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白云亭东。
夏侯渊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将头上戴的斗笠稍稍解松了一些,露出一条缝隙,他疲倦无比的目光便从那条缝隙里瞧见十五的月亮已高高悬在自己这一行四辆马车的头顶上——自从那日他们引兵攻打水牢不成、失手被司马懿所擒,已被倭人日夜不休地折磨了一旬有余。可今日清晨,一向禁卫森严的密牢却变得松懈无比,别说常日里来回巡视的密忍,就是往日十步一人的哨卫也走了个十之七八,夏侯渊他们虽然饱受折磨日久,但幸在内力深厚、倒还留有余力,趁着正午时守卫们送饭的当儿,陡然发难,拿住了一名小头目的脉门,逼他们交出钥匙,随后他们又群起而攻之,竟将这往日有近千兵士把守、今日只有数十人的密牢轻而易举地攻陷了。
说来也巧,这密牢内关押着百余位汉朝文武老臣,他们原想杀出水牢之后也是难以逃脱董卓的追捕,却浑没料到密牢外非但没有兵士把守,更停有各色各样的马车二十余辆,更奇的是,那些马车厢内,更有趟子手、镖师、镖头等一干人等的服饰衣物。众人也不及详查,只道是老天开眼、机缘巧合,得以脱身。这便脱下囚服、换上赶镖的衣服,大家伙儿皆是官宦出身,这些行镖的衣服穿在身上虽然少了一些匪悍之气,但不少人久在军伍之中,看起来也算有模有样。
众人既得了自由,生怕董卓发觉密牢失陷、发兵追赶,自然不敢在这长安地界久留,便往关东方向疾赶,欲速出汜水关,与曹操、袁绍等诸侯会合,再行讨贼之事。可他们人员着实太多,纵使已经装扮成镖师模样,可这样浩浩荡荡的一支镖队实在是引人耳目,一路上一定会引起百姓路人驻足围观。如此出城尚且困难,要离开司隶地界可谓是难于登天,还是曹仁机敏,提议大家化整为零,将偌大一支车队分成六路,每一路皆选了数名尚有余力的好手扮作马夫,以应外界之变。如此一来,六队分头而行,一路东进,倒也轻易地过了不少关卡。
而夏侯渊这一队,多是曹家的宗族兄弟,好手也最多,故而汉室重臣中的元老之辈如卢植、马日磾、皇甫嵩、朱儁等人皆在车厢内。夏侯渊眼看月光辉照如雪,清晰地现出小亭外石碑上的“白云”之名——顺着小亭旁的这条官道再往东走二十余里,便是函谷关了,过了函谷关,董卓的岗哨就会越来越少、越来越松。照理说脱身在望,可夏侯渊却毫无欢庆之感,反而心头疑云重重,终于止不住开声说道:“元让,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对劲。”
夏侯惇正驾车与他齐头并行,听他说话,渐渐放慢了马速,问道:“有什么不对劲?”
夏侯渊道:“元让,咱们这次密牢脱身也好,驾车东行也罢,一路上守卫都是寥寥无几,你不觉得可疑么?”夏侯惇是个大嗓门,嚷嚷道:“妙才你真是个小心眼,老虎还会有打盹的时候呢,今儿个八月十五,那些兔崽子们兴许躲哪里赏月吃酒去了,所以咱们才能捡了个大便宜。嘿嘿,这说明俺们命硬得很,老天爷都不叫俺们轻易地死在牢狱里面呢!”
夏侯渊听了,更是愁眉紧皱,道:“元让,咱们都是领兵之人,你我虽然好酒,但又有几次因贪酒而误了正事?那密牢平日的守卫乃是今日十数之倍,可一夕间精兵强将尽去,只留了一些不成用的庸才,如果这帮倭人真是有这么好相与,咱们还会攻打水牢、救人不成反倒将自己落得个全军覆没?”
“这……”夏侯惇被他这么一问,倒是愣住了,曹仁在后面将他们兄弟俩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也并车而前,沉声道:“妙才,我方才一路上也在想这件事。你看咱们轻易逃脱密牢不说,怎么会在密牢外就寻到如此多的马匹车厢?要说这些马车是那些倭人专备逃难所用,本来已十分地牵强,可马车内备有镖队各色人等的行头器物,就好像等着咱们来取用、好乔装打扮一般……所以我怀疑,有人在这里面做了手脚,不然这一路上我们走得这么容易,就差没大开着密牢狱门,让咱们大家大摇大摆地走出门逃往关东了。”
夏侯渊点了点头,以示赞同之意,正要说话,又听夏侯惇嚷嚷道:“哎,你们两个就是太小心眼。照你们这么说,有人暗做手脚、放了俺们出去,自然是对俺们抱有好意,俺们一路上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过关闯卡,说不定就是他们暗中帮忙呢。”
夏侯渊摇了摇头,道:“难说……我在怀疑,这是一个陷阱……若有高人暗中相帮,那算咱们洪福齐天;但如果是陷阱,咱们这帮人真要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曹仁听了,面色一沉,道:“妙才,我也是如此做想。此处距离函谷关已然不远,若当真有人歹意加害,那他们必然在前处埋伏着,只等咱们踏入圈套。”
夏侯惇看他二人面色阴沉,也思量出这其中的厉害关系,想了一阵,陡然骂道:“要过函谷关,这条官道乃是必经之路,俺们总不能现在又走回头路、藏到长安城内罢?前面既然是刀山火海,咱们轰轰烈烈地大杀个一场,也不算给俺们的列祖列宗丢人!”
夏侯渊与曹仁二人对视良久,不由苦笑道:“方今之势,除了元让所说的与那帮禽兽大干上一票,咱们也没其他法子,索性就这样往前走一步算一步罢。”
话虽然这么说,但夏侯渊与曹仁毕竟老成持重,随即将曹洪、乐进、李典、于禁四人唤至身边,将心中顾虑如实告知,众将均觉有理,商量了一阵,皆说倘若中了埋伏、兄弟们多拉些倭人去地府做个垫背的;若是天不绝人,卢植、皇甫嵩这些人保住一个是一个。眼见月儿偏斜,约莫已至三更,夏侯渊见时辰不早,不敢再在小亭歇脚,引了车队又往东去。
走了数里,但见月辉如昼,远处崇山叠嶂,正东方向已遥遥可见一点亮红,想来是天险函谷关的火光。夏侯渊等人这一路行来自是警觉不已,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倭人滚石、地桩一类的机关陷阱所害,此时见函谷关已然咫尺可见,终于将一颗吊在嗓子眼的心稍稍放宽了些。蓦地,却听到一群乌鸦呼啦啦地自头顶扑棱飞过,夏侯渊与曹仁先是一愣,随即便将兵器提在手上。夏侯惇、曹洪等人也已警觉,对望数眼,均从马背上立起,探目视向前方。
众人等了一阵,却不听前方再有任何动静,夏侯惇性子毛躁,沉不住气,小声道:“妙才、子孝,只是一群不长眼的乌鸦罢了,咱们还是赶路要紧。”
夏侯渊与曹仁毕竟谨慎,二人思索了一阵,曹仁将曹洪、乐进等人唤至身边,说道:“子廉、文谦,你二人留在这里照看诸位大人,我与妙才、曼成、文则他们上前去看上一看。”
夏侯惇见曹仁并未安排自己,急声问道:“子孝,你怎么将俺忘了?俺也陪你们去看看!”
夏侯渊道:“二哥,咱们四个只是上前探上一探,倘若前面真有埋伏,大不了就折了咱们四个。可马车内的这些大人怎么办?”
曹仁点头道:“妙才说的不错,咱们此行凶险无比,倘若一窝蜂地都冲上前去,中了贼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害得诸位大人惨死,咱们不就成了大汉的罪人?那黄泉之下又有什么脸面见曹家的列祖列宗?”
乐进见夏侯惇虽答应下来,但仍是郁郁不快,亦劝道:“二哥,咱们此行第一要务乃是确保诸位大人的平安,三哥、四哥他们都去打探埋伏去了,倘若贼子来攻,我与子廉武功毕竟比不上你们,又如何抵得住贼子偷袭?咱们这些人中以二哥你武功最高,留在这里,我们这些做弟弟的也能安心些。”
夏侯惇受不得人夸,乐进这几句话又是捧又是抬的,弄得他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眉头,说道:“既然如此,俺便留在这里保护诸位大人。妙才、子孝,你们可要小心一些。”
夏侯渊、曹仁二人微微苦笑,将手中的刀剑捏得更紧了,引了于禁、李典二人猫着身子往前方快步奔去。他四人走了两三里远,始终不见人烟动静,于禁悬着的心稍稍放宽,开口说道:“两位哥哥,看来是咱们多心了……”
他话声未完,陡然听到曹仁高声疾呼道:“小心!”幸亏于禁武艺不俗,不假思索之下身子后仰,使出一招铁板桥的功夫,便是这瞬息间,三支利箭裹挟着劲风贴着他面门呼哨而过。他正暗自庆幸捡了一条命时,又听到利箭的破空声,这一次对面又发来五支利箭,射他四肢躯干与头颅。
夏侯渊乃是使箭的名家,此刻见对方躲在暗中以冷箭暗算,不由得大怒,反手往身后一探,旋即便将硬骨大弓扯得浑圆。事机紧迫,也无暇多取几支利箭,但听他弓弦嗡的一声震响,弦上的羽箭已嗖的一声飞向前去。
同行的李典虽然晓得夏侯渊箭术了得,但实在是牵挂同伴的安危,提了朴刀跃身便往一支飞箭上砍去。可他终究是肉体凡胎,不说这些日子来在水牢内受尽折磨引得内力大损、就算他精力充沛时飞身跃起也不及那飞箭之速。但听当当当当当五音连响,夏侯渊方才射出的那支羽箭竟似生有眼睛一般,撞上了第一支弓箭之后,凭借反震之力又撞上了第二支,第二支撞偏后,劲道丝毫不减,又撞向第三支,不待第三支弓箭落下,又是撞向第四支、第五支,这其间一环套着一环,当真是惊险无比又妙到毫厘。只要有一处借力借得偏了,对面来袭的劲箭便要将于禁刺个对穿而过。
曹仁心细,瞧见这几支飞箭的箭尖上泛出荧荧绿光,他拔了一支抄在手上、借着月光一看,但见箭尖微微湿腻、隐隐间更有一股臭味,果然对面在这些弓箭上淬有剧毒,他不由勃然大怒,骂道:“大胆贼子,竟做如此卑劣勾当!快快现身,领受我曹子孝的刀法!”
他骂了数声,对面却如同无人一般、一片死寂,于禁已回过神来,暗暗劝道:“四哥,别骂了。”
但逢此时,夏侯渊单膝跪地,将拾来的毒箭扯在弦上,喝一句“着!”毒箭应声而去,果然见到对面黑影闪动,似那箭手欲行闪避,可夏侯渊一箭既出、岂能无功?只听啊的一声惨叫,有人自高树上跌落下来,只蹬了蹬腿,便已气绝。
那人惨呼之时,夏侯渊所射的毒箭已从他心膛间对穿而过。这一箭劲力刚猛无比、劲势未衰,接着又射穿了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心口,到得第五人,那支箭终是劲力不济、未能穿身而过,但饶是如此,已贯穿了那人的心脉,再也活不成了。
夏侯渊这一箭连杀五人,曹仁等一众兄弟看得豪气同升,均大赞道“好!”对面发箭之人虽未料到夏侯渊的箭术如此了得,但似乎有将军临阵指挥一般,只稍稍骚乱一阵,随即箭雨又激射而至。这一次,对面已是群起而攻,众人只见面前点点银光闪烁如寒星,铺天盖地地射将而来。
如此箭如雨下,众人情知单凭夏侯渊一人已应付不来,皆将手中的兵器挥舞如轮,以期架开箭雨。可偏偏是如此紧迫的形势,反而激起了夏侯渊的豪勇之心,他自箭袋内抽出一把箭来,也不及细数,将铁胎弓拉得弦如满月,对着恢恢苍天与皓皓明月暴喝一声,飞箭嗖嗖如电、直入天穹。
曹仁等人见他不射来箭反而射向天空,正要作问,却听耳前叮叮当当之声连成一片——方才夏侯渊所射的弓箭虽然后发,却是先至,此刻正从高空急急下坠,竟在众人面前生生落成了一面箭网,将对面来袭的弓箭尽数挡在箭网之外。想来夏侯渊膂力本大加上那高空坠落之势,这些下坠的羽箭已硬如镔铁,管你对面来的是毒箭还是羽箭,只要碰上夏侯渊的箭势便身断羽飞,残箭破羽稀里哗啦的落了一地。
曹仁等人见夏侯渊神技如斯,士气自是大震,各个挥舞兵器往前直冲,飞箭虽然如蝗,但他们竟在漫天箭雨里杀出一条血路。不知不觉里,他们已杀到对方的箭阵前。那些弓手见他们悍勇无比,一个个害怕不已,但一想到身后掠阵的乃是一个令自己连死都不得超生的可怕之人,竟然惧极生狠,一个个满脸通红、青筋毕露,再不看箭势准头,只管接连不断将毒箭往外发去。
四人此时杀得双目赤红,夏侯渊以射天落箭挡住一轮箭矢横扫之后,于禁与李典二人趁着对方轮换的空隙,在曹仁大盾的保护下,一举攻破对面的拒马桩阵,二人杀破拒马桩阵之后,刀剑左右开弓,将敌阵的豁口撕得越来越大。夏侯渊、曹仁二人亦趁乱跟进,盾刀劈砍、剑弓刺割,直杀得来敌惨呼不断。月光皎洁如雪,可距离函谷关十里地外的一处不知名峡谷里却是猩红一片、如落血雨,峡谷间到处是毁败的弓弩刀剑与残缺的手脚尸身,而夏侯渊四将便在这漫山遍野的惨嚎声里浴血厮杀,狂笑不止。四将中为首的夏侯渊更是笑一声、杀一人,骂一句:“贼狗,当死!”再笑一声、杀一人,他且杀且骂,直杀得镔铁所制的铁胎弓都折了弓身、断了硬弦,仍然不依不饶,双手提拿断弓残剑,或以弓弦割人脖颈、或以剑尖刺人心室,每一次出手,便有一人毙命。他们四人如此凶悍,竟将双方埋伏攻守之势彻底逆转,变成一场猛虎与绵羊的捕食盛宴,于那些弓手眼中,这四人已成了专吃人心脑的夜叉恶鬼,也不知是谁再也抵受不住,以倭语疯喊了一句:“比比……震震……啊!”他疯言尚未喊完,便被李典一刀削下了半边脑袋,李典朝他尸身狠狠淬了一口痰,骂道:“你这倭狗,你可听好了,取你狗命的乃是小爷李典李曼成!”
他这一声其余三将听了都觉解气无比,一个个杀敌之时亦学他骂道:“老子夏侯渊,杀得就是你!”、“曹子孝送你下黄泉了!”、“狗贼,小爷于禁,投胎去罢!”四将又是骂又是杀,这些倭人如何还有胆气再战?督战的将军虽在后方一再地处斩临阵脱逃之人,但有所谓兵败如山倒,倭人士气已泄、逃跑者十之八九,他又如何斩得过来?他见大势已去,而曹仁四人也即将杀到自己身前,畏死之心自生,双腿一夹马腹,拍马便要逃走。夏侯渊看不清此人容貌,却还记得当初身陷水牢、受尽折磨之时,曾见过他的背影,如此深仇大恨,他怎可不报?再说此人服色远别于他人,乃是邪马台国朝中的权贵之辈,夏侯渊早就将他盯得死死的,岂能容这罪魁祸首轻易逃了?可夏侯渊手中铁弓已损,眼见那贼首马快无比、转眼便要远遁,他心头焦急无比,正在此时,正瞥见于禁、李典二人相互借力、联手杀敌,脑中灵光一闪,唤道:“曼成、文则,快过来帮哥哥一把!”李典于禁二人听到他喊声当即便飞身而至,问道:“哥哥,何事?”夏侯渊手指那驱马欲逃的贼首,于禁也是个急性子,当下便要追去,却被闻声赶来的曹仁拦住,但见曹仁微微摇了摇头,道:“追不上了。”
夏侯渊大笑道:“四弟,此言差矣。我非但要追上他,更要取了他的首级来祭奠戏先生的在天之灵!来,哥哥借你们三位弟弟的内力一用!”曹仁三人虽然不明其意,但见他豪言大笑,似有十成把握,便齐声道:“事不宜迟,且听哥哥吩咐!”夏侯渊也不客气,将曹仁一把拉倒在地,让他用双手斜举一把钢刀,自己扎步在钢刀上,又让李典、于禁二人手臂灌注内力,分执自己左右腿,自己则是手持一把细长的锐剑,直指那贼首的后心。四人齐力施压,直将那柄撑在夏侯渊脚下的钢刀刀身压得如同半弯的月牙,但听夏侯渊唤一声“起”,四人内力一齐迸发而出,夏侯渊连人带剑便似流星赶月一般急射向前。那贼首坐在疾驰的马背上,原本以为自己凭借胯下的骏马已逃出生天,却不料身后忽然罡风大起,不及他回头查视,夏侯渊的利剑已嗖的一声自他后心穿胸而过。想来四将这合力一击用力极大,利剑贯胸而过、直没入柄,余力难消,竟将夏侯渊握剑的双手也带进贼首的后心内,只听咔嚓一声,那贼首胸腔骨络碎裂,被夏侯渊活生生地剜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来。须知心脏乃是人体命门所在,此人被夏侯渊一击碎心,如何可活?身子一歪,只说了一句:“你们……你们中……中计了……”便已摔下马去,往阎罗殿报到去了。
借着月光,夏侯渊这才看清这贼首白眉无须、头顶烫有九个戒疤,分明是个样貌丑陋的老和尚。他本因能手刃贼首而欢喜,却不料这贼首竟是个光头和尚,更未想到这光头和尚会说中计这样没头脑的话来,正思忖间,曹仁、于禁、李典三人也赶上前来。三将见夏侯渊既喜又忧,便问他缘由,夏侯渊自是如实说了,曹仁反应最速,低头想了一会儿,陡然一拍大腿,骂道:“坏了!二哥他们有危险!”
却说夏侯惇、乐进、曹洪等人在原地候了一阵,却始终不见夏侯渊四将归来,亦无半点音讯。夏侯惇焦躁不已,一个劲地叫嚷要自己前去打探一番。亏得曹洪、乐进二人苦口婆心的劝说于他,才勉强将他留住。眼看中天的圆月渐渐西斜,饶是曹洪乐进这等平日里沉稳的汉子也不免心烦气躁。众人正无话可说之时,听得马车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一名汉子说道:“卢老中郎,这些日子可让你受苦了……”说话的汉子劝着别人,自己却也是止不住地咳嗽。先前那人道:“朱老弟,你们这段时日也伤得不轻,就莫要担心我这把老骨头了。”车厢内说话的正是中郎卢植与车骑将军朱儁,他们与皇甫嵩、马日磾四人因身份尊贵、故而被倭人特别“优待”,没少受苦。但四人却始终宁死不从。车厢外的曹洪等人听他二人这一对一答间的郁闷伤怀,心中也不免难过,方要劝上一句,耳旁却传来一阵阴狠无比的狞笑,更是有人边笑边道:“卢中郎,朱将军,还有诸位先生,数日未见,别来无恙啊?”
这笑声与其说是人为,却仿佛地府鬼嚎,端的是猖狂无比,曹营三将即生警觉,便去追寻笑声来处,却可恨受倭人囚禁多日,内力已不足往日的五成,此刻又担心马车内衮衮诸公的安危、不敢走远,只好容那厌恶无比的笑声如附骨之疽般在耳边盘旋。夏侯惇脾气最燥,破口大骂道:“哪里来的野狗乱吠?快快报上名来,与你惇爷爷一战!”他连骂数声,却始终不听那人回应,只觉得那笑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是诡异,刚要再骂上两句,却觉胸间一窒、喉头一甜,竟咳出一口鲜血来。事到此时,他才明白这人用心的险恶处——对方内力精强,此刻并不现身,竟以狮子吼、龙虎啸一类的功夫化成笑声震人。自己尚且还有内力抵挡,可卢植、马日磾等人只是一介书生,岂能抵受?若这贼子再不现身,只躲在暗中伤人,不消得一时三刻,己方这二十余人便要兵不血刃地死在这厉害的对头手下了。
夏侯惇性子急躁,倒也不是只知一味莽撞无脑的蛮夫,值此难机,大吼道:“诸位大人,快用衣服塞住耳孔,免得被这贼子所伤!”说话之时,眼神示意身旁曹洪、乐进二人与自己同时进击,往前、后、上三个方向狂劈刀剑之气。他们这番拼命乱劈,大耗内力,别说现在有伤在身,就是身体完好无损之时如此运气,也会有损于经脉,但当此难时,的确是迫不得已,只能凭这般误打误撞,将那贼子逼得现身、方能与他面对面地一场死战,若非如此,这等强敌又如何可挡?
三将奋力劈舞,直激得这白云小亭狂风大作、沙石乱飞,劲风如刀,卢植等人虽然身在车内,但仍觉劲力透窗而入,将裸露在外的肌肤刮得生疼。可任凭三将如何挥舞,那狰狞的笑声始终不断,更时不时的说上一两句挑逗的话来,一会说:“夏侯将军,你这刀舞可真是不错,可惜就是屁股扭得不够好看,不过也不碍事,待会等你死了,我便将你这不中用的屁股给割下来,免得给将军的‘金躯’丢人。”一会儿又说:“曹洪将军,你这一招‘刀劈太行’虽也气势狂悍,但这七式连环劈斩的第三环与第四环连接间不免滞碍,恐怕师父教你武功的时候,你只顾贪玩睡觉,没学到其中精要所在。”一会儿又说:“乐进将军,相比于你这两位哥哥,你招式使得一板一眼、未免拘泥于俗套,咱们就不多说了,可你这内力只多不强,可别是出工不出力、在打偷懒的主意啊。”
那人这番又逗又笑,分明是将三人小觑得紧了,三将听在耳中,心火迸生自然不消说了,可那人一直躲在暗中不肯现身,他们越是焦急愤怒越会加快内力损耗,到他们精疲力尽之时那贼子再现身来袭,可就是双手将自己首级给献上了。但如若就此罢手,放任对方以笑声伤人,他们三个勉强还能支持个一时半刻,但马车内的卢植等人可就难说了。乐进曹洪二人虽然是领兵沙场的常胜将军,但于智略谋算之处并不擅长,况且平日里都是军师戏志才预先定下谋划,此刻对方居心歹毒、用计阴狠,一时半会儿间他们退也不是、打也不能,心头间的忿火都快烧到嗓子眼。乐进挥刀劈砍之际,轻叹一口气,说道:“唉,要是戏先生尚还在世就好了。”他这话说的声音并不甚大,但夏侯惇、曹洪二人却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正不是滋味间,又听那对头讥笑道:“是呢,是呢,倘若戏志才尚还在世,总能替你们想一些不入流的雕虫小技来,虽难有成效,但说不定能让你们死的不那么窝囊。”
便在此刻,夏侯惇往前疾砍一刀,陡然转身,对着皇甫嵩所处的第二辆马车的车辕下便是狠狠一劈。不及同伴相问,夏侯惇手腕连挥,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已并力齐出。他这四刀乃是谁也未曾料想的奇变,因失去车辕承重、坐在车厢内的皇甫嵩啊的一声惊呼,旋即便见一个紫色人影从车厢底下飞窜而出——难怪先前曹洪等人虽然听到笑声仿佛就在身侧、可始终也寻不着源头所在,原来这贼子竟不知什么时候已贴身躲在车厢下。若不是方才乐进那一声低叹也被他听了去,让夏侯惇起了疑心,不然要想抓他出来,还要废上好一番工夫。
贼子既已现形,曹洪三人岂能容他逃脱?三将各抡兵器,往他身上招呼过去。夏侯惇、曹洪、乐进三人眼下虽然有伤、内力也仅剩下四五成,但毕竟都是叱咤风云的一流强手,加之他们为友已久,以兵器联手相攻的威力自然不可小觑。那贼子虽是设伏已久,但也不敢过于轻视,从腰间抽出一把漆黑的鹤羽扇来,刷刷刷三扇,将曹洪三人的兵器迫开之后便即往后急退。
夏侯惇三人怎能容他逃了?三人分力,各攻上中下三盘,欲置他于死地。但那人说来也聪明的很,也不知是他自知难敌三人齐力相攻还是另有安排,挥扇拆招之间身子往后越退越快。曹洪三人见他始终不出全力与己方对击、只一味地退却,生怕其中有诈,并不敢追的太远。可一旦退回马车身边,那人又挥扇攻上前来。待有了稍稍的颓势,那人又再逃到战圈外,始终如老鹰捉弄小鸡一般。夏侯惇三人已折腾了大半夜,各个气的眼睛都要喷火,夏侯惇一招蛟龙搅浪出手,嘴中更是大骂道:“狗日的,要打便打、要杀便杀,你这样进进退退、鬼鬼祟祟,活似个娘们一样,好不害臊!”
那人嘿嘿一笑,反手倒抽,还了一招翻云覆雨,堪堪挡住了夏侯惇的大劈双抽之势。二人劲力交击,均是面带诧色,夏侯惇奇的是这人的内力古怪得很,交接初时尚且不觉有多凌厉,可劲力随手腕传至肩头再至胸间,却越来越冷、越来越阴,那种感觉仿佛是被一只蝎子叮咬了一般。至于那人,却在心里暗骂:“难怪贼小子乱尘武功那么厉害,原来他们家族血脉中的武性极强,不然这夏侯惇已经在水牢中受了折磨多日、今夜我又费心损耗他不少内力,到现在仍然凌厉刚猛,竟然能震得我右手发麻……哼,既然如此,我便不与你们玩耍了,还是早点了了此间事,说不定还能赶上王允那老头的美宴呢。”
与他对敌的夏侯惇三人并不知他心中的祸心,只瞧见他脸色陡然一绿,均以为他要出什么厉害的招式,连忙凝神戒备。但听那人吹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口哨,只见草丛中、树林里、崖壁上月影闪动,转眼一晃,竟是一个个披着伪装衣物的倭人,不过顷刻之间,已有数百人围上前来。夏侯惇等人心中均暗骂道:“糟了,这一名贼子已经难以对付,他有这么多援手,咱们更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那些倭人将马车团团围住后,并不急于动手,反而异口同声地说道:“属下叩见小王爷。”夏侯惇等人一听,均是一愣:“小王爷?倭人不是只有一个什么卑弥呼女王么,怎么又来了一个什么狗屁小王爷?”夏侯惇骂了一句:“兀那倭狗,弹丸之地,也敢学俺们大汉称王称侯?”那人也不见怪,端坐在下属搬来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这才微微点了点头,问道:“国主怎么没来?”一名首领上前躬身拜道:“回小王爷的话,属下们收拾杨彪之时,遇到了一两个棘手的刺头,不过国主亲自出马,三招便将对方擒下了。”夏侯惇等人听在耳中,心里一沉,均是在想:“老太尉杨彪那一路,有卫尉士孙瑞、太仆韩荣、其子杨修以及日夜行者两位兄弟,算来亦是好手云集,竟然就被那国主三招间给擒了?这倭人国主武功当真有那么高?”众人正思忖间,那“小王爷”点头嗯了一声,道:“国主武功日益精进,今日将一众汉家高手擒了,也算是长了咱们邪马台人的面子。”
他话未说完,就听马车内有人狠狠呸了一声,骂道:“司马懿你个数典忘祖、不知廉耻的狗贼!你自己是汉人,帮着这群倭狗祸害我华夏大好江山已属罪大恶极,现在又以倭人自居,难道你爹妈祖宗都死绝了么?”夏侯惇等人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原来这小王爷便是那阴狠歹毒的司马懿,众人均晓得这司马懿的蛇蝎心肠,又想起自己这些日来所受的牢狱之灾皆是拜他所赐,鄙弃之余更起愤怒,一个个指着司马懿破口大骂。
按常理说,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被众人如此不堪入耳的齐口相骂,就是不暴跳如雷也要青筋毕起,可这司马懿却像个无事人一般,悠哉悠哉地品完了杯中的绿茶,将手在衣服上轻轻一掸,才悠悠说道:“国主顷刻即到,诸位可得将此间事料理得妥当了,不然她老人家来了,可要笑话诸位办事不力了。”他顿了一顿,仿佛想起什么,又说道:“对了,国主为何不送他们归西往生、却只将他们擒了?”那首领毕恭毕敬地答道:“启禀小王爷,国主说这些人都是栋梁之才,杀了过于可惜。”司马懿哦了一声,看了一眼众人,微微摇了摇头,叹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你看看,这里的衮衮诸公,将军也好、文臣也罢,一个个都住不惯咱们先前给他们准备的“水府洞天”,非要向往这外面的污糟气,毕竟人各有志、咱们也不好勉强。算了,咱们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这便成全诸位大人的愿望罢。”他这些话说的虽是既客气又轻巧,可在场众人均是知晓,这司马懿说话字字阴毒,每一个字眼都恶毒无比,现已起了必杀之心。
倭人得到司马懿的杀命,正蠢蠢欲动时,也不知是谁在马车里说了一句:“司马懿,你要取我们这些个项上人头,怕也要掂掂自己斤两。”司马懿冷冷一笑,讥讽道:“皇甫将军,上次你有高人相救,恐怕这次没这么好的运气。”他还想再说上两句,夏侯惇的钢刀已削至他面前,他这一招名叫 ”威震雷霆“,如雷霆立威、天门擂鼓,威威然、猛猛然,暗藏一十二式连环后招,乃是刀劈顶花、专破上三路高手的刀法,可惜他旧伤未愈、新伤又添,此刻内力虚浮,这一招自然使得不够精巧。若是放在往日,司马懿一身武功也不过与他伯仲之间,他这一刀若在平时说不定能取到出奇制胜的妙处、将司马懿的头颅削下半边脸来,可便是这么招式滞碍间,被司马懿瞧出空子,手中羽扇一格一架,刀锋险险擦过他右脸。不及夏侯惇变招,司马懿高抬右脚,连环三脚,径取夏侯惇膝盖、小腹、胸口三处要害,但听砰砰砰三声,一声比一声沉,夏侯惇暴吐一口鲜血,向后连跌好几个筋斗,直至后背撞上马车,这才跌坐在地。
司马懿毕竟奸猾,败敌之后并不穷追猛打,身形往后急退,左右各自虚画一掌,遥遥封住曹洪、乐进二人可能攻来的招式,直隐入下属的重重人墙中,才哈哈大笑道:“夏侯将军刀法纵然凌厉,但本王已失了领教的兴致,不如你就带着这门神刀绝技去下地狱与阎罗王较量较量罢。”话毕,他羽扇一挥,乃是示意众下属蜂拥而上、乱刀杀人。
倭人人数虽众、各个武艺不俗,可夏侯惇、曹洪、乐进三人毕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顶尖好手,他们见惯了战场舍命搏杀,此刻命在旦夕的颓势反而激起他们内心深处的狂气,三人均是放声长啸,绕着四辆马车奔走环行,或横刀猛劈、或举剑疾斩、或拳脚踢打,一时间倭人非但不能近身,更折了十多名好手。司马懿见状,脸色阴沉,冷声喝道:“一群废物!还不快快布阵!”
倭人不敢怠慢,手中兵器一卷,五人一列、背靠背结成圆阵,每一组对上夏侯惇、曹洪、乐进其中一人。这十五人之外,又有七十五人结成大阵,每一阵二十五人,二十五人之中又分为五人小组,组内众人进退同步、宛若一人。这大小两阵内围夏侯惇、曹洪、乐进,外围马车,直将汉室群臣重重困在里面。
夏侯惇虽然性子鲁莽,但平日里特别喜好研究搏杀技巧,于武学诸道也算是天赋异禀,虽然比不上乱尘那般的天纵英才,但也是非常了得。莫说曹家一众兄弟之内数他武功最高,就是放眼当今武林,他也算是出类拔萃、难有胜之者。他见众倭人五五成数,当下便知倭人乃是按照金木水火土的位序走步、出招,手中不住挥舞大刀迎敌的同时,心中一直在想:“果然不出俺所料,那司马懿武功出于道门,投身倭国之后,便将俺们汉人的高深道法传给了倭狗,眼下这些倭狗所使的正是金木水火土五行阵法。只不过他们看似招式一板一眼、全然依照相生相克而使,实则脚步斗转、攻势飘忽,并非相生相克的道门正法。我若以寻常法门破阵,恐怕中了这司马懿奸贼的毒计……”他挥刀抵挡之时,脑中盘算自己所会的各门道家阵法,可盘算来盘算去,总觉得在这上百人的假五行大阵围攻之下,别说是保护众人无虞、就是自保也算堪忧。眼下倭人并不急于杀人,只是将里外两层大阵压得越来越小,待时间一长、己方精力不济之时,倭贼乱刀便可将众人尽数剿杀。
他正思忖间,听到曹洪、乐进啊啊了两声,循声望去,只瞧见他们二人肩臂上被划开数个口子,鲜血随着手臂挥舞汩汩飞溅,恐怕在倭人大阵下撑不了多久。情势紧迫,再容不得他细心思量,单刀一横,一招龙跃在渊已横行而出,不待对方反应,“神龙摆尾”、“密云不雨”两招又连环使出。可惜倭人早有准备,深知单人绝不可与之硬敌,故而夏侯惇每出一招,皆有一组五人同手同剑将他死死挡住。这片刻之间,与夏侯惇对攻的已有三组一十五人,夏侯惇纵然天生神力,又怎能敌得过倭贼人多势众?他心中越是焦急,招式破绽便越发明显,一时不备,已被五柄长剑齐齐刺中小腹,他只觉丹田剧痛,暗骂道:“吾命休矣!”
便在此时,背后忽然传来两股大力,也由不得他反抗,各攥住了他左右臂膊往后急拖。夏侯惇原以为自己已然死定,哪里料到这般变故?只听到司马懿咦了一声,夏侯惇回头一看,背后已站着两人。不及他问话,那两人拳脚翻飞,硬生生地将倭人假五行大阵迫开七尺,将已是重伤垂危的曹洪、乐进二人自剑风血雨中捞了出来。司马懿只料今日必定得逞,并未料到这般变故,怒火攻心下难免气急败坏,指扇怒喝道:“兀那贼人,安可坏了本王的好事!”两人一言不发,将曹洪、乐进、夏侯惇三人送进车厢内,自己却如渊渟岳峙一般拦在马车外。夏侯惇躺在车厢内连啐数口浓郁血痰后才稍稍缓过气来,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用血刀将厢帘掀出一条缝来,只瞧见那二人浑身上下均以黑布紧裹,只露出两双精芒毕露的眼睛,夏侯惇毕竟是内家高手,一看这两对眼招子便知这二人乃是武林中的高手,也顾不上想这二人的身份,心中偷乐道:“嘿,想来是天不绝我,来了两名强援!”
司马懿连骂数声,二人始终如哑巴般不答一字,司马懿越骂越怒,又看见下属一个个呆头呆脑地站着并不上前,将茶碗一摔,怒喝道:“一个个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本王将这两个杂碎剁成肉泥!”倭人这才如梦初醒,当即五人一组攻上前来,左面那汉子冷哼一声,身影微微一晃,双拳兜出漫天拳影,势挟劲风,迎面击出。此人一招既出,此后拳脚翻飞,残影层层叠叠,莫说是夏侯惇等人看的赞赏不止,就是身为敌方的司马懿也于心中暗暗赞道:“好个拳掌并举之法!”那人虽然赤手空拳,但一双肉掌威势凛然,遇上对面五把利剑不闪不避,每一击都是全力与对方相拼,只听到拳剑交击的砰砰砰砰之声不断响起,转眼间他已将一组倭人迫得连退数十步。其余倭人见同伴不敌,急忙上前帮忙,片刻间已连上两组,一十五人同战那汉子。虽说单个倭人都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但他们所使的阵法极为厉害,与那汉子拳来剑往的斗了一会儿,见那汉子无法靠硬撼强攻瞬间击杀己方任何一人,渐渐去了胆怯之心,剑法、步伐间的配合愈见默契,已似是三个五头十臂的金刚怪物将那汉子团团围住。那汉子也瞧出倭人所使的阵法乃是出自道家五行相生相克的端倪,心知不敌,左拳倒抄、出了一招“哪吒闹海”,右手化拳为掌、五指箕张,却是一招“反御五极”,脚下借着这反御五极的身形倒踩了土、火、水、木、金五步,从倭人大阵里险险跃出。
那汉子跃出之后,与右首的同伴对望一眼,似是在说此阵凶险之处。司马懿一直细心旁观这汉子方才所使的身法招式,一时半刻间虽然猜不出他的武功来历,但也知他是一名劲敌,又见右首那汉子身形更为魁梧,想来武功比同伴更胜一筹,若这二人同时出手,己方的五行大阵虽然能围得他们,但要伤了他们却困难无比。思来想去,还是因为这帮倭人武功根基太差,没有一个能担当栋梁的主心骨,看来还需自己亲自上阵,做调度全场、掌控阵法的阵眼。想到此处,他倏然起身,立在五行大阵垓心,说道:“二位再是装聋作哑,可当心待会儿丧命于本王手下,做了不知姓名的孤魂野鬼?”
那两名汉子见司马懿驱动五行大阵往身前压来,身形倏然一晃,双双扑入阵中,欲要直取阵眼处的司马懿。司马懿嘿嘿一笑,羽扇一举,已有双组十人迎上二人的拳脚。两名汉子见倭人招式猛恶,若是疾攻司马懿、不免会先送了自己的性命,只好各自斜身避开,两人皆以手代刀,一个出一招“盘龙吐信”、另一个使“霸王举旗”,这两招虽然皆是反劈的刀法,但一个须得圆转身环,一个却是金鸡独立,但听当当二声,二人皆与倭人的五剑剑身对撞了一下。不及这二人变招,居中的司马懿扇子斜挥,倭人得他号令,长剑一分,幻成十朵剑花,皆刺两名汉子的右腰。二人掌到中途只好变招,可一招打出,倭人早已在司马懿的指挥下趋避而开。
这两名汉子武功虽然高强,但心思却出奇的谨慎细微,眼见倭人趋退,他们并不趁势追击,只是拳掌连舞、护住自己周身的门户要穴,乃是七分守三分攻的打法。司马懿见状,更加猖狂,羽扇疾点,又指挥四组人马加入大阵内。二人结伴而来,本是暗中营救汉室群臣,原以为倭人就算人数众多,也只不过是乌合之众,凭他二人一身的好本领自然能够轻取之,故而为防止泄露身份,连趁手兵器都未携带。可现在与这司马懿居中指挥的倭人对敌,却如同一下子面对数个与自己实力相当的高手对敌,只要稍有疏忽,就要将一条性命葬送在这五行大阵中。二人又与倭人对攻了数十招,渐觉心力不支,而倭人已倾巢而出,进退交错、轮转不休,趋避同步、你攻我守,五人一组如车轮一般滚滚拥上。二人虽早已瞧出此阵不脱五行大道的拘囿,也曾尝试以相生相克之法破解此阵,但只出了一两招,便已是险象环生,差点连胳膊都要被对方削断,二人吃惊此阵法蹊跷古怪之余,更是苦思破解之道,拳脚间的招式不再大开大阖,改使小巧绵密的招法,火来水淹、兵来将挡,谋定而后动,护住门户之余,偶尔出一两记长拳、踢一两脚飞腿,只做试探之用。
司马懿初时见这二人武功了得,原还担心己方难敌,但此刻见他们已深陷自己这五行乘侮大阵的重重包围中,心下狂喜,猖狂大笑道:“兀那小贼,若你们肯对本王下跪磕头,本王还可留尔等全尸!”一名汉子恼他猖狂,狠狠呸了一声,气息不免有了滞碍,拳脚间便露出一点空隙,司马懿等得便是这一瞬即过的破绽,当下挥扇疾斩,自倭人阵眼中跃出,“苍龙出洞”、“蛟鳞蒸腾”二招更是应手连发而出,斩向那汉子腋下。
司马懿猛攻之时,倭人气焰更为嚣张,竟是数十把利剑齐压,不求将这二人置于死地、只愿为司马懿稳占上风之势,不得不说,倭人此计甚为歹毒,那汉子疲于应付对方群起而攻的乱剑大阵,哪还能抽得手来抵挡司马懿的杀招?夏侯惇在车厢内看得仔细,大声唤道:“兄弟,小心!”那汉子同伴眼角余光一瞧,也看出司马懿的险恶用心,怒喝一声,劲贯双拳,以全力一击轰开裹在身边的长剑,同时身子前伸、右腿上撩,踢向司马懿执扇的手腕。司马懿因他这一脚不得不变招,扇子一收、左手抄起,顺着那人的脸颊斜斜扫过,啪的一声拍中那人肩膀。那人受了他一掌,自是承受不住,往后连跌数步,砰的一声摔进车厢内。
司马懿所练的乃是道家阴柔武学,这一掌亦是以阴劲催动,那汉子方要提气再战,只觉肩膀处一阵剧痛,连脸颊脖颈都火辣辣的刺痛,想来司马懿这一掌下手极狠。车厢内众人关心他的伤势,夏侯惇、皇甫嵩二人更为热心,也不顾自己内伤颇重、竟出手连点他肩膀上的云门、中府、肩井、天府诸处穴道,生怕这汉子被司马懿的阴气所伤。二人正点穴推拿间,却听呲啦数声,一股白冰寒气自那汉子的肩膀游走,直闯心脉,二人忙催热气抵御,难免手脚重了一些,竟将那汉子裹身的黑布自脖颈间撕破,露出大半张脸来,众人借着皎洁的月光,只瞧见此人肤色微白,浓眉阔额,眼射精光,威风凛然,并不像江湖上的草莽高手,十足是一位驰骋沙场的领兵将军,皇甫嵩脑中灵光一闪,陡然大喜,脱口而出道:“你是张……”他后面的字还未说完,已被数十只手齐齐紧紧地捂住了嘴唇。皇甫嵩一看,正是乐进、曹洪、朱儁等人。皇甫嵩当即会意,低声道:“兄弟,别来无恙。”那汉子对着众人抱了抱拳,微微一笑以示谢意,仍不说话,将蒙面的黑布理好之后,又跃出车厢外。
他被司马懿打入车厢内不过片刻之事,可车厢外的同伴却孤身死战群倭,在险象环生的围攻之下虽受了十几处剑创,幸亏他根基扎实、轻功身法又极灵动,还未伤及筋骨,但司马懿越逼越紧、剑网越来越密,他的轻功已无法驱使,他原想开口呼唤同伴相救,但生怕开口说话让司马懿听出口音身份,只好急得嗬嗬有声。正慌乱之间,耳听呼呼风声一紧,余光一瞥,正是同伴自背后援手来了。二人合在一处,总算是将颓势稍稍扳转一些,但毕竟没有破解司马懿这五行大阵的诀窍妙门,刚交手数个回合,又如方才那般束手束脚、狼狈不已。
偏偏在此时,又见司马懿背后灯影点点,一大队倭人呼啦啦地策马赶来,也不待那两名汉子看清他们面貌,一名衣着雍贵的少女自倭人中间驱马上前,将马鞭一挥,笑道:“仲达,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礼物来了。”说话间,她身旁那些倭人属下各自从马腹下解下一个大麻袋,砰砰砰砰的摔到司马懿眼前。借着火把的亮光,两名汉子瞧得仔细,那一个个麻袋里都是活生生的人,经倭人们这么重重一摔,一个个摔得头昏目眩,哎呦呼唤者有之、闷声呻吟者亦有之。但见司马懿面现喜色,从五行大阵中跃出,狂笑道:“国主的这份好礼可真得很哪!”两名汉子均认得这少女乃是邪马台的国女王卑弥呼,见多了她阴狠冷厉的神色,却从未见她像此时这般寻常女儿家的欢喜,竟全然不顾这么多的属下在场,拍掌问道:“那仲达你喜欢么?”司马懿笑道:“喜欢,自然喜欢。”说话之时,他脸色陡然一沉,自一名手下的腰间抄过一把剑,看也不看,嗤啦一声刺入袋中,可怜那袋中人还未清楚外面情势如何,已不明不白的死在司马懿剑下。司马懿仍不住手,将剑在麻袋内搅了又搅,直至里面那人的鲜血将麻袋染透,才猛地拔出剑来,转手一挥,又刺在另一个麻袋上。利剑锋锐,袋内人的手脚皆被绳索紧缚着,这一剑重刺之下,岂能幸免?那人闷哼数声,身子一顿抽搐,便已死了。
两名汉子看在眼中、急在心里,一人终于忍不住开口喊道:“司马狗贼,你如此丧尽天良,他日必遭天谴!”司马懿并不理会他,只是嘿嘿地冷笑,又提剑连杀数人,袋中人临死前每发出一声呻吟他便笑得越猖狂一分,他面目虽然俊俏,在熊熊火炬的红光映照之下,却无比的狰狞可恶。两名汉子不忍汉室群臣被他这样无情的戗杀,拳脚间进招不由得凶猛,欲要上前救人,可越焦急救会越露出破绽空隙,反而中了司马懿的奸计。果然,先前那汉子开口骂道:“司马犬儿,两军交战、不斩降卒,有种你杀老子,别与他人为难!”司马懿嘿嘿一声阴笑,手中利剑仍是不停,奸笑道:“好一个两军交战、不斩降卒。原来阁下当真是领兵交战的将军。我听你口音,似是并州人士,嘿嘿,天下间的并州出身的将军里有你这般身手的不过屈指可数,其中佼佼者当属晋阳张扬、西河徐荣、定襄梁习、陷阵高顺,不知道将军是哪一位?”那人一怔,方要破口大骂,却被身旁同伴拉住腰侧,在他耳边低语道:“兄弟,他逼你多说言语、好瞧出你的底细来历,莫要再上他的当。”那汉子一听,目现懊悔之色,心想自己一时情牵汉室群臣安危,不知不觉间中了司马懿的算计,当下恼气冲头,拳脚挥舞更猛更密,直想冲到司马懿面前、好好赏他一顿老拳。
可倭贼人多势众,又有五行乘侮大阵作为依仗,但凭他二人之力又如何能敌?那人同伴见他心慌气乱,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受了剑阵所伤,又低声提醒道:“兄弟,休要逞强!”说话之时,右手一探、以臂为枪,一招“威挑河朔”顺手而出,夏侯惇一直不明此人身份,只觉他所使的拳脚招式虽然刻意隐瞒,但却甚为熟悉,好像与自己交手过一般,此时见他这一手招式应手而出,当即便欲脱口而出他的名字,幸亏曹洪眼疾手快,连忙按住他的嘴,说道:“二哥,莫要声张。”夏侯惇明白他的意思,但仍为自己猜出这二人的姓名而开心,待曹洪将手拿开后,小声道:“老五,你也早晓得他的名号了?”曹洪点了点头,翻开夏侯惇手掌、在他掌心上以指代笔,缓缓写了一个“辽”字——方才那汉子被司马懿阴掌迫入车厢内时,曹洪便已将他相貌瞧得真切,心想这张辽果然是一条好汉,彼时在虎牢关、荥阳密林时各为其主、与己方数番血战,端得是英杰豪壮、不失良将之风,此刻却不惜反逆董卓与倭人死斗、只为保护大汉群臣的安危,他们彼此间虽为敌方,但这份品德、气度也让曹洪欣赏无比。若夏侯惇轻易将他二人的姓名不小心说漏给司马懿听到,岂不是害了这等忠臣烈士?他见夏侯惇不住点头,嘴中又欲说话,便急忙在他手中写道:“二哥,慎言!”夏侯惇从未见过曹洪脸色如此沉郁,自然不敢说话。
他二人闲谈之时,厢外已狠斗了数十招,司马懿与卑弥呼更是并排端坐在座椅上,似看戏听曲般闲说着情话。高顺身处战阵中,只是断断续续地听到卑弥呼说道:“怎么难升米那老奴才还是没消息。”又听司马懿道:“难升米老贼那一路高手众多,他兴许要多花一些工夫,也说不定他伏虎不成反入虎腹,嘿嘿嘿嘿。”卑弥呼又道:“前日乱尘小贼闯我王府,他不思勉力护卫、以身殉国,却自顾逃命跑了,今夜借夏侯渊这些人的手,将他这条不中用又不忠心的老狗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司马懿阴恻恻地笑道:“我早已觉察这老狗负恩背主,便未经你应允,布下这两虎相争的计策……明瑶,你不会怪我罢?”卑弥呼笑了一阵,道:“怪,当然要怪。我怪你杀他杀得太晚了。”此后二人说话得越来越低,高顺听不仔细,心神疏忽之间,被倭人五剑突破拳影,刺中了小腹,他骤感剧痛,难免哎呦一声,张辽见势来救,却不料倭人阴狠,趁他转身之时,挺出十把长剑削他双脚,二人已双双中剑,二人一招落败、岂能再敌?倭人乱剑蜂拥而上、丝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劈头盖脸地刺向他二人胸口。他二人征战一生,早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眼见倭人长剑合围,均是心想:“我二人就算死了,也不能连累主公与一干兄弟!”
二人对望一眼,均将对方眼神中的坚毅之色瞧得仔细,各举右掌、劲贯双臂,欲要拍向同伴面门——大丈夫、好男儿,便是死了,也不能让这些倭狗晓得自己身份,连累了主公与兄弟们的天下大业!他二人这一掌均是全力而发,力沉势大、一旦受得实了,莫说是面目嘴唇俱毁,就是颧骨、颅骨也要碎尽。车厢内的汉室群臣瞧得仔细,一个个有心相救,但各个周身有伤、连行走都已不能,又如何能救?一个个哀声叹气之时,却闻到一阵恬淡雅致的幽香,尚未思寻幽香的来路,只觉眼前一黑、气息一滞,再回过神来时,张辽与高顺已安然挤在车厢内。更奇的是,张辽高顺二人身上剑创颇重,按理说应当血如泉涌才是,可二人剑伤之处只有一小块的淤血堆积,竟似被人以无上内力封住周围的穴道止住血了一般。此间奇事,若非亲眼所见,众人全然不信此乃人力可为。但眼见他二人脱困,高兴不已,顾不得细问他二人如何自倭人剑阵下脱身、如何施展轻功,各个兴高采烈,纷纷说道:“两位兄弟好俊的轻功!”可张辽高顺二人却一脸迷茫,也是全然不知情况。
众人四目相对、怔怔而望之时,耳听车厢外司马懿气急败坏地骂道:“哪里来的狗东西,竟敢坏了本王大事?”厢内群豪这才明白张辽高顺二人乃由他人相救,从来人奇快精准的点穴手法来看,当是绝世高手,得此强援,群雄自然欢喜,一个个从车厢内探出身,将目光注向来人——但见皎皎明月清辉下,一名绿衫素裙的少女背对着众人端立,絮风微拂,将她的裙纱衣带缭绕而起,似蝶儿般缱绻轻飞。群豪并未看见她的模样,但就凭这月辉下的曼妙背影,便已惊为天人,只道是月宫内的嫦娥仙子下凡也不过如是。
卑弥呼远远瞧着这名女子,虽然瞧不清此女面貌,但心中已先起一阵由衷地赞美,随即便是止不住的艳羡,再过了一阵,已满满的是嫉妒忿恨——虽同为女子,她经常自诩容貌极美,但与这女子一比,便是瓦砾之于珠玉、村妇之于贵嫔,输于此女何止千百之倍?卑弥呼心中有气,连唤司马懿数声,始终不听司马懿应答,拿眼一瞧,只瞧见那个平日里阴沉深刻的“百谋书生”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在那少女身上,至于她的那些手下,一个个更如饿狗见肉一般,只看得痴了。卑弥呼见众人如此,心中更气,顺手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往那少女面门狠狠掷去,口中更勃然大骂道:“哪里来的小狐狸精!”
她将匕首当作飞刀祭出,所使的又是倭人手法,匕首方一离手,在空中已翻滚变换了十数个方位,其用心之狠,乃是料准了对方身为汉人、不懂这倭国特有的招式变化之妙,意欲直取此女性命。群豪见得卑弥呼陡然出招,心中焦急,有的破口大骂道:“兀那倭狗,飞刀偷袭,好不知廉耻!”有的高声提醒那少女道:“仙子,倭狗奸猾,你快快避开!”更有甚者,似乎单单一个背影就迷住了魂,只恨自己周身无力,不然早就飞身向前,就算拦不下那把匕首、自己以身代盾替她挡下也是无妨。
卑弥呼出手不过片刻间,可匕首破空声、倭人呼骂声、群豪提醒声已交杂在一处、乱成一团,便是这嘈杂纷纷的当口,那少女右手缓缓举起,青袖随之缓缓下落,一只如雪般的皓臂露了出来,五指轻绕慢挑,送至那迅飞而至的匕首前。可她玉指只这么漫不经心的随手一拈,那闪着灿灿银光的匕首已被她捏在拇、食二指间。
在场诸人都是天下间顶尖的好手,都看出她这一手的灵妙之处,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需要通达天下的浩瀚武理与傲视海内的雄浑内力支撑,不然这飞刀来势刁钻狠毒,换了他们自己,虽然空手也可勉强接住,但要似她这般慵懒闲散、轻而易举,还需数十年的寒暑之功。汉室群雄见她如此了得,当即齐声喝彩,至于倭人之中,对这少女心折不已、觉得汉人此番喝彩恰似自己心声者,竟也有十之六七。
那少女转过一张侧脸来,对着汉室群豪微微一笑,以示谢意。待众人稍稍安静后,才转过身去,朱唇微启,轻声道了一句:“明瑶妹妹,好久未见,你的功夫愈来愈好了。”司马懿一听,顿觉惊讶,这“明瑶”二字乃是卑弥呼的汉名,除了倭人知晓之外,汉人中只有乱尘与张宁晓得,这女子又从何处得知?他惊疑看向卑弥呼,却见卑弥呼已目睁口呆、呆若木鸡一般呆立在原地,口中喃喃道:“你……你……你是……你是……”兴许是因为太过惊讶,她连说了数个“你是”,却始终未能说出那少女的名字。反倒是两个粗犷无比的男声欢欣喊道:“恩公!恩公!”众人循声而望,但见地上两个麻袋拼命滚动,方才的呼声便是袋中所发,也不见那少女如何运力出指,只听嗤嗤两声轻响,麻袋上的粗绳啪嗒断裂,袋口自行松开,露出两个倭人发型的脑袋来。夏侯惇原本以为麻袋内都是密牢里逃出来的汉室老臣,却不想里面混进两个倭人,正好奇司马懿他们搞的什么鬼之时,耳边轰然一响,身边的皇甫嵩高声惊呼道:“日兄弟!夜兄弟!”
麻袋内的二人露出头来,群豪这才看清他们正是弃恶从善的日夜行者二人。日夜行者二人听到皇甫嵩的呼声,也是欢喜不已,夜行者更是叫道:“皇甫兄……”那个兄弟的弟字还未说得出口,司马懿抬腿一脚已狠狠踩在他的脸上,无比狰狞地骂道:“狗奴才!唤什么唤?再过得一刻,我让你们统统都下黄泉做兄弟去!”夜行者是个硬气汉子,虽被他死死地踩在脚下,但仍不肯失了英烈之风,勉强吐了一口血痰,从牙齿间咬出话来,一字一句道:“司马犬儿,我家恩公武功盖世,当死的……当死的……嘿嘿,当是你才是!哈哈哈哈……”司马懿恼他说话,于他说话时脚下劲力逼压,直将脚底的沙石碎泥都踩入他皮肉中,却浑没料到他能如此刚烈,自己愈是用力、夜行者愈是高声大笑。司马懿本是个锱铢必较的险恶小人,被他这么当众嘲笑,自是视为奇耻大辱,杀心大起,脚下内力一吐,欲要当场将他的头颅踩得粉碎,才好消了自己心口间的恶气。
正当此时,陡然听得砰的一声,他正以为夜行者的颅骨被自己踩碎时,右脚却似给锻铁的大铜锤猛地重击、又似被北极寒地里的毒蝎狠狠叮咬了一般,刺骨阴冷之感瞬间钻心彻骨,他武功再是高强,也抵受不住,啊哟一声大叫,跌坐在地。卑弥呼关心司马懿伤势,连忙扑到他身前,轻轻捧起他那只血淋淋的右脚,只见那只右脚已肿得老高,卑弥呼力道已轻至极致,但司马懿却连声呼痛,汉室群豪见多了此人一副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混账嘴脸,如今自食恶果被这少女所伤,皆是一扫这些时日来的心头阴霾,一个个嘿嘿地笑出声来,乐得从旁观看司马懿的丑态。卑弥呼好不容易将他脚上的血污清理干净,却惊觉那只脚渐渐呈现漆黑,司马懿疼到极处、已然麻木,但他自己也知道此乃是那少女至阴至寒的掌力所致。卑弥呼、司马懿二人惊恐万分之余,抬眼看向那少女,正撞上她明眸中如雪一般的寒意。到得此时,非但卑弥呼,就是汉室群臣也知道这仙子一般的绝美少女是谁了——或许天下间能有如此倾国殊容的美人尚有一二人,但能一招半式间将司马懿这等高手打残的,只有乱尘的知交之人“甄宓”了!
甄宓伤了司马懿,却不进击,伸手柔柔一牵,已将日夜行者二人从倭人大阵中拖至自己身前。她也不说话,只是款款立在月辉下,月光如雪、她的芳容亦是如雪。此间乃是杀戮战场,但偏偏是这么个俏美的佳人悄然独立,更显得她清雅绝俗。夜色已深,渐起的一层薄雾在她身边缭绕缠牵,如梦亦如幻,哪里像是个尘烟中人?群豪内心纷纷暗赞之余,日夜行者已挣脱麻袋束缚,目中噙泪,对着她双双跪倒,说道:“属下不力,误了恩公的救人大事,已属大错。今日又劳烦恩公相救,实是无颜以对恩公……”此时皇甫嵩朱儁也互相搀扶着自马车里走出,迎着少女也是双双拜倒:“恩公。”他二人只说了“恩公”这两个字,腿上只觉一股既柔和又浑厚的内力托至,便已立起身来。这甄宓手足不动,却已将日夜行者、皇甫嵩、朱儁四人同时托起,连对敌的倭人都被她的神技吓得目瞪口呆、一动也不敢动,群豪瞧在眼中,再也憋不住心中的畅快之意,齐声价地大赞道:“姑娘好武功!”夏侯惇性子最急,更是叫道:“姑娘,你这般好武艺,传了俺罢!”群豪闻言,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众人笑声里,甄宓却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与你并无交情,为什么要传你武功?”她说话音声极柔极美,但亦是极阴极冷,夏侯惇平日里便是在曹操面前也要顶上一两句嘴,可此刻却只是目光一垂,非但不敢顶嘴,连话都不敢再说上一句。日行者与甄宓相识最久,晓得她说话一向冰冷无比,并非是对人不敬,乃是她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挂念乱尘,实在是爱到骨子里去了,因此由爱生痴、由痴生冷,这浩荡人世间除了情郎乱尘,其他万事万物都难入她的心怀。他生恐群豪尴尬,轻咳一声,恭恭敬敬地说道:“恩公,容我来一一为您介绍……这位是张辽张将军……”张辽高顺二人心知强援已至、无需再隐藏身份,不待日行者说完,已站出身来,双手对着甄宓一拱,说道:“甄姑娘,侯府一别,不过十日,咱们又再见了。”甄宓的目光在他二人脸上冷冷一扫,道:“再见又是如何?”她在吕府暂住时,从未与他人有半句言语,但实则对乱尘极好极好,张辽、高顺晓得她这外冷内热的怪脾气,今日能开口对他们说上这六个字已算给了天大的面子,微微一笑、也不作答,退在一边。日行者又指着夏侯惇等人道:“这几位乃是陈留太守曹操的族弟……”曹洪等人不待他细细介绍,拉着乐进上前道:“在下曹洪,方才说话的是我二哥夏侯惇,这位乃是乐进兄弟。”甄宓哦了一声,冰霜一般的芳容竟稍稍有了一丝暖意,说道:“原来是曹郎的家兄。”曹洪等人不明所以,又不好作问,只是拱拳一拜,便退在一边。日行者再要介绍他人,却听司马懿气急败坏的叫骂道:“妖女,你竟以掌上含毒这种下三滥的功夫来暗算本王,好不要脸!”
他入世以来百战百胜、未逢一败,今日本已定下剿敌的良机,被这半路杀出的甄宓坏了好事不成,更在这么多人面前让自己出了大丑,他气量本就狭小,又如何能忍?他又骂了三两句,见甄宓始终不答,心火更忿,各种不堪入耳的言语都骂出声来,莫说是在场汉室群豪都是饱读诗书礼义之辈、听得只觉刺耳,连一些听得懂汉语的倭人都暗地里将眉头直皱。司马懿又骂了一阵,陡然发觉那个素日里争强好胜、偏袒藏私的卑弥呼从头到尾都一言未发,不由拿眼看她,但见她圆目呆睁、脸色苍白如纸,满脸是汗,司马懿伸手去拉她衣袖,只觉触手湿冷冰冷,原来卑弥呼非但冷汗涔身,更是怕得手足身体都已冰冷。司马懿不知这甄宓的厉害,大力将卑弥呼摇了又摇,这才勉强将她摇醒,急忙问道:“明瑶,你怎么啦?”卑弥呼打了数个寒战,也不答话,反而对着甄宓说道:“你……你……你……你是来杀我们的么?”
群豪中除了日夜行者知道内情,其余诸人皆不明所以,只不过见倭人女王一改方才趾高气昂的气势,现在连说话都已胆战心惊,高兴之余,皆以为甄宓并不会与她多作言语,直截了当的将这一干虎狼之心的倭人尽数杀了。孰料甄宓依旧端立不动,开口反问道:“杀你?我为什么要杀你?”司马懿亦是不知卑弥呼所惧为何,强忍着腿上的剧痛,将羽扇挥动,欲要操纵倭人五行大阵围攻甄宓。可在场倭人十之八九都认识甄宓,晓得她的厉害之处,司马懿就算能将羽扇挥出火来,又有谁敢上前自寻死路么?司马懿见状,心头更气,骂道:“妖女,你使得什么勾引汉子的媚法?快快解了,不然我用尿水淋你。”群豪一听,对这司马懿的鄙夷已深至极处,连自知粗人一个的夏侯惇都在心里暗骂道:俺虽是个浑人,但好歹也知道自重身份,平日里说话再怎么不着调,也不能学做地痞流氓。你这司马懿,懂的诗书典籍胜我千万倍,好歹也算是个读书人,怎能对着一个女儿家,说出这么泼皮无赖的话来?
甄宓受了司马懿如此辱骂,虽仍是不动如山,但面色已如冰霜,卑弥呼晓得她的脾性,生怕司马懿再骂上一会儿,人头就要落地,急忙伸手死死捂住司马懿的嘴,口中更是罕见的怒喝道:“司马懿,不要再说了!”司马懿自从认识卑弥呼起,就未见过她如此动怒过,被她这么一喝,怕倒是不怕,却是猛然惊醒——她早已被我迷得神魂颠倒,连国家大事都托付于我。可现今为何如此脸色大变?莫非是我言语得罪了她?不成,我大事未举,尚需借此人之力,万万不能忤逆于她……他脑筋飞快,瞬间已想出一个应对之计,但见他抱着自己右腿,口中更是哎呦哎呦的连声呼喊,装出剧痛攻心的模样。卑弥呼果然中计,心疼无比地望着司马懿已然漆黑的右脚,说道:“仲达,你且先休息,莫要说话。此间事,由我来应付。”卑弥呼自从认识司马懿以来,千事万事都由他一手操办,自己渐渐失了初来中土时的雄霸之心,此间话说出口来,似将她做回昔日的那个独行独断的倭国女王来了,心中有股说不出来的畅快感。
