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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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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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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长生录》连载

第四十六章 神亭青岭秀,混元自心成

乱尘飘然上山,原是为寻得太史慈的尸身,虽说人死不能复生,但故人西去,总不能让其曝尸荒野,任由风寒虫蚁侵蚀罢?昔年雪夜凉亭中这太史慈“仗义相助”,误以为执明神君出手欲伤自己,与玄武执明、白虎监兵两位神君起了冲突。他彼时早就有报答之心,只是苦于人海苍茫、因缘难求,便渐渐淡了痴寻之心,只愿顺应因缘,静待时机,报恩也好、还情也罢,与他把酒大醉、舞剑高歌,总不失一场侠义之交。其实太史慈雪夜出手,不过是习武之人的侠义之举,连他本人也未想过他日还恩,但乱尘为人向来承恩念旧,当年缘梦园中寞影提及此人时他便牢记在心,今日得以再遇,原以为人生聚散无常、天命昭昭,终是轮到自己来还他旧日的一番恩情了。不然以他与人无忤的性子,又怎会在神亭岭下阻截周瑜等一十二将大半日?

眼下乱尘已在岭间找寻了多时,但见树木丛生、野草蔓藤,这神亭岭虽然不是什么高山峻岭,但越往山顶走,草木越密,山路也渐渐崎岖,再往上去,树草花藤连成一片苍绿,已然无路可走。乱尘在岭间兜兜转转,始终寻不见太史慈的踪影,正懊恼间,却听水声淙淙,烤酒与熟肉的香味依稀可闻。他虽然好酒,但现在故人的尸首都未寻着,又哪里有心情放饮大醉?只是心道:“既有酒肉的香味,想来便是有人在溪边用饭,只不过这神亭岭地处荒郊、乡民本就罕至,我在山间已盘旋了一个时辰,想来更是到了后山的荒僻之处,这人如此格调,当是隐居于此的高人前辈……是了,他既在此间长住,我不妨向他打听下太史兄弟的下落,即便他不知太史慈下落,但久居在神亭岭内、总会知道些常人难寻难见的偏僻处罢?说不定太史兄弟被孙策给失手打落了崖间,故而我才寻不到……”

照情理来讲,这孙策既杀了太史慈,乱尘如要报恩,便当在山脚下取了孙策的性命,可就在那一掌之间,他瞧清了孙策豁达如海的眼神,这样的人,又岂是轻易伤人的害命凶徒?正因如此,他那一掌终究是半途收回。现在太史慈连尸首都寻不着,他本该更为迁怒孙策才是,可他怎么也恨不起来,所谓相由心生,这孙策外峻内和、威严与侠气并重,如那春露秋霜,乃是与大哥曹操、师哥吕布一般的豪杰人物,他心存亲近,又如何教他心生怨念?这其间的情愫并不如何纠缠,他只是当局者迷,倒不足为外人道了。

乱尘便这么一边埋怨、一边伤怀,循着香气的来处寻去。不多时,他已接连转过三个山坳,但见山谷豁然洞开,现出一片方圆不过十丈大小的平地,一条小溪自山涧间缓缓淌过,将平地斜斜地一分为二,溪水清澈无比,阳光细撒而下,映得乱尘眼中、身上尽是细碎和煦的银光。如此深藏在山中的洞天美景,乱尘先是一惊,旋即一愣,坐在溪边背对着自己大口喝酒吃肉的那人,衣着身形、容貌肤色与太史慈一模一样。溪边那人听到身后细微的脚步声,不及放下手中的酒肉,稍稍转身来看乱尘。他这一转,二人均是大吃一惊——那人颧高骨宽、浓眉大耳,一副曲阜豪士的模样,不正是太史慈么?

而乱尘本就生得英风俊颜,这些年来参悟天地大理、又久经情爱风霜,似仙逸之辈又不失人间尘气,世间罕见,人若见之、自当终生难忘。太史慈彼时在雪夜中便已暗赞他为天人,只道天地化生、竟生出这么个完美无缺的翩翩公子。他当夜出手被执明所阻,得了执明、监兵二人的点拨教诲,在武学修为上得了不少益处,也粗略知道了一些乱尘的身世。而乱尘神游缘梦园时便是他守护在侧,直至后来相遇赵云、依执明所传之命,将乱尘托付赵云照顾,这才孤身南下、投了江左刘繇,转眼间已有三年光景。这三年中,他多听世人谈论乱尘的豪情轶事,其中尤以乱尘战虎牢、闯郿坞、死凤仪这三桩最为酣畅,虽有世间好事者添油加醋、难免有些玄虚夸大,但众口铄金容易、要天下众生全然夸赞一个人却千难万难。乱尘这般快意江湖,太史慈由衷地佩服之余,又好生地羡慕。而他明明身藏武艺胆识,却因一个名士的妄言不受主公刘繇的器重,只做着一个侦骑小官,困守于江东,不知不觉间,连腰腹间都添了几分赘肉,这般壮志难酬,又教他如何不气馁?

他二人故交再见,原先又互以为对方已然身故,此间“死而复生”,自然大喜。太史慈也不及拍去身上的尘土肉屑,大喇喇地起身来迎乱尘,还未等乱尘说话,已环手将乱尘抱住,大笑道:“先生,咱们可算再见啦!”乱尘修习天书道术益久,这小半年来又是风雨独行,性子已然寡淡,那物喜人欢的念头在脑中稍一转念,旋即便被他潜意识中的无常道心给压了下去。乱尘微微一笑,原本想挣脱开来,也不与太史慈分说,就此离去。可现在被太史慈紧紧环在怀中,左右两手又提着酒葫芦、攥着烤肉,酒肉的香气与重逢的欢喜交织在一处,竟唤起了他的闲趣,便目中含笑,说道:“兄弟莫要抱啦,你这美酒香肉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可馋死我啦。”

太史慈是个粗犷的汉子,大声笑道:“俺这粗酒劣肉,居然也能勾起先生的馋虫,哈哈,俺太史子义脸上可大大的有光啦!”说笑间,太史慈已松开手来,拉着乱尘在溪边坐了,又将自己吃的野兔撕下一大块后腿肉来,与酒葫芦一股脑塞在乱尘手中。他久处行伍间,又是江湖间的豪快汉子,自然不在意这酒肉沾染尘俗,乱尘向来不喜为尘世间的俗礼所羁,又怎会嫌他粗鄙?当下也不推辞,二人吃着这现打现烤的野兔肉,就着葫芦嘴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酒,酒肉下肚,二人更为舒畅,话语也多了起来。只听太史慈道:“先生,自上次雪夜一见,已快三年啦!这三年里先生的美名天下传,俺既是欢喜又是羡慕。后来又听说先生在凤仪台上力毙董卓,害得自己也死了……呸呸呸,都是那些江湖说书人乱嚼舌根子!先生武功奇绝,董卓的西凉军便是再多数倍,先生也可来去自如,又怎会折了性命?先生,快与俺说说,当日的酣畅情景,也让俺太史子义也领略一番英雄的潇洒!”

乱尘不知他仕途抑郁已久,只是听他提及凤仪一事,心中骤然一紧,去年凤仪台上师姐的红妆泪目,尽数涌上心头,悠悠道:“时过境已迁,万事无淹留。还提他做什么?”随即一声长叹,连入喉的美酒都觉得苦若胆汁。

乱尘倾心于师姐貂蝉,终日为情爱所伤,天下人皆是知晓,太史慈怎会不知?他见自己引得乱尘伤心,心中不住暗责,想找些安慰的话语来,可他武功虽高、却全然不似乱尘、周瑜这般的儒雅文士,愣了好半天,只能挠头抓耳干着急。他只见乱尘手中的兔肉只剩了骨架,不由说道:“啊呀,已经没肉了!先生你且稍等,俺再给你捉一只肥的来!”也不待乱尘说话,身形一纵,待要下山再去寻只野兔。乱尘体察他的好意,伸手将他轻轻拉住,微笑道:“太史兄弟,你我二人把酒言欢,已然尽兴,何必中途离场,断了雅趣?想来人生聚散无常,雅趣一断,再是如何想方设法接续,也没有先前的顺畅自然了。”太史慈稍稍一愣,已明白乱尘睹物伤情的心思,他没有乱尘诗书气华的底子,想了许久都想不出雅致的解闷话语,只好重新坐回溪边,尴尬地望着涧间小溪。但见水清见底,偶有一两条鱼儿在澄沙碎石间倏忽游过,他心中瞬间便有了主意。

乱尘原本与太史慈同坐水边,怔怔望着清水明溪想着心事,却觉得一股戾气陡然而起,还以为是来了追杀太史慈的强敌,连忙回神,掌中更是暗运内力。可他见到太史慈的模样,掌力全然一懈,心中的伤感反而被好奇心压了下去——习武之人出手,向来先生意念,再显形迹,那太史慈虽仍是盘腿坐在溪边,双掌也未箕张,只是一双浓眉紧拧、眼睛紧紧地盯着水面,眼见着一条九寸来长的大鲤鱼从上游窜了过来,那鲤鱼游得极快,转眼间便要从二人身前溜了,太史慈却仍然端坐不动,待鱼儿顺水下了坡,正是撅尾的瞬间,太史慈陡然伸出食中两指,如电光、似耀星,入水寂然无声,直喇喇地戳穿鲤鱼尾鳍,他见已捉着鱼儿,口中喝道:“起”,鲤鱼应声从溪水中拔起,往地上一甩,一动都不动了。太史慈这一手抓鱼的功夫当真是行云流水、润物无声,乱尘瞧得仔细,太史慈这捉鱼的手法乃是极其高明的擒拿技法——常人空手抓鱼,乃是先机预判、待鱼儿将至未至时捉了,乃是守株待兔之道;可这太史慈却一反常理,以静制动、以守代攻,却是后发先至的武学路数。而且他双指出入水中却能全然无声,乃是内力与溪水相融,消去劲力势差的精妙法门。乱尘虽然在雪夜中见过他出手,但彼时自己武功尚未大成,只觉他招式霸道,乃是刚猛凛冽的外门武学,可今日这太史慈出手,却全然是道家冲虚守静、顺势而为的修为。乱尘心道:“我若未得天书,只在常山上修习,纵使恩师左慈倾心传授,我修行至今,也难及你这般融会贯通。门下弟子尚且造诣不凡,其师定然更为深不可测。是了,寞影曾经说过,这位太史兄弟的授业恩师乃是那于吉道人,他是为天下五奇之首,想来英才自古险峻,这五位先生能称雄江湖数十年,自然是一世江湖翘楚。也不知这位于吉道人的修为与我师父相比,哪位高上一些?”

他只想了一阵,便已笑出声来,太史慈正忙于刮鳞去鳃,见到乱尘微笑,不由红了脸,说道:“先生精擅天下武功,俺这捉鱼的手法确实粗糙了些。”乱尘见他误会了,说道:“兄弟这一手擒拿手法乃是奇门妙技,我从未见过这般技法,又怎敢相笑?我笑的是自己,我修习道门心法,本该不染物性、不为物累,却因兄弟捕鱼一事起了争胜之心,这般俗心杂念,反倒令我坐拥虚名,实属名不副实、心境空茫。”太史慈将鱼在溪水中细细地洗净,架在火上烤,瞪大着眼睛笑道:“先生和俺都是少年人,怎么说起话来却和俺师父一般?哈哈,俺师父都七十多了,难道先生也驻颜有方,看起来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实际上却是个老头子?”他说的有趣,二人皆是大笑。

不一会儿,鱼儿已烤熟了,而葫芦中的美酒还有大半,二人边吃边谈,乱尘心头渐热,又觉得这太史慈豁达率性,与自己似是结识多年的亲友一般,便在太史慈的好奇追问下,将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与他简略的说了,太史慈虽也听旁人讲过不少乱尘的事迹,但众口纷纭、向来偏颇不实,怎及得上当事人这般不偏不倚的娓娓道来?乱尘虽然说得平淡,但太史慈听来却是波澜壮阔——想来人生一世,有如浮萍,世人大多无名而生、碌碌而终,乱尘这短短三年,却历经了人世间的争闯战杀、悲欢离合,他太史慈有心在这乱世中建功立业,不由得艳羡万分。待乱尘说至今日在山下与周瑜等人一战,太史慈重重一拍大腿,道:“俺太史慈何德何能,竟受了先生这般的大恩情?”他不由分说,身子一伏,已向乱尘磕了一个响头,乱尘虽然喜欢他的随性自在,却不敢受他的大礼,连忙侧在一边,令他俯身拜空。太史慈还要再拜,却被乱尘伸手托住了额头,但听乱尘笑道:“兄弟,你我之缘,可谓缘分渊深、冥冥自有恩主,你便是要谢,方才那一拜已拜过了老天爷,你若再拜下去,岂不成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我与你虽然相见甚欢,但毕竟都不喜欢那龙阳之好,这拜来拜去的‘妙事’,还是留给断袖君子们赏玩罢。”

乱尘说的极为风趣,太史慈噗嗤一声,已笑出鼻涕来,他自觉尴尬,往溪水里一滚,洗净了脸上的口水鼻涕才爬上岸来,这头自然是磕不下去了。江南春日湿寒,乱尘手指着太史慈湿衣,教他将外甲脱了,放火边烤烤,太史慈嘿嘿笑道:“俺是个粗人,粗人自然有粗办法,先生,俺与你变个小把戏,你且往后坐些。”乱尘心想练武之人烘烤湿衣,无非是以丹田内力鼓荡,以纯阳热气泄出体外,恰似日光烘晒之效。昔年张宁因修习天书极阴之法、故而背道而驰,凝湿化水、以水成冰,虽也神奇,但无非亦是从内力上做文章。但这太史慈双目却直直盯着篝火,双手虚按腰间,全无运劲聚气之态,不由好奇丛生,往后挪了些,笑道:“兄弟,我已坐远了,你有什么神技,快快显出来罢。”太史慈嘿嘿笑道:“先生,你可看好啦!”说话间,他双手伸往燃烧正旺的篝火里,乱尘惊奇之余,更是心想:“原来是在这火上做玄通。是了,昔年我在海船上听难升米讲解天下武学,曾听他言说在滇南有蛮族高手创出了一桩‘东巴火风水’的奇门武学,这桩武学难升米虽未细讲,但江湖传闻其‘见火是火、见风是风、见水是水’,以火风水为‘天父、天母、天舅’,既为骨肉至亲,便可引至亲之力为己用,与咱们中原武林所使的内力之道颇为迥异。这蛮门中的高人,可引摄火风水三相之力,引火烧山、操风掠地、驭水行野,却全然不伤自身,好生的厉害。自我入世以来,虽然对敌过天涯海角的高手,但从未见过有人会这般奇技。太史兄弟虽为汉人,但可能少年时去过那洱海滇南,他天资聪颖,因缘际会下学了这般奇门妙技。呵呵,今日我倒是颇有眼缘,见识到这桩神功的真面目来了。”

乱尘心中欢喜,口中便赞道:“好一桩‘东巴火风水’神功!”太史慈凝神于火中的双手,未能听清乱尘说的什么,彼时他双手伸入火中已久,烈火环绕双手,熊熊炙燃,可双手却是红润如常、全无半点烧伤的迹象,热气从双手毛孔间蒸腾而起,发出呲呲的声响,更引得火头更盛,连火焰都由紫转青、再由青转白,乱尘离他丈余,都觉得那白焰悍热、甚是灼人。太史慈见篝火已成白焰,这才一声大喝,左手猛然虚空一抓,竟似个大袋子般将那团白焰兜进掌内,乱尘瞧得仔细,只见火焰越来越小、而焰光越来越亮,心中佩服这桩法子奇妙的同时,又是暗思:我原先见太史兄弟丹田无气,还以为这是外门功夫,眼下看来,万变不离其宗,水风火三相均不出天地内力的循环之道。只是太史兄弟内力不够精足,不能双手同时施为,若我猜的不错,他下一步便要右手再施,好引这烈火烧他全身,以烘蒸水汽。呵,这桩神功,妙就妙在烈火烧身而不伤人,这乾坤造物,果然玄妙,我自诩通揽天下武学,今日来看,不过是井底之蛙,惭愧、惭愧!

乱尘正思忖间,忽闻太史慈暴喝一声:“收!”白焰陡然一闪,已消失不见。这般景象,大出乱尘意料——太史慈身上的衣服仍然湿透得透彻,怎的就收气了?好奇之下,他拿眼细看太史慈左手,这才发现太史慈裸露在外的左臂有如灼灼白蜡,肌肤间的血管筋肉根根暴起地显露,周身气血与经脉白光交织缠绕,似如滚锅中的开水一般沸腾。如此气血翻腾的景象,已如同练功走火入魔一般,可太史慈却是面色红润如常、目中精光爆射,全然没有坠入魔道的迹象。乱尘惊讷之余,对这桩奇门功法更为佩服,双目紧随太史慈血管中的热气而走。

只见那热气在血管内由原先的四下奔腾,逐渐聚拢成两条主线,热气便顺着这两条主线往上逆行,一脉起于少商穴,经鱼际、太渊、经渠、列缺、孔最、尺泽、侠白这七处穴道,终至胸前云门、中府二穴;一脉始自少泽穴,经前谷、后溪、腕骨、阳谷、养老、支正、小海七穴上冲,在肩胛处的肩贞、臑俞、天宗,秉风、曲垣、肩外俞、肩中俞七穴上兜然一转,升至面部的天窗、天容、颧髎、听宫四处穴道。乱尘周身的奇经八脉早已贯通,故而只消这么一见,便瞧出热气所走的这两条线路分别是手太阴肺经、手太阳小肠经两路筋脉。

想来习武之人会神练气,调和乾坤、调引内力乃是常事,但向来拳掌也好、刀剑也罢,无论阴寒阳热、还是阴阳并用,皆是由内蓄而外发,从未有太史慈这般引外界外物纳入躯体的;至于他这般逆行经脉血气,却多是魔道之术,往往夺人生命于瞬时之间,就算练成,也会性情大变、堕为阴狠凶戾的豺狼之辈,而这太史慈始终是神色凛然、没有半分旁门左道的邪气,自然又是奇上加奇了。

转眼间,被太史慈吸进体内的热气已汇至顶门,乱尘见他身上衣物仍然未干,便以为这股热气又要顺势而下,在体内运行数个周天,却不料奈何修为尚浅,热气不受节制,径直冲上咽喉,他口中喷吐,热气喷发而出,热气一遇篝火、即刻大燃,不过焰色却不是初进体内时的耀白、而是红色黯淡的冷光。饶是如此,这引火、运气、烘衣、吐火的场面,却热闹炫目得很,让乱尘大开眼界。其后太史慈右爪虚抓,如方才左手一般的光景,热气经由两脉并举、再从口中吐出,往复三轮,上身衣服已烘干了。

太史慈运气了这么好久,早已气力耗尽,颓然坐倒在地,吁了好一口长气才缓过神来,但见乱尘目中带笑,将酒葫芦递了过来,他喝了两口酒后,听乱尘笑道:“太史兄弟这桩真气逆行的功法竟能借用烈火的热气而不伤身体,颇有引天地阴阳为己用的妙处,了不起、了不起!可是这桩大戏才唱了上半本,怎么就收场了呢?”太史慈先是一愣,又顺着乱尘的目光瞧向自己下身,但见清水从脚踝间缓缓地渗出,两只裤腿更是湿漉漉的,这才明白过来,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竟连喝酒都喝得呛了,他咳了一阵,大笑道:“难得先生这么有雅趣,又舍得看俺这般不入流的把戏,俺怎么也得演完啦!”

他双手作势又是举起,可方才摆了个姿势,脸上却露出难色,乱尘不明所以,问道:“怎么啦?”太史慈挠了挠头,颇觉尴尬地说道:“俺方才上身烘烤不谈美观,但好歹不算失礼……但这下身烤衣却无趣无礼的紧了,非但引火时不伦不类,放……放气的时候,恐怕要大大的唐突先生。先生乃是明月清风一般的风流人物,俺要是那么做了,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责骂?不成,不成。”

他素来生趣,突然这般的一本正经,乱尘听的云里雾里,心想无外乎是火气接引之法不甚美观,他本就非拘泥繁文缛节之人,又怎会记挂太史慈体态的妍丑?此刻被太史慈这么一撩,反而勾起了他的闲趣,于是笑道:“自古朋友相处,便当快活自在。兄弟方才那般功夫,可好玩的紧了,我开心尚且来不及,又怎会嫌你失礼?”

他见太史慈仍然面带难色,竟不顾自己大宗师、大高手的身份,伸手虚空一抓,将酒葫芦自太史慈手中擒了过来,佯意责怪道:“看来你我之交,只限于君子礼法,这般酒肉相醉的登徒事,你可是看不起呢!”太史慈年岁尚轻,又是个实诚人,连连地摆手解释道:“不、不、不,先生可是大大的误会了!”乱尘瞧着他的憨样,终于忍不住笑,说道:“既然如此,那兄弟快请罢!”

乱尘说笑间眉目生辉、衣袂轻扬,端的是世外仙君一般的模样,太史慈越瞧越是羡慕与敬重,实在不愿在他这样的佳公子面前出丑,但现在乱尘执意要自己施为,他又怎能拂了乱尘的雅趣?只好硬着头皮,拱手道一句:“那俺就得罪先生啦!”乱尘微微摇了摇头,只是笑笑。

太史慈酝酿了一阵,双手又往篝火中插去,乱尘心中思道:“此前太史兄弟引火烘干上衣,须得由上肢施为;可现在乃是下肢行气去湿,按太史兄弟方才那般的方法,不应该是脱了鞋袜,从双脚间取火,然后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太阴脾经两道脉络逆行上冲,最终汇至丹田,最后泄出体外,可现在太史兄弟为何还用双手?难道是这桩奇功的法门玄关只在双掌间,一切外物引气,皆需从此处导入,如若不然,便会伤及自身?还有,丹田乃是聚气之所,习武之人唯恐真气外泄,太史兄弟若由此处喷火而出,会不会伤了精血根源?……罢了,罢了,太史兄弟这桩神功奇而又奇,我阅历心智远不及他人,怎能晓得这其中的玄奥,我且安心坐了,看他如何使罢。”

他思考的当儿,太史慈已是立身在地、将烈火抄在手中,那篝火由紫转青、再由青转白,终成了一团灼灼白焰,一如方才,不过这一次他却是双手并握,将白焰悬在腹脐前。乱尘看到此处,才猛然明白了过来:“哎呀,肚脐眼虽是神阙命蒂,但乃是人体肠胃脏腑浊气汇集之处,常人掩之丑之尚且不及,又怎会在这肚脐眼上做文章?难怪太史兄弟不好意思,原来是他是要从这里引气!”

果不其然,太史慈双手往内一压,白焰顺势一撞,已由肚脐眼挤进腹内,热气一入他体中,旋即分为四道,左右各是两道,分走足太阳膀胱经、足太阴脾经两脉诸穴。太史慈虽未解下衣裤,但见外裤上热气蒸腾,四道热气如轻烟流转,不过盏茶工夫,四股热气已到了双腿足下至阴、隐白四穴。乱尘看到此处又是诧然,正想他如何不脱鞋袜而教那热气外泄,却见得白焰一转,却转到身后去了,不及乱尘反应过来,只听见噗噗两声脆响,太史慈身后红光一现,竟将地上的绿草烤得焦了。

乱尘见太史慈满脸羞得通红,这才明白过来,不由拊掌哈哈大笑——原来太史慈这下身的引火行气之法,乃是由肚脐进、肛门出,这两处皆是污垢之所,难怪先前他那般的扭捏。太史慈早已知道自己这般做法一定会引得乱尘笑话,只好红着脸说道:“俺就说了这桩把戏难看的紧,先生非要看,现在唐突了先生,教俺往后如何见人?”

乱尘体会他的心意,只笑了一阵,便出言安慰他道:“想来创出这门神功的前辈乃是蛮门夷人,他们生性随意、不似咱们汉人讲究气正人端,这运功的法门千奇百怪也没什么要紧。何况天下武学,无论正法旁邪,皆以制人御敌为目的,只不过正道之人求捷径而不失礼法、魔邪之辈寻偏门却罔顾宗义,武学本无正邪,优劣善恶,皆在使用者本心。兄弟你当下趋火烤衣,乃是独善其身、不害众生……呵呵,人世行走,但求物人无碍,你这一桩奇功展示,既为自己取了暖,又开了我的眼界,乃是福己福人,我谢你都来不及,怎会怪你?”

太史慈虽然师从名家,也曾闻听师父于吉讲述天地间的大道奥理,但他只耽溺于武功技巧、并未能深究武学其后的根基妙诣,再加上他阅历尚浅、心智不通,自然不明白乱尘这番劝慰话言中的深意,只是觉得乱尘这么一说,尴尬感消了不少,满怀歉意的说道:“先生见识广,文采又高,无论什么话说出口来,都漂亮的很。不过说来说去,今儿个都怪俺鲁莽,难得先生瞧得起俺,这才与俺喝酒吃肉,俺只顾着逗先生开心,这才献了这般粗浅手段。先生武功独步天下,俺今儿个在先生面前炫耀,可真是丢脸丢的很了……啊,要是师父知道了,一定要怪我丢了他老人家的脸了。”

说到此处,他又着急起来,仿佛他的恩师已到了此处、正在严厉的训斥他,乱尘见到如此情景,越是觉得他本真淳朴,乃是滚滚红尘间难得的率性汉子,愈瞧愈是欢喜,走上前来,伸手轻按在他肩上,柔声劝道:“好啦,你这般功夫乃是奇门妙招,不循常理、不守成规,颇有独到之处,所谓高徒出自名师,传你功夫的自然是位得道的高人,你这般的真性情,正是暗合了他武功的真意。他若是知道你能将这内功活学活用,骂你是必然不会的,说不定还要夸上你两句呢。”

太史慈听得两眼陡然一亮,笑道:“哈,先生这般说了,想来也是不错。俺师父他老人家教我武艺时便说过,‘万事因缘、为而不争’,俺当时只觉得师父所教的武功神奇,净是顾着钻研招式技巧,却没花时间来好好研究其中的道理。等到现在年岁大了些,方是懂了些师父收俺为徒时的本意。先生,师父说俺‘口拙性实’,若非遇到大贵人,这辈子都难有什么大成就,所以要俺这辈子都要‘全性葆真,不以物累形’,好在这乱世间安身立命。呵呵,俺今日偶遇了先生这样的大贵人,又能与您做成了好朋友,想来是俺到了‘为物所累’的时候啦!”

乱尘亦是笑道:“我曹乱尘乃是个浪荡的穷酸小子,眼下连吃的喝的都是讨自你的,当真是‘既不富也不贵’,又岂能是你的‘贵人’?兄弟你是我的贵人还差不多。”他说的本就风趣,说话间双手又学着太史慈那般夸张无比的比划,太史慈一着急,更拿双手乱划,二人这么一闹,皆哈哈大笑起来。

想来乱尘漂泊尘世已久,被情爱所累,何曾有过这般的畅快舒怀?乃是这太史慈热情似火,竟在潜移默化间影响了乱尘,教他淡化了心间的情愁,竟偷得了这半日的闲情。此刻春日已是西斜,江南水气湿润,夕阳似那金轮,撒得满天满地都是霞光,二人并排坐在溪边,燃着篝火、吃着烤鱼、喝着美酒,春风乍暖还寒,将酒香、鱼香与漫山四野的芳草香气尽搅在一处,教人好生的惬意。

乱尘喝过一口美酒,说道:“太史兄弟,你这师父倒也有趣的紧,他知道你的脾性,故而因材施教,传了你这般接引阴阳水火的神功。有所谓‘万物自天成,盗者本无心,光阴若逆旅,生死不及情’,这夷人的奇门功法说来真是妙巧,竟与咱们道家无为自成的心法如此吻合。呵呵,想来乾坤万物,形象虽然万千,但定理终是如一,岂有不能合辙的道理?我先前尚有汉夷两分的妄念,可真是落入世俗的窠臼了。”

太史慈笑道:“先生莫要掉书袋啦!再说下去,俺还以为是在和师父一起喝酒呢。”乱尘故意一本正经的说道:“那有什么不好,还省得你万水千山的跑到滇南去,你可要好好的谢我这个‘师父’才是。”他这般故作正经,颇有几分严师的模样,把太史慈笑得前仰后翻,好一阵才捂着肚子,搡了乱尘一把,道:“先生是先生,师父是师父,你可莫要占俺的便宜。”乱尘将头似个教书先生般摇着,笑道:“岂敢,岂敢。”

二人笑了一阵,太史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先生,你是不是在滇南见过我家师父?师父他老人家可还安好?”乱尘道:“我自长安城南下,到了荆襄地带,再沿着长江往东行,到这神亭岭,路途不过数千里,却也走了小半年,又怎会翻山越岭,去西南边陲之地?况且我不懂夷地方言,纵使见到了你家师父,也不知如何请教。”太史慈奇道:“先生一会儿‘夷人’、一会儿‘夷语’的,与我师父有什么干系?先生,莫要与俺打哑谜了,是不是先生这一路上听说俺师父在滇南夷人处施符治病,所以与俺来开玩笑了。”乱尘道:“你的授业恩师于老前辈乃是我道高人,符箓丹水、济人布道乃是常事;不过你那夷人师父也会扶乩画符、鞭笞百鬼,倒也巧的很了。”太史慈越听越糊涂,说道:“什么夷人师父?俺太史慈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师父啊,先生可弄错了?”乱尘讶道:“那你的‘东巴火风水’神功是哪位高人传你的?”太史慈眉目已拧成一团,道:“先生可是喝醉了,什么‘东巴火风水’神功,俺听都没听过。”乱尘追问道:“那你方才引火烘身的是什么功法?”太史慈道:“师父传我的内功啊!俺太史慈是个笨人,师父传我的道家内功炼了十来年,才勉强学了个三成,便是这三成都囫囵未化,我本家功夫都没学到家,还能有其他什么功法?”乱尘这才明白了过来,原来这太史慈用的仍是道家内功心法,只不过道家各流各派、俱有秘辛,虽说是大道同归,但修炼的方法却千奇百怪,故而有了功力高下、悟道先后之分,想到此处,乱尘心中叹道:“还是我自个儿见识短了,总以为通读天书、又细研了多年,于天下武学已多少有些了解,看来还差的太远了。”

太史慈见乱尘沉思不言,以为他不信,急忙解释道:“先生,师父当年授艺时传了我一门内功心法,叫做‘混元一气功’,他说这门内功乃是列子祖师所遗,瀚海无涯、精深无比,俺要全部学会,须得苦练三十年,至于融会贯通,可能终一世而不能。说来惭愧,这‘混元一气功’要心与意混、意与气混、气与力混,俺练了十多年,才勉强通了手太阳、手太阴、足太阳、足太阴四脉,至于其他的少阳、少阴、阳明、厥阴手足八脉却连门径都未窥得,故而刚开那烘烤衣服的法子难为情的紧,说是武功都不算数,只能算是把戏。”太史慈言语解释间,乱尘脑中思绪飞转,已明白了这其中的妙诣,心道:“于老前辈贵为天下五奇之首,引领一代武林,果神人也!依太史兄弟所言,这混元一气功以道为本,体合于心、心聚于神、神混于气、气归于无,混阴阳之力、成混沌之初气,修身也好、论武也罢,自然是摧枯拉朽、无物不达。哈哈,这功夫于寻常的奇经八脉通达方法之外另辟了一条蹊径,本是极高深晦涩的功夫,倒是太史兄弟有趣的紧,十二正经只通了四道,便可想出这般有意思的用途……咦,我既已通了周身血脉,何不助他将这其余的八道正经给通了?”他主意已然打定,便打趣说道:“太史兄弟,你我投缘的很,我今儿个喝了你的酒、又吃了你的鱼,自然不能空手得了你的好处,不然以后江湖上传闻,‘鼎鼎大名的太史慈太史将军年少时哪、还被个野小子占过莫大的便宜。’想你到时已经是个大将军、大侯爷,怎么能被人乱嚼舌头?不成,不成。”太史慈自然也明白了乱尘的玩笑意,接过话道:“先生所言极是。只是俺看你行囊空空,身上也不见得有能藏银两的隐秘处,看来先生今日欠俺的这桩便宜还不怎么好还呢。依俺看罢,先生不如将自己卖给俺,也不消为俺做那浆洗衣物的下人活儿,只要陪俺吃酒快活就成。当然啦,先生时间金贵,俺就只买你三天,过了三天,便是先生赖着俺,俺也不答应。”

乱尘连连地摇头,故作思考状,想了一阵,笑道:“兄弟这桩还法倒也不错。只不过我是个浑人,讲究现时债现时还,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你这隔夜的买卖我做不来。我倒有个好法子,不过这法子可行而不可言。”太史慈双手一摊,装作无奈的说道:“先生说是如此,便如此罢。”二人互瞧着对方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头皆是强压着笑,只看了一阵,太史慈终是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倒是乱尘笑的文雅些。二人笑了一阵才缓过劲来,乱尘正色道:“太史兄弟,我问你三桩事,你要如实答我,不然我非是帮你,反而害了你。”太史慈见乱尘神色肃正,不敢说笑,又猜不出乱尘究竟要做什么,道:“先生请问罢。”乱尘道:“你这混元一气功可是不修奇经、不通八脉?”

太史慈点头道:“不错。师父说,咱们这混元一气功,不通奇经八脉、专攻人体本身的十二脏腑,乃是奇奇为正、以根为学,居人体之正,合阴阳于一,有无穷端的变化。”乱尘若有所思,说道:“古来丹田气海归奇经,欲练内功者,须藏形于身、隐气于海,这丹田一穴是如何也要练的。奇经八脉,说是‘奇’经,实为‘正’经,无论道门魔门,丹田不走、万路难达。可你这位师父却另辟蹊径,从人体本常出发,养十二正经以济奇经八脉,沟渠为江、湖泽岂不满溢?而这十二正经双分阴阳,正印了乾坤二相,乃是天地本能,老子云:‘一生二,二生万物’,金木水火土轮回即出,人体五行、变而无相,故而你能引火攻身而不焚,其实乃是同宗同源而已。”太史慈听到这里,眼睛陡然一亮,说道:“先生这番话,俺仿佛也听师父说过,不过当时年纪太轻,不明白师父的意思。今天听先生这么一说,俺这混元一气功练至大成,这金木水火土均可驾驭了?”乱尘笑了笑,点头道:“那是自然,眼下你已能‘借火’,假以时日便可‘遁火’,将来更可至‘驭火’,有道是一路通则万路通,至于其余的金木水土四行,又岂有不成之理?”说到这里,乱尘脑中也想起天书中的诸多理学,感慨道:“其实道法高深无尽,这驾驭之术亦只是初窥门径而已。只是人力有限、寿数有终,匆匆不过几十载,无数的人来事往,总要被情爱悲欢所累,又哪里来的余裕去穷究天地?”

太史慈听乱尘说可驾驭五行、乃至更高一阶,也不去管他后面所讲的何意,只是欢喜,急忙问道:“依先生所言,他日五行皆可驾驭,岂不是可学那碧游老祖,新锻了地水风火、重开了日月天地?”乱尘听的一惊,心道:“太史兄弟倒也心大的很,竟要学碧游宫的通天老祖,要重新开天辟地!”但他拿眼望向太史慈,只瞧他铁甲红盔,虽只是小校的服色,但气势却一如吕布、孙策等人那般的威风英武,端的是豪气四发,乱尘见他这副模样,转念又想:“时值乱世,太史兄弟有心闯荡一番事业,自然是心比天高、无畏无惧。呵呵,古来建功立业者,哪一位都是气贯万丈、挥洒苍穹?乱尘啊乱尘,你以为世间人都如你这般的浪荡,浑没个人样,连半分的志向都没有么?”念到此处,乱尘神情渐是转悲,叹了一声,幽幽说道:“兄弟你好大的志趣……只不过古往今来的豪杰无数,各个都是气焰万丈,但终归受囿于天地、难脱其窠臼,能重开天地的确实未曾有过。兄弟既然有这股气势与念想,将来说不定可成前人所不为,乱尘也就拭目以待了……”他本是勉励之语,太史慈连连地摇头,大声笑道:“俺太史慈何德何能,敢要去开天辟地?只是俺师父念这尘世万生俱苦,总想着天下归一、人心统安,可苦于天地已成形制、命理亦无可更改,只好游走于世间,终日里施药治人,可世人有如沙海,仅凭脚力亲为,又要渡到何时?况且凡心已恶,若要向善,难于登天,便是俺师父医术再高,也只可医身却医不了人心……先生既说这混元一气功可妙至造化,俺师父精研这桩神功已近百年,等时机到了,便可再开了天地……”他说到此处,乱尘便已明白他怜悯其师辛劳的心思,心中道:“太史兄弟好一番孝心……可他终究是经历的太少了。自古以来,明君圣人代有辈出,哪一个不想人心思定、乾坤正清?于吉老前辈修为崇高,想来世上已无难事,怕只怕山河易改、人心难变。纵使将来改了天换了地,这时光一长,人心又是不古了。”

太史慈生性耿直,乱尘此番作想,颇有悲观之意,乱尘不想冷了他救人济世的热心,便不与他说这般丧气的话来,岔开话题问道:“太史兄弟,那你师父也未曾教你盘坐入定之法罢?”太史慈挠了挠头,说道:“师父确实不曾教过。当年俺刚拜在师父门下时,也央求过师父传俺筑基的盘坐法门,可师父说世上所有的盘坐法都是绳索,也许能助人聚气修身,换来的却是囚身困命,这桩买卖实在划不来,所以无论俺如何求他,他老人家也不肯教。”乱尘虽未曾见过于吉,但听这太史慈三言两语的讲来,越来越觉得这于吉有趣得紧,不由笑道:“兄弟,不是令师不肯教,而是他想教也没得教。”太史慈不解其意,诧道:“先生这是何意?”乱尘解释道:“常人盘坐静修,锻得是奇经八脉,有所谓养精蓄元,内守丹田、外放真气,这是寻常的武学之道。可你这混元一气功却不修那奇经八脉,只攻十二正经,乃是从本源出发,为无为之事、乐恬淡之能,从欲快志于虚无之守,故与天同寿、与地同恒。”太史慈仍是不解其意,追问道:“先生莫要讲大道理了,俺是个糊涂人,听不明白先生说的话。”乱尘微笑道:“你这混元一气功练到最后,已与天地同寿同体了,还需分什么人、天、物、事之别,花诸多心力去练一个肉体凡胎?”乱尘这么一说,太史慈豁然醒悟了过来,笑着大嚷道:“俺明白了!俺明白了!先生与师父的意思是,盘坐为小道,混元为大道。就比如有一大缸美酒和一小壶浊酒让俺选,俺肯定要选那大缸的美酒是罢?嘿嘿,师父他老人家待俺可真好。”他越想越是高兴,竟然连翻了好几个筋斗,乱尘亦喜欢他这般的率性而为,待他静下身形些,方是继续说道:“最后一件事,你练功是否已逾十年?”乱尘顿了一顿,又说道:“此事至关重要,你须得如实答我,如若不然,便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太史慈见乱尘问的庄重,不敢怠慢,想了好一阵才说道:“俺六岁时遇到师父,前三年师父只教俺做他捣药配剂的童子,闲暇时也教俺读过一些医术与道学典籍,可俺性情粗直,又怎会学得进去?只顾着终日里出去调皮惹事,师父的医术道学,一分都没学到。待到九岁时,师父见俺志趣不在医术,又传了俺这混元一气功,另传外门武功的总纲。俺只有总纲,却没有具体招式法门,所以到现在武功都不上不下,与庸人打架或许能赢得几把,可遇上先生这样的大高手,却如何也不成了。”乱尘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武学者,一内一外,以内为基,以外为演,在精不在多,令师乃是大宗师,因材施教绝对错不了的。”太史慈又说道:“俺记得那一日乃是清明节气,师父于家父坟前授艺,俺如今已年满十九,这样一算,已有十年了罢?”乱尘心中思索道:“清明时节……往年清明之时,常山上冰雪未融、春草未发,可如今这江南之地已是桃红柳绿、一派春光,而且这几日我愈走愈是觉得温暖,隐隐然有闷热之感,恐怕已到了端午前后罢?而且太史慈兄弟前三年虽然未学武功,但追随贤师,自有耳濡目染之益,这十年之限他应该过了。”乱尘脑中既消了顾虑,便说道:“我先前见兄弟展露绝学,但见你天庭饱满、精气外溢,非得十年寒暑之功不能如此,但事关重大,当得有此一问。”太史慈道:“先生问话,不敢说假。”乱尘道:“既然如此,你且闭眼平躺于地。”

太史慈虽然到现在都不明白乱尘所问何为,但他素来仰敬乱尘,乱尘既是如此说了,他当即依言而行。乱尘见他已经躺好,当下宁心专神,将周身内力齐汇于丹田气海,内力合一继而两分,须臾的工夫,他双手虎口间已是两股截然不同的纯阳与纯阴内力。他此时对着太史慈颅顶盘膝而坐,双掌一左一右按在太史慈两侧的太阳穴上。此时乱尘的内力雄浑无匹,天下间已无第二人可与之相比,此刻两手间又是纯阴与纯阳的真气,饶是太史慈内力不俗,初接这阴阳二气,身子遽然一颤,犹如被电击了一般。他虽然明白乱尘绝无加害之心,亦想咬牙强忍住这般苦痛,可左脸有如烈火灼烧、右脸又似冰河寒冻,这一热一寒交相冲击,瞬时间已汇至顶门。想这阴阳二气乃是乱尘毕生之功,二者在太史慈颅内冲抵战杀,如龙蛟纠缠,如此剧痛,甚于刀剑枪伤百千之倍,太史慈又能如何捱得住?他口中不住的狂叫,双手下意识的来撕自己头颅,恨不得裂开盘颅,好让那阴阳二气冲脱而出。

可他双手未至颅顶,却听乱尘缓缓说道:“物有阴阳,阴阳有太少之分。兄弟生性质朴,眼中只分是非对错,故而你练这混元一气功只能通太阳、太阴,而不得旁通那厥阴、少阳、阳明诸路。我现在所为者,乃引我自身阴阳之力,在你体中并分一十二路,以为牵引之势,带着你自身的内力游走三个周天。三周天之后,你十二正经便可俱通,你也不消再等候三十载光阴,今时今日便可与天下英豪争雄了。不过万事万物,不可强求,兄弟若觉难受异常,便是时机未至、神功难成,与天命定数相悖,此间分寸,兄弟自己把握。”太史慈虽是痛苦难当,但也听得明白——此下乃是乱尘自损内力,甘做引渡之功,好助自己通了十二正经、提前三十年练成混元一气功,他心中大为感激,遂强咬着牙,将意欲挠头的双手缩了回去。乱尘见他双手收回,掌间的内力再度催动,直疼得太史慈龇牙咧嘴。乱尘见太史慈已忍住了这般痛楚,稍稍宽心,十指随心一错,有如操纵无形的绳索一般,将阴阳二气在太史慈顶门陡然拆分。此番分化阴阳不过瞬息,再拆为一十二道,此间疼痛,犹如十二把快刀齐撕一般,可真是疼煞了太史慈。可太史慈始终双眼紧闭,牙齿将嘴唇都咬出血来,身子却仍然一动也是不动,此时此刻他脑中所想的,无非是——欲成大事者,须得忍常人所不能忍,俺既有扬名立万的宏愿,若这点苦都受不了,还逞什么英雄?俺要是现在叫先生松手,这便是将俺一生前程尽数弃了!

乱尘见他脸色如石,心中不舍之余更起了愧疚懊悔的心意,可太史慈强意如此,自己若中途收手,岂不是拂了人家本意?他只这么一犹豫,掌中引领太史慈自身内力游走十二正经的力道便陡然齐乱,其中两路已到了太史慈左手的食指间,此处乃是手阳明大肠经、手太阴肺经两路的交汇处,两股真气不及避让,轰然一撞,炸得太史慈顿时失了左手知觉,真气更从食指肌理之内冲破了皮肤,化成一条血箭激到篝火上,滋滋的腾起白烟来。乱尘连忙收敛心神,理顺了那一十二道内力,便在此时,血箭激起的微芒已被篝火引燃,在他眼前闪出一团焰火鸣放时的白光,旋即消散,他脑中陡然灵光一现,已有了方法,只是此法骤然悟得,他不敢贸然施为,便一边施功一边静思,待自己理顺了思路,确信此法百利而无一害之后,方是对太史慈说道:“太史兄弟,水可乘风鼓舟、舟亦能以桨渡水,如此二力同使,便可顺风渡水、事半功倍。眼下我已为水,还需你自己为桨。”太史慈强忍着剧痛,好不容易从牙齿间挤出话来:“先生……您说……俺……俺照做……”乱尘道:“你可记得先前的引火去湿烘身之法?”太史慈道:“记……记得……”乱尘道:“你既可操控烈火,我这一十二道真气便亦如烈火。只不过烈火有形无制,我这真气却无形有制,但无论形制如何,既在你体中,便当客随主便,岂能反客为主?”乱尘这么一提点,太史慈于这混元功的练气之道豁然贯通,当下屏息凝神,心中默念师父所传的混元口诀,将体内众气汇成一道,既不分阴阳、亦不分正反,只是交融成一片混沌,随着乱尘输入体内的真气游走于十二正经的脉络间。

乱尘眼观八方,只察他气息平复、神色转常,当下催运力道,来助他冲窍破关。太史慈平躺于地,灵台清明之间,直觉颅顶方寸地,有十二枚亦暖亦热、似水又非火的气团,分从十二经脉的起点处轰然而下。这十二道气团似如瀑布下冲,不过片刻之间,已连冲数十处穴道。便是自己先前如何也不能突闯过的难点处,也只如海浪撞石般稍稍受阻,气团往后稍稍翻腾,已是后力挟着前力再度撞来。这般汹汹之势,关窍已然难阻,又如何抵挡?不过一炷香时分,一十二道气团已在他体内走了一个周天,重回于头顶脑颅内。乱尘也不候他休息,双掌劲力不减,又来轰他第二周天。因太史慈周身筋脉已通,故而此次真气在他体内如涨潮的洪水般越行越快,但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内腑都被颠转翻腾了过来,这一时,他又听到乱尘缓缓说道:“……大用外腓,真体内充。反虚入浑,积健为雄。具备万物,横绝太空。荒荒油云,寥寥长风。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持之非强,来之无穷……”

乱尘所讲的,未录于天书、未载于道藏,乃是他深陷大道知见障日久,今日却触类旁通,虽未得这“混元一气功”的只字口诀,只从这混元二字便明心见性,跳脱了虚妄分别之障,既无论正奇、又不分阴阳,终有这雄浑无比的心诀。而太史慈终究修为根浅,难解其中的奥理妙诣,但听在耳中,与自己的混元一气功彼此契合,也受了极大的益处。如此一来,他体内积淤之气转而成精血,脏腑间的翻腾感亦是逐渐消失。这第二周天不多时便已走完,他只觉身体说不出的轻盈,内心不住的感激乱尘,又觉得自己无端得了乱尘亲传天书的神功心法,便起了将“混元一气功”心法和盘托出之意,他倒也不藏私,张口便将那心法全数道来:“太始形始,太素质始,气形质具化浑沦,万物混沌未相离。易无形埒,易变而九变,无穷亦无究;以至入五行,入水不溺,入火不热,入金不迷,入木不分,入土不陷。乃复变而为一,至人潜行不空,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这混元一气功口诀并不如何冗长,只不过短短千余字,他片刻便已说完,待要再说第二遍,却觉体内真气骤然一乱,旋即又被乱尘引领的内力拉了回来,他终于明白自己不能如乱尘那般分心二用,只得潜心运功,这套口诀便无法复述下去了。可乱尘天资卓绝,只这一遍,已全然记住,他并不知这是混元一气功的心法口诀,只以为是太史慈如自己一般有感而发,乍听之下便觉得深有妙诣,脑中自然而然地照着此法归元调息。

乱尘如今筋脉俱通,精气早已归一,缺的便是这化一为混沌、混沌再为一的转圜之法。眼下既得心法,只觉自己身体与天地万物缓缓融于一体,再无人我物事之分,而原先输入太史慈体内的真气已如春雨化物般缓缓收回自己体内,上与乾天相融、下和坤地相接,无始亦无终、无起亦无灭。这一时,太史慈三周天已经走完,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已从地上坐起,在乱尘肩膀上轻轻一拍,大笑道:“谢谢先生啦!”他这么一拍,自然是拍断了乱尘的修行。乱尘稍稍一惊,从那片先天一炁中陡然醒转。其实只需再待半个时辰,便可神游太虚、洞明至理,他脑中的诸般情欲、妄念便可消了,但事机天定,今日因乱尘与太史慈皆是善念助人,反倒各与了对方一场大造化,此为善缘;但太史慈陡然坐起,令乱尘功亏一篑亦是天数注定,不可强求。

幸在乱尘只耽于情念,于这些胜败得失并不懊恼,睁开眼来,长舒了一口气,笑道:“不谢不谢!我吃了你的酒肉,这下可还清了罢?”太史慈哈哈答道:“那是那是!先生大恩大德,俺要是再抓先生去做陪笑侍奉的奴仆,可也是太不讲道理了!”二人新得神功,本就极喜,此刻又互相逗趣起来,更加地无拘无束,太史慈伸了一个懒腰,说道:“既然先生抓不成了,俺就去抓那孙策。嘿嘿,先前俺打不过他,现在得了先生的神助,俺可有十足的把握了。”乱尘听他说起孙策,亦想起自己在山脚下与孙策等人的诸多误会,只觉那孙策胜人而不恃强,不由替孙策说话道:“兄弟可莫要太贪心了,我只是助你通了十二正经,要至于神功大成,你自己还得下好一番苦功。况且孙将军先前胜你而不擒你,你现在武功稍有长进便要去擒他,可不要弄巧成拙。嘿嘿,到时候若要请我帮忙,可不是这一壶酒、一顿肉便能请的动啦!”太史慈听乱尘说的风趣,本身又对孙策颇有亲近之意,又怎会真的去捉拿孙策?他推搡了乱尘一把,故意扯皮道:“先生这可是瞧不起俺啦!要说打架,俺就打不过三个人,其他管他什么英雄狗熊,俺太史慈怎会输了?便是一两场打不过,待俺回去琢磨个几天,再把武功练一练,不还是能打他个妈妈叫啊?”太史慈这番话近乎无赖,听得乱尘噗的一下将酒都喷了出来,乱尘知道太史慈并非是目空一切的妄人,便顺着这个茬儿戏言道:“太史兄弟这般的了不起,我之前话语不敬,这就向你道歉啦。”正说着,弯腰向太史慈微微一躬,可算是做足了模样。

太史慈与乱尘相处不过半日,初时还因敬重他有所拘束,眼下他与乱尘相谈甚欢、颇是投合彼此性情,不免有些恣意了起来,他也不伸手来扶乱尘,待受了乱尘躬身之礼后,更摇头晃脑的说道:“嘿嘿,先生如此敬俺,俺若拦了,岂不是坏了先生兴致?”乱尘大笑道:“正是!正是!”太史慈又道:“那先生还不问俺?”乱尘讶道:“问你什么?”太史慈道:“问俺打不过哪三个人啊?”

乱尘存心逗他,连连地摇头,说道:“不用问,不用问。”太史慈道:“怎么就不用问了?”乱尘好不容易板着脸,一本正经的说道:“当今武林,天下第一乃是兄弟的师父,这是不用再争的啦。兄弟乃是令师的亲传弟子,多年前便是江湖上前十名的好手,如今已通了混元神功的妙道,天下第二这个位子,非兄弟莫属。你都天下第二了,哪里还有他人打的过你?依我看来,是兄弟高看天下英雄,故而谦虚的紧,这才另外生造了二人,多少给天下英豪一点面子。”太史慈万万没想到乱尘比自己还要无赖,他原本想说这三个人乃是其师于吉、乱尘本人以及乱尘师父左慈的,但被乱尘这么一逗,哪里还能说出话来?他只顾着笑,连肚子都笑得疼了,乱尘瞧见他这副囧样,仍然不依不挠,追问道:“可是我说错了?若我说错了,兄弟你尽管提。”太史慈好不容易从牙缝间挤出四个字来:“错啦!……错啦……”话还未说完,便被乱尘抢话道:“啊呀,确实错了。全天下的英雄加起来如何能算两个?依我看,只能算半个,至于那另一个半,便是兄弟的老娘以及一众家亲了。”太史慈啊了一声,想了一阵才反应过来——原来乱尘说的是自家的老娘与长辈打他,他必定不敢还手,这不就是打不过么?他想通之后,笑的更得为欢乐。这一次,他直是在地上打滚,一时不慎,竟滚落溪水中,乱尘伸手来拉他,他以为乱尘还要再是说笑,索性躺在水中耍赖,口中不住地求饶道:“先生莫要说啦,俺说不过你,也打不过你,饶了俺罢!”他模样极为狼狈,乱尘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险些将鼻涕都笑出来,脚下一滑,也落入了溪水中。这么一闹,两个人身上都是浑身湿透,浑如乡野间的顽劣小子,哪里还有绝顶高手的气度?不过二人却颇觉畅快开怀,于水中对饮大笑,倒另有一番豪爽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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