算?”皇甫嵩三人也是心下生疑,日长侍又捏着声音道:“那曹操不是陈留太守么,远在关外之地,头领不是要说蔡琰那美貌的小娘们么,怎么又无端说起不相干的人来了。”那帮倾奇众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关于蔡琰的淫邪事,日长侍这么一说,反倒是合了这一众倭人的心意,皆跟在后面起哄道:“头领还是说那蔡琰小娘们罢。”
头领笑了一阵,道:“他可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这曹操乃是曹乱尘的亲大哥。”他见众人仍在起哄,只得道:“好,好,好,就说蔡琰。汉人虽然多是猪狗之辈,但蔡琰这小娘们倒也确实是标致得紧了,不单是兄弟们这么‘挂念’她,汉人中惦记她的倒也不少,那曹操便是其中之一。可惜,有人先他一步,将这小娘们娶了回去。”众倭人啧啧有声,有人呸了一口痰,道:“昨夜我看那小娘们生的一脸清纯,没想到年纪轻轻,倒已是一只被人搞过的破鞋,扫兴得紧了。”头领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道:“兄弟莫要动气,那卫仲道福薄、是个短命鬼,还不曾与这小娘们洞房,便已中风死了。”先前那人又来了兴致,道:“死的好啊!”头领道:“恐怕那曹操也是如此作想。当初要不是他行刺董卓,害的自己连夜逃出长安,这小妮子便不会嫁给卫仲道,而是要嫁给他了。这下卫仲道死了,曹操幸灾乐祸之余,肯定要重打起这小妮子的主意了罢?”
日长侍若有所思,道:“曹家一门尽出人才,曹乱尘自不必说,那曹操私造汉帝矫诏,引得十八路诸侯讨董,足可见是个人物。这曹操既然钟情这小妮子,一定是与蔡邕、王允等人私下交好,莫非头领说的是连环之计。”头领道:“不错!司马公子神机妙算,数计扣用、步步精算,咱们这一招,就是连环之计!”乱尘屏息凝神,知他已说到关节处,果然那头领依旧不知有诈,道:“咱们先掳了蔡琰,以此钳制蔡邕、王允,铲除朝中清流;其后派人前去关东,以蔡琰来要挟曹操,此中又分上下二策。上策,以蔡琰为饵、许以州郡之地,要他协助国主,埋在关外军中,将来国主起事之时,他陡然发难,可收奇效;下策,诱他前来长安,他帐下夏侯惇、夏侯渊这些高手定然不允,但司马公子说此人与他兄弟乱尘都是一路货色,都是好色之辈,定然会不顾众将的阻拦前来长安,他帐下那一干高手定会与他同来,咱们便在路上重兵围死。嘿嘿,十八路诸侯人数虽多,但倒也没几个有曹操这般的能耐,如此一来,除了国主将来的一个强敌,其余诸辈倒是不足为虑了。”
此计之狠,远非常人想象,乱尘怒自心起,再也忍不住,直欲拔剑,却听皇甫嵩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司马狗贼,用计之毒,无人可比;卖国求荣,无耻阴诈,真小儿耳!汉家有此贼,如何能中兴!”
那头领完全没有料到这小小酒馆内的樵夫居然能听懂邪马台语,心中暗骂一声糟了,手里已拔出腰刀,喝道:“大胆!竟敢辱骂我家公子!”
皇甫嵩冷哼一声,道:“骂他怎么着?老夫今日先宰了你们,待寻到他时,也一样宰了他!”那头领原以为中了汉人的埋伏,故而才敢如此威严凛凛的说话,此时见他只有一人,不由得冷笑,道:“好大的口气,也不看看咱们多少人,识相的给我这一众兄弟一个人磕一个响头,不然咱们乱刀将你砍了,教你连全尸都留不得。”
乱尘乃是初识皇甫嵩,觉得他说话之时正气十足,自有一番慷慨之士的威势,颇是心折,也欲站起身来,心想待会动起手来,自己无论如何也是要保此人的周全。却不料皇甫嵩藏在背后的左手微微摇摆,似在示意自己做壁上观。乱尘心道:“大师哥多次提起皇甫嵩先生,想来武艺不俗,他不要我插手,自然有所安排,我便少生事端,免得坏了先生的计划。”他既是想到此节,便随一干路人百姓退到店外,远远的看着皇甫嵩与这帮倾奇众对峙。
那头领见一众手下将皇甫嵩已是团团围住,高声叫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王允老贼派你来的?”皇甫嵩嘿嘿一笑,道:“废什么话,老夫擒了你再说!”
他话音刚落,身子一拧,双掌翻飞,已向那头领扑去。乱尘见他擒贼先擒王,又看他掌法严谨,内力不俗,倒也不逊于周仓、裴元绍二人,心道:“盛名之下果无虚士,他顷刻间便已想出了应对之策。对方使的是长刀,空手之人当循‘挡’、‘钻’二字之法,这一招左掌取面门,右掌攻小腹,待对方使刀抵挡,左掌环挑,自可荡开长刀,其后右掌变招倒钩对方胸肋,若是穴道拿捏的准了,点了不容、梁门两处要穴,那倭人定要单刀脱手、束手就擒了。”乱尘此时武功已是极高,于招式、内力无一不是臻至天人之境,天下武学俱不能出他胸壑,自然觉得那倾奇众的头领武功稀疏,只是一招之敌。可皇甫嵩怎有他那般出神入化的神功,招式虽是乱尘想的一样,但速度、力道、精准均是远远达不到乱尘的境界。加上那倭人为一干倾奇众的头领,武功也不至于差到哪里去,见皇甫嵩双掌攻来,手腕一抖,腰刀翻起,劈向他左掌。皇甫嵩一双肉掌,怎敢与钢刀硬拼,左掌陡然斜向里环开,果然如乱尘先前所想,欲要荡开长刀。右手变掌为钩,倒拿倭人胸口。
这两招在乱尘眼里虽然差强人意,但于众人眼中却是劲掌刚钩,甚是威猛。那头领应对不及,眼看便要被皇甫嵩点中了穴道,却有左右二名下属提刀削向皇甫嵩头颅。皇甫嵩飞腿踢向那头领的小腹,将他踢开,旋即身子一矮,双掌一错一提,抓住二人的钢刀,反手斩向他们的腰胁。这几招兔起鹘落,自是迅捷无比,那二人不及应对,当下便被皇甫嵩齐腰斩断。日夜长侍二人齐声赞道:“先生好俊的身手!”
那头领被皇甫嵩踢翻了个筋斗,自觉在一众下属面前好不丢脸,但从方才对招中已瞧出自己远非皇甫嵩对手,便想以多为胜,高声叫骂道:“兄弟们,一齐上,将他给我砍成肉泥!”没想到日夜长侍在店外这一句夸赞,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方才与一众下属吃酒聊天时,总觉得时不时有外人插话,每一次都似在存心刺探军情,但偏偏说的又是邪马台语,到此时听到日夜长侍二人的话声,觉得颇有些熟悉,令他想起什么不可能的人来,不禁扭头欲细瞧这两名樵夫的面目。岂料这一瞧,直瞧得他肝胆俱裂,结结巴巴的道:“怎……怎么……是二位……二位尊者?二位……二位不是……不是已死在……死在樱亭中了么?”
夜长侍嘿嘿一笑,并不与他答话,纵身前跃,众人只觉银光一耀,他手中已提了一把利斧,杀入了人群中。那一众倭人也瞧清楚了他的模样,正兀自发愣之中,怎料他突然暴起发难,眨眼间已被他利斧砍倒了三人。那头领仍然惊魂未定,道:“夜长侍这这是何意?”夜长侍仍在倭人中左突右闯,杀至皇甫嵩身前,与其对视一笑,道:“夜长侍早已死了!我乃夜行者!”那一干倾奇众这才反应过来,知他是敌非友,俱抄起手中兵刃,哇啦啦的杀向皇甫嵩与夜行者二人。
一时间,只听叱咤声四起,皇甫嵩与夜行者俱是一流好手,在倭人中奔行疾走,掌扫斧劈,直杀得倭人狂奔乱窜,但奈何这帮倾奇众着实人数太多,他二人先前陡然发难,虽是占了不少便宜,此刻倾奇众在那头领的号令下渐渐回复了心神,更是结下一桩怪阵来抵挡他二人的攻势。皇甫嵩瞧在眼里,双掌更是翻飞如电,可他每一招递出,总有数把刀剑从各处方位同时攻来,解了同伴之围,更是要自己不得不回掌撤招,才可自保。他扭头去看夜行者,却见夜行者一柄短斧在人群中上下急舞,亦是被这帮倾奇众的怪阵所扰,守多攻少。但好在这帮倾奇众除了头领外,皆是碌碌平庸之辈,并无什么好手,只是借了这桩怪阵的功效,这才能将他二人的招式尽数抵挡了。皇甫嵩一时间虽无破解这怪阵的办法,只得与夜行者背靠背的联手相攻,倒也并无性命之虞。
皇甫嵩一生身经百战,见识自是渊博,但也看不出这怪阵的来历武理,只觉这怪阵颇为精妙,似是暗合道家五行之法,但却是似是而非,完全不循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但幸在这帮倭人修习这门阵法不久,攻守间颇多窒碍之处,偶尔又有人冒进贪功,使出一些杂七杂八的招式,他与夜行者便可趁着空子,将那贪功的人料理了。皇甫嵩原是心想,这帮倾奇众只不过是些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小喽啰,恩公本是要亲身而为,是自己在恩公面前一再恳求,这才与日夜行者两位兄弟前来救人杀敌,原想这帮小贼自可手到擒来,便生了轻敌之心,并未将随身数十年的重剑带来,而日夜行者二人也是如此做想,也未携带二人趁手的精钢长棒,这才落到现在这个骑虎难下的局面。他心知自己若是不敌,乱尘一向急公好义,定然会出手相助,凭乱尘的武功,这帮人纵使齐上也只是一合之敌。可他向来好强,只觉在乱尘这样的大高手面前丢了颜面,不由得怒上心头,虎吼一声,前跃数尺,双手虎抓成爪,欲要卷住对面攻来的长矛,他这一下贪功,让自己与夜行者的后背空门皆露了出来,反倒是害了二人。倾奇众借助他二人这番破绽,兵刃挥舞,进退合散,一股脑儿的往二人身上招呼了过去。他二人只得掌斧急舞,欲要重新合在一处,却如何能成?顷刻之间,二人已被倾奇众逼得越分越开,招式渐趋散乱,眼看就要落败。
乱尘从旁观战已久,须臾便已看破这帮倾奇众所用怪阵的武理与破解之道——倾奇众的阵法虽看似穿来插去、杂乱无章,但实际上仍未脱离五行的范围,只是常人多知五行有金木水火土的顺生逆克之理,武林中也有不少人自这道家五行中得了不少妙处,创出五行刀、形意剑、八卦掌之类的武学来,却多是遵循顺生逆克之法,万法变化皆有迹可循,反倒难臻武学高境。须知月有阴晴圆缺,不至于全月全无,尚有新月、上弦、满月、下弦的月相盈亏之分。这五行乃太古大道,怎会只有常人所理解的相生相克两极之法?天地万物,既有分时育化、因果循环相生相克的浅显道理,更有乘虚侵袭、恃强凌弱、相乘相侮的衍化之理。这帮倾奇众所布的阵法,便是取常人所不知五行相所不胜之理,皇甫嵩与夜行者的武功虽然大相径庭、有汉倭之分,但总离不开正统武学的范围,故而陷在这五行乘侮中难以应付。真正高明的五行武学,自是风过无痕、花落无声,但这帮倾奇众武功底子着实太差,将这一桩好端端的高深阵法使得形似神不似,若要破解,只需循着旺相休囚死的顺序便可轻易破了,全然用不着正反两仪变化、八卦三才颠倒的高深法子。
乱尘既已瞧出其中的道理,不由得寻思:“这桩阵法虽然谈不上有多高明,但困上三两个一流好手总不是难事,本该是我道家一脉的上乘武学,这帮倭人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这桩阵法?要说是有我道门中人指点传授,但这帮倭人个个心怀不轨,有意侵吞我大汉疆土,乃我千千万万汉人的大敌,究竟是何人如此背天丧德、数典忘祖,将我华夏的大好武功传与了豺狼之徒?”
但听皇甫嵩“啊”的怒喝了一声,乱尘举目一瞧,见他肩臂处已挨了一刀,鲜血汩汩直流,而夜行者手中虽有一把斧头,但毕竟只是砍柴所用之物,情形也不比皇甫嵩好到哪里去。二人斗到此刻均已精疲力尽,全赖一口真气在胸间吊着,这才未被倾奇众所败。乱尘从众人的兵器撞碰声中听出,倾奇众倚仗人多,以添油换心的法子应对他二人,个个皆是中气充足,以逸待劳,再斗下去,皇甫嵩二人纵使不败,累也要累死。乱尘挂念皇甫嵩二人的安危,早就有心相助,但被先前皇甫嵩交代的话所缚,又见那日行者至现在仍站在人群中、并未出手,心想:“皇甫先生先前就叫我稍安勿躁,想来一定另有安排,我若贸然杀入阵中,虽可速破此阵,但若是就此坏了先生的计划,那可大大的不妙了,可眼下这帮倭人攻势正猛,皇甫先生若有什么闪失,我却袖手旁观,岂不成了大汉万千百姓的罪人?”
想到此节,他走至日行者身边,低声道:“两位先生武艺高强,乱尘自是钦敬。只是我观这帮贼子众多,手脚又不甚干净,若在兵器上再淬有毒液一类的物事,恐怕对两位先生不利。乱尘不才,想助各位一臂之力,还望先生应允。”天下皆知他武功卓尔不凡,当世几无敌手,可他说话说得极为自谦,浑无半分虚谀之意,日行者听在心中,止不住地暗赞——好一个乱尘公子!好一个天之骄子!怀天下之才不骄、持凌云之艺而不傲,果真人杰也!难怪恩公对他如此倾心,百折千回都不能忘怀。我兄弟二人早在七年前便已遇过这对贤伉俪,怎的有眼无珠,浑浑噩噩苟活于世,直至近日得恩公点醒,方才豁然醒悟?他念及恩公,想起她每日止不住的思念乱尘,身子日渐清瘦,她三番五次地与卑弥呼作对,便是心念乱尘,不愿乱尘牵扯进这尘世间的奸狡诡谲。此次相救蔡琰,便是因蔡琰为乱尘兄长曹操的意中人,她爱屋及乌,便揽下这桩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来。自己兄弟二人能改邪归正、幡然醒悟全赖她一夕之功,我二人既已在心中立下毕生追随左右、供其驱役的誓言,怎能替恩公解忧不成,反倒将乱尘公子牵扯了进去?让恩公知晓了,岂不是更伤了她的心?不成!决然不成!
乱尘见日行者面色忽晴忽暗,又久不答话,而馆内皇甫嵩二人叱喝声越来越小,自是又焦又急,显然已到了胜败存亡的关头,乱尘情知不可再待,便道一声:“得罪了。”岂料被日行者急忙拉住衣角,道:“这帮倾奇众乃是乌合宵小之辈,若要公子出手教训,岂不落了卑弥呼小贼的话柄,笑话汉家无人?”话语方毕,他掏出腰间柴斧,虎吼一声,飞身杀入馆内。
乱尘早在七年前的徐州渡口便已与日夜长侍打过交道,彼时这兄弟二人尚为都市牛利帐下的左右护法,诨名是日夜行者,奉命追杀卑弥呼,只觉这二人獐头鼠目、所言所行更是城狐社鼠一般的小人。自己便生了不平之心,出手相救卑弥呼,更助他报了灭族之仇、夺回国主之位,全未料到邪马台人会恩将仇报。而这兄弟二人仍留在卑弥呼身边,供其左右驱使,他便更增厌恶之感。故而先前皇甫嵩拿出军印,一再表明身份,他仍然有些不信,只是想皇甫嵩乃是堂堂大汉的忠臣义士,怎会与倭人厮混在一处、自甘与豺狼为伍?生怕又是卑弥呼那小妮子想出来欺骗自己的诡计,此时听日行者这一句话说正气浩然,绝无半分造作,全然不顾自己是倭人身份,隐隐然更以汉人自居,不由得既喜又奇——喜的是,天佑大汉国祚,非但皇甫嵩这样的华夏男儿壮志报国,连日夜行者这种外人都不惜与族人对立为敌,天道恢恢,果真是浩气不灭;奇的是究竟如何际遇,使他兄弟二人迷途知返、弃恶从善?若是人力为之,又有谁能有如此本领,将皇甫嵩与日夜行者这毫不相干的三人倾心折服,更令彼此间亲密无间、有如兄弟一般?
倾奇众首领一直生疑这日行者缘何置身事外,生怕他另有计划,便早已留了心眼,见他此刻终于杀入战局中,反倒放宽了心,一面招呼六名下属自五行乘侮大阵中抽身围攻他,一面以邪马台语笑骂道:“樱亭一战,可真算是悍烈。国主还以为二位力战不敌,被那鬼脸女人杀得死无全尸,还念着你们两个伺候她时间长了,最后以身殉主,多少还有些伤心。”日行者甫进阵中,便被六倭人所布的小五行乘侮阵困住,正全力冲杀,欲杀入皇甫嵩与夜长侍被困的阵中,哪有空去搭理他?那头领也不生气,仍然嬉笑道:“倘若我今天将两位尊者生擒了回去,押到国主殿前。不知道国主是要庆幸两位大难不死呢,还是要痛恨二位和汉人厮混在一起、处处与她老人家为敌呢?”
头领正说话间,却听叮当一声脆响,夜行者的那把柴斧已被三剑齐出手去,而皇甫嵩也只是左手出掌,右手软软垂着,肩臂处一片殷红,显然右手已被敌人以大锤、狼牙棒一类的钝器所伤。夜行者失了兵刃,只好以赤手空拳迎敌,他于拳掌之法并无过多精研,此时心浮气躁,引得颓势更显。倾奇众瞧出三人中数他武功最弱,便对他攻得最急,眨眼间已有六七把利剑朝他刺来,他连使四次“天狗食日”,全凭内力硬撼,才勉强荡开长剑,苦在所学掌法有限,只见敌人利剑稍撤即回,又刺他上盘,他不及招架,眼看便要被利剑穿掌而过。好在日行者新入战局、尚有余力,身子陡然跃起,柴斧在半空中疾舞劲划,只听叮叮当当声连成一片,这才勉强替夜行者挡了剑势。他身子立地未稳,便听皇甫嵩高声喝道:“兄弟小心!”他只觉后背飕飕风响,料定身后有人挺矛偷袭,下意识地往左一偏,右脚向后蹬出,却闪避不及,噗的一声,右后腰已然中矛,所幸他一脚踢中使矛之人的小腹,借力跃出数步,这才未被长矛透腰而过。
夜行者虽已弃恶从善,但脾气仍然颇为暴躁,此时他三人情势危急,兄长与皇甫嵩均又受了伤,不由得狂性大发,双掌蕴满内力,也不管什么招式,急急拍出数掌,逼得敌人退开数步,叫道:“大哥!”日行者怕他分心,道:“不碍事!”旋即砍出一斧,身下却被人滚地趟的功夫拍中脚踝,踉踉跄跄地跌开。
乱尘见战局中险象环生,而这三人似乎并无后援,心想哪怕他们事后责怪自己、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将这三人救下,他身随意动,霎时间已攻入战团。他虽是只身入阵、空手出招,但身法矫夭灵动、掌力凌厉至极,甫一进阵便占住大阵阵眼,更在这顷刻间走满了五行乘侮阵的旺相休囚死,连攻出四十九掌,每一掌皆是攻敌必救的破绽,这四十九掌本应有先后之别,但乱尘出掌快到极致,四十九掌混成一团、有如七七四十九人同时在不同方位出掌,浩浩然如洪水怒涛,掌势若铜墙铁壁。那帮倾奇众只觉呼吸陡然一窒,眼前光影缭乱,每一步欲走的阵法方位都被人抢先占尽,四面八方更是无可抵挡的掌影。眼看皇甫嵩三名一流好手久战不下的数十名倾奇众便要被乱尘一招败尽,却听馆外一名女子高呼道:“掌下留人!”
乱尘听出这女子的声音极为熟悉,猜测可能是那卑弥呼亲至,他本性纯良,心想自己再怎么厌恶她,但好歹是一场故人,若当场杀了她的下属,未免失了礼数。不如与她理论一番,她若是不听,再动起手来,我曹乱尘也不惧她。他念如电闪,旋即收掌撤力。须知习武之人出掌运力在外,若是临时收功,定要被内力反震,实为凶险至极之举。但今时今日,乱尘的武功已经臻至化境,内力自然神而明之、收发自如,想常人所不想、能常人所不能,眨眼间就将掌力撤得无影无踪,身形微晃,犹如御风飞行般飘至皇甫嵩、日夜行者身前,左手轻轻一抄,将这三名铁塔般的壮汉送出战圈之外,更难得的是,众人皆以为三人在这股巨力下要摔好大一个趔趄,孰料三人俱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半分声响都未曾发出。
乱尘这一身武功着实潇洒俊逸,原本在馆外观看厮杀热闹的汉人百姓愣了好一阵,不知是谁开的头,齐声价地喝起彩来。皇甫嵩三人原本在阵中苦战,全不料这其中变故,拳掌挥舞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站在酒馆外,而那帮倾奇众个个跌倒,面若死灰,这才明白是乱尘出手相救,却不约而同地不喜反忧,面生愧色,乱尘不知何故,问道:“各位先生,这是何意?”皇甫嵩与日行者重重长叹了一声,却不答话。此时人群中一阵骚乱,不住的发出啧啧之声。乱尘举目一瞧,却见一个身姿曼妙的少女自人群夹道间走了出来,长裙曳地,衣带飘风,面上蒙着一方素纱,一双妙目顾盼生辉,仿若画中仙子一般。那少女边走边道:“三位大哥宁可身死,也不欲将乱尘公子牵扯其中,恩公说她感激的紧,三位大哥休要伤心了。”
乱尘听这少女说话柔软曼妙,也是一口纯正的汉人语调,并非卑弥呼那般尖声戾气,又见她以白纱蒙面、步态婆娑多姿,似是与张宁、师姐一般的柔弱女子,心中生奇,道:“方才姑娘要在下掌下留人,不知有何指教。”少女走上前来,对着乱尘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微笑道:“一年不见,公子仍然这般的客气。恩公常言公子武功人品俱是天下无双无对,连她都是远逊,我只不过是恩公身边的一个小小婢女,学了些皮毛武学,哪敢在公子面前班门弄斧、谈什么指教?”
这少女的面容藏在素纱后若隐若现,乱尘瞧不清楚,听她言语中对自己颇多溢美,说话又浑无娇柔做作的姿态,更言说一年前便已认识自己,乱尘实在想不出这少女是谁,心中更奇,但觉得别人对自己如此客气,自己总不能平白占了人家便宜,亦作了一个揖,还礼道:“姑娘谬赞,乱尘受之有愧。姑娘方才说与在下一年未见,恕乱尘眼拙,实在想不起来何时有姑娘这般嫦娥佳人一般的故人。”少女颔首一笑,缓缓取下了面上蒙纱,道:“公子勿怪,近日长安风沙大得紧,小女子染有鼻疾,受不住这尘烟寒气,这才以素纱挡尘,并非有心对公子无礼。”
她面纱甫摘,又是引得众人惊呼,乱尘不好声色犬马之事,只是略略扫了此女一眼,只觉得她颇为清丽秀雅、貌美脱俗,只是在想:“她口口声声说认得我,我却全然记不起来,究竟是何缘故?我既不识她,她缘何对我这厢百般的恭敬?难不成是那卑弥呼安排的诡计,寻了此女又来诳我?可她方才与皇甫嵩那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似又相识熟识许久,这又是什么道理?”他正欲开口询问,却听皇甫嵩颤巍巍地对那少女道:“恩公……恩公她老人家知道……知道了?”
少女嗯了一声,道:“恩公听闻乱尘公子在此地流连,怕他孤饮独酌、生了愁怨之情,便要小妹前来舞剑以助公子酒兴。”少女此言一出,那群乡人登时骚动,他们只不过乡野百姓,何曾见过乱尘与少女这神仙一般的人物,方才见识过了乱尘出神入化的武功,只道是今儿个开了大眼,此时又听这仙子一般的美人要当众舞剑,止不住地欢喜,连声价地叫起好来。
这少女生得实在是美貌,众人均想,若换了自己有这样的良缘好运让她与自己无端示好,定要高兴不已,岂料乱尘只轻轻哦了一声,淡淡道:“既然姑娘有此雅意,乱尘拭目静观便是。”他稚年时尚还有些嬉耍顽皮,随着年岁增长、饱读典籍愈深,渐渐收了嬉闹顽劣之心,貂蝉魂殁桃园后,他便少有怡乐长吟的时候,这七年来他多见世态的炎凉冷暖,更是发自心底的清心寡欲,现在倾奇众皆被他打倒、此间事已然了了,他全无观看这少女曼妙剑舞的雅意,好在他与人无忤、不想拂了人家好意,故而如此清清淡淡的应答,只盼这少女早些舞完,自己好得空向倭人问出蔡琰的下落、将其救出后送至蔡邕府上,再寻个无人的地方喝酒消愁。
少女见乱尘面无欢喜之色,脑中思绪飞窜,想起小姐日夜愁思乱尘之苦,自己万万不能负了小姐的这一桩重任,对着乱尘又是盈盈一拜,道:“恩公亦言,公子情深意重,长怀云淡水悠、空楼离恨之情,便传授我一套剑舞之法。公子是使剑的大行家、大高手,小女子这厢班门弄斧,只图公子一笑,若是舞得不好,还望公子海涵。”乱尘还未答话,看热闹的众人早已雀跃欢呼起来,皆道:“仙子,你快舞罢!”
少女秀眉一弯,笑道:“说来惭愧,小女子言说献歌舞剑,却是不曾携带剑来,若哪位乡亲肯不吝相借,小女子不胜感激。”乱尘心中寻思:“这少女也甚是好笑,四周皆是些乡野草民,既不习武、又不从军,怎会有剑可借?皇甫先生三人赤手空拳,也是无从相借。那帮倭人倒有不少使剑的,但皆是好色凶恶之辈,我观她走路虚浮、内力尚浅,武功不见得有多高强,总不至于去向这帮倭人手中借剑罢?罢了,罢了,我既用剑,将玄黑骨剑借她一用、成人之美,又有何妨?”他自背后取下剑来,倒提在手,递与那少女,道:“姑娘若不嫌弃,就用在下这把剑罢。”少女伸出手来,在剑身上只是微微一拂,便已觉得冰冷刺骨,心知自己内力连抵御剑上的寒气都是不能,何谈驾驭此剑翩翩起舞?便道:“多谢公子好意,只是公子这宝剑乃天之名器,小女年幼德浅,不能污了公子宝剑,不妨另借一把剑来……”
她话声未完,身子已轻飘飘的飘出,掠向倾奇众。方才乱尘掌下留人,并未取了这帮倾奇众的性命,此时他们也渐渐恢复了神智,均是惊骇于乱尘高绝的武功,想趁着这少女舞剑的当口悄悄溜了,却不料这少女陡然发难。但见她右手轻轻挥扬,有如微风拂柳,说不出的好看,眨眼间已扫到那头领胸前。头领见她年岁尚轻、出招虽然迅捷,但掌非掌、爪非爪,颇为轻柔无力,纵使是由名家所授,也学的不到家,便有些瞧她不起,心想小妮子太不知轻重,这一手虽快,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武功,只需挥出一剑便可将这小妮子的右手斩了。但他极为忌惮乱尘,生怕伤了这少女后乱尘不肯放过自己,便身子后缩,不肯贸然出招。
哪知少女这一双纤纤酥手却陡然伸长三分,那头领闪身后退虽快,却不及她手臂前伸之疾,只见少女五指并拢,自下而上,拂过他手臂上的阳池、外关、天井、肩贞四穴。这一招四式似掌实指,取的乃是手臂经络的紧要处,手法尽走蹊径,四式虽有先后之分,分注的内力却轻重缓急不一,在人手臂中分而进击,于同一时废了四脉,实是天下间的第一流功夫。那头领全未料到少女如此厉害,只觉整个执剑的右手忽的一麻,瞬间失去知觉,心中暗骂一句:“糟了,今日要折在这小妖女的偷袭下了。”岂料少女却不再进击,酥手微抖、在他右肩关节处轻轻一弹,便已将头领手中长剑震得脱手,少女道一句:“谢了。”左手虚空一抓,已将利剑持在手中,身子虚虚一飘,已跃离头领数丈远。她这几下奇诡无方、迅捷非常,全不出常人所料,众人愣了一阵,这才喝彩声如雷,连皇甫嵩都止不住赞了一句:“嬛妹子好福气,恩公又传了这桩了不起的武功。”
少女浅浅一笑,旋即收了笑意,持剑摆了一个起手式,遥对着乱尘道:“公子,奴家这便开始舞剑了。这一招,叫‘抱兔望羿’。”只见她右手虚抱于腰间,左手持剑斜斜指地,眉头紧蹙,一双妙目里更似有泪光流转,似极了奔月嫦娥在月宫中遥望后羿时的哀愁迤逦之态。但见她左手长剑缓划,自下而上划出一个大圆,右手虚按胸口,作捧心之状,曳地长裙下的脚步跌跌撞撞,十足一个女子在深宫中心伤肠断,果然听她念了一句道:“公子,这一招叫广寒深宫。”说罢,长剑陡然一颤,晃出点点剑花,右手虚空而张,似要抓住那点点的剑花一般,可剑快手拙,怎能捉到?她秀发清扬,随风而舞,在剑花的白光笼罩下,有如白首苍发,这一招,自然便是那“白发桂花”了。
她剑招既出,后招迭使,只不过一炷香时辰,便已相继使出“素娥描眉”、“树影怅依”、“黛粉无色”等二十多记剑招,每一招皆舞得有气无力、步履蹒跚,满怀悲怆,众人只觉在她的剑舞下,仿佛是月宫上思念丈夫后羿的嫦娥亲临此处,只觉让人止不住地怜兮、叹兮、伤兮。乱尘虽为男子,但日夜心念师姐,用情极深,竟亦被她这一桩剑舞所感,只觉眼前愈来愈花,到后来这少女已成了师姐模样,每一颦眉、每一哀叹,都如黄钟大吕般敲在他的心里,观到后来,他心伤得无以复加,再也支撑不住,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一软,半跪在地。
那头领见乱尘无故呕血,心想机不可失,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只听他高声吹了一个厉哨,倭人纷纷喊道:“风紧,扯呼!”一个个拔足飞奔,欲要逃脱。皇甫嵩心想此行意在打探出蔡琰的下落,自然不能让这帮倭人轻易逃了,呼道:“嬛妹子,不能让他们跑了!”少女目光一直停在乱尘身上,满满的都是殷殷关切的神色,皇甫嵩连呼了数声,她才回过神来,道一声:“是!”只见白影一闪,向倭人追了过去。
那头领只是惧怕乱尘,见这少女不依不饶地只身追上前来,目露凶光,心道:“我有五行乘侮大阵相倚,也就惧怕贼小子一人而已,你却得寸进尺,反倒来阻拦于我。嘿嘿,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硬闯。你这小妞儿虽然生得漂亮,但这般不知好歹,休怪我这帮兄弟辣手摧花!”他使了一个眼色,停下数人来,刀剑齐扬,尽往那少女刺砍而去。可少女身法极快,只听刀剑交击之声叮当不绝,身子却左飘右忽,从数把刀剑里穿出,向那头领欺近。头领右手被废,只得左手使剑,方要挺剑前劈,孰料她人影有如鬼魅,在眼前稍稍一晃,已转至他背后,纤手轻轻一挥,长剑随之回撩,众人只见白光一闪,再听得哧啦一声,头领的整条左臂已被她一剑卸了下来。
这一剑迅如电闪,那帮倭人眼见她攻向头领,纷欲阻截,以求缓得一缓,可哪里还来得及?头领断臂处的鲜血尚未喷出,已有五名倭人追到少女身前,五枪齐搠,均刺向那少女的腰间。少女却不慌不忙,揪住头领的衣领,高声道:“起!”手腕一抖,将头领猛地一掷,这才转身挥剑抵挡倭人的枪刺。此时五枪已逼得极近,距她柳腰已不逾一寸,她长剑左一撩,右一挥,上一挡,下一划,这四下潇潇洒洒,却将五枪尽数卷在一处,右手猛然从衣袖间伸出,攀上长枪,身子旋即倒跃而起,刷的一剑,横扫五人咽喉。那五名倭人怎料到这少女的武功如此诡异,只觉脖颈一寒,仿佛被蛇蝎咬了一般,正欲拿眼细瞧,却见颈下鲜血涌流如注,五人齐齐哇啦一声,身子晃了一晃,瘫死在地。少女却是瞧也不瞧,长剑在一人尸身上一点,身子借着反弹之力跃起,身形甚速,竟在半空中追上先前被她掷出的倭人头领,伸脚在他屁股上猛力一踢,道:“跪下罢!”
那头领断臂与屁股处同时吃痛,惨呼了半声“哎呦”,身子已摔落在乱尘身前,也不知是他自己着地不稳、还是少女有意为之,这一摔他竟是以双膝着地,但听咔擦两声脆响,他的膝盖骨已跌得粉碎,当场就昏死了过去。事出突然,在场围观的百姓全没料到方才还如星辰仙子般的翩舞少女转眼间杀了数人,更将这官军首领模样的汉子四肢重伤生死不知,仿佛鬼魅一般的杀人恶魔,吓得四下奔逃,数十人尖叫道:“杀人啦!”“杀人啦!”“官爷被人杀啦!”
那帮倭人虽是豺狼之徒,但倒也不是忘义之辈,眼见五名同伴被杀、首领又被废了四肢生死不知,反而激起他们骨子里的戾气,均不再逃跑,拿着兵器将这少女团团围了起来。日行者心道:“嬛妹子久侍于恩公身侧,武功高强自不必说,竟连她老人家的戾气都学了进去,如此下去,恐怕要坠入魔道。我兄弟二人新附恩公,自然不能让恩公日后被魔道所惑,当想个办法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