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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天气日渐寒凉，恰逢寒露初霜之时，节气诗云：“枯山寒露惊鸿雁，霜降芦花红蓼滩”。这寒霜初凝之夜，中天悬一弯新月，清辉淡淡，更兼天地萧索，夜气森寒，最是引人愁绪满怀。
便是这样的寒夜中，一处破旧的道观里，亮着一两点灯火，那灯火扑朔迷黯，寒风从道观的各处破口灌进来，不住地闪动。
乱尘悠悠醒转。只觉周身剧痛，微微眯着眼睛望去，周身缠满了绷带。他身躯稍一动弹，手足便如万针攒刺般剧痛。忽闻一人悠悠言道：“你创伤未愈，切勿乱动。”
乱尘听这声音绵软清幽，似曾相识，不由勉力睁开浮肿的双眼望去。只见一名道人头戴通天冠，长发及肩，一身道袍浸在淡淡月华之中，背身而立，抬首凝望窗外残月。
“我不是已经死了么？”乱尘苦笑，是的，自己早就死了，这定是又和缘梦园一般的梦罢？我确确实实地死了，这世上有谁能万箭穿身而不死？可是，我连师姐都没来得及再去看上一眼就死了……可纵然得见，又能如何？师姐自毁容颜，定然不愿旁人再瞧见她的苦楚了罢？
念及貂蝉，乱尘的心更疼了，只觉周身冰凉，眼中的光华也是更冷，跟观外的冷月清辉一般——师姐，你说人生在世，惠风和畅……后来云遮薄月，清露如霜；你说幽窗苦守，再吐衷肠……后来风卷孤松，客死他乡。这世间情爱如斯，真的是难堪难忘啊。乱尘就这么一动心，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伤口处崩裂的鲜血已经浸湿了怀中当年貂蝉在常山所绣的香囊、浸湿了那香囊上貂蝉一针一线所纳的“处江湖之高远、动天地之离忧”的痕迹。
江湖那么远、又是那么近，远离江湖他求不到，更是于天地离忧下送了性命。师姐常说，“江湖辽阔，天地如霜，但求与人无争，与世无求，便可换一世安稳。”可人生在世，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既已身陷桎梏，又如何能争得回去？想要远离江湖，忘却离忧，世间唯有一条去路——唯有一死。一死可远避江湖，一死可了平生情念。
于是，他乱尘便死了。为了心爱之人，他如癫似狂，几近疯魔，那天的长安城内，凤仪台上，他杀了多少人？中了多少伤？他自己也忘了，只知每挥出一剑，心底的悲苦、脑中的愤懑，便会淡去一分，是了，一定是我乱尘要受这天命杀伐，此生无缘佳人相伴，难寻白首同归。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此而已。
可……我的知心人，也已去了……
刚吐出的鲜血不过片刻，便已凉了。方只是初冬的夜晚，不应有如此咄咄逼人寒意的，这寒意从四面八方往乱尘骨子里逼压，无从消除亦无从避让。这样的寒意，令乱尘深深怀念年少居于常山时，夜夜伴他入眠、温柔暖人的那双纤手。——呵，都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师姐，今生今世，我乱尘怕也无缘无福了。
道人缓缓轻叹，悠悠道：“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乱尘，你若一味沉溺情爱，难以自拔，那寞影身死之痛、渡命之恩，你又如何能够安心？”
道人的字字句句，皆深深戳入乱尘心底。此刻伤口又阵阵地传来剧痛，已明白自己从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又重回到这凄风冷雨的人世来了。当年陆压温德殿上刀斩蚩尤促成了双首之身，来世便有双身之命。难怪寞影身穿崭新的冥衣，原来早就于此等候。故人甘愿一死只为求得自己超脱，自己又如何酬君？
正出神间，那道人取了一碗温水，从怀中摸出一颗黝黑的丹药，走至乱尘身前，灯火虽然摇曳昏沉，乱尘却终究看清了道人的容貌。他面如冠玉，眸光澄澈流转，唯独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不正是徐州城中替自己疗毒的陆压道君么？陆压将乱尘缓缓扶起，将丹丸塞入乱尘口中，喂了几口温水，再运功催动丹丸，在体内缓缓化开。乱尘只觉丹丸方才入腹，便有一股温润的暖流自丹田缓缓化开，顺着奇经八脉，直散到四肢全身，身上的伤口在这暖流下都没那么疼了，浑身暖意流淌，舒适无比。
乱尘正欲开口言谢，只听陆压道：“你不必言谢，昔年我受你前世恩惠深重，这三颗九转大还丹也是你当年所赠，此乃灵龟血、金乌泪所制，有调和离龙坎虎之用，你当年赠我时曾言此丹可于危难时保我性命，我陆压早已漂泊世外、不复当年的争强好胜之心，既然不会再与人动手过招，又何必要这疗伤的圣药？便且物归原主，稍尽当年的故人情谊罢。”
他虽如此作言，但乱尘生性良善，仍是开口言谢道：“晚辈活得已如烂泥，道君何苦为我这个浑浑噩噩的小子，浪费了绝世灵丹？”陆压叹了一口气，道：“灵药可寻材重炼，可人呢？你不念寞影之义，总要念张宁之情罢？”
“张宁？”——呵，张宁，她还在邪马台国孤身守望，日思夜想地守在草庐中，等我归来罢。这个傻宁儿啊，我虽不能做你情郎，但怜你伤你，待你如亲生妹妹，你又何必这般作践自己？
陆压道：“你可知当日凤仪台上飞身救你的是谁？”乱尘道：“是谁？是我大师哥吕布？还是张辽、高顺？”陆压摇摇头，眉宇间忧色更深，道：“是张宁……”
是张宁！怎么会？她何时渡海归来？长安与邪马台相去万里，这千山万水、万里迢迢，她一个弱小女子，风餐露宿地赶来寻我，这份真情，我乱尘又如何能还？
只听陆压又道：“你可知徐州城外与你同战的鬼脸人是谁？”乱尘一怔，是啊，此女子武功之高，我远不及她，更曾在郿坞中保我性命，那夜渭水高歌，更似平生知己，奈何却一直以鬼脸面具蒙面，不肯以真面目示人。难道是容貌丑陋、或是如师姐一样容颜尽毁？可我曹乱尘又岂是那种徒重虚表之人，就算你脸上皮肉尽失、五官易位，我曹乱尘亦会在众目睽睽下与君把酒言歌、畅谈人生快意恩仇。你既自称是我知己，又何必隐瞒面目？
陆压道：“那人……便是张宁。”张宁！怎么会？乱尘道：“道君莫要说笑了，张宁又如何有这般武功？这普天之下，即便我大师哥盖世无双，怕也难胜她，这些年来，我从未见张宁动招练武，怎能有如此身手？”
陆压长叹道：“我乃方外之人，如何能出妄言？”他起身行至供案前，从案上取了一件四尺见长的物事来，乱尘定睛一看，乃是一块青色条石，上面殷红一片，赫然有字，似是人咬破了手指，以无上指力在这条石上所刻，上面写着：“爱君曹乱尘之墓，妻张宁拜首。”乱尘见那字迹熟悉，确实是张宁笔法，而且这十二个字入石甚深，显然张宁以指刻写之时，也是生生地疼罢。乱尘不由气苦，张宁啊，张宁，你这又是何苦呢？我不曾给你一次回眸，你却始终对我微笑。世间才子骚客万万千千，慕你者众，又何必对我这个无心浪子情伤至斯！
陆压道：“你身怀三卷《太平要术》，在邪马台的六年里，你外出练武，她便在屋内苦练内力心法，待你夜中憩睡时，她便藏至无人处演练招式，故而你不曾察觉。”乱尘苦笑道：“她一个女儿家，又与世无争，学这天书武功做什么？”陆压道：“是呀，与世无争，却与你相争，皆因你辜负她一番情意……她因爱生执，便强练这天书中的武学奥义，须知万物当循无为顺应之道，她一味强求苦练，终被心魔所趁，走上了歪路，故而郿坞中她杀气凝重，武功也远胜于你……这世间的情爱总是如此，总要搅得人悲欢疾苦、心绪难平……情爱二字，竟这般无可抗拒么？”
乱尘已是满眼含泪，口中幽幽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是啊，死生契阔，情爱终老。人生在世，名也空、利也空，唯独情爱不空，生生世世，兜兜转转，挣不脱、剪不开、悟不得……
时光飞逝，这一日已是大雪节气，乱尘一早醒来，只见观外白雪皑皑，天地一色，不由下得床来，披了件长衣。他伤势尚未痊愈，只能缓缓踱步走出道观。观外寒风呼啸，雪下得正紧，乱尘深吸了一口这冬日的空气，但觉胸中清冽沁脾，不由伸出手来，以待雪花飞落。
不一时，他掌中已落满了白雪，眉毛、发髻、披风上也是苍白一片，似与天地相融，浑然一体。他缓缓将雪撒落，细雪随风飞扬，更是落地无声，眉间愁色流转——师姐，天冷加衣，天冷加衣，这么寒冷的天气，你脸上的伤可还疼么？以前在常山上每逢下雪，你定要出门嬉戏，唤我与二师哥同堆雪人，可现今你脸上有伤，我乱尘又不能陪侍在侧，你可莫要外出，染了风寒……
……“中土风寒颠簸，乱尘大哥，你可要多注意身体，若他日大哥尘缘能了，早些回这青龙潭草庐中来，宁儿此生今世，定在此处候君归来……”张宁的这番话此时又一同扰上他心头，他一阵苦笑，又想起张宁常念的那句古诗来：“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郎君啊，我虽不曾对你开口言过半个爱字，唯有希望你多进饮食、身强体健，无病无灾、无忧无痛，我便在这匆匆如水的岁月里年华老去，也心甘情愿。
他就这么思着念着，寒风卷雪，织成一场若有若无的雪雾。乱尘紧裹着披风，一脚深一脚浅的，在这白雪中踟蹰而行，天冷身寒，却总是盖不住心头那无限的怅惘和压抑。走不多时，伤口已然牵动了内息，大口大口地喘气，扶着一株梅树，方才平复气息，乱尘不禁抬头向身边那株孤单的老梅望去。枝头绽放的梅花经雪尤艳，在呼呼的雪风里微微地颤着，“唉——”乱尘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的心如同枝头的梅花一般孤凄又满是无奈。
梅树间寒风飒飒，树边清潭却未结冰，这飒飒寒风一吹，水波潋滟。乱尘一抬眼，便在潋滟水波中，瞥见不远处另一棵老梅树下的一座孤坟。那孤坟临水而居，因是坟处树下，故而积雪不多，只是三三两两的落了数片梅花。
乱尘缓缓走过去，慢慢蹲下身来，拂去坟上的积雪落花，露出坟头的红泥来，观其土色，想来是新近所垒，坟前无碑、冢中无棺，宛如山水墨画中的留白，无言亦无声。长安地处西北，土质本显微黄，可这泥却黄中带红，似乎掘坟的人不用铁锹器具、徒手所成，乱尘微微苦笑，这便是当日张宁为我所掘的坟罢？她伤心如此之深，双手掘这黄泥之时，一定是不顾瓦砾砖石，鲜血淋漓，才将这新坟染红的罢……
乱尘正出神间，却听身后一声悠悠长叹，他微微转身，却是陆压立在身旁，陆压道：“人生相遇，自是有时。君子之交，终须一别……乱尘，你身上伤势既已好转，贫道今日便就告辞了。”
乱尘颇有些惊讶，这些日子来与陆压朝夕相处，陆压老于人世，于道法自然、名利幻空处均有非凡的见解，加之谈吐不凡、心性洒脱如己，乱尘与他生出忘年故交、平生知己之感，晨时听他讲道论理，午间听他讲述朝代更替、千古兴亡，夜晚与他把酒言歌，各述所遇的天下怪事奇人，虽然已过了数月，日子倒也过得不紧不慢，就连心口间情爱思念的伤痛都能在与他相处时，浅浅地压在心中。此时陆压忽言告辞，他心中自是不舍，正要出言挽留，却见陆压微微摇头，更从怀中取了一件物事，递到乱尘手中。
乱尘只觉此物入手温莹如玉，犹带着陆压体温，不由凝神细看，却是一个匕首模样的兵器，但见此物通体银白，长约三寸，刃发寒光、薄如蝉翼，有飞雪落到寒刃上，却是瞬间即化，连半滴冰水都不曾留下，端的是一桩天地间的名器。只听陆压缓缓道：“这便是斩仙飞刀了……这把飞刀，乃是贫道当年在西昆仑修行时，偶得天柱仙藤上所结的七红葫芦所化。当年贫道年少气盛，便凭这把斩仙飞刀前斩袁洪、后斩苏妲己。但贫道昔年得你前世的开导，了悟天地滋生、万物自然的妙道，现今顿醒已久，这把飞刀于我便再没有分毫的用处，直如草芥微尘……当年温德殿上，我以此物人刀合一斩你不成，反而促成你双首之身、转世双数之命的机缘，这天命因果，当真是难知难料、难抗难拒……我今日便把这把飞刀转赠于你，他日你以此刀斩小人，诛奸佞也好；杀至亲，屠万民也罢，终归比闲置在我陆压怀中，暴殄天物要好得多……”
“这……这……”乱尘熟读典籍，自然知晓此刀的来历旧事，远古时陆压就凭这把斩仙飞刀杀后羿、诛夸父，将其精气封入刀中，再毁绝天弓、射日箭，以离火煅炼，采日月精华、夺天地秀气，颠倒五行，由大巫精气育养至时辰圆满，方结成飞刀，如黄芽白雪，似一线毫光。至商周朝代交替之际，此刀更立有大功德，曾于战场杀敌，斩袁洪、戮妲己，时人更有诗云：“诛妖杀怪无穷妙，一助周朝八百年”。此时陆压莫名地要以此至宝相赠，更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来，他一时不知收纳为好还是拒绝为妙。
陆压又道：“古语有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用。又云：自古宝剑赠英雄，你既得斩蛇剑结合前世精血所化的玄黑骨剑，多我这桩宝物也不为多，我今日便把这飞刀心法也尽数相传……”
乱尘见陆压心意甚决，不好拂了他的盛情，加之他本身就沉迷武学，当下陆压凝神传授，乱尘侧耳倾听，任凭大雪簌簌落下，堆积满身。
只听陆压徐徐道：“所谓攻坚易，击软难，这斩仙飞刀便是于瞬息中、观敌空隙、取敌首级，这其中迎敌始至、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而已，故而我这飞刀心法并不繁琐复杂，只有寥寥数字，但凭各人领悟修行，你且记好了……虚其意，实其思，存其心，明其腹；循阴阳，变两仪，凸四象，显万灵；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见之以目，而见之以灵；专气致柔，凝神致刚，存我之神，想敌之身；缘督听息，抱元守一，导气而行，舒宁而归；我守其和，以处其分；归根曰静，静日复命；以入静之境，斩出神之神……”
陆压此番言语，虽为斩仙飞刀的驱使心法，却句句暗合道家无为自然、守静归一的道理，颇有些晦涩难记，幸好乱尘记性甚佳，陆压只说了三遍，乱尘便已全部记住，陆压要他从头至尾连背了三遍，又倒过来反述了三遍，方才确定他已全部记住，说道：“世间心法，神乎其神，存乎其心，你今日虽已记住了，但只是全凭硬记，不知其诀、速成而已，日后甚易忘记，你以后须当早晚念诵，他日方能深明其义。”
乱尘纵使天生聪慧、又修习天书日久，但一时间要明晰其中的至理，也非易事，陆压心知这其中难处，伸手拍拍乱尘的肩膀，微微笑道：“一时不能理解也无妨，他日机缘到处，你自然能融会贯通，来来来，咱们便将这飞刀技法练上一些。”当下又将这斩仙飞刀的拿捏技法、出手姿势择要讲述，待乱尘领悟后，再讲述出手时的正反之法、刚柔之势、方位变化，连讲带演，细加指点，这老梅树下枯枝颇多，陆压便教乱尘拾起地上枯枝，自己言说一遍，乱尘便演练一遍，乱尘用心悟学，遇到不明之处，便即询问。乱尘越是学得专注，越觉得这飞刀之法变化无穷，并不逊于天书中所载的奇妙武功，他悟性甚高，学习飞刀心法之时，更能触类旁通，结合天书武理、无状六剑、自创的砍柴刀法，统分其术、混合于一处，更领悟了其中阴阳调和、天人合一的无上妙谛。他二人一个教得用心，一个学得忘神，直待天色渐黑，陆压才将其中诀窍尽数讲完，乱尘也将其中的每一式每一法均聆记在心。
陆压见乱尘乃天下顶尖的逸才，才一日的光景，便胜却自己初修行时三十年的寒暑苦功，不由心怀快慰，道：“你就算不学我这桩飞刀之法，当今之世、尘俗之中，也已是无人可敌。眼下我传下飞刀之法，总算后继有人，了却我二人昔年的恩缘……乱尘，你我二人尘缘已尽，我俗心也不复归，当要回西昆仑修心向道去了。”乱尘早已视他为良师益友、忘年之交，此前虽知他要走、还以为日后尚有再叙的机会，现在才明白今生今世也永远不会相见了，心中不由得难过，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陆压虽是千年修行，豁达已久，此时也甚是难过，突然又想起一桩事，遂悠悠叹道：“天数使然，无可更改……乱尘，你师姐与大师哥明日便要成婚了，此地离长安不远，若你连夜赶去，还来得及，只是我劝你……唉，罢了、罢了，各人因缘，我既是方外之人，又何必劝阻强求呢。”
他见乱尘低头不语，剑眉紧锁，目中悲怆盈泪，牙齿紧咬着嘴唇，似要滴出血来，不由又是一声长叹，道：“刹那虚无，含藏永远。微尘假有，乱现大千……此去经年，就此别过了。”
陆压已经化虹远遁许久，乱尘还是怔在雪地中、梅树下，口中喃喃——师姐，你自小便立下心愿，有朝一日，要做个贤妻良母，才不辱没大师哥盖世豪雄的英名威风……经历这世间种种，沧海桑田、磨难痛楚，大师哥天下无双，师姐你美人如玉，终于得偿所愿，要喜结连理了，我这个做小师弟的，定要畅饮一坛美酒、奉上一句祝福，祝你夫妻二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呵，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自古红颜白发，更哪堪情缘深浅？曹乱尘啊曹乱尘，你此生今世，只能醉眼挑灯，笑看他人情浓意切了……
虽已过了四更，转瞬天将破晓，但这军帐中的八人却依旧毫无睡意。这八人七男一女，眼下灯火正旺，七名男子虽然服饰各异、分主次落座，却皆在听这女子侃侃而谈。
这名少女，肤色白皙而光滑，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却身着一件绣满龙凤腾跃纹样，缀以无数珠玉的蚕丝锦袍，显然是大富大贵之人。她的神色也极为倨傲，瞳孔里反射着烛火的光芒。此刻，她谈笑自若间，偶尔用右手轻轻掠着自己垂到胸前的长发，似乎正在沉醉于自己所言的宏图大业，只有右手尾指上那块质地精美的龙纹扳指在明烛下熠熠生辉。她的眼睫微垂，偶一抬动，眼中便闪过阴冷寒芒，令人胆寒。
陪在她身侧的是一名少年，虽已是大寒天气，这少年手中却兀自执着一把黑羽扇，时不时地摇上一摇。他脸上的表情也是极为狂傲，双目朝天，嘴角微抿，似笑非笑之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狡诈之感——他的年纪尚不及弱冠，眼神却带着一种讲不清道不明的睥睨之感——这里乃是西凉大军的主帅大帐，他面前的是李傕、郭汜、段煨、杨奉、徐晃、匈奴左贤王，这六人无一不是一方豪强、一地霸主，他却始终仰头朝天，视众人如无物，但李傕郭汜等人却对他的张狂全然不以为忤，因为，此人权谋之能、此人阴毒之狠他们早已领教过了——李儒于大军中被汉军所生擒、董卓全家老小上下几百口人全被屠灭，皆栽在此人毒计之下，所以，这个人绝对是容不得半点轻视的——别说轻视他，就是稍有不悦流露于外，以此人睚眦必报的性格，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复姓司马，单名一个懿字，表字仲达。他在博望先生司马徽所授的一班弟子中最为出众，可惜此人读万卷藏书、识兵法鬼谋，却奈何年少奸猾、心性歹毒，早已被司马徽逐出师门——若不是司马徽感其天纵之才，世间罕有，加上念及一场师徒恩情，恐怕早已将他毙于掌下，也容不得他司马懿日后搅动天下、祸乱人间，终于窃取九州江山了。
“国主计划周详严密，若依计攻城，长安当三日可破……只是，眼下王允吕布二贼从李儒口中知晓你们已经和咱们合作了罢？”说话之人乃是现在西凉军的首领李傕，当日董卓为乱尘所杀，他与郭汜二人仓皇脱身，原本希望逃亡西凉，归隐西凉做一方流寇，却被司马懿一番劝阻，是而收拢整编了董卓所属的西凉残部，董卓经营西凉多年、加之把持朝廷日久，西凉军自然兵精粮足，不过数月时间，李傕郭汜帐下已有十万之众。加上司马懿一张铁嘴铜牙，更说动了盘踞地方的军阀杨奉、段煨、以及对大汉早有觊觎之心的南匈奴左贤王领兵相助，浩浩荡荡十几万人，集结于长安城西一百二十里处，与吕布所率的汉军遥遥对峙，汉军兵力单薄、近日又被司马懿设伏、连吃了数场败仗，士气已然低落，他们所率的西凉叛军攻入长安城不过是早晚之事。故而今夜此时，众人各怀心思在这中军大帐内谋划入城后的利益瓜分。李傕望着黑黝黝的帐外，似乎无意、又似乎有意地问了这一句。
少女也不答话，对司马懿微微一笑，但听司马懿哈哈狂笑道：“李将军怎么如此胆小？金银美女、大业当前，将军还要人间的虚名做什么？”李傕本是大字不识的乡野小人一个，因当年追寻董卓剿灭张角黄巾时出手狠毒、杀人无数，才被董卓赏识提拔，此时司马懿一语戳中他的心思，更说到了他的心坎上——是呢，长安城中美女如云、金银如山，先前还被董卓压着、不能妄取作乱，眼下老子可算是一军之主，这些美女财物，岂不是任我攫取？人生一世，但求及时行乐，要图什么虚妄的虚名？他与郭汜对望一眼，见郭汜也是面上含笑、目露贪色，知晓他也和自己心中一般的想法，便心中不再忧虑，立下烧杀抢掠的歹念来。
却听一人声若洪钟，义正词严道：“司马先生此言差矣！大丈夫行走人世，当顶天立地、爱惜声名，上报天子、下为百姓，怎能说是贪图虚名？再者，此次我家主公与段将军相助尔等，正是因那吕布乃是三姓家奴，将当今圣上掌控于手中，祸乱汉室朝纲，我主与段将军满腔忠君报国之心，不忍民众受苦，方才举义兵讨逆，司马先生这样的妄言，若传到世人耳中，岂不有损二公的英名！”司马懿听此人当场反驳自己，一股心火不由立时升起，正欲发作，却见说话那人手执巨斧、阔眉倒竖，凛凛然一股威气，却教他一时被这股雄威所逼，不能口出恶言相向。此人正是杨奉帐下第一骁将徐晃，表字公明，少年时曾做河东郡小吏，因随杨奉镇压黄巾起义军蓝本部有功，被升为骑都尉，以一只巨斧横行河朔，鲜有敌手，更有统兵驭众的大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几与张辽、高顺、华雄三人齐名。杨奉能有今日的成就、居一方霸主，九成功劳便是出自其手。杨奉见徐晃发话质问司马懿，虽然心中略有不悦，但毕竟徐晃是身边的心腹，担心司马懿日后伺机报复，便哈哈笑道：“公明，司马先生乃是务实之人，你等武夫蛮将，只知战场厮杀，不知其中的深浅轻重，怎可随便说三道四，也不怕在场的诸位大人笑话。快快快，向司马先生和卑弥呼国主速速致歉。”
徐晃为人忠心不二，见杨奉授意自己向司马懿道歉，心中虽然不愿，但仍是单膝跪地，也不多做言语，向司马懿连行了三个揖，司马懿知他心中不服，怒气更甚，原想逼着他双膝跪地向自己行三叩九拜的大礼，才让他知晓自己的厉害，但转念一想，此时正是卑弥呼相求杨奉、段煨二人借兵之际，我与徐晃结仇倒无妨，若因此小事得罪了杨奉、段煨，反倒坏了大事，遂冷笑道：“徐将军忠义勇烈，仲达早有耳闻，今日得见将军英姿、闻听将军高论，真是心生敬佩，仲达方才失言，还请徐将军大量海涵。”
徐晃见司马懿笑里藏刀，知他为人虚伪狡诈，也不与他多说废话，只冷冷哼了一声，起身后仍然侧立于杨奉身后，不再言语。
但听西首坐着的那人嘿嘿一笑，道：“你们汉人就是喜欢婆婆妈妈，明明互相看不顺眼，巴不得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剑，却面子上做足了把式，哪像我们匈奴勇士，说了就做，在刀口上拼高低，谁高兴做耍嘴皮子的买卖？换做是本王，早就上去扭打一团，谁的拳头大谁便是老虎，我吃你肉、喝你血，杀你父母、抢你老婆女儿，都是理所当然。对了，你们古人前辈的话怎么说来着，胜者……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便是这个道理了！”
说话这人头上戴着个尖顶金冠，身上裹着一件貂毛鸟羽所制的长衣，腰间更是一条以玉石镶饰的野牛皮带，面阔多须、低额大耳，头大而后仰、唇厚而鼻平，十足一个漠北蛮族的模样，此人便是南匈奴左贤王了。他这样一说，同是外族蛮人的卑弥呼笑道：“左贤王果然快言快语，不失为大漠好男儿，方才一番快人快语，本王也深以为然。如此说来，左贤王肯出骑兵三万相攻吕布了么？”
左贤王哈哈一笑，道：“卑弥呼，你算盘打得倒精，自己一兵也不出，只教我们这些人去送死，只等到将来事成了，再想着捞上一大笔，你当我左贤王是个憨货！我匈奴国人口不过三十余万，五口人才能出一名骑兵，现在你就凭一张嘴，就要我匈奴一半的勇士上战场拼命，独自和吕布所率的并州骑兵相斗？不是本王长他人志气，吕布的能耐天下无人可比，诸位既有董卓帐下久处的故人、又有虎牢关前领教的教训，我这三万骑兵不是去送死么？”
“你！”卑弥呼被他大呼小叫、直呼其名本就不悦，在这节骨眼上又临时变卦，不愿出兵，显然是气得急了，方要出言相骂，却听司马懿嘿嘿一声冷笑，道：“左贤王说这么些废话，旁人不晓得，我司马仲达又怎么不知？一定是嫌好处分的少了，是不是？”左贤王捏着蜷曲的小翘胡、眼中闪着精光，哈哈大笑道：“不错！司马先生果然聪明，爽快，爽快！”
司马懿冷笑道：“不劳左贤王过奖。敢问左贤王所求何物？”左贤王道：“既然要咱们匈奴勇士做先锋，那长安城中的金银美女自然应当由我们先得，要是你们不肯，咱们拍拍屁股走人，你们做你们的春秋大梦，老子回老子的漠北草原逍遥快活。”这左贤王好生不要脸，郭汜当场发作道：“你好大的胃口！若这长安城内女子各个都是美女佳人、家家都藏金埋银，岂不被你匈奴人都卷了去？那我西凉将士还能有什么好处！难不成都喝西北风？”
“不错。”李傕也沉下脸来，哼道：“你匈奴兵的性命宝贵，我西凉军攻城受那滚油烧烫、落石砸伤，难道就不是人命不成？这长安城中财物美女颇多，人人有份，凭什么你要先拿先取？”他见卑弥呼与司马懿二人沉吟不语，便望向杨奉与段煨，段煨一直阴恻恻冷笑，教他摸不清底细，复又将目光停在杨奉身上，但见杨奉面上阴晴不定，良久方道：“左贤王体恤麾下勇士，自是情有可原；但李郭二位将军所言也有道理，大家皆营救天子有功、总不能让你匈奴一家独享好处……左贤王，听在下一句劝，不妨让他一让？”
段煨小眼微眯，忽然开口说道：“杨兄所言极是，大家皆为天子出力，凭功分赏、按功论财，眼下大敌当前、当齐心协力才是，莫要因这点小事而生了嫌隙，伤了彼此情分。”
左贤王看了段煨一眼，只是嘿嘿的冷笑，也不答话，杨奉谢过段煨后，又说道：“杨某与段兄昔年皆是山野村夫，原本躬耕于乡野，后来不忍见黄巾贼祸乱乡间，这才投身从戎，原本想以自己的微薄之力保我大汉的江山安宁，但奈何方今天下大乱、袁绍曹操这些宵小之辈纷纷反叛，故而意冷心灰，退守地方，心想纵然不能保卫天下九州，总也能守住一方的安宁。只是此次王允、吕布两个奸贼犯上作乱，各位又盛情相请，这才出兵略尽些薄力。我想在座各位也是如在下之想，尽是精忠报国之心，这美女钱财乃是身外之物……这样罢，大家各退一步，左贤王得长安城中财物、李、郭二位将军得司隶之地，如何？”
杨奉老于官场人情世故，这番话说得甚为圆滑，既赞了自己、又捧了众人，左贤王却不领情，嚷嚷道：“杨将军说的倒好听，你只拿李傕、郭汜二位的好处分给本王，为何不将你自己的好处也分些给我？”
饶是杨奉隐忍内敛，但这左贤王确实贪得无厌、说话又毫无涵养，他也难免动了火气，却听司马懿笑道：“左贤王可错怪了杨将军了。他说长安城中财物尽归你得，自然是卖了极大的好处与你，这个好处天下人都眼馋不已呢。”左贤王冷笑道：“小兄弟，你又来骗本王，长安城中有什么特别的好处，能让天下人眼馋？再说了，我匈奴只得了一座城、李郭他们却拿到一个郡，谁的地盘大，一听便知道，你当我左贤王是三岁小儿么？”
“非也，非也。”此时帐外大雪纷飞，又临近年关，西北已是严寒酷冷，司马懿却不住轻摇手中的黑羽扇，卑弥呼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他唇角噙笑，羽扇摇得更急，知他早已想好计策，定能哄骗左贤王这等莽夫，便与他相视一笑，但听司马懿诓左贤王道：“左贤王贵为匈奴之主，定然文韬武略，傲视天下。”
左贤王此人贪财好色、兼爱虚名，最受不得他人吹嘘拍马，此时司马懿说他文武双全，他不由得喜不自胜，恨不得上去拥抱司马懿，眼睛都高兴得眯成一条线，笑道：“过奖过奖，不过本王绝非浪得虚名，确实是咱们匈奴的第一勇士、第一智者，司马先生这样一说，倒教本王有些不好意思了。”这左贤王大喜之下，竟连刚才司马懿挑衅于他都忘了，反倒改口尊称司马先生，在场众人均心想此人非但无智更是无耻，但碍于情面，不好在脸上表露出来，只能在心中暗笑，他们又素知司马懿聪明，行得是捧杀之术，便乐得袖手旁观，都等着看左贤王出丑。
司马懿又道：“左贤王不必自谦，在座各位都晓得大王的本领，小生见大王天庭饱满、身形魁梧，显然武艺高强，就是那吕布也走不过大王十回合。”左贤王更是大喜，将身上毛衣解了，袒胸露乳，现出上身的肌肉，胡乱挥了数拳，哈哈笑道：“不是本王夸口，吕布那小子怎能在本王手上过满十招？三招之内，本王一定会打得他跪地求饶，大喊：‘大王饶命’！”众人见他皮肤细腻、肌肉松弛，显然沉迷声色犬马日久，别说是吕布，就连军中的普通小卒恐怕也能轻松胜他，此时却脱了衣服在众人面前献丑，既觉好气又觉好笑。
司马懿笑道：“大王神勇，各位早已有所耳闻，今日得见，果然眼界大开。武功如此之高，文治向来也是不错，先前我言长安城中有天下稀世至宝，大王原来早就知晓，却要明知故问、故弄玄虚、考校在下来着？”左贤王大字都不识几个，又怎会知道长安城中有什么稀世至宝，但他不肯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道：“本王自然知道，是要考考先生罢了！”司马懿也不与他争执，道：“长安满城财物也比不上这三件人间至宝，乃是蔡邕、蔡琰、貂蝉父女三人。”
众人原本看司马懿如猫戏耗子一般玩耍，此时司马懿却将话锋一转，说到蔡邕父女三人身上，不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司马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司马懿又道：“大王既然博览群书、胸藏文墨，自然知道这蔡邕乃是一代大儒，擅琴棋书画、长经纶治国，大王他年若要教化部众、富国安民，这不正是天下难寻的辅政之才么？此乃一宝，他两个女儿更是万金难换的至宝，貂蝉有沉鱼落雁之容，更兼舞蹈、琴歌之绝代风华；她妹妹蔡琰，也是姿色绝世、才情斐然，大王若将这姐妹俩纳入帐中，同为妻妾，岂不是得享齐人之福？”
左贤王对蔡邕的文采智识不感兴趣，原想一口拒绝，但一听貂蝉、蔡琰是绝世美女，他为人本就好色荒淫，听司马懿这样一说，已然口中流涎、满脑都是蔡琰、貂蝉二人长袖曼舞的龌龊念头，但又担心司马懿骗他，不由问道：“司马先生可不是在欺我？”司马懿哈哈一笑，道：“大王若是不信在下，不妨问问李郭二位将军。”李傕、郭汜虽然也同好女色，但却没失心疯到以一郡之地换蔡琰、貂蝉二人，司马懿这样一问，连忙点头称是，更是一番胡吹海夸，将貂蝉、蔡琰二人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巴不得左贤王现在就拿定主意。
左贤王头脑简单，见李傕、郭汜二人这般吹捧，脑子里早就昏昏然了，便道：“既如此，本王便谢谢司马先生与各位的好意，却之不恭了！”众人皆是大笑，明日攻打长安的计划便这样定下了。却不知司马懿心狠歹毒，暗中盘算的却是：“曹乱尘啊曹乱尘，你数次辱我，我曾发下宏愿，要你生不如死、九族俱诛！你现在虽然死了，但我司马懿一口恶气仍未消散，怎会这般便宜，就如此了结么？我知你心中爱恋貂蝉多年，便要让左贤王这等的粗鄙蛮族日夜的凌辱虐待她；蔡邕是你兄长曹操的旧友知己，我便要他沦为左贤王的奴仆、女儿蔡琰做他的卑贱侍妾，他日所生的子孙男为奴隶、女为娼妓，生生世世，不得回归中土……你既已得罪了我，我便要你十倍百倍地奉还！哼，吕布统军虽强、但终归兵马不足一万，又怎能抵挡我数十万大军？明日城破，便要尔等见识我司马懿的手段！”想到这里，他不顾帐中众人仍在，不由得意忘形，放声大笑起来，他睚眦必报、锱铢必较，倒不足为外人所道，但心计之毒、心狠之甚、奸猾狡诈，天下也算是无人能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