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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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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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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长生录》连载

第四十四章 燕赵悲歌士,难敌恶诛心

温侯府内这座小楼名曰“寄傲”。此时虽是冬雪纷飞、严寒刺骨,但楼前的匾额经下人们仔细擦拭、张灯结彩之后,却是大红一片,暖意分外地熏人。眼下黎明未至,大雪纷落、天色极黑,温侯府中的各处院落皆已灯火尽熄,乱尘就那样孤身立在这新婚小楼前,任凭风雪如刀,刺目伤鼻,他就那么一直仰着脸仔细地看着这两个字——“寄傲”。

乱尘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无以自拔、难以言喻的苦笑:寄傲天下、怀拥红妆,大师哥你可好生让我羡慕,你与师姐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眼下历经别离患难,终于喜结连理、成双入对,若师父与二师哥在此,也要止不住地欢喜罢?可为何我非但不感高兴,反而更觉得心中的伤痛难忍,就连看到这“寄傲”二字,却没来由地想起“落花”来?是了,流水有情、落花无意,这傲字非但无处可寄,更是要低到尘埃、疼到骨髓里去了呢——哈哈哈哈,曹乱尘啊曹乱尘,人生向来不皆如此么?——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口,却这般生生地疼呢?

风雪更紧,他却一直立在窗外一动也不动,兴许因他的心与身皆凉了罢,大雪落在面颊、颈间,半点不肯融化,不一会儿工夫,便被这铺天盖地的寒雪落成一个雪人。

此时这寄傲小楼的木门却吱呀一声轻轻的开了,只听那人在小楼前的雪地上缓缓行走,足音窸窸窣窣,走不多时,呼吸已觉不畅,复又折回楼下,但听那人轻轻一咳,显然是个大病初愈的女子,乱尘心中不由得一喜,新婚之夜住在这寄傲楼中的女子不就是师姐貂蝉么,一喜之后、心头又是一寒:“乱尘啊,你便当自己已经死了罢,何必又来叨扰师姐的良辰美景,惹得她徒增伤心?”念及此,只能强忍着心头的伤心,紧咬着唇角,连呼吸都屏住放缓,生怕被貂蝉察觉了,可他心中伤极、悲极,身子不自主地微微颤抖,幸好天色漆黑、大雪积身深厚,貂蝉也不曾察觉这雪人有异。

“蝉儿,外面雪大风寒,你伤势尚未痊愈,还是早些回楼中休息罢。”此时乱尘的双目双耳皆被白雪覆没,但仍然听得分明,正是他大师哥吕布的声音。只听吕布缓缓走到貂蝉身前,又听到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应当是吕布替貂蝉裹了一件御寒的厚衣。只听貂蝉发出一声悠悠长长的叹息,那叹息极轻极轻,于这簌簌雪落声中,却若洪钟大吕般敲在乱尘心头——师姐,你今日嫁给如意郎君,又有什么伤心事呢?难道……难道你此时竟想到了我这个小师弟,想到了我思你慕你、求而不得的苦楚,想到了这些年来我夜夜难寐、辗转难眠的恋情,想到了当年常山上、桃园中的桩桩种种来了么?呵,曹乱尘啊曹乱尘,你在做什么黄粱美梦?师姐她自小就寄心于大师哥,又可曾对你有半点的情意?大师哥乃是盖世无双的英豪,你不过是一个无形的浪子,发什么痴要师姐在新婚夜想起你这个浑小子来?

又听貂蝉一声叹息,悠悠道:“大师哥你看这雪人……昔年常山上,但逢漫漫雪夜,尘儿一定会邀我院中嬉笑玩乐、同堆雪人,可如今……”她说到此处,已然哽咽,显然是伤感乱尘那日在凤仪台上为自己战死、现在又缅怀起年少时的时光,不免伤怀。

“师姐……师姐!你果真还记得我这个小师弟!”乱尘心中不免大震,泪水盈满了眼眶:是了,人生能逢一佳人,佳人于新婚之时还能缅怀自己为她癫、为她死,曹乱尘啊曹乱尘,佳人如此相待,你又夫复何求呢?”他刚要挣脱身上的积雪,一如常山上的少年般跃出来,与师姐她说上一两句玩笑话,却觉察一双大手按在自己双肩上,那双手宽厚有力,猜知是大师哥吕布,只听吕布劝道:“当年太师父曾言小师弟一定要遭受天劫,他这一生苦忧颇多,此时离世超脱,倒也胜过在人间饱受磨难了……蝉儿,小师弟自幼待你极好,见不得你半点的伤心落泪,若是他泉下有灵,见你这般难过,怕也会不开心的罢。”

貂蝉哽咽道:“尘儿,尘儿……你怎么那么傻……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待师姐千般好万般疼,师姐又怎能不懂?只是感情一事,勉强不可、将就不得,师姐的心早就许了你大师哥,又怎能对你有半点的情分?”貂蝉的这番言语,发自她肺腑,只是乱尘在世之时,她不敢言说亦不能言说,她怕乱尘伤心下自寻了短见,此时以为乱尘已死,加上在这样一个风雪寒夜里,睹物而思人,终于吐露出积压在心头数十年的话来。她自言这么多年对乱尘毫无半分男女之情,乱尘听了又怎能不痛?一颗心直似被利刃一片片地割了般的疼。他大悲之下,身子不住的微微颤动,若在他日,吕布早已发觉,可现在白雪纷飞、夜色极黑,吕布与貂蝉二人又是缅怀伤情,倒是不曾察觉到藏于雪中,身形微颤的乱尘。

“唉!”只听吕布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小师弟,你若是泉下有知,莫要怪你师姐,且将你这一生的恨都算在我这个大师哥头上罢……”他话音未完,却被貂蝉的酥手掩住了口,只听貂蝉哭着说道:“大师哥,莫要再提这些怪谁、怨谁的话了……小师弟,师姐此生亏欠你的,真是无法还、还不起、也不能还了,若真的有来世,师姐为你做牛做马也好、为奴为婢也罢,将这些年来你为我受的苦尽数还了你……”

乱尘的热泪早已泉涌而出,他唯恐热泪融化冰雪,不由紧闭了双眼:师姐啊师姐,我贪恋你多年,你纵使不能爱我,但也当知我才是,我乱尘何许人也,又怎是那种需人报答的世俗登徒子?——“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这人生天地,最苦最痛的便是彩云不知明月意罢?

乱尘藏于雪中暗自神伤,吕布于貂蝉二人却丝毫不知,此时天地寂寥,只闻貂蝉丝丝微微的吐气呵兰声。良久后,乱尘忽觉身前有人在自己胸口以指写字,那人手指微颤,指上糯软无力,乱尘已知是貂蝉,他双目虽然不能视物,但自幼饱读诗书,仍能从貂蝉缓缓的指画中辨析出她所写的那七个字——“千与千寻千般苦”,只听吕布微叹一口气,亦伸指在自己身上写道——“一生一世一双人”。

好一个“千与千寻千般苦,一生一世一双人”!乱尘心中酸楚难当,只觉天旋地转,想必此时大师哥与师姐正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了罢,这世间的至欢至喜也莫过于此了罢!这天地凄寒中,乱尘已再无贪生之心;这寄傲婚楼前,他已再不能多待片刻。他心中甚想从雪中飞身而出,不再回头看师姐一眼,也许,这样决绝而走,师姐便不会心觉亏欠罢?可怎生一步也不肯移动,仿佛凝立在皑皑白雪之中一般?是了,师姐既已以为我死在凤仪台上,是为她而死,我便做一个无耻小人,隐迹于世,好教师姐此生此世都记得有我曹乱尘,有我这个当年曾念她、想她、爱她、怜她的小师弟罢?

他正犹豫不决间,正听吕布微声唤道:“蝉儿……”“嗯?”貂蝉轻轻应答了一声,那糯软的声音中又带着娇羞甜蜜,引得乱尘又是一番心动心痛,吕布低声说道:“听闻左慈师父在江东现身,与于吉道人参玄论道,若此间凡事能了,我们便去拜会他老人家罢,他老人家要是知道我二人终于成了亲,定是要欢喜的罢?”貂蝉俏脸更羞,声音细不可闻:“依大师哥便是了……蝉儿都听你的……”

不一会儿,只听吕布貂蝉二人脚步细微,越走越远,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合上。乱尘方从雪人中轻轻挣脱出来,对着寄傲小楼躬身三拜,头也不回的出了长安城,往东南方向,怅然独行。

当时,天地黯淡,雪辉遍地,映着这寒夜中他风雪一般的愁容悲色。

这本应寒冬腊月的黄昏,长安城中却是火光耀目、兵马森戈,处处传来哭喊呻吟之声。城中的大街小巷,时有匈奴骑兵在其中手持着带血弯刀策马疾奔,时有老弱孩童死于东瀛忍者利刃之下,时有婢女妇人被西凉精卒揽在怀中大声地哭喊挣扎。这悠悠渭水畔的千年古城、绵延三百载大汉的国都长安,早已是火光一片,街巷青石路的缝隙间鲜血已横流成河,处处可见残垣断尸,俨然如人间炼狱。

凤仪台上寒风凛凛,王允与蔡邕二人却立在凤仪台垓心迎着寒风而立。台下杀声震天,汉军与匈奴的尸首已然堆积如山。眼见左贤王所率的匈奴骑兵越来越多,任吕布、张辽、高顺等一干汉将奋力砍杀,奈何贼兵数十万之众,如大海潮涌一般从四处涌来,杀之不尽。纵然吕布等人武功盖世,于这千军万马之中,又如何能与之相抗?斗不多时,吕布张辽等人便身遭多处创伤,帐下本就不多的军士已然死伤殆尽。汉军自长安城破,且战且退,此时已不足百人,被困在这凤仪台上,四周数万的匈奴骑兵,将他们围在垓心。左贤王更龟缩在大军后,遥遥相望着凤仪台。

但见汉军之中,有两名女子身形柔弱,似娇花嫣落,一个美艳不可方物、一个愁色难掩丽容,端的是两名人间绝色。左贤王虽然妻妾成群,不乏各族各色的美女,但与这凤仪台上的二人相比,直如土鸡对凤凰、瓦砾比珠玉,乃是天上人间之别。他本就异常好色,见这人间殊色,甚觉司马懿等人所言非假,心中更是大喜,口水止不住地流出唇角,只恨不能现在就将二人抢了、行那无耻龌龊之事。他心中欲得美人,自然催促帐下的骑兵猛攻,但见他扬鞭一挥,猖狂笑道:“女的留下,其余的汉人统统都给本王杀了!”

吕布虽然狂恨左贤王的无耻狠毒,但眼下大军当前,他也奈何不得。只是将手中的神鬼方天戟急舞、斩了数十人后,从血路间奔上凤仪台,对王允、蔡邕等人急声说道:“二位岳父,此间不可久留,待奉先杀出一条血路,您二老带着蝉儿、蔡琰等人,速速走罢。”王允面容却甚为平静,似乎不曾听到吕布所言一般。吕布又是急催:“岳丈!圣人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若您今日身死,于这岌岌可危的大汉又有何益!”

“唉!”王允悠然长叹一声,更不言语。蔡邕与他对视一眼,也是慨然一笑,拉过貂蝉与蔡琰,将她二人的玉手交到吕布手上。吕布脸现疑色,急问道:“岳丈!您这又是何意?!”蔡邕尽力大笑道:“管庐主诚不我欺!你早已算到我与王大哥只有半年之命,却说我二人尚有一年生期,不正是要我二人为家国天下鼎力而为么!……我蔡邕苟活半生,却徒具清流虚名,更不曾为民为国尽过半分力,今日但求为国殉身,方不教这班蛮夷狗辈小瞧了我们汉人的忠烈!”

“岳丈!”吕布急得大呼,蔡琰、貂蝉二人闻言更是当即跪下身来,低低垂泪泣哭。蔡邕脸上老泪纵横,伸手轻轻抚去了蔡琰、貂蝉二人脸上泪水,柔声劝道:“蝉儿、琰儿,莫要伤心,为父但求一死……你娘在阴间等得久了,爹这把老骨头也早该下去陪她了……”他话未说完,已哽咽不能再言。

此时又听张辽一声闷哼,他一向沉稳,此时发此闷哼,显然又受了甚重的刀伤。吕布抬眼四望,眼见汉军尽数阵亡,死状惨烈,只余凤仪台上的十数人而已,更是急火攻心。见开解蔡邕不成,又去相劝王允,道:“岳丈!走罢,再不走,就没机会了!”王允仍是不理。他眉头一横,大声令道:“张辽,你挟王司徒;高顺,你挟蔡中郎;其余诸位兄弟,随我一同杀出城去!”

张辽闻言便跃上台来,对王允道一句:“司徒爷,得罪了!”正要扶他而走,却听王允一声大喝:“住手!”王允此音甚大,显然用尽全身之力,更是饱含一腔热忱,其间孤愤忧国之心昭然。连台下猛攻的匈奴骑兵都被他这股豪气所感,攻势为之一缓。

只见王允拉过蔡邕,二人朝着小皇帝早先时分出城的东北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三叩九拜之礼,方是朗声说道:“若蒙社稷之灵,得安国家,吾之愿也;若不获已,则王允奉身以死。临难苟免,吾不为也。吕布我儿,为老父谢关东诸公,努力以国家为念!”蔡邕亦道:“大丈夫,自当如是!庸臣蔡邕,今日一死以谢国恩!”

吕布见他二人劝说不得,若强行带走,能否从万军之中脱身尚且不知;纵使能安然逃身,他二人日后也定会郁郁寡欢。还不如顺了他们心愿,成就二人的万世清名。便领着张辽高顺等将跪身在地,磕头三记,恭敬言道:“二公社稷大德,我等今后自当铭记于心,就此拜别!”言毕,他左手将貂蝉揽在怀中,右手横持着神鬼方天戟,直面台下的数万匈奴骑兵,悍然大笑道:“来罢,匈奴狗贼,我吕布堂堂大好男儿,今日就算死了,也不能教尔等小瞧了咱们汉人的胆色!”他这番言说,已是立下死志,端的是霸气骇然。那些匈奴骑兵饶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也被他豪气所惧,这数万人马,竟无一人敢上前来。

左贤王为人下流无耻,向来以己度人,非但不觉得吕布豪气干云,反倒只觉他故作姿态。加上他早已一心霸占貂蝉、蔡琰,眼下见众骑兵不动,不由得勃然大怒,弯刀连挥,已连杀身边数名亲兵,口中暴喝道:“给我杀!”匈奴骑兵惧怕他淫威已久,此时见他阵前杀人,不由心寒,便压下对王允、蔡邕、吕布等人的敬畏之心,纵马拥前相攻。

看那时,万马奔腾、万刀挥舞,呼声、喊声、杀声交织成一片。这数月前乱尘曾血战至死的凤仪高台,又陷入了腥风血雨之中。刀光血影里,只见吕布横持着神鬼方天戟,在人群中纵横砍杀,一把画戟直舞得金光飞舞、血水四溅。身后张辽、高顺、侯成等将各带着子侄女眷随在他身后,直如一条血龙,在刀光剑影中往长安城东门方向杀出。走不多时,但听貂蝉一声惊呼:“琰儿呢?”吕布等人这才发觉乱军厮杀中,已失了蔡琰。抬眼望去,却见蔡琰立在蔡邕身后,对着吕布微微一笑,那笑中含泪,仿佛在说——大哥,姐姐此生孤苦,你一定要好好待她,妹妹愿你与姐姐白头偕老……我蔡琰孤身一人、了无牵挂,这子女尽孝之事,便让我蔡琰陪在父亲身侧、守护大汉最后荣光罢……

吕布心知此刻情况危急,自己若再回身上台援救蔡琰,非但救她不得,就连貂蝉、张辽、高顺这一干人等皆要死在乱军中。当下心念一横,不顾貂蝉的嘶喊哭泣,点了她的哑穴,又扯下身上的长衫,将貂蝉紧紧缚在背上。

他回首间,只见左贤王弯刀一挥,帐下的弓箭手便登上台阶往上强攻,弯弓搭箭往凤仪台上激射。蔡邕将蔡琰揽在自己身后,与王允四目相视,双手相交紧握,齐齐发声大笑。二人一生至交,今日终能死得其所,岂不乐哉?只见利箭如雨,呼啸而至。箭雨过后,王允、蔡邕二公身上遍布长箭、已然气绝。但二公至死都不肯跪倒于地,堂堂正正立在凤仪台上,双目圆睁,面上丝毫不露怆惧之色。蔡邕身后,蔡琰也倒在血泊之中,不知生死。

吕布见状,仰头向天、狷狂长啸,发出一声声似笑又似哭的啸声。显然被这悲怆之景所激,更是化身为金光鬼神,在匈奴骑兵中翻腾厮杀。麾下众将亦是红了眼,个个愤声怒喝,随在吕布身后,似劈波斩浪般杀出一条血路,直往长安城东青琐门而去。

而此时司徒府中,更有一众邪马台贼子围住了四门,隔着院墙,往府内不住投掷喂了毒的暗器飞镖。府内不时有人中镖,惨呼一声,便口吐黑血而亡。司徒府守院的武师本就不多,此时被这帮邪马台的狗贼以数十倍于己的兵力相攻,自然不能力敌。护院武师之首的周仓见麾下武师越战越少,心中焦急——府中除了白日里前来避难的汉室大臣,会武功的侍卫已寥寥无几。

周仓暗自心急,扯过一片铁板挡在身前,对邓谡急呼:“邓谡、贾逵,你们护着诸位大人先走!”邓谡、贾逵二人皆是一愣,异口同声地问道:“大哥你呢!”周仓又撩开数只毒镖,大喝道:“你们快走,我与裴兄弟来拖住他们!”

他们四人都是江湖上闯荡过的血性汉子,王允、蔡邕临死前那番豪气干云的话,他们说不出口,但在他们心中,唯有“做”与“不做”,从无多余的言说。眼下邓谡、贾逵二人见他心意已决,便也不多言一句劝解的废话,只是对他与裴元绍拱手一拜以表敬意,转身对汉室群臣道:“诸位大人,且跟在下左右,咱们自后府走水路出城。”

“嘿嘿,后府水院?今日我司马懿要教你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但听后府一人又率领茫茫多的倭贼蜂拥而来,那人且行且笑,甚为猖狂,笑声更是倨傲无比,让人浑身不自在。

周仓双手紧握大刀,与裴元绍对视一眼、相互点头,便飞身而起,只往那声音来处杀去!既为江湖汉子,便当说到做到;所谓草莽意气,便是要先下手为强!

他二人身子悬在半空,却见有一道无比阴诡的黑光起于那人手中。二人定睛一瞧,却是一把通体乌黑的鹤羽扇。那扇子虽修长窄细,不过半两之重,风吹即起、落水不沉,在司马懿手中却舞动得如黑鹰盘旋、凌厉逼人。二人交手只拆了数招,便知此人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如今与自己缠斗,不过是猫戏残鼠罢了。他们这般血性汉子,要杀便杀、绝不皱半分眉头,见此人阴毒无比,周仓与裴元绍不由大怒,齐齐爆喝一声,刀刃拳脚招式攻得更急。

周仓与裴元绍双双酣战司马懿之际,邓谡、贾逵二人亦率领府中为数不多的侍卫与倭人厮杀在一处。怎奈倭贼势众,府中卫士纵然义愤填膺,又如何能与这既定的死局相抗?

司徒府中,红梅墨兰错落舒展,此刻尽被激战的劲风摧折,纷纷飘落。司马懿仍然好整以暇,鹤羽扇左挥右舞,缠住周仓、裴元绍,令二人疲于应对,无法脱身救援他人。帐下的倭人除了十数名好手围攻着邓谡、贾逵为首的府中侍卫,其余众人自是见机持刀杀入汉室群臣中,如野狼进了羊圈,直杀得血花飞溅,时不时将这些大汉忠臣义士的鲜血溅在司马懿脸上。司马懿非但不顾屠戮同族的惨状,反而被这杀气裹挟,笑得愈发猖狂,只听他道:“杀!杀!杀!要开创我司马家的天下,一定要先杀尽你们这帮前朝的旧物!”

司马懿说话时虽然故作潇洒,语气却咬牙切齿,邓谡、贾逵既焦急,又满心疑惑,但见他丧心病狂的几成病态,心中暗自疑惑,叛军从哪里找来这般疯子?

他二人只一分神,便被倭人钻了空子,倭刀刷刷连砍,二人右臂皆被砍伤。主帅失利,其余护府武士更是一一被诛。周仓、裴元绍二人应付司马懿本就吃力,见兄弟们接连惨死,心急如焚之下,招法愈发散乱。司马懿要的便是这个时机,身子趁势突进,鹤羽扇化横为扫,疾斩他二人的心口。这司马懿前时曾与卑弥呼联手相攻乱尘,那夜乱尘立定身子一步也不曾移动、更是只出一只左手拆解他二人联手,都不曾讨到他半分的便宜。并非司马懿武艺低微,而是乱尘武功实在高绝——如今他更得了寞影的内力、陆压飞刀,已然是当今天下第一人。纵使普净前来、左慈亲至,与他对垒,胜负怕也只是五五之数。他司马懿乃是水镜先生司马徽唯一的关门弟子,自然得了水镜先生亲传了武学绝技。须知水镜先生乃是当年天下五奇之一,学识渊博,端的是一代宗匠;一身武功修为,亦达天人化境。眼下司马懿以先生亲传的绝学攻杀周仓、裴元绍,二人又如何能敌?

眼见周仓、裴元绍便要被司马懿羽扇扫中,却听一人疾冲而来,口中急呼:“仲达,扇下留人!”

那人来势如电,话音未落,人影已至身前,双掌急拍,堪堪将司马懿的羽扇扫偏,替周仓、裴元绍挡了这致命一击。但显然司马懿这一扇中灌注全力,那人内力本就不及他,此时倾尽全力救人、又刚从远处奔来,挡下这一招后,当即面色涨红、气喘吁吁。

只听司马懿嘿嘿冷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师哥呀。大师哥今日幸驾,师弟有失远迎,失敬,失敬。”他口称失敬,却毫无半分敬意,更不容那人缓过郁积在胸口的真气,掌扇齐出,凌厉相逼。斗不多时,司马懿招招狠辣致命,那人只能左支右绌,勉强护住周身大穴,堪堪不被司马懿所破。眼见那人危在旦夕,周仓、裴元绍二人虽想上前相助,可方才与司马懿一番剧斗后,周身酸痛难忍,几乎散架,又怎能上去联手相攻?

司马懿见那人败象毕露,面露凶光,手中出招愈发迅疾凌厉,道:“大师兄,我找你找的好苦,今日你竟自投罗网,嘿嘿……你不是常怀向道之心么?小师弟这就送你一程,助你飞升上界!”那人显然气急,刚开口说了一个“你”字,便被司马懿的攻招逼得无法再言语。司马懿又冷声笑道:“我什么?好歹大家同门一场,师兄弟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哈哈哈哈……”

“司马懿,你这个畜生!”又闻一人自府外高声喝骂而来,那人来得好快,周仓二人方才还听见他的声音远在司徒府大门外,这时已到身前,当即朝着司马懿后背拍去一掌。司马懿嘿嘿冷笑,也不回身,左手持扇挡住先前那人,右手反抄,与当前这人对了一掌。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司马懿依旧气定神闲地立在原地,背后那人却是耳鼻迸血,当场重伤,束发也被这股劲力震散。只听先前那人道:“师弟,你这又是何苦!今日我便与他同归于尽,你为何不早早脱身,偏要来这里送死!”

司马懿脸色一沉,冷声道:“同归于尽?数月之前,二位师兄合力,或许还有一战之力。可今日不巧,我新近从灭寂那老贼秃手中得了一本武学宝典——嘿嘿,此书果是天人造物,灭寂那老贼秃私藏了这么多年,如今终遇我这个良主。我修习之后功力大增,凭大师兄你这点微末道行,恐怕远远不够了。”周仓伏在地上,一面瞧着不远处邓谡、贾逵与倭贼死战,一面看着司马懿边战边骂,只觉二人眉眼眼熟,似是昔日曾见。此刻又听他们以师兄弟相称,顿时恍然大悟——这二人不正是数月前来府中造访的管辂与石广元么?

但见石广元面色悲愤,怒喝着杀入战圈,与管辂合力抵挡司马懿,方才勉强稳住阵脚,不致落败。只听司马懿道:“也好,今日送一个上天也是送,送两个也是送,我便送二位师兄同赴黄泉,好让你们做死鬼也有个伴!”石广元呸了一口,骂道:“司马懿,你真是无耻至极!当年若不是大师哥收留你,你早已饿死在荒郊野外!你忘了?当年师父见你心怀不轨,执意不肯收你为徒,是大师哥在师父门外长跪七天七夜,滴水未进,才求师父回心转意!你忘了?师父收你为徒后,只教你诗书典籍,又是大师哥夜夜陪伴,倾囊相授武学绝技!你忘了?师父平生只收一个关门弟子,本要传于大师哥,甚至以自刎相逼,师父才将关门弟子之位传予你?……司马懿,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么?”

周仓等人先前虽曾旁听王允、蔡邕闲谈时说起司马懿的劣迹,却今日才第一次听闻他这般忘恩负义。原本不信世上竟有这般蛇蝎心肠之人,见石广元越说越是激动、神色悲愤不已,便知所言不虚。心中均暗自思忖:这司马懿不过二十出头,怎会变得如此妖邪狠毒?难道世上真有人生来便铁石心肠?

管辂长叹一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石师弟,何必再提?仲达,师父虽将你逐出门墙,却始终盼你心念向善,你若此刻收手,犹未为晚!”

司马懿狂笑道:“说到谢,我倒真要谢你!若不是你,我怎能习得这般武艺、这般谋略?又怎能通晓命理,知晓我后世无尽福源?哈哈哈哈!我司马懿生来便要称王称帝,将天下万民踩在脚下,教众生仰望顺从,这便是天命!”他口中说着,手上招式愈发迅急,连出两记阴毒至极的掌法,斜斜拍在管辂、石广元二人胸口。

但见管辂与石广元均狂吐一口鲜血,如断线风筝般重重摔落尘埃,管辂目露悲色,摇头叹道:“师弟,你可知你所求的天命,以千万人血流成河、千万人骸骨成街,数百年里满世百姓流离号哭,只为满足你一己私欲,你于心何忍?……便是退一万步讲,纵然你在世时得享富贵荣华,但你死后,也要下阿鼻地狱、受雷轰天谴的!”

司马懿冷哼道:“放你的臭屁!我司马仲达乃是中岳中天崇圣帝君转世,你当我不知?下有司马宗庙世代供奉,上承家父东华帝君庇佑,谁敢动我?谁又能动我!”管辂又吐出一口鲜血,微微摇头道:“难怪你自拜师后心性大变,原来是学了卜筮的皮毛之后,便被这所谓的天命所惑,更屈身依附卑弥呼这般夷狄豺狼,行背弃祖脉的卑劣行径……你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当年蚩尤大帝于温德殿上确实卷了五岳帝君、九司三省、北极四圣、二十诸天、三十六天将一同下界转世。早先被蚩尤诓骗下凡的西岳金天顺圣帝君、北岳安天玄圣帝君,分别转世为蜀地刘备、北方曹操,加上当日东、中二位,便是东吴孙权、中晋司马懿……”

司马懿嗤声笑道:“你说的这些我自然也知道,可你现在当众泄露天机,害得我又要多造杀孽。”他话音未落,但觉一团黑影四处飞奔,这府内众人尽数无力抵挡,皆被他一掌震碎心脉。便是先前随他所来的倭人也难逃非命,尸体密密麻麻地躺满一地。周仓、裴元绍、邓谡、贾逵四人幸而早已伏倒在地,昏迷不醒,让司马懿误以为四人早已死去多时,才侥幸逃过一劫。

管辂见司马懿视杀人如儿戏,心中又愤又痛,直至此刻仍想劝他回头向善,叹声道:“仲达,人生不过百年,到头终是一抔黄土,你又何必执着这些虚妄之物?”司马懿道:“这些废话我不愿与你多费唇舌,你通晓命理卜算之数,却素来守口如瓶,所作《毓秀赋》更是暗藏玄机,这毓秀五才乃是乱尘、吕布、曹操、刘备、孙权,你岂能不知?嘿嘿,眼下乱尘已死,吕布也危在旦夕,我假以时日令三人彼此制衡,无法独霸一方,待天下三分势成,再将其他三人也一并连根铲除,这天下不就成了我司马懿的囊中之物?”

石广元修为本就不及管辂,管辂与司马懿二人对话许久,他才回过气来,有声无力地说道:“狗贼司马懿,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古来多少奸王佞相,又有几个有过好下场?”他虽也是饱学儒士,但终究不似管辂对司马懿那般的怜惜,说话口气也强硬许多,更不愿以与司马懿同门为伍,故而直呼其名。

司马懿眉毛一横,怒道:“那是因为他们皆是蠢货!我司马懿有经天纬地之才、囊括四海之志,又岂是那帮蠢货可比的?我非但要自己在世时拥有天下江山,更要后世子子孙孙世代承袭,将天下苍生牢牢掌控在手中,享尽人世间的繁华富贵!”石广元骂道:“呸!休要痴心妄想欲要窃得国器,就算你真能得手,又能如何?想当年秦嬴政兼并六国、一统天下,何等雄才大略,更自命为大秦朝的始皇帝,欲令子孙千秋万代永守江山,终究不过数代便社稷倾覆,你司马懿何德何能,莫说与秦始皇相提并论,便是与夏启、商汤、周武相比也远远难及,他们都不能维系社稷不倒,你这贼徒还妄想传个千秋百代?”

司马懿一时词穷,冷冷说道:“我不屑与你口舌争辩……今日你二人生死,尽在我掌握之中,若想活命,须得向我磕头认错。哼,当日司马徽这老贼逐我出门,一定是你二人乱嚼口舌,说了我不少坏话……今日我只要你们磕头认错,效忠于我,已是格外开恩,大大的便宜了你们。”

石广元啐了一口浓痰,答道:“亏你还好意思言说。师父早就看出你心术不正,为免你日后祸乱人间,本来想取了你的性命,若不是大师兄苦苦相求,你就算不死也要被废去一身武学修为,又怎会酿成今日这般滔天祸乱?更何况,你今日要我们磕头效忠,无非是想利用我二人为你的奸猾霸业铺就血海之路,这等无耻事又岂是仁人志士可为?”

久不说话的管辂长叹道:“石师弟,这些话还说了做什么?”他转头又望向司马懿,痛心疾首道:“小师弟,还记得当年我初见你时,你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孩童,那时我问你长大了要做什么,你说‘我要做匡扶天下、义满四海的盖世英雄’,我见你双目无尘、说得又极为热忱,才将你收留,又觉得你有此宏图大志、我才疏学浅自然不能做你师父,这才将你引入恩师门下。这才短短十多年,你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模样?”

管辂口中提起这桩往事,语气悲愁不已,想必被旧时旧景所感,止不住地为司马懿满心叹惋。但司马懿早已被权欲野心蒙蔽了心智,又怎么能听得进耳?他只是微微冷笑,道:“大师兄,你说这些无用的空话是来讨好我么?……也罢,你既与我有恩,仲达报答你便是。”管辂闻听此言,以为他真肯悬崖勒马、迷途知返,脸上刚要浮现喜色,却听司马懿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且把当年五岳帝君转世的南岳第五人说出来,我便不要你磕头认罪。”管辂听了,一颗心瞬间坠入冰窖,连连摇头道:“小师弟,到此时你仍是冥顽不灵,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我二人拜与不拜,你终究要下杀手;我说与不说,结局一般无二。况且我说出此人名字之后,你定会四处搜捕,屠戮天下同名之人,你当师兄我当真不知么?”

司马懿见自己的心思被管辂猜破,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说道:“你少在我面前装什么正道卫士……老实告诉你罢,我自灭寂那老贼秃遗物中得来的乃是《太平要术》三卷中的清卷,其中除了武学心法之外,更载有命理卜算之法。嘿嘿,当年卑弥呼与灭寂两个杂种偷了乱尘的这一卷天书,却不懂这其中的天授地蕴、人法天成的妙道,白白的被乱尘讨了回去。幸好灭寂这老贼秃奸猾,私下里竟拓写了一本,连书中的经脉形图都一毫不差的临摹了下来,更瞒着卑弥呼藏在身边,可惜啊可惜,灭寂这个老贼秃野心虽大、天资愚钝至极,苦修多年,始终未能窥见天书门道,我不过得了短短一月,武学修为尽数暴涨,更自创了一门‘搜魂夺魄’神功。现今我虽然不能如你那般将天下大数算尽,但假以时日自可逾越于你。”管辂闻言他已得了七卷天书中的清卷,更是伤感不已,喃喃失色道:“你……你竟得了天……天书!”司马懿脸上露出狂妄傲喜之色,大声道:“没错!我现在虽然算不出五岳最后一人的姓名,但也是算到此人尚溺在九渊冥河中,并未转世投胎。他不入人间大家都好,只要他敢来搅扰我司马家的铁桶江山,我便杀他个鸡犬不留!”

石广元已是狂怒,他怒极反笑,笑声既癫且狂,司马懿问道:“你笑什么?”石广元大笑了好一阵,才是骂道:“……大言不惭!你可知他将来所建的国号为宋,正是为你的恶晋送终而来。便是宋亡之后,还有三朝,便是齐、梁、陈,恰是你覆灭的魏、汉、吴三国轮回再起,你以为你能猖狂到何时?”

司马懿终于大怒,一脚踢在石广元的太阳穴上,石广元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当即了账。司马懿仍不觉解气,连连踩踏踢踹石广元尸身,他脚上灌注全力,只听到砰砰声连续作响,显然石广元全身的骨头皆被他踢得断裂。管辂眼见石广元死状凄惨,念及多年的同门情谊,泪水纵横满面,再不顾自己与司马懿情同父子的同门情谊,大喝道:“住手!司马懿,就算你司马家能窃国掌权,也是在你身死之后,你今生今世,也别妄想成就帝王之业!因你之祸,后来五胡乱华,汉人于其后几百年间,饱受外族狗贼的凌辱妄杀,神州陆沉、十室九空。将来后世史官写你,也只是恶谥一个晋宣帝!你莫要以为此是能布令德、力施四方仁德之宣,实乃是施而不成、祸乱天下的狗贼之宣!”

司马懿本就杀得兴起,此时管辂也一反常态、恶语诅咒,更将他心中恶念激得更甚,爆喝一声,双手成拳,紧紧箍住了管辂的头颅,手中不断地催运内力,口中更恶狠狠地喝道:“住嘴!……快说,我司马家万世不倒!我司马懿千古流芳!”他手中猛然加力,管辂的脑骨被他箍得剧痛,眼耳口鼻鲜血不住溢出,哪里还能回应他半句?可管辂性子着实硬气,明知自己将死,却是勉力大笑。他双膝跪地,每笑一声,便有鲜血从喉间喷涌而出,直将他胸前的白衣染得殷红。这般景象本是壮士烈骨的凛然之态,反倒激得司马懿狂性更炽,只听司马懿大笑道:“你不说,老子便亲自到你脑子里去取!我这‘搜魂夺魄’神功新近练成,第一个就拿你祭功!”他言说之时,右手五指如生铁硬锥一般,直直插入管辂脑中!片刻后,一股红黑之气从管辂头顶蒸腾而起,顺着司马懿的五指钻入他手臂经脉之中,在他周身经脉中急速窜动。不一会儿那黑红之气已行至他面颅之上,其面色之可怖,竟与地狱恶鬼别无二致。

不过短短数刻,管辂便已气若游丝。司马懿夺了他脑中所知,反倒怒上加怒,一个劲地叫骂道:“不会是这样!不会是这样!”管辂的身子如筛糠一般猛颤了几下,便再无半分生气。司马懿气急败坏,见管辂虽已惨死,脸上却仍带着嘲讽之色,顿时心神大乱,疯狂叫骂道:“你骗我!你骗我!老子不信!……哈哈,哈哈……老子定要将这天下,如箍你头颅一般牢牢箍在手中。纵使天下人唾骂,又能奈我何?若我司马家当真不保,我便教这天下众生一同陪葬!哈哈哈哈……”他话音方落,手中猛然加力,只听砰的一声脆响,竟硬生生将管辂的头骨捏得粉碎,脑浆溅得司马懿满脸都是。他却如痴如狂,双手血淋淋地仰天箕张,兀自长笑。

司马懿这般癫笑间,内力肆意外泄,竟将伤势稍轻的邓谡、贾逵二人双双震醒。二人醒来,见司马懿伏尸满府、肆意猖笑,心中又愤又悲。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均暗忖:“今日周仓、裴元绍两位兄长,连同麾下一干兄弟,皆已为国捐躯。我二人苟活于世,又有何意义?不如与这凶徒拼个同归于尽,也算得上死得其所!”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赴死的决绝,双双飞身跃起,赤手空拳地奔向司马懿。可如今司马懿武功大进,二人又在方才的恶战中身受重创,又怎能伤得了他分毫?司马懿只反手一捞,便将二人双双擒住。只见司马懿双手五指如铁嘴鹰爪,直直刺入二人天灵盖,鲜血当即从二人颅顶淋漓而下,将二人面容染得模糊不清。邓谡、贾逵二人死期将至,却是齐声大笑——知遇之恩,手足之情,人生酣畅如此,死又何惧!

司马懿亦如地狱恶鬼般大笑:“笑!老子让你们笑!……老子的搜魂夺魄神功方才练成,已然拿管辂的血祭了功,你这两个无名小卒……”他方要斩杀邓谡、贾逵二人,五指却微微一松,已然从二人脑中读取到了一些讯息。只听他狂笑道:“……居然……居然是你们!果真是天助我也!你们两个不能死!你们死了,我日后去哪寻你们将来的儿子?邓艾、贾充,你们两个给老子等着,再过三十年,待老子寻到了你们,一定要让你们尝尝这夺魄洗髓的滋味!哈哈哈哈,我大晋开国的文武二臣,居然被老子找到了!哈哈哈哈……”

司马懿这般丧心病狂的模样,恰好被途经此处的徐晃看在眼里。二人此时虽为同盟,但那夜在营帐中,徐晃便已觉他狠如毒蝎。今日徐晃虽未听见管辂与司马懿方才的对话,却见他十指洞穿二人头颅,仍在兀自狂笑,身边更是尸山血海,胸中豪气顿生,忍不住开口大骂:“我徐公明大好男儿,怎可与你这等禽兽为伍!”司马懿听见有人叫骂,抬眼望去,见是昨夜在营帐中顶撞自己的徐晃,当即就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十指猛然抽离,将邓谡、贾逵二人扔落在地,殷红的利爪如索命的无常般,刷刷几声欺向徐晃。

徐晃也非平庸之辈,面对司马懿这番夺命攻势,他却夷然不惧。手中大斧呼呼作响,横扫竖劈,招式大开大阖,竟与司马懿凌厉诡谲的爪功斗得旗鼓相当。二人又斗了数合,徐晃反倒渐渐占据了上风,司马懿十招之中,只剩三成攻势可用。司马懿心中暗忖:这莽汉内力倒是不俗,若非我招式灵巧,他以这般雄浑内力相逼,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他向来狡黠,见久战徐晃不下,当即极速攻出三爪,身形倏忽后退。俯身从地上抓起邓谡、贾逵二人,身形一纵,已跃至司徒府的高墙之上,冷笑道:“徐晃,你今日与我作对,恐怕你主公杨奉那里,也容不下你了,哈哈哈哈……”

司马懿轻功本就出众,而徐晃所长,不过是临敌正面硬拼,何况他手中那柄大斧,重达百斤有余。司马懿存心要逃,徐晃又如何追得上?可若让他弃了大斧,与司马懿赤手相搏,他自知并非对手。此时司马懿的讥笑声早已远去,徐晃这才回过神来——方才一时逞勇,已然得罪了司马懿。以司马懿那般针眼大小的肚量,他在主公杨奉麾下,定然是再不能回去了。可他生性豁达,义气凛然,转念一想:怕他作什么?我徐公明追随杨奉,本也是想为国效命,可杨奉非但不思报国安民,反倒与匈奴左贤王、邪马台卑弥呼、李傕郭汜这般无耻之徒厮混在一起。这般主公,弃了又何妨?不如前往关东,另寻一位明主,他日得以施展抱负,再率大军剿灭这帮龌龊之徒!

心意既定,徐晃不由得哈哈大笑,如释重负。左手提斧,翻身上马,右手一拉缰绳,策马扬鞭,朝着关东方向疾驰而去。

襄阳腊月,大雪初晴。

木窗的窗扇突然被寒风吹得吱吱作响,坐在窗前的司马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放下手中毛笔,紧了紧身上的绵衣,抬眼向长安方向遥遥地望去,只能看见一小片灰白的天空。小徒弟庞统走进书房,躬身向他行过礼后说道:“师父,您将徒儿从乡下接来已有七日,徒儿每日清晨前来拜见,您却始终一语不发,徒儿愚钝,不知师父心中藏着什么天机?”

司马徽回过神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迎着小庞统疑惑的目光,淡淡开口道:“师父在等一个人……”可才说了这几个字,他便接连咳嗽了数声,似是染了风寒,就连咳嗽都显得格外吃力。

小庞统见师父七日来第一次与自己说话,心中不由得有些欢喜,问道:“不知师父等的是谁?”司马徽微微一笑,道:“想来他今日也该到了……”小庞统正满腹疑问时,却听门外传来一阵沙沙的踏雪声,脚步声来得极快,竟似有人掠地疾行一般。小庞统正要起身去开门,却听门外来人放声一喊:“司马老友,我将诸葛亮带来了!”

听到“诸葛亮”两个字,司马徽眼中骤然泛起奇异的光彩,唇角勾起一抹似喜似伤的笑意。小庞统将这一切尽瞧在眼中,心中不住嘀咕:“这诸葛亮是何方神圣,竟能引得师父这般地动容……”

只听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门外走进来一名慈眉善目、仙风道骨的白发老叟,他将怀中十岁左右的小童放下,这才拍落肩上、发间的飞雪,开口说道:“自打接到老友燃信传书,我便连夜将这娃娃从南阳甘风老友处接来,送至此处……”司马徽稍稍敛去脸上的愁绪,拱手向老者谢道:“若非事情紧急,在下实在不忍劳烦师兄这般奔波,惭愧惭愧。”

庞统见这老叟甚是眼熟,忽想起去年拜师之时,自己曾向他行过磕头之礼,忙恭敬地奉茶,唤了一声师叔。这才想起,这老者便是天下五奇之一、素有“北明黄家机铸”之称的黄承彦,连忙躬身拜倒,毕恭毕敬地行了弟子之礼,稽首道:“庞统见过师叔。”黄承彦微微一笑,一边扶起庞统,一边笑道:“你师徒二人怎的这么多礼数?师侄,快起来,快起来。”

庞统抬起头来,正见那名叫诸葛亮的小童,一双精目正望着自己。他不禁也打量起诸葛亮来,只见他穿了一件粗布长袄,头发结成两个小髻,衣着打扮虽然简朴,但却骨肉匀称、气宇不凡,眼眸间更有一股英气要喷薄欲出一般。诸葛亮见庞统打量自己,非但不惧生,反倒对他报以浅笑。

司马徽沉吟良久,才无比郑重地开口说道:“诸葛亮、庞统,你二人跪下……自今日起,为师便将毕生学识、术数、谋略、武功、杂学,尽数倾囊相授于你二人……”他水镜先生的名号响彻天下,诸葛亮与庞统听闻他要收自己二人为关门弟子,不由得欣喜万分,连忙一同跪下,磕头拜道:“弟子叩谢师父!”

“唉——”司马徽悠悠一声长叹,道:“你二人且莫欢喜。为师先前曾收过一个弟子,复姓司马,单名一个懿字。此子虽然聪慧过人,奈何心术不正,如今已搅得天下大乱。若再容他猖狂作乱,这世间不知要有多少百姓丧于其手……都怪为师当年一时妇人之仁,才饶了这恶贼性命……今日我要你二人发下毒誓,如若将来也学他祸害苍生,一定要教你们五雷轰顶、身坠地狱。”

庞统与诸葛亮虽然不知司马懿的恶行,却见师父面色凝重,知晓此人祸心极重,便齐声道:“弟子愿立宏愿,以毕生之力,阻止恶贼荼毒黎民、祸乱江山。苍天在上,黄土为证!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司马徽怅然望向天空,一言不发。黄承彦道:“司马懿此子乃是当年中岳帝君转世,有天子之相,更有金刚伽蓝护持。我与你师父皆是向道之人,即便有心为世间除这祸害,也不能伤他性命。二位贤侄自当潜心修习,将来定要穷尽一生,对抗其暴虐;纵使其间有再多艰难苦楚,你二人也需至死不渝。”

“孤灯不明五丈原,落凤望月空长叹……孤灯不明五丈原,落凤望月空长叹……”司马徽立在窗前,口中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句谶语。此时日已西斜,寒鸦在雪地里跳跃觅食,更有数株寒梅于大雪后绽放出点点蓓蕾。黄承彦走上前来,按住司马徽的肩膀,轻声说道:“天命谶言,不知其何。但有壮志,虽死犹生。”

司马徽微微苦笑,将双手搭在窗台上。刹那间,夕阳的光芒将这双苍白的手镀上了一层奇异的金黄。司马徽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清新空气,“天下孤心,寤寐救之。救之不得,怆然凄凉。”他念起这句箴言,脸上已然浮现出一抹凄苦的笑意。

一阵寒风掠过,枝头轻轻摇曳,落下数片红梅。夕阳西下,将司马徽与黄承彦在窗前的身影拉得悠长,二人便在这落日余晖中,一声接着一声的低低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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