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之畔,两尾虎头海雕振翅于沧山白云间。忽听一声尖锐的哨响,两只海雕随即发出刺耳的尖啸,急急下坠。
倏忽间,二雕已扑棱至一片樱树林上空。樱林方圆数十里,渭水穿林而过。农历五月,正值樱雪缤纷,春风微拂,花枝招展,香气四溢。樱林中央,建有一座十二角的圆殿,青砖黛瓦,雕栏玉砌。每一根殿柱下,都盘膝坐着一人——一 十二人虽有老有少、身材样貌迥异,但均身着白衣。东南方向,更有一人手抚三弦琴,其余十一人随弦而歌。
此时他一曲奏完,闲暇之余调试着琴弦。林海春风,满园樱花,飞絮缤纷。众人于樱林花风中逍遥进酒,好不乐哉。
两只海雕长长数鸣。一人扬起右手轻轻一招,两只海雕扑动翅膀落在他肩头,鸣叫一声。海雕喉间轻咕咕,温顺地受着主人爱抚,钢爪下各执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只听那人笑道:“诸位同僚,国主交代的事,进展还算不错。这两位,乃是钱塘侯朱儁的父兄。但雕儿未能带回朱儁的人头,看来这位侯爷的武功倒也颇为不赖。”
此人所言并非汉言,乃是邪马台的倭语。昔年卑弥呼与难升米二人因得乱尘所助,重夺邪马台国王权。但因其过于年幼,且阴狠暴戾,上位之初便大肆铲除异己,朝中文臣、分封武将中不少不堪忍受其狠毒的义士,一时间反叛四起,更有诸多死士前来刺杀。她身边虽有日夜行者这等武功高强的侍卫保护,但难免用人之时捉襟见肘。
卑弥呼为保全王位、诛杀叛党,便与难升米定下毒计:或重金礼聘、或发榜招贤、或派人捉拿,邪马台国但凡有名有号的高手,尽数被其招入招贤馆。此后定下毒计,将网罗的数百名高手置于自相残杀的境地。一众高手厮杀了三天三夜,最后只幸存十人。卑弥呼这才下令止杀,对这十人许以高官厚禄,与日夜行者一起,号曰十二长侍,成了为她效命的刀锋死士。邪马台国虽然地狭人少,武学修为远不及中土大汉的博大精深,但民风好斗,自有其狠辣独到之处。这一十二人倒也当真了得,皆是武学通才,更兼有一项绝学神技。故而卑弥呼因其人所长,去其姓名,各赐一字,分号曰:“日长侍、夜长侍、刀长侍、剑长侍、雕长侍、圈长侍、尺长侍、毒长侍、镰长侍、笔长侍、扇长侍、琴长侍。”眼下把玩虎头海雕的,正是排行老四的雕长侍。
刀长侍嘿嘿一笑,自海雕身上拔下一根羽毛,提起手中那把泛着幽幽蓝光的宝刀,道:“朱儁是么?不知道能不能受老夫这一刀。”他年岁并不甚大,但口中无牙、说话含混不清。此时轻轻一吹,看着那薄薄的雕羽轻轻飘落,一遇到湛蓝的刀刃,便从中削断。此刀名曰血牙刃,乃是他用一条手臂、一嘴利牙换来的——身为刀客,怎能没有一把好刀?他亲自锻刀,但总嫌不够锋利,后以牙做料、以血做淬,方炼成此刀。所谓刀者,未杀人、先杀己。这一十二人之中他虽然只排第三,但论真实的武功修为,第一人当属他莫属。
剑长侍与圈长侍正以丝绸细细擦拭兵器,此时听刀长侍说话,俱是一笑,齐声道:“汉人最喜欢欺世盗名,多有吹嘘之辈,这等小角色,何劳老哥出手?只需我兄弟二人料理了便是。”言罢,二人一持长剑、一持乾坤日月圈,施施然舞了起来。但见那长剑色如古铜、灿发亮彩,双圈寒利如雪、冷气森森。他二人眼下虽只是如舞蹈一般挥剑抡圈,但一攻一守俨然有度,这二人的言语倒非大话。
“为诸位哥哥添添酒兴……”她话未说完,夜长侍抢话道:“七弟,你只知为哥哥们丈量尺寸做新衣,怎却不知有杀必有死?这些大汉忠臣们生前风光无限,死后怎能少了明珠玉锦的丧衣?”
他这话原本只是调侃,但着实说的有趣,众人皆是哄堂大笑。笔长侍自毒长侍的漆黑圆坛间将羊毫笔蘸了又蘸,直将羊毫笔浸透坛中碧绿之物,这才道:“到时在下便借八哥的这坛‘美酒’做颜料,将这些大汉群臣身穿七哥亲手所制丧衣的安详模样绘入图中,以金纸裱好,送呈国主……”
毒长侍微微一笑,轻声责道:“胡闹。你可知我这‘美酒’的珍贵?”笔长侍笑着答道:“知道,知道。多亏了哥哥这当世珍宝的‘美酒’,国主这才顺利在长安城外诛杀乱尘那厮。正因哥哥这‘酒’立了如此大功,小弟才要附会此间功德,借此‘美酒’作一幅国主大业功成的绝世好画。”
“妙哉,妙哉。”镰长侍边说边笑,亦将自己的草拐镰伸入那坛“美酒”中。草拐镰乃以纯银所制,须知银遇毒即黑,不过须臾片刻,草拐镰已黑透柄尾。他这才从怀中掏出一本账本,细细翻开,但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人名。这账本上的每一人,都是忠于汉室的前朝遗老,当下虽垂垂老矣,但数十年前皆是叱咤风云的人物。镰长侍冷冷一笑,以草拐镰的黑印在朱呈、朱仁二人的名字上划了一个叉,又在朱儁、皇甫嵩等即将被除人物的名字下面划了一条横线。
日长侍身为十二长侍之首,却是满脸疲倦困顿之色。这几日,他率众诛杀汉室大臣,几无休息之暇,昨夜先诛尚书周毖全族、再灭城门校尉伍琼满门,到五更时才返回复命。眼下众人嬉闹逗欢,他却止不住困意。若不是琴长侍抚琴而歌,他早就倚着玉柱酣然入睡。他浑身的衣服皆被鲜血浸透,殷红一片,鲜血从两袖间直直滴落。他眼望着地上堆积而成的血洼,轻轻叹了一声,道:“平心而论,此次董卓要我等诛杀的周瑟、伍琼、皇甫嵩、朱儁等人皆是忠信栋梁之才,大汉若再失此良臣,亡不久矣。”
夜长侍笑道:“大汉亡了岂不更好。”日长侍道:“二弟……”他与夜长侍乃是胞兄,昔年为汪洋大盗,自诩武功卓绝、宇内无敌。可七年前在海船上、宫殿内先后两次被乱尘所挫,既衷心佩服乱尘武功,更是对他的德行品性诸多神往。自那以后,他便生了改邪归正的心意。奈何兄弟二人的性命皆握在卑弥呼手心里,不得不归附于卑弥呼,但于他心中,实在不愿再做杀戮之事。这些年来,他几番劝说夜长侍,尽谈归隐远遁之心,可夜长侍执迷于这世间的功名利禄,他久劝不得,只好随他一同留在卑弥呼身边。他只想宁可自己多造杀业,在卑弥呼面前多攒些功劳,他日寻得时机取巧之时,再亲言请辞之事。故而此次奉命杀人,于他是杀身杀心,他亦不曾心软。他心知十二长侍以己为首、看似兄弟齐心,但实则相互倾轧、各有心机,这其间心念,实不能为外人道罢。
众人眼观日长侍面色阴沉,久久不语,各人皆在心中打起自己的算盘。一时间倒是冷了场。忽听扇长侍咯咯轻笑,众人抬眼望她,她轻理着鬓边秀发,道:“国主所图者,便是中土大乱。故而遣我等蛰伏中土,名为称臣董卓帐下,实则要我等见机行事、奠好基础。他日这万里江山,莫非国主王土。我等功成名就,岂不快哉?”
五月初七,晴,宜安葬、修坟,忌出行、祈福。
夜已五更,将近拂晓,洛水两岸的楼台亭阁、石桥人家俱被白茫茫的浓雾所笼罩。皇甫嵩一身血衣、一人一剑,在这大雾中疾奔已有大半夜。皇甫家乃是安定望族,祖上英将辈出,其父皇甫节、其叔皇甫规更身列“凉州三明”,皇甫嵩久受熏陶,五岁识文、七岁习武,到今年此时已浸淫文武五十余载,更将家传“皇甫双绝”的剑法、轻功练得前无古人。他所用的剑,乃是七尺精铁重剑,足有百余斤,可此时被他提在手上却轻若无物,一大步跨出,便是丈许,重剑在青石桥上一点,又是一大步跃出,端的是潇洒阳刚。当年,他便如此以一人一剑闯入仕途,自凉州孝廉、茂才起,至侍郎、北地太守,再至左车骑将军、冀州牧,封槐里侯,与右车骑将军朱儁一起,于外扫黄巾、讨汉逆,于内解党禁、诛不臣,可谓声名赫赫、功绩昭昭,天下间的士人但凡有文武双全之志者,皆引他为楷模。
可偏偏这样的一个当世英雄,此时的喘息声却越来越重,脚步也渐渐缓了下来,而他的心却越来越紧。他已听到这团望不穿尽头的迷雾上方盘旋着一声又一声尖锐的雕鸣,更听到紧随在身后不过半里的细碎脚步声。他借着街边拐角的一处微弱灯光,只拿眼往身后瞧了一下,便见数十条黑影在粘稠恼人的浓雾里一现即散。
雕长侍平日里看似修心养性,但此次率帐下众密忍自长安侯府追至洛阳西城,已近一日一夜。本来就是人多势众,又不乏脚力轻健之辈,却始终离着皇甫嵩有半里之遥。只看皇甫嵩在浓雾里左右跳跃、高低起伏,忽而夺路狂奔、忽而急停杀人,如此边逃边战,已折了六名下属,他心中已是气急如焚。皇甫嵩只需过了洛阳,便可遇到关东联军巡夜的兵士,那时他再想脱身已是千难万难,要将他擒杀了更无异是痴人说梦。此间情形,雕长侍如何不急不气?
虽近黎明,夜色却依旧浓如黑墨。透过浓雾,皇甫嵩依稀见到远处一两点灯笼所发的惨淡光晕。要是自己没走错路的话,再过十里,便是长沙太守孙坚的驻营。到时借黄盖、程普等强援,将这帮狗狼倭人尽数杀了,便可报屠家灭门之恨——但家仇可报,国恨如何?这帮倭人决计不会白白依附于董卓,一定有狼子野心。我身为大汉股肱之臣,安能袖手旁观?是了,我去寻那袁绍,借一支剽军,杀回长安……公伟,不知你现在身在何处?董卓贼势虽众,但只要我兄弟二人统兵,合力施为,何惧之有?想到此处,皇甫嵩似回到了当年与朱儁一起征讨张角黄巾、厮杀战场的纵横天下、意气风发之时,心中这才有了一丝快意。
他只这么一分神,身后的黑影渐渐清晰起来。只听头顶海雕一声尖锐刺耳的长鸣,从天上急扑而下。海雕来的虽快,但皇甫嵩的重剑更快。他抬剑往上一格一挥,已堪堪斩向海雕锐爪。那海雕当真凶狠,竟全然不顾双爪被削之虞,钢翅猛振,如匕首一般的利喙已直直戳向皇甫嵩脑门。皇甫嵩使的重剑相较于寻常利剑,势刚力沉,但亦不失灵变之巧。只听他嘿的一声大喝,重剑斜挑,剑尖正正对上雕喙。虎头海雕终究只是一只畜生,自恃本力雄大,只以为皇甫嵩重剑厚沉无比、纯以膂力伤人,却不知此剑剑锋亦是锋锐无比。但听那海雕的利喙发出刺耳的碎裂声,被重剑一劈两半、直至嘴根。
皇甫嵩杀得兴起,剑上劲力更催,欲将那海雕连头带尾一分为二。孰料一股寒气自背后袭上身来,登时打了个冷战。皇甫嵩不及回头,已知是雕长侍趁自己与海雕相斗时欺身到自己背后,当下正以阴冷掌力偷袭。雕长侍的武功本与自己在伯仲之间,可对方人多势众,此时又是趁乱偷袭。他仓促间抽剑后撩护身,劲力未能全至。雕长侍的阴掌在重剑上猛然一拍,重剑剑身当场便被留下了一个凝满寒霜的掌印。皇甫嵩更是狂喷一口鲜血,连人带剑踉跄跌出。皇甫嵩心知不敌,重剑疾收,身子在碎石小道顺势一滚,躲入重重迷雾中。
雕长侍怎可容他轻易逃脱,厉声猛吹口哨,另控一雕自空中疾扑。手下诸多密忍兵分四路,奔行时不住向前挥出铁链钩锁。这些钩链均铸有倒刺,上淬剧毒,只需有一人击得实了,皇甫嵩皮开肉绽之余更难逃剧毒焚身之苦。
皇甫嵩原是趟地而行,但听身后疾风阵阵,知有数十把利刃破空而来。自己若不停身出剑,势难抵挡;可若停下身来,定要被众敌围住,到那时再要脱身可是难了。他正犹豫间,眼前寒光闪耀,十余件锁链已从浓雾中伸出,如毒蛇一般齐齐扑向自己周身的要穴。皇甫嵩只好重剑横挥疾扫,将众锁链劈得偏了,身子不进反退,欺近到两名密忍身边。那两名密忍虽是大惊,但手脚并不慌乱,右手挥链回扫,左手拔出腰间短刀,齐刺皇甫嵩胸腹。皇甫嵩尽力一纵,跃到二人上空,重剑剑身一砸一拍,只听噗噗两声,砸得二人脑浆迸裂。两名密忍哼都来不及哼出一声,已瘫死在地。众密忍置身于漆黑浓雾中,一时看不清情形,只听雕长侍号令,钩镰锁链一股脑地往响声处掷来。
皇甫嵩不敢恋战,重剑猛挥,扫起路上的碎石,欲要借着轰隆声搅扰诸密忍的视听,自己再从人影稀疏之地脱出。忽然一人撞到他的怀中,距离之近几可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声。二人尽是一惊,忙不迭地出招对攻。皇甫嵩果然了得,单手使百斤重剑翻卷,裹住那人伸向自己背后的锁链,右掌已按在他胸口,内力一贯,当下便将那人的心脉震断,随即双足连点,跃出两三丈外。这几下攻守连环当真是兔起鹘落、迅捷无比。
奈何雕长侍一干人着实太多,又是紧追不放。皇甫嵩奔不多时,便已被众人团团围住。斗到此时,他身上衫衣所染的家人之血已经干透,但肩臂上受创处的鲜血依旧流失不止,顺着重剑剑锋滴落于地。他的手太过沉重疲惫,已无法单手提剑,只能双手共持。绕是如此,剑尖仍不离地,在碎石上拖行,发出铮铮之声。雕长侍嘿嘿一声冷笑,道:“皇甫将军当真不愧大汉英将之名,好胆色、好身手!可惜将军太不知自爱,多番搅坏太师的好事,是以勒令我等务必擒杀。不过……”
皇甫嵩原想借着这说话的空儿调理内息,但他素来刚正,忍不住骂道:“要杀便杀,有屁快放!”雕长侍故意顿住言语,眼中闪现出狡黠的神色,这才说道:“将军一身文韬武略,若就此轻易死了,岂不负了上苍造就之恩?我家国主识才惜才、素怀雄心壮志。倘若将军转随我主,届时‘海阔凭君跃、天高任君飞’,将军一展宏图抱负,先手刃董卓李儒,再报黎民百姓,岂不是如鱼得水、畅快淋漓?”
皇甫嵩哈哈大笑道:“好极!好极!当真好极!”雕长侍原以为皇甫嵩要再三思忖,全没料到他如此爽快地答应了,当下喜不自胜,道:“将军……将军可是同意了?”他不待皇甫嵩答话,又急对左右下属喝道:“快快放下兵器,切莫对皇甫将军无礼。”皇甫嵩笑声渐渐止了,脸上热泪纵横,道:“你们本是弹丸岛民,却不知道安分守己,怎得如此无耻无礼,来贪图我大汉万里的锦绣江山?哼哼,狗狼之辈,心比天高,当真欺我大汉无忠烈之人、无高义之辈么?皇甫不才,不敢轻许任侠壮烈,但忠孝节义四字倒还记得!”
雕长侍阴阴一笑,道:“既然如此,那你便纳命来罢。”皇甫嵩夷然不惧,轻抚爱剑,哈哈笑道:“甚好,看老子杀光你们这些番贼!”雕长侍再也控制不住胸中的怒气,口哨厉响,地上诸密忍同使拔刀快斩之术,天上更有群雕嘶鸣呼应。一时间人嘶雕鸣,黑压压的人影、刀影、雕影齐齐扑向皇甫嵩。皇甫嵩就是再有通天的能耐,也不能从这四面八方的猛击中突围了。此时若换做他人,定要俯首就死,但皇甫嵩何等人也?他逃亡奔战一日一夜,靠的仅是胸壑中的一口忠烈气。大丈夫豪气干云,当是如此!
皇甫嵩兀自大笑,双臂箕张,不住催动内力,再不管周身的空门,重剑如陀螺一般圈圈狂扫乱舞。只不过倏忽间,他周身中创,一身血衣更被雕喙、利刃毁得稀烂,全身上下再无完整衣衫,袒露出来的肌肉上面尽是一个个的血窟窿。但他却是肉身不倒、重剑不停,每受一次创伤便要大喝一声,重剑随之猛击。腥臭的鲜血于浓雾中扩散弥漫,断手残脚、雕尸人躯四处飞溅。
雕长侍趁着大乱,双掌凝聚了内力,拍向皇甫嵩心口。他内力只需微微一吐,便可震碎皇甫嵩的心脉。但见皇甫嵩的剑眉劲髯皆被鲜血染得殷红,双目英光炯炯、凛凛生威。雕长侍一生杀人无数,此时见他如此神威,亦不由得心中赞道:“真乃大汉梁柱也!”但他心中钦佩也好、敬畏也罢,狼主有令、不可不除。陡然间杀念剧盛,毕生阴寒内力已凝聚至双手,更道:“皇甫将军,你若不除,我主大业如何可成?将军即便神勇睿智如那曹乱尘,但妨天命神业,吾主也一样杀得!”
乱尘声名事迹早已闻达于天下。昔日杨彪父子去陈留城中摆摊做牛肉铺子,原是为了探查刘、关、张三兄弟,不期遇到乱尘。但见他英俊潇洒、谈吐非凡,当为栋梁之才,心觉大汉后继有人。回来后对同为清流的皇甫嵩、王允等人说起时,更是赞不绝口。而皇甫嵩也早就听闻他在隐龙小楼却退李儒之仁、虎牢关大军前独斗吕布之勇、郿坞中遭毒杀仍心忧天下生民之义。他与好友朱儁、王允、蔡邕、杨彪等人虽皆为当世英豪,但每逢多次言说起乱尘,对这弱冠少年的豪勇信义诸多赞誉,均生了结识向往之心。前几日传出乱尘殒命于子午谷的死讯,诸人亦是悲恸不已。现在雕长侍说起,皇甫嵩方才明白传闻中那狠毒少女的身份来。他性命危在旦夕,回首今生的戎马兵戈,再想起自己黄泉中能与曹乱尘这等大英雄、大豪士一同作伴,心下好不畅快。重剑再不挥舞,更是哈哈大笑道:“曹公子昭然英烈,我皇甫嵩神往已久,今日赴死,唯慷慨而已!鼠辈,速速杀了老夫罢!”
雕长侍不欲与他多说,双掌间的内力尽数喷薄而出。却听一声幽幽的叹息,那叹息声虽细不可闻,却如惊雷一般炸在他的心中,竟引得他掌间的内力都为之一窒、难以引发。又听到一声叹息,方才还远在天涯,现今已近在咫尺。这叹息声出自少女,妙音仿若春风银铃,却苦似冬夜寒雨,悲切婉转、千折百回,满满的全是无边无尽的幽怨苦涩。
雕长侍久历恶战,听到这两声叹息,原以为皇甫嵩有强援相助。可左右环顾却不见衣衫人影、不闻脚步之声。胆大如他也不由不怕——邪马台国人素来敬畏鬼神。那皇甫嵩久飨英名,怕是有上天神灵眷顾,此刻自己欲要妄杀了他,难道是护佑的鬼神显灵了不成?他心中虽然大惧,但一想起卑弥呼那蛇蝎难比的阴毒,浑身都不住地冷战——即使得罪鬼神,我也要杀了皇甫嵩,复了卑弥呼之令!
他一心要杀皇甫嵩,但苦于内力不得随心吞吐,只能厉鸣口哨,将天空中的虎头海雕尽数引向皇甫嵩。其余密忍亦听懂他的号令,各拔了随身短剑,欲要将皇甫嵩当场刺个洞穿。
可雕喙、利剑尚未刺至皇甫嵩身上,却如同着了魔一般全数定住。雕长侍拿眼一看,身子如入冰窖,眼神中尽是惊惧。忽见浓雾中转出一人,周身笼着一件偌大的漆黑长袍。浓雾中视线不清,他看不见那人的脸色样貌。更为惧怕的是那人走路不发半点声息,看似毫不着意地缓缓走来,却左一飘、右一忽,有如鬼魅一般,行云流水、闪烁不定,眨眼间就来至众人身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毫无血肉的骷髅鬼脸。众人正惊惧间,又听一声幽怨叹息从狰狞无比的鬼脸中发出。
雕长侍既想格杀皇甫嵩,又想抽身逃离这鬼神之物,可身体手脚俱被一股无形的绳索牢牢捆住一般,只能又焦又急。但见鬼脸人从长袖中伸出一只手,那手温润如酥、光洁如玉,实不输天下任何美女的玉手。这手柔弱无比,轻轻落在皇甫嵩的肩头上,只听那鬼脸人喃喃自语道:“你既如此夸誉曹郎,今日便不可死……不,曹郎,曹郎,我要那千万敬你誉你之人皆不可死。”这鬼脸人说话极柔极顺,俏若银铃,十足一个芳华少女,可却偏偏是语焉不详、疯疯癫癫。雕长侍知她是人非鬼,心中的惧意这才稍稍收了一些。
皇甫嵩并不认识此人,心想东瀛之人奸诈狡猾,乱尘便是死于奸计之手,此时又布毒计迷惑自己,不由得怒道:“东瀛妖贼,曹少侠一时不查,中了尔等的奸计,这才害得自己死无全尸。老夫不敢与曹少侠相比,但求爽快!何必来使这劳什子的诡计!”鬼脸人身子猛然一怔,众人只觉一股幽香袭来,似是她的衣袖被微风拂动一般。却听啪啪两声脆响,众人循声望去,但见皇甫嵩满嘴鲜血、面颊红肿,左右两边如同被烙铁焊过一般留有两排深深的五指掌印。
皇甫嵩一生傲骨,眼下受这般掌掴的大辱,任他涵养再高也终于忍不住,正要破口大骂,却见那鬼脸少女的胸膛不住起伏,厉声道:“你……你这老贼!我听你钦佩曹郎,才救你一命……我家曹郎才智盖世,更有上天佑福,怎会着了奸人的道,受那无妄之灾?你若再敢无中生有,我……我……我将你满嘴牙齿都敲下来。”
皇甫嵩见她武功奇高,说话却是疯疯癫癫,满口曹郎长曹郎短的,以为她修炼东瀛妖术烧坏了脑子。他对东瀛诸人怨念颇深,心想不如激怒于她,求得速死,遂大笑道:“谁是你家曹郎?乱尘公子英姿勃发、品性纯良,怎会与东瀛妖人为伍?哼!就凭你这不人不鬼的模样,别说乱尘公子已经驾鹤西游,就是尚还在世,也不会拿眼瞧你一下。”
“你……你……你!”鬼脸少女浑身不停颤抖,原本隐在鬼脸面具后的双目圆睁,柳眉更是倒竖。这几个“你”字说的尖锐之极,显然已是出离愤怒。
雕长侍有意挑唆,道:“前辈,此人平日里便喜欢大放厥词,多番侮辱曹公子,其实是与曹公子素有嫌隙。数日前他联合王允、蔡邕等人,于子午谷中布下毒计,陷害曹公子。曹公子虽然智谋卓绝,但怎奈这一伙凶徒歹毒无比,终是着了他们的道儿。”他素来奸猾,说话时仔细揣摩这鬼脸少女的身形体态,见这少女怒气更甚,显然是信了自己所言,心中一乐,更有一条毒计涌上脑海。他顿了一顿,故作哀愁之态,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可怜曹公子一代少年英侠,却落得死无完尸的田地。我家国主急公好义,明知我等不敌这帮贼子势大,但仍要为曹公子报血仇。我等一行三十二人,已有十余名弟兄折在这奸贼手下。老天不负有心人,到此刻我等终是将此贼擒住……前辈既是曹公子的爱侣,杀夫之仇不共戴天,手刃仇敌这件事,鄙人不敢僭越。”
这雕长侍口舌之利,真真是无与伦比,竟能颠倒黑白至斯。鬼脸少女那光洁如玉的右手已掐在皇甫嵩喉咙,直掐得皇甫嵩的喉骨咯咯作响,更将他整个人离地提起。她愤恨皇甫嵩计杀乱尘之毒,手上的劲力缓缓施加,是要皇甫嵩生生煎熬,慢慢窒息而死。
可皇甫嵩何等人也,他既一心求死,便不再多与雕长侍争辩。明知自己死到临头,却硬要从喉咙中挤出呼吸来放声发笑。鬼脸少女原本聪慧,此次初见皇甫嵩,从面相中便觉他正气凛然,浑不似奸邪之人。此时急怒攻心,下手虽狠,但觉此人临死不惧、毫不在乎,又瞥见侍立一旁的雕长侍面上极力掩盖的欢喜之色,不由起了疑心。冷冷一笑,掐着皇甫嵩喉咙的掌力稍减,说道:“曹郎之仇,不可不报!现时我饶你不死,你把你戕害曹郎的恶行从实说来!”
皇甫嵩从方才的言语对话中看出这鬼脸少女与雕长侍并非一路人。此时一口气缓了过来,哈哈大笑,道:“我皇甫嵩坐不改姓、行不改名,一生光明磊落,可曾做过半点恶事!曹公子英名远播,自是侠义我辈的翘楚。我皇甫嵩悔于不能早识、恨于救之不及,又怎会设计害他?枉你武艺绝高,却如此是非不分……”鬼脸少女怒色稍敛,不欲与他辩论,只是自言自语般喃喃地道:“曹郎可是真的去了?曹郎可是真的……真的……”她心中悲痛情郎逝去,口中不住喃念,这个“去”字只说了一遍,便再也说不出口。
雕长侍心中有鬼、歹意挑拨,怎肯容皇甫嵩辩说?可方才苦于被这少女所布的内力所制,不得行凶。此时觉得缚住周身四肢的无形绳索忽然消散,他忙不迭地向一众手下使眼色,口中更以邪马台语低喝道:“趁此良机,将这二人尽数宰了!”说话中,他全身骨骼噼噼啪啪作响,双手指骨更是扭曲如蛇,犹如双蟒吞贯天日,凝了全身之力。左手利爪抓往鬼脸女子的咽喉,右手匕首更是直插鬼脸女子后心。
他心知这鬼脸女子武功奇高,这一下出手自是全力施为,端的又快又狠。他这一招叫做“并日而食”,乃是邪马台国上等邪道武学“分筋错骨手”的衍生招数。那分筋错骨手共计三十三招,合孤星之数,本就邪恶非常,武理乃是“杀人者先杀”,欲分人筋脉、必先错己筋骨。但常言道:“杀心越强,毒性越大。”这门功夫当真是厉害无比。雕长侍为修炼这门邪功甘愿领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煎熬苦楚,便是要留这一门杀手锏。雕长侍上一次用这狠毒绝学是于卑弥呼招徕高手之时,时隔多年,今日出手,非但不曾生疏,反而威力更增。其速之快之烈,直将四遭空气劈开,发出呼呼作响的骇人声音。
如此一招,不出则已,出则必杀!更何况与他同时行动的还有诸多密忍!
可雕长侍一众杀招如狂风暴雨又能如何?那少女连身子都不曾转过来,只是将身子微微一侧。众人只觉一团白光自眼前闪过,这才听到钩镰、锁链、飞星、冷箭的空击声。再回神时,哪里还有这鬼脸少女与皇甫嵩的半个人影?雕长侍偷袭不曾得手,情知不敌,刹那间起了逃跑之心,正欲拔足飞跃,可发现双腿怎么也使不上劲力。忽觉双手双脚关节处钻心的一疼,直要痛厥过去。
值此之时,又听砰砰砰砰之声爆响不停。他倒也硬气,强忍着疼痛,拿眼一看,他手下的密忍,每一个都似被在体内埋了炸药,身体犹如气球般充满了真气。这砰砰砰砰的声音便是手下诸人爆裂而亡所发。他又觉四处关节跳疼得无以复加,勉强凝住心神,这才发现自己双手皆失,双脚虽还连在躯干上,但筋肉已被打散,只剩着骨架支撑体重,不至于顷刻倒下。
他一生经历百战,杀人无数,见过血流成河、宛若阿鼻地狱,从不曾心生恐惧。可就是这一刻间,他生出无边无际的恐惧感——这是什么样的武功,能如此之快!这是什么样的人,能如此之狠!
浓雾渐渐散去,他因剧烈的疼痛而起的满额汗水快要将视线彻底模糊,这才见到身前五丈外,黑衣少女微微露出半截光滑如玉、洁白如碧的半只手臂。那手臂葱白如莲藕,说不出来的好看,唯有一点不合之处,便是玉指指尖墨黑一片,指甲尖端更是五点殷红。他口吐一口鲜血,不怒反笑,似是敬佩,又似是自嘲,道:“好武功……好武功……”
五月初八,这本应是生机盎然的初夏时节,于这曾为大汉京都之地的洛阳,却满眼是残垣断壁、焦砾遍野,再不见繁花似锦的景象。
一轮红日即将落幕,将整个乌漆漆的洛阳城笼于其中,血红的夕阳透过白马寺毗卢阁焚毁的窗棱,将落日余晖照在朱儁脸上。可朱儁便那么倚墙半坐在地上,捂着胸口轻声喘息,间或轻咳出一口血痰,殊无半分暖意。
忽听楼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朱儁不由自主握紧手中的地行双刀。是他们?还是他?如是他们,便就此大战一场,于这佛法广大、光明普照的毗卢阁内葬了,总不枉这一场人世壮志、昭昭忠肝。如是他,那便是天不亡我大汉,老友重逢,满腔血泪。他强提一口真气,勉强支起身子,略略探出头来,拿眼一瞧,楼外那人一身血衣,扛着一把漆黑重剑,步履蹒跚走来,那浓眉剑眼间掩不住的悍烈英气,不是皇甫嵩,还能有谁?
哐啷一声,他手中的双刀坠落于地,他倾尽全力喊道:“义真兄!”皇甫嵩听到他呼唤自己的名字,也是喜不自胜,亦唤道:“公伟兄!”
皇甫嵩走入楼来,二人相视,均见对方伤痕累累,但眉目中悍色不减,俱是伸出右手,紧紧相握,不由哈哈大笑——忆当年,二人身怀百姓、心忧天子,畅谈大丈夫当蹈据苍天之大业、舍却匹夫之小谅,互引为知己,并以上将之略,受脤仓卒之时。扫不臣、剪逆党,平黄巾、定九州,及其功成师克,威声满誉天下,何等酣畅淋漓之事!
可时至如今,天子暗弱、董卓残暴,他二人的兵权早已被一并削夺,只落个闲职。原先还与司徒王允、太尉黄琬、尚书周毖、侍郎蔡邕等人一起,做那朝中清流的砥柱,力持汉室不倒。却怎料自这帮东瀛贼子来了长安后,董卓陡然翻脸,再不顾清流评议,杀戮之门大开。先是贬杨彪为庶民,徙行荀爽至塞外苦寒地,再至水牢囚禁卢植,终至灭黄琬、周毖满门,屠伍琼、伍孚九族,朝中大小官员,但凡敢稍有反抗者,尽数斩尽杀绝。这才短短数日,李儒伙同邪马台一党大肆血屠司隶一地,杀人万计,悬头千余颗于囚车上,连轸还都,扬言欲要杀尽天下胆敢忤逆之人,更于长安望京门外焚烧人头。
两人想起董卓主政以来的种种暴行,又念及这一路逃亡厮杀的凄风惨雨,皆怔在那里。朱儁是心恨苍天无眼,任中土九州豺狼当道;皇甫嵩则是怅然悯怜汉室,悲恸难当。两人茫然四目相对,只能将交握的右手捏得更紧。也不知过了多久,皇甫嵩重重一声长叹,朱儁跟着一声长叹,朱儁这才开口道:“义真兄,妻儿老小怕已不在了罢。”皇甫嵩一听,满腔热泪终不能噙住,道:“公伟,国有大难,家以何安。”朱儁知他心意,但仍是道:“义真。”
皇甫嵩望他一眼,大袖揩去了脸上的眼泪,不泣反笑,大声道:“危巢之下,岂有完卵?公伟兄,天子受制、国之将亡,若你我二人还沉于这小家之痛,不思铲贼锄奸,黄泉之下,怎有脸去觐见历代先帝、面叙赴死的同僚。”他说这话,既为自勉,又是劝慰好友朱儁。可说到最后,心想现在董卓势大,而袁绍等人又是各怀鬼胎,仅仅凭他与王允、蔡邕等寥寥数人,安可与董卓一伙、邪马台一国对抗?话未说完,又是一声仰天长叹。
朱儁与他久为至交,明白他心中的想法,重重按住他肩膀,说道:“义真兄!此仇此恨,绵绵无期!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朱儁似将大仇大恨写在脸上,说话时眉目悲怆,但嘴角却勉力欲笑,教皇甫嵩看得好生心酸,道:“公伟,你有什么打算?”
朱儁答道:“去关东,寻机借兵。”皇甫嵩皱眉道:“你要去找袁绍?”朱儁点头答道:“不错。眼下袁绍为十八路关东联军的盟主,自是兵多将广,我欲以这张老脸向他借兵一万,再不济也求个前锋校尉一职,但求领兵杀回长安,清讨逆贼,以正君侧。”皇甫嵩轻轻摇头,道:“袁绍此人志大才疏,能有今日威势,皆因累世台司,宾客所归,不算他个人的能耐。你可记得,当日品评天下英少,王司徒、杨太尉便说他不可堪负大业,他叔父袁隗在场,也是默认。这几日,我被一高人所救,更从她口中听闻袁绍坐作声价、豢养死士,怕有不臣之心。你若去了,他只会表面欢欣,却敷衍于你,非但不肯授你兵权,还会派人监视你。老友你一身本领,却如笼中鸟儿一般不得发挥,岂不误了讨贼光复的时机?”
朱儁被他这么一说,不由得怔了一怔,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我又何尝不知关东诸军离心背德?可当下刘表刘景升远在荆南、马腾马寿成又隔于敌后。关东诸军之中,公孙瓒有勇无谋、陶谦老谋深猾、袁术骄豪无断,皆不是可以付托之人。其余诸人不是兵少,就是将微,你让我不找袁绍,还能找谁?”
皇甫嵩道:“公伟,你说漏了一个人。”朱儁面有疑色,想了一会儿,道:“关东军中的勇猛用命之辈,唯有孙坚、刘备、曹操三人而已。当年温德殿上我便观那孙坚勇挚雄毅,颇有英豪之风,但此人刚烈如火,用兵不知进退,于洛阳之战中一败再败,折了无数本部兵马。眼下我二人若是去求,其忠壮之志确实苍天可表,他定会应允。但他只有千余残兵败将,即便甘领托付,也是杯水车薪,我二人又何苦教如此大汉栋梁白白送死?”
他顿了一顿,见皇甫嵩面色凝重,不住摇头,又道:“难不成义真你说的是那刘备?万万不可!义真兄可记得杨彪父子自陈留城回来便言,‘刘备小贼仁德其外,厚黑其中,万万不可托付汉室的中兴大业!’你可记得当年讨伐黄巾时,我二人领兵,听闻他路遇恩师卢植受囚而不救、经义弟张飞提起后又惺惺作态,我当时便知此人弘雅信义是假、忘恩无德是真。他于平原县一番苦心经营,博得了世人弘毅宽厚的风评,实乃是居心叵测。他本是个滑黠小人,一定会借此国难而成私己发迹的良机,然后大张旗鼓地要帮助我等。他善于营造声势,恨不得天下皆知,对这样的奸枭鼠辈,唯有置之不理,让他空有野心,一生抑郁而死,不然他日纵横天下,实乃大汉之祸、万民之患。如此祸害,万万不可赋予救国扶危的重任!”
皇甫嵩低低叹一口气,道:“刘备小贼向来如此,我如何不知?我说的乃是曹操。”朱儁听他言及曹操姓名,先是点头赞许,但旋即又目露悲色,道:“义真兄,你我二人为兄弟至交,有些话我只可说与你听。曹操其父曹嵩是为人杰,但奸猾叵测,怕早有不臣之心。这曹操品行久受其父熏陶,当下年纪虽轻,但上马能横槊征伐,下马可经纶经略,为咱们大汉出力颇多,倒也真有一番雄才大志。若用于正道,则于天下可不负望矣。可惜他行事乖张跋扈、独断专行,于疆场上,或可临敌制奇、成变诡之功,但终不是庙亭上堂堂正正的股肱之臣。我等若光是托付其大事,却不加以正途引导,轻则是明珠投于瓦砾、无方机变运于邪途,重则是泯智任情、危辞叛伐,恐违于大汉王途。”
皇甫嵩走至窗边,遥望即将落幕的血色夕阳,道:“当年平定黄巾张角时,曹操曾于我帐下效命。我初时只是卖他父亲曹嵩一个面子,只命他做文书一类的闲职。可后来有一日,我于前阵领兵杀敌,贼子张燕、张牛角、于毒领兵五千、分三路偷袭我后军大帐。若是得手,则我大军粮草俱焚、机密皆失。多亏此子临危不惧,率领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一干宗族兄弟,将不过千人的后帐文弱谋士统筹得似如百战精兵,处以机略陷阱,足足抵挡了半日之久,直待我大军回援,才不致粮草焚毁、文书泄密之灾。我曾欲因此功向先帝推举于他,但被他婉言相拒,至此我便授他为武术校尉,或留在身边谋划、或遣其前线败敌,以观他运筹帷幄的本事。到黄巾平灭,他以雄武之姿、尝艰难之运,大小征战五十六,其中明锐权略、神变不穷,兵折而意不衰,在危而听不惑,临事决机,举无遗悔,可谓近古以来,未之有也。我二人虽有些统兵才能,但对比这个小子,终不及他十之一二。”
皇甫嵩顿了一顿,看着半轮落日的血色夕光将自己周身笼浴,才道:“曹操此次荥阳兵败,并非无谋,实乃出于手足之情,急令智昏,非战之罪。他眼下虽然兵少将伤,但兖州的根据地经营得当、又深握民心。不出数日,自可重备战力。我二人若去寻他,善用其谋略果敢之才,勉其治世能臣之志,非但不会令他走上邪路,反而能促他成为我千秋大汉百世流芳的名臣。”
朱儁与皇甫嵩生死相交数十年,知他为人刚正不阿,从未有半句阿谀奉承之词。他此时如此不吝美言评价曹操,心想这曹操当真是盖世奇才,不免心怀激荡,忍不住道:“既然义真兄如此说了,公伟也当拭目以待。”他亦随皇甫嵩远眺夕阳落日的美景,想起将来攻回长安、枭首董卓、辅助天子的壮举,不由得情怀激烈,道:“曹嵩一族果然了得,子侄一辈英杰辈出,生了两个儿子,既有曹乱尘这等德行当世无双、武艺冠绝人世的天下奇男子,又有曹操这等纲神冠世、智画迭出的雄韬伟略英少。其余曹仁、曹洪、夏侯惇、夏侯渊皆是虎豹之辈、栋梁之才。这曹家文武双全、人才济济,若再多一些这般望族能宗,大汉中兴、民众奋强,指日可待矣。”
朱儁此番言语句句发自肺腑,多有慰勉二人不失抗争之意,但皇甫嵩却微微露出一丝苦笑,叹一口气,道:“公伟,你方才提起那曹乱尘,我倒有一件事要告知于你。”朱儁以为他缅怀乱尘性朴纯良,亦是叹道:“想那曹乱尘武艺卓绝、当世无双无对,若步入仕途,他日出将入相、位极人臣,犹未可期也。可怜他天妒英才,一生坎坷不断,颇多苦楚。如今命丧于奸人之手,他久受情苦爱悲的煎熬,总算一桩解脱。更何况人生一世,但求无愧于人、无愧于心,世人皆言乱尘天命如此,兄弟你就休要再多伤心了。”
皇甫嵩轻轻摇头,道:“我叹的并非这个,而是另有他事。”他见朱儁面有惑色,道:“此去东行,寻到曹操一众后,请借夏侯惇、夏侯渊、曹洪、曹仁、曹纯、乐进、李典、于禁这八人,先去长安城外的樱池水囚中救出卢子干、马翁叔、韩叔儒等一干老友,回关东后再做图谋。这其中艰辛坎坷,多多仰赖公伟兄了。”(卢植字子干、马日磾字翁叔、韩说字叔儒,这三人皆是东汉末年朝中难得的清廉有为之士,与皇甫嵩、朱儁、王允、蔡邕等人友善交好。据史所载,皆死于董卓乱政后的一两年内。)
朱儁讶道:“义真兄不与我同去么?”皇甫嵩刚要答话,五月晚间的初夏微风吹上楼来,却引得他胸口的创伤剧痛。他伸手轻轻按住伤口,待稍稍好过了些,方才开口道:“公伟有所不知。皇甫心知国庭事大,本该舍小节而成大义,但君子重然诺,皇甫受人救命之恩,不可不报。她有一桩要紧事,嘱我去办,我自当全力以赴、死而后已。”朱儁点头道:“我辈中人,义无大小,言顶天地,人始重之。倘若失信于人,他日又有什么脸面侍于帝君、教于万民?”
皇甫嵩感激朱儁理解之情,心中为人生能得如此至交好友而欣慰,于是将自己如何自长安城中逃出、如何在洛阳浓雾中与雕长侍一伙血战、如何得那鬼脸少女相助一事细细与朱儁说了。这才道:“皇甫受人之托,自当忠人之事。我原本已进鬼门关,被她救了回来。别说她有事相求,就是无事交办,皇甫也自当铭记于心,待家国大事一了,侍奉其左右,以待报答之时。”
朱儁赞道:“受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好!好!好!好兄弟!”他连说四个好字,足见其对皇甫嵩钦佩心交之极。只听他又道:“不瞒老友,我这两日被一铁笔、一长镰的两个东瀛狗贼追杀,原也必死,但亦是有高人暗中相助。那人手脚甚快,一招间便将两名狗贼打得五脏俱裂,武功之狠、出招之快,当真是闻所未闻。枉我也是练武之人,非但没能看清她出招的手法,连是什么模样都没见着。那位高人要我于这白马寺栖身,也是她飞叶传字,在此地候你,旋即黑光一闪、转瞬即走。你口中所言的鬼脸女子也是身着宽大黑衣,莫非是同一人?”
皇甫嵩道:“如此说来,怕是一人不假。”朱儁道:“这位高人也当真奇怪,既然有心相助,为何不径自引你前来相见,为何要我于此地候你?”皇甫嵩笑道:“既是高人,自有怪僻之风。如果让我等这般凡夫俗子妄加猜测,轻易看得透了,又何来高人之名?”朱儁亦笑道:“义真所言极是。乱尘公子高风亮节、清雅脱俗,所交之辈绝非奸邪。这位高人口唤乱尘为曹郎,一定与他颇多渊源。加上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如此热血心肠,定然是我辈侠义中人。我只是奇怪,她武功既高,世间当无难事,不知她托你所为何事?”
皇甫嵩眼望西方,道:“她言说乱尘公子有其师左慈真人相救,不可能轻易死了。乱尘死讯怕是董卓一党故意散播谣传,为的就是引曹操挂念同胞之情,贸然出击,落入董贼的包围中。故而要我去寻乱尘公子的下落,死要见尸、活要见人。传闻乱尘逝于子午谷,我此次西行,首站便去子午谷。如若寻不着线索,我便顺子午谷、骆谷一带自南往北探寻。若有必要,我将潜入长安城中,一来打探乱尘死讯的虚实,二来联系王允、蔡邕等一众旧友,再做日后的打算。”
朱儁将地行双刀别在腰间,伸出手来,道:“好!今此一别,长安再见!”皇甫嵩道:“是!”亦伸出手来,二人双手紧紧相握,齐齐发声大笑。
待朱儁走出白马寺,将百战的血衣倦色俱没入东方的黑影中,愈行愈远。皇甫嵩自毗卢阁中远眺朱儁,直至消逝不见,唯听他长啸之声不绝——到今日此时,这位老友为自己平安西行,不惜发声长啸,便是要引邪马台国追杀之人的注意,这份情谊,孰可负之!皇甫嵩仿佛听到近处传来众多细碎的脚步声,亦随那啸声东去,终是不再听闻。他突然间起身,自毗卢阁中跃下,顺着夕阳落山的方向,孤独而行。他眼中热泪盈眶,点点滴在手中的重剑上,不住喃喃自语道:“公伟,保重!”
轻风微拂,初夏的阳光匀细地洒在长安城外的渭水上,波光粼粼、水声滔滔之间,一叶白篷小舟鼓满风帆,逆水疾行。
小舟首尾各立一人,一使利剑、一使大尺,正是卑弥呼座下“十二长侍”中的剑长侍与尺长侍。此刻二人额头渗汗,神色紧张,丝毫不顾惜手中宝兵,一前一后以剑尺划水操舟,显然有极要紧之事。
二人虽逆水行舟,却内力深厚,这般运力推舟,不多时已行出数十里。渭水支流愈行愈浅,初时水面茫茫,舟中不见两岸,到后来河道只剩丈余宽窄。转过前方一处陡坡,小舟一折,停在一面峻峭危崖之前。眼看已是绝路,尺长侍与剑长侍反而松了口气,似是心头大石落地。二人各自从怀中取出一管烟火信号,两声锐响冲天而起,危崖深处顿时传来咔咔咔咔的机关铁链转动之声。临水一处不起眼的地方,一扇长宽近七尺的铁门缓缓升起。剑、尺二侍对望一眼,将兵器裹在身上,纵身弃舟跃入水中。游出数丈穿过铁门,守候在内的黑衣忍者当即扳动轮括,将铁门重新缓缓闭合。
水路狭窄,仅靠铁门后两盏灯火照明。二人又游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水道才渐渐开阔。转过三四处弯道,前方豁然出现一处巨大洞口,洞外阳光灿烂,将洞口水面照得通明。二人出洞登岸,顺着石阶踏上实地。此处乃是藏于悬崖之后的水上孤岛,方圆十余丈,土色乌黑、地面光滑,寸草不生。岛正中建有一座十二角小亭,每角各设软榻,亭中更置一具玉石蒲团,此刻却空空如也,并无一人。守在亭外的众多黑衣忍者见二人到来,纷纷躬身迎拜。
剑长侍连忙回礼,以邪马台语急声问道:“敢问使者,国师身在何处?”一名看似头领的忍者答道:“两位尊者暂且歇息,国师尚在水牢审囚,事毕自会召见。”剑长侍本就心急如焚,听对方语气虽恭,实则怠慢,心中大为不快,却碍于难升米威势,只得强行按捺怒火。他与尺长侍虽位列十二长侍,终究只是虚职,说难听些,不过是卑弥呼豢养的爪牙。难升米于卑弥呼有救命抚养之恩,更有辅政夺位、肃清异己之功,权倾一方,连其身边人也养尊处优、傲慢至极。这些人名义上归十二长侍统属,平日别说调遣,便是稍加颜色都万万不可,唯恐触怒难升米。尺长侍明知其中利害,却实在按捺不住焦急,颤声道:“劳烦使者速速通报,我二人确有性命攸关的大事求见国师,若非紧要至极,绝不敢惊扰。”二人怕对方依旧拖延,竟双双跪倒在地。
那人冷冷一哼,目光斜扫。旁侧一名忍者上前,双手捧上一柄小木锤。那人接过木锤,走入亭中,在玉石蒲团上先轻、后重、再轻连敲三下。只听玉石咯咯作响,现出一处方圆不足五寸的洞口。剑、尺二侍相视一眼,均心生寒意——他们只知水牢囚禁着大汉诸多名臣,却从不知其所在,今日若非生死关头,绝不可能知晓水牢出口竟藏在这玉石蒲团之下。此地本是荒山,并无水牢,自卑弥呼身边那书生到来,才征调附近民夫开凿营建。不过三月光景,便避水修道、开山凿石,将樱池水牢造得隐秘宏大、机关密布。事后为防泄密,那书生不仅将征调民夫尽数诛杀,更假扮匈奴兵卒,屠戮其家属亲眷,纵火焚烧数十村庄,水牢方圆十里一片焦土,再无人烟。那少年书生通晓地理、算无遗策,当年随卑弥呼泛舟至此,一眼便勘破山中藏岛、地下通流,仅用三夜便绘出详尽土木图纸,大至铁门建材、整体结构,小至机关尺寸、布设细节,无一不周全,其才堪称天下卓绝。只是此人歹毒异常,子午谷设计谋害曹乱尘、向董卓献策屠戮汉臣,两事已足见其阴狠嗜杀,不输卑弥呼。剑、尺二侍常在其左右听候,深知其心性手段,平日便多有畏惧,此刻再见水牢机关精巧至此,更是又惊又怖。
二人心中虽急,一番思忖之下,却被那书生的狠辣慑得胆寒,不知不觉已过一个多时辰。忽听玉石蒲团下传来咯咯的铁索齿轮转动声,二人连忙上前,眼见洞口缓缓开启,先前那人从梯口探出头来,道:“国师传令接见,还请二位卸下兵甲利器。”
话音刚落,一人端着银盘上前。二人不敢怠慢,忙解下宝剑、巨尺,又将周身暗器尽数取出交上,待众人验过衣物,才由两名忍者前后夹持,走下秘道。
秘道台阶极长,盘旋向下,一眼望不到尽头。洞中漆黑潮湿,只每隔三丈的壁孔里点着一盏惨黄油灯,昏光如豆。不知走了多久,众人终于离开阶梯,沿平地前行数十丈,前方又有一道铁门拦路。距门尚有三丈,领头忍者便抬手示意众人止步,对门扬声道:“国师接见二位侍者,劳烦尊者开门。”门内一人高声应道:“天佑国主,威强睿德。”剑、尺二侍久在江湖,知晓这是闯关切口,一日之中每隔三四个时辰便会更换,若有人假冒或强闯,必触发机关,万箭齐发,纵使武功再高也难活命。
领头侍卫当即高声对答:“封天禅土,功越百王。”门内人见切口吻合,这才开门放行。剑长侍入内一看,果如所料,先前所处空地竟是一处悬空飞地,四方上下密布连弩,箭镞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绿光,显然淬有剧毒,密密麻麻一片,宛若鬼火,阴森可怖。
众人再行数十丈,又至一扇铁门前,此门比前一道多了三级台阶。领头人不再直接开口,而是跪地在台阶上按先左、后右、再中的顺序磕了三个响头,才朗声道:“勒兵中土,犁庭扫闾。君临长安,横霸九州。”剑、尺二侍看得清楚,台阶上布有三处微凸机关,他这一磕,力道恰到好处,方才引动下层机括。即便有人在前门凭盾牌躲过箭雨,不知此处机关,也只能徒叹奈何。铁门轧轧转动,缓缓开启。二人一路行来,心中愈感惊悚,暗自思忖:“这少年书生武功高强、智谋过人,机关陷阱、毒药暗杀无一不精,究竟是何方人物?不……若是神仙,怎会如此歹毒?步步算计,必置人于死地,这般狡诈狠厉,连鬼神也不及。”
穿过第二道铁门,众人又蜿蜒前行一里有余。剑、尺二侍武功虽高,却被这般七拐八绕折腾得头脑昏沉,只觉灯火愈发暗淡,脚下渐湿,不多时黑水便漫至膝盖,水中毒虫游走,腐臭刺鼻,几令人作呕。
众人在这恶臭与毒虫间小心涉水,几经曲折,终于来到一处方圆数十丈的水池入口。领头侍卫止步,向内恭声道:“禀国师、公子,剑长侍、尺长侍二位使者已到。”池内极为昏暗,仅点两三盏油灯,灯光微茫,恍如鬼火。二人虽看不清内里情形,已知少年书生与国师俱在其中,不敢怠慢,躬身齐道:“属下叩见国师,叩见公子!”池内传来一声冷哼,二人知是那书生所发。他素来高傲,本就轻视十二长侍,二人也不愿与之计较,只觉些许尴尬。倒是国师难升米哈哈一笑,道:“二位使者不必多礼,既有要事,便进来细说,也让大汉这些守疆勇将、股肱名臣们,一同参详参详。”
剑、尺二侍恭声应诺,步入水池。借着微弱灯光,只见池中石阶缓缓抬升,直通中央一座高出水面寸许的石台。石台上立着四人,灯火昏暗,看不清衣着,四人又都背身而立,一时难以分辨另外两人身份。
二人初见水池布局,心中一寒。石台四周,密密麻麻立满空心铁柱,每根柱上都缚着一人,皆被剥去衣衫,以铁钩穿锁琵琶骨,再用透骨铁钎穿过掌心腿骨,牢牢钉在柱上,全身浸入黑水,只留头颅在外。这水池数十丈方圆,铁柱不下千百,囚徒终日浸泡腐水、遭毒虫啃噬,早已体无完肤、皮肉溃烂,不少文臣早已昏死,便是沙场悍将也只剩半条性命。无数毒虫在黑水中往来穿梭,万虫噬咬的奇痒剧痛,非人所能忍受。气若游丝的惨叫此起彼伏,绵延不绝。这些人昔日皆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何曾低头求饶?可此刻受尽苦楚、身心俱疲,纵是铁骨硬汉,也只能发出微弱而尖锐的呻吟,刺人心魄。
忽有一人用汉语低声劝道:“诸位大人,这又是何苦?只要归顺太师,何必受此煎熬?”剑长侍一听便知是十二长侍之首——日长侍,身旁那人,应是夜长侍。果见夜长侍手持铁棒,狠狠抽打水中一名老囚,用生硬汉语骂道:“老东西,再不开口,今日便打死你!”他虽未运内力,天生膂力惊人,几鞭下去便打得对方鲜血淋漓。那老者头发花白,却性子极硬,一声痛呼也不肯发,只咬牙颤抖。
剑、尺二侍心头猛地一沉,暗自惊疑:“他二人怎会也在此处?莫非……”
正思忖间,鞭打声愈来愈急。夜长侍暴躁易怒,见老囚始终不屈,怒火更盛,下手愈来愈重,眼看便要将其活活打死,手中哭丧棒却被日长侍一把抓住。只听他道:“二弟,住手。”日长侍明知难升米与那书生就在近前,不宜流露恻隐,却仍是出手阻拦。自七年前结识曹乱尘,他便为其品性情怀折服,这些年来每造一杀业,便多一份孽障,常自悔自恨、夜不能寐,却身不由己,为保夜长侍性命,只能杀人心、杀己心。难升米尚可应付,可那书生诡秘难测,一双鹰眼似能洞穿人心,此刻纵有千般不忍,也只能面上不动声色,唯恐被其察觉。
少年书生果然邪魅一笑,冷声道:“卢植老贼名望倒是不小,竟能让阁下动了恻隐之心。”日长侍忙道:“公子误会了。这卢植不过一具老骨头,空负儒名,死不足惜。大汉朝中无人,才让此等竖子成名,官至尚书,还引得一众追随者……”
那书生何等精明,早已听出他明贬暗护之意。卢植才德兼备,名传四海,为天下士子儒宗楷模,连汉灵帝也知其为国之桢干,驾崩前拜为尚书,与王允、黄琬同为辅政大臣。若就此打死,必激起天下士人愤懑,于霸业大为不利。况且他当初向卑弥呼提议修建樱池水牢,本就是算准董卓将大肆清洗异己,以酷刑磨灭囚徒忠义,便于收拢可用之才,成就大业。他心念一转,反而笑道:“日长侍,难怪你武功不高,却能稳居十二长侍之首……不错,不错。”
日长侍表面连声谢过,说些客套言语,心中却雪亮:好一个奸贼!三言两语便想挑拨我与其他长侍的关系。我与你无冤无仇,事事顺从,你非但不念下属之情,反倒处处刁难、步步紧逼,若有人真得罪你,岂不是要被你生吞活剥?
换作平日,剑、尺二侍被人如此轻视,早已面露愠色,此刻却一言不发、面色惨白,实是心中恐惧至极——一怕那神秘黑衣高手,二怕这位阴毒书生。难升米本在一旁看热闹,此刻也瞧出事态严重,沉声道:“剑长侍、尺长侍,你二人说有生死大事求见,此刻便讲。”
剑长侍与尺长侍对视一眼,各自从怀中取出一物。难升米一看,顿时怒火中烧——乃是一支凸头铁笔、一柄断刃钩镰,上面血迹斑斑,早已不复往日光亮。只听剑长侍道:“我等奉命擒杀皇甫嵩、朱儁,却被一人坏了大事。那人武功奇高,我等抵挡不住,折损众多手下,雕、镰、笔三位兄弟,也都死在他手上……”
话未说完,少年书生已满脸怒色,厉声叱道:“废物!废物!枉你们自诩武功高强,对方只一人,便将你们打得如丧家之犬!当真丢尽国主脸面!”他肆无忌惮地唾骂,剑、尺二侍虽有怨气,却不敢作声。难升米老成持重,道:“此次擒拿皇甫嵩、朱儁,国主耗费颇多心力,不仅十二长侍尽数出动,更遣密忍数百,只为务必擒获。如此人手,怎会败于一人之手,还将你们吓成这般模样?”
尺长侍忙道:“并非属下无能,实在是那人武功太过恐怖……那日洛阳城中,镰、笔二位兄弟请为前锋,我与剑四哥不便推辞,分一半人马予他二人,我等在外围设伏。本已擒住朱儁,不料突然杀出一名黑衣人。那人……那人身法招式快得诡异,我等仓促应战,当场便被杀十数弟兄。镰九弟、笔十弟联手出击,我与四哥还未看清他如何出手,两位兄弟便已毙命……”
“什么?”少年书生此时也生出惧意——这十二长侍的本事他也清楚,虽算不上超凡脱俗之辈,却也算是一流好手。此二人手持惯用兵器联手相攻,竟被人一招击毙,这究竟是武功,还是妖法?他与难升米面面相觑,半晌才道:“你继续说……”
尺长侍道:“那人击杀两位弟弟后,仍不肯停手,又连发数掌……在场弟兄避无可避,被他刚猛炽烈的掌风笼罩,一个个竟……竟骨骼碎裂、筋脉尽断而死!”他说到此处,面色铁青、满是怖色,显然当日惨状,至今仍令他惊魂未定。剑长侍接过话头,道:“兄弟惨死,我二人本当上前报仇,可那人武功奇诡高绝,纵使合力出击,也接不住他一招之威。我二人身受国主隆恩,为国赴死原是本分,可这般白白送命,只会辜负国主栽培。加之此人武功盖世,与我等为敌,恐对国主大为不利,这才暂且退走,赶来此地向国师与公子禀报。返回长安途中,又发现雕五弟与一众手下……可怜雕五弟一生骁勇,到头来竟落得死无全尸、四肢碎裂……”
难升米倒吸一口凉气,缓缓道:“那……那雕长侍也是被此人所杀?”剑长侍点点头,道:“我与尺七弟查验过在场诸人的伤痕,断骨处皆呈漆黑,劲力路数也与击杀九弟、十弟的手法一致,应是同一人所为。”难升米道:“那你二人可曾看清那人的年龄相貌?”剑、尺二侍俱皆摇头,道:“他以面具遮脸,身上又穿着不显身形的宽大黑衣,我二人非但看不清他的容貌身形,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
少年书生皱眉道:“世间有此武艺者,也唯有天下五奇、吕布、曹乱尘几人。桥玄、司马徽那帮老家伙早已发过重誓,绝不插手世间纷争,况且这些老辈修为虽高,却都是名门正派武学,断然不会使出这般阴毒狠辣的掌法;曹乱尘武功不俗,所学驳杂,传闻他博通天下武学,路数亦是奇诡莫测,可此人性情迂腐正派,这等邪魔武功他绝不会沾染……更何况当日子午谷中,他已入我圈套,被我用计诛杀,绝不可能是他。如此一来,唯一有此能耐的,便是温侯吕布了……子午谷一战,我见他出手如龙似虎、霸道无匹,的确不负天下无双之名。他武功本就刚猛,一招将人震得骨骼碎裂,也并非不可能。我还听闻,这吕布虽为董卓义子,却心怀异志,更与王允、蔡邕等人暗中勾结、往来不清……是了,与我等作对的,定是这温侯吕布!”说到此处,他目中锐光迸射,杀机毕露。
孰料难升米连连摇头,道:“不可能。”书生问道:“为何?”难升米重重一叹,道:“前日董卓宴请国主与老僧,他与张辽、高顺等人俱在席间。那日董卓兴致颇高,宴会直饮至次日清晨。试想他人在长安,又如何能现身洛阳杀人?”少年书生一怔,思索片刻,道:“会不会是吕布寻了替身,故意搅乱局面?此人奸猾狡诈,这般手段未必做不出来。”
难升米听这少年书生说吕布奸猾老谋,却全然不想自己奸猾远胜他人,心中对他更为鄙夷,却喜怒不形于色,只淡淡道:“也不可能。他当日饮酒言谈,举手投足间尽是翻覆天地的武勇气度,在场众人皆能清晰感受到那股逼人威势。国主眼光素来精准,宴后也曾对老僧夸赞吕布无双之姿,称其气度威严、非常人可及,乃是真英雄。若是找人假扮,纵使容貌再像,也绝无这般豪雄气概。”
少年书生喃喃道:“既然不是吕布,那还能有谁?这天下间,还有谁有如此本事?”难升米陡然双掌一拍,惊道:“我想起一人了!”不待书生追问,便转头向剑长侍问道:“那黑衣人所戴面具,可是一张骷髅鬼脸?”剑长侍惊咦一声,道:“正是。”
“不妙!不妙!大大的不妙!”难升米早年随卑弥呼逃至中土,身入佛门,法号灭寂,至今已近二十年。他虽无佛家止杀仁爱之念,可多年礼佛参禅,于修身养气上倒颇有功底,一向沉稳如他,此刻竟连呼不妙,足见此人之可怖。只听他道:“公子有所不知,曹乱尘初回中土时,在徐州城与单经、淳于琼、麴义等北方高手交手,曾得此人相助,二人合力击溃数百好手。淳于琼、麴义皆是江湖成名人物,所率人马又是袁绍、公孙瓒麾下精锐,却被他二人杀得死伤殆尽。其后乱尘先行离去,她孤身迎战张闿所领五百悍匪,又将对方杀得只剩张闿一人。此等身手,如今与我等为敌,非但国主大业堪忧,便是我等身家性命,也危在旦夕!”
少年书生也是一怔,他初涉世事不久,并不知这些过往。难升米便将黑衣人在徐州城助乱尘夜战群雄、孤身闯郿坞于董卓千军万马中救出乱尘等事迹一一细说。待说到黑衣人在咸阳城假冒乱尘,吓得李儒等人丧家犬一般奔逃时,素来心狠稳重的少年书生,也不由得心中猛地一震。难升米说罢,众人皆是呆立当场,无言以对。
却听水牢中的卢植气若游丝地笑了起来。难升米讶道:“卢大人所笑何事?”卢植身受水牢酷刑折磨,仍勉力笑道:“老夫……老夫笑的是……是你们这一干妖贼……妖贼作恶,自有天收!我大汉神州,人才济济,多有慷慨义士,这便……这便……咳咳……”他用力过甚,咳出口中鲜血,却仍鼓足全身力气,放声续道:“这便……这便来取你们狗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这一笑,登时激起水牢中众多汉臣武将的壮烈情怀,纷纷随之大笑。夜长侍气急败坏,持蘸了盐水的长鞭狠抽众人,鞭声啪啪作响,众人笑声反而愈发响亮。那笑声直冲云霄、声震九霄,在这压抑黑沉的水牢中回荡,竟如炸雷一般轰进难升米等人耳中。
少年书生心中烦躁,厉声道:“怕他作甚!我司马仲达智谋无双,冠绝天下,他能奈我何?他不来寻我便罢,倘若自寻死路找上门来,我必教他千刀万剐、受蛇虫噬咬而死!”夜长侍性格鲁莽火爆,并未听出少年书生话音微颤,这番话实是自我壮胆,掩饰内心深处的恐惧。他当即哼声道:“国主天命加身,司马公子智谋盖世,国师见多识广,那黑衣人不过是个蛮勇匹夫,有何可怕!属下愿多领人手围剿,让这些汉人见识我邪马台的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